第六十八章 糾纏的結束
本來極爲甜美柔和的聲音在深夜的街巷中近乎淒厲。
周圍一片寂靜。
明晰似乎感到不舒服，皺眉低喃了一聲。
墨斐特忽然輕笑一聲，搖搖頭：“你的想法，我都能猜出來，但是……”他皺眉，聲音低沉下來：“無論什麼理由，都不能遮掩你殺人的行爲！”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凱莉爾靠在門框上，悽然的笑，“你永遠這麼優雅，這麼高高在上的姿態，我都不明白爲什麼我總要仰望你，你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任我發瘋，讓我任性……你知不知道這樣多殘忍？！”
戰鬥已經停下，明晰和查寧已經脫離危險，亞雷和墨斐特前後夾着凱莉爾，她卻旁若無人：“我累了，真累。”
查寧走到房門口，他很平靜的看着在月光下疲勞的靠着窗框的凱莉爾，問：“你爲什麼認定，我不會爲了你而改變呢？”
“哼，明晰對你怎麼樣你心裏知道，你爲她改變了嗎？”
“那不一樣！”
“但已經足夠了。”凱莉爾的聲音恬淡，查寧低下頭去。
所有人心裏明白，如果沒有那一次死亡爲契機，查寧或許永遠都不會長大，永遠不會有“自己需要改變”這種覺悟，永遠在父親的羽翼下……而即使有了這一次死亡爲契機，他的改變，依然不多。
“查寧，我的一生都已經被你毀了，這次逃出來，我無處可去，也不想去任何地方，我沒打算活着回去……”凱莉爾喃喃道，“但我不想這樣走，我需要人陪。”
在場的人眼神詭異的看着她。
“你願意嗎？查寧。”凱莉爾緩緩轉頭，看着查寧，眼神破天荒的柔和。
查寧感覺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卻沒有絲毫幸福感，而是渾身發冷，他顫抖着低喊：“你瘋了，凱莉爾。”
“是嗎？你才知道啊……在知道你沒死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快瘋了。”
凱莉爾剛說完，查寧忽然一閃，被特魯伊拉到了身後，他皺着眉吼：“你們幾個傻啦，還等什麼？！”
亞雷神色不動，逼近幾步，墨斐特臉色沉沉的，最後嘆息一聲：“凱莉爾，是你自己毀了自己。”
凱莉爾怔怔的看着墨斐特，最終化爲悽然一笑，抬起手，手上水光環繞：“水神的召喚，帶我進入女神的懷抱，我的人生以如逝水，我的愛情埋入流年，我將奉上自己餘下的青春，成熟以及老邁，侍奉我主，此生一去，來世不歸。”話音剛落，那團藍光忽然擴大，盈盈的光團化爲一個女子的形象，凱莉爾的表情恬淡到幾乎聖潔，完全沒有了剛纔的瘋狂與偏執。
“凱莉爾……”查寧低喃，他的痛苦無法抑制，即使眼前這個女人如何傷他，害他，他依然難以剋制從小以來的感情，這樣的感情幾經磨練和打擊依然如附骨之蛆環繞周身，完全不是理智和仇恨能夠壓制，更何況他本來就不是理智的人。
正當他被這樣的痛苦的感覺淹沒時，心底某處忽然有種柔軟溫暖的感覺傾泄出來，就好像是他一直不願意觸碰的那一塊地方，那塊地方給他的感覺從來不是溫柔和愛撫，卻總是在關鍵時候讓他清醒過來，此時他急於逃避痛苦，拼命去感受那團柔軟溫暖的感覺。
“查寧，你賤啊！”那塊地方傳來的聲音竟然是明晰的，她一如既往的剽悍，不留情面，卻誰都聽得出關心的感覺。
“查寧，想不出凱莉爾有什麼好耶，就算再好，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糾結什麼啊！”
“靠，渣的無以復加了，懶得理你了，你管好自己的命吧，我不奉陪了。”
“查寧，你啥時候能成熟點？”
回憶中那些讓自己深惡痛絕的話居然一句句的冒出來，本來以爲肯定忘記了，沒想到自己居然一直記着，記得清清楚楚。
原來，心底那塊自己一直避之不及的地方，就是契約所在。
明晰，如果契約真的讓你很痛苦，那我……查寧皺緊眉，他從來沒想過解除契約，對此一無所知，一有了這個想法，卻茫然的如置身迷霧。
凱莉爾前方的藍色人兒越來越亮，那人兒伸出手，緩緩點向凱莉爾的額頭，知道這個法術的人明白，這是神在探尋凱莉爾的記憶，判別她是否有資格侍奉神祇。
她就要離開了……
眼見凱莉爾的法術不斷進行，查寧卻被契約攫住了心神，低頭不知在喃喃些什麼。
這時，查寧忽然全身一震，一種極爲熟悉的感覺傳來，四周忽然定住了，暈藍的光環，停滯的魔法波動，表情定格的人們……
“查寧·博爾曼，我的第十九位契約者。”
低沉磁性的聲音響起，查寧緊緊皺眉，他驚慌的四處張望：“泰努諾？！”
“吾乃黑暗與誘惑之神泰努諾，應汝之召喚，前來……”
“泰努諾！”一聲大吼，查寧激動無比，“你出來！”
“……吾乃……”
“你出來！”
“前來……”
“廢話少說，快出來！”
“……”泰努諾沉默了很久，“爲什麼一定要我出來？”
查寧歪頭想想：“不出來也可以，也不知道你會長成什麼熊樣，那我直接說吧，解除契約成不？我沒仇可報了。”
“你打哪聽說我一副熊樣的？”泰努諾磁性的聲音不正常的拔高。
“我管你長什麼樣，快說，怎麼解除契約！”
“我的契約，是那麼容易解除的？”
“……不行就滾吧。”查寧聲音低下去。
“你就和你的契約者一個德行了，唉，本來多乖的孩子。”泰努諾感嘆，“不過有一點沒變，你依然那麼笨。”
“什麼？！”查寧跳起來。
“要是你的契約者，或是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能聽出來，我說了不容易解除，又不是不能解除，像你這樣行事，難怪越活越慘。”
“……”
“查寧，要解除契約，很麻煩，但是我心情好，可以給你減少一點麻煩。”
“說！”
“打斷她的法術，親手殺了她！”聲音直指法術停頓的凱莉爾，“而且，不準是在我停滯的時間內，而是在別人都看到時，衆目睽睽之下。”
查寧僵住了，他看向凱莉爾，她的表情定格在那解脫般的聖潔上，美的夢幻和純潔，這是他最愛的表情是他最愛的人，要他親自下手……
“解除我的契約的法陣並不需要很多東西，但很少有人能解除，原因就是，其中有一樣東西，是‘了卻的心願’。”
查寧似懂非懂。
“你因爲仇恨而吸引了我結下契約，那麼，如果你要解除契約，就必須向我證明你的仇恨已經不再，至於如何證明，便是很隨機的事情了，而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要你親手殺了她，並且把她的血帶到契約法陣的地方。”
聽明白了的查寧，身上開始發抖，他有些想哭，又很無奈：“真的，要這樣做？”
“你可以選擇不做，我也可以選擇不解除。”
“……”查寧沉默。
“明晰，你不勸勸查寧嗎？”那聲音忽然轉的柔和，帶着點嘲諷。
查寧立刻看向隔壁的明晰，明晰正一臉尷尬的睜眼，她訥訥的解釋：“不知怎的，這神棍一來我就醒了。”
“明晰，注意，得罪我你不會有好處。”
明晰不理會泰努諾，她有些擔憂的看着查寧，不知怎麼的，她不想勸查寧動手，不是因爲覺得這樣對他太殘忍，也不是因爲心軟，而是因爲，她確信，確信查寧會做。
這樣的確信在平時打死她都不會放在查寧身上，但是現在她就是這麼相信着，甚至根本沒想到要懷疑。
即使以前查寧對她要解除契約的想法表現奇怪，即使他平時表現的多麼人渣，對凱莉爾有多麼迷戀……
“泰努諾你可以走了……看着吧。”查寧低聲說，他表情很麻木，聲音也很麻木。
“哼，好。”泰努諾話音剛落，周圍忽然都動了。
那個水藍色的人兒遲疑了一下，似乎看了看查寧的方向，然後繼續探向凱莉爾的額頭，亞雷和墨斐特等人則完全沒有注意到不對。
查寧忽然舉步上前，他的身上滿是力量，他舉起了手。
“火狩，火之獵殺，連珠火球！”連續三個瞬發咒語，他說的毫無停頓，三個法術直接開始閃現，連珠火球直接射向凱莉爾並覆蓋爆炸，火狩保護了查寧不被凱莉爾的水屏障所傷，而火之獵殺則擋掉了凱莉爾的冰凌。
不堪一擊的水藍色人兒抖了一抖就被火珠給衝破了，完全消失，法術被打斷，凱莉爾愣了很久，不敢置信的轉過頭，輕聲道：“就連死都……俄！”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望着眼前的查寧，然後看向了紮在胸口的匕首，她的表情不知道似悲似喜，只知道淚水不斷的流下：“查寧，就連你……”
查寧全身都在顫抖，但是表情卻極爲鎮定，鎮定得麻木，他從空間戒指中拿出一個瓶子，熱熱的血液流了進去。
場面寂靜，所有人都被突變驚呆了，只剩下血液流入瓶子的聲音，查寧根本不敢抬頭看凱莉爾，只能死死盯着瓶子，直到血液裝滿了，溢了出來，還不停止。
“夠了，查寧，夠了！”明晰強撐着神志尖叫，“亞雷，亞雷把他拉下來，夠了！他已經受夠了！”她的眼淚也瘋狂的流，不知道是在傷心什麼。
亞雷恍然回神，立刻衝上前，神色複雜的看了看凱莉爾，抓住查寧的肩膀往後拖。
查寧不動，他突然把瓶子塞到亞雷手中，悲鳴一聲，死死抱住凱莉爾的腰，任她的血液滴在他的頭頂，身上，從溫熱到微寒：“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嗚……真的！”
頭頂半晌沒聲，耳邊的心跳正在漸漸變輕，查寧死死抱着凱莉爾不敢抬頭，卻聽凱莉爾微弱的聲音傳來：“墨斐特……我好想跟你一起……到處，咳……流浪的……”
她的聲音消失，於是世界上一片寂靜。
查寧抱着凱莉爾，卑微的低着頭，而凱莉爾的臉卻對着窗外的墨斐特，溫柔微笑，墨斐特表情清冷，無動於衷。
這是他們三人，從開始，到結束，一直沒有變過的糾纏的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