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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無回谷

  “斬!”   冥土,一片空地之上。   伴隨着吳明高喝,虛空中的庚金之氣凝聚,化爲一柄巨大金劍。   “殺!”   對面,一頭青面獠牙,赤發黃須的惡鬼咆哮着,手裏的狼牙棒沖天而起。   “不自量力!”   吳明眸子一冷,默唸法訣,金劍毫不留情地斬下,狼牙棒瞬間斷爲兩截,惡鬼慘叫一聲,頭顱掉在地上,又滾了幾滾,才化爲飛灰。   “這五行法術,我不過初入門徑,但到了陰世冥土之中,威力竟似千百倍增加一般,真是奇異……”   當然,在吳明看來,這也有着解釋。   因爲冥土相對陽世而言,乃是低緯度的世界,各種超凡之力自然越加活躍,足以顯化神通。   再往上去,世界越強大,規則越嚴密,要弄出如此聲勢,卻是難上加難。   至於他身上的五行術法,自然是由吳晴點撥而得來。   這個便宜姐姐開春以來連道院都不回,一直住在塢堡當中,雖然令吳明大感不便,卻也不是沒有好處。   最少,在其點撥之下,吳明的道術卻是日益精進,還領悟了幾個最基本的五行法術。   這些小法術,還是吳晴奇遇得來,不算泄漏道院門規的了。   “熟能生巧,此話不錯,我現在對於識海中的符籙真種,運用起來卻是越發得心應手了……”   感知着自己的進度,吳明頗爲滿意地點頭。   “老朽黃何,多謝道長救命大恩!”   此時,旁邊一羣被嚇呆的冤魂,纔在一名拄杖老頭的帶領下,向着吳明叩謝大恩。   “這裏乃是黑臺陰城與黑山鬼國交界,兇險非常,爾等既然是黑臺縣之民,還是趕緊上路吧……”   “多謝恩公!多謝恩公!”   底下羣鬼連連叩首,冥土兇險無比,剛纔若非吳明出手搭救,他們早就做了惡鬼的盤中餐了,因此倒是誠心誠意,沒有虛假。   此時,吳明卻是注意到,自己肩膀之上,一抹微弱的白光一閃。   神識一動,立即就跟附着肩膀上面的一張神符聯繫上:   “擊殺惡鬼,救助善信三十七人,得三十七善功!”   符籙之上,詳細記載了之前畫面,又有一行文字出現出來,這都是日後記功的憑證!   自從決意要獲得善功之後,立即就從城隍司中獲得此物,在吳明看來,此不就是一個神道版的任務記錄儀麼?   “不過……此神符雖然只能僵硬記錄,但若城隍有心,也未嘗不可通過它窺視我的祕密……”   吳明眼中冷色一閃,手掐法訣,等到記錄完畢之後,立即將神符封禁:   “等等!”   “上仙還有些吩咐?”   這波人正準備走,聞言又是一停。   “我所說的上路,卻非是去黑臺陰城了……”   吳明詭祕一笑,又誦咒道:“天地大慈,普降甘露,拔汝罪孽,超汝往生……”   黑山鬼國有着禁令,和尚道士不得爲冤魂超度,但這裏卻是邊界位置,無人可管。   並且,吳明也非常好奇,這輪迴之事,做了又有何後果,爲何黑山君如此忌憚?   退一萬步說,縱然到最後徒勞無獲,終歸也可收穫一份功德!   當即一揚手,清清灑灑的露珠落下,帶着救贖的白色光芒。   “這是……輪迴甘露?!多謝上仙!多謝上仙!”   老頭驚歎着,磕頭如搗蒜,又呵斥後方小輩:“躲甚?躲甚?還不趕快用甘露洗滌冤孽,往生輪迴?這是天大的福分!”   當先就沒入甘霖當中,洗去污穢,化爲一道白光投入輪迴。   此時這些鬼物才反應過來,爭先恐後地爭奪着甘露,又向吳明行大禮,這才飛入輪迴。   等到一切結束之後,吳明打開靈眼,卻是見得身上的功德金光又多了一絲,面上就是帶着笑意:“一個世界有着一個世界的規則,此神鬼世界的功德,雖然不知有着何用,但積累在身,終歸不是壞事。”   再看神符一眼,上面記載的善功,已經到了五百六十七之數,又是搖頭:“這些零零碎碎的任務,兩天奔波勞累,加起來纔有一半,三天千餘善功,何其難也?不知道那徐子權卻是進行得如何了?”   因爲兩人都急需善功,合作不便,又沒有建立足夠的信任,他與此法家門徒卻是分開行事的。   而現在看來,要想按部就班,就完成三天之內積攢一千善功的任務,卻是難上加難。   “難道城隍故意希望我失敗?從此失去肉身,只能爲一鬼仙,或者投入祂門下?”   吳明沉吟着:“或者……是讓我去冒險?”   這時,他就不由登高遠瞰,只見玄黑蒼茫的大地上,一座無邊無際,看不見盡頭的峽谷赫然在望。   溺亡河、無回谷、鬼邙山!   此三處,俱爲冥土險地,並且也是黑山鬼國與黑臺陰城的分界標誌。   論地獄廣闊,自然是鬼邙山第一、溺亡河第二、無回谷第三,危險程度卻要反過來,以無回谷爲最,一般的鬼神,當真是有去無回。   在善功榜上,就有專門探索無回谷的任務,只要略有所得,便是五百善功,高居榜首!   可惜,衆多鬼神知道厲害,卻是不敢冒進,吳明思慮良久,還是來了這裏。   “相比較而言,徐子權就選擇潛入黑山鬼國,去刺殺敵方鬼神去了……只要殺得五頭同階鬼神,一千善功想必也是綽綽有餘,可惜,此法不適合我……”   吳明搖頭嘆息一聲。   徐子權對於黑山鬼國而言還是生面孔,但他卻是一路被追捕出境的,好不容易纔擺脫了追殺。   這時候再大搖大擺地回去?恐怕立即就會驚動高階鬼神!說不得還有黑山君的一絲關注下來,那就徹底坐蠟了。   縱然有着龍氣之助,也未必是黑山君與黑臺城隍聚集萬千鬼民香火願力的對手!   但探險就不同了,身懷大氣運,總不至於一下就死了。   並且,沒有外人在場,卻是可以肆意施展神通。   思慮至此,再也不遲疑,直接朝着谷口趕去。   “這是……”   到了盡頭,這才覺得無回谷名不虛傳,光是兩邊高高的山崖,都是幾乎頂天立地,形成的谷口橫無際涯,又彷彿怪獸張開的大嘴,直欲吞噬萬物。   這些倒也罷了,最令吳明驚詫的,卻是從谷口中,所傳來的一絲肅穆浩大之氣。   “無回谷之中,絕對非同小可,不過相比於直面黑山君與黑臺城隍……”   吳明摸了摸下巴,一步踏入谷內。   嗡!   周圍灰霧似是一動,又似沒有絲毫變化,周圍的那種肅然之氣,卻是更盛一絲。   “此種感覺……”   吳明的臉色變了變,手上白光一閃,浮現出隨侯珠。   此珠徑盈寸許,純白而夜光,裏面金青雲氣翻湧,隱隱可見一條青紫蛇影。   只是這時的蛇影飛快遊動,微帶躁動之意,有些出乎吳明的預料。   “這是……龍氣異動!難道此無回谷中,與舊時人道帝王,有着什麼關係?”   他隱隱覺得,自己拿出此珠,卻是正好撞上了某個關竅。   甚至,這無回谷冥土無人知曉的祕密,或許也會在自己面前揭開。   吼吼!   隨侯珠中,紫色蛇影竄行至極限,吳明緊緊一握,頂上氣運頓時變化,金青雲氣充滿,有着蛟龍之形,光焰足有數丈!   “黑臺城隍的法力是十丈、黑山君更在其上,我次於這兩人,但在兩邊的高階鬼神當中,恐怕也是獨樹一幟了……”   吳明將自己此時的雲氣與黑臺城隍對比,立即得出結論。   若是盡用龍氣,化爲光焰神通,自己或許頃刻間就能成爲僅次於黑山君與黑臺城隍的強大鬼神!   不過這樣一來,卻是真的只能在冥土中,修鬼仙鬼神之道,智者不取。   吼吼!   伴隨着蛟龍之吼,一波波強大的力量,就化爲無形的波紋,散發出去,鎮壓五行,禁絕萬法!   嗖嗖!   吱吱!   黑霧飛快稀薄、退散,遠處,一些黑影更是受驚一般,飛快逃竄着,其中有幾頭妖物光焰直起一丈,令吳明眼角都是一跳。   周制,十尺爲一丈,而這一丈,差不多相當於前世三點三米。   若是不憑藉隨侯珠氣運,只看本身清光神通,吳明換算過來,最多堪比光焰四五尺的鬼神,黑臺城隍麾下的功曹、土地、乃至黑山君的使者之流,大體都是這位階。   陰世法力,可按照陽世爵位劃分,有着帝君、王、公、侯、伯、子、男、士八級。   光焰數尺,最多就是男爵位階,高達一丈,卻是有着子爵之份了。   吳明若是自己對上那些黑暗中隱藏的妖物,恐怕絕非敵手。   不過一旦借用龍氣,光焰卻有數丈,卻是又不同了。   “之前……我對黑臺城隍估計有誤,此神威能驚人,光焰沖天,足有十餘丈,乃是陰間伯侯一流!縱使我借得龍氣,也是有所不敵!”   便在此時,隨侯珠放着白光,自灰霧中照出一條路來。   吳明望向黑暗當中,頂上蛟龍翻滾,一種恐懼又帶着渴望之感,就驀然遍佈全身。 第一百零一章 遺蹟   隨侯珠乃龍珠,有着龍性,能收氣運。   此時,吳明卻是感覺自己身上龍氣大動,隨侯珠外放瑩白之光,一條道路自動浮現出來。   “無回谷當中,莫非還有龍氣殘存?”   吳明心裏一動,卻是踏上憑空浮現的道路,漫步而行。   嗚嗚……   周圍灰霧湧動,似鬼哭狼嚎。   久未有着鬼跡,只有妖物邪物盤旋的無回谷中,卻是終於又迎來了一位探客。   在衆多邪靈詭異的目光注視當中,一名少年道人,頂上赤焰橫掃,金青雲氣蜂擁而集,形成蛟龍,手裏託着的明珠放出光華,一路緩緩而進。   無回谷深邃不知幾許,裏面的濃霧就是連強大的鬼神都驅散不得,又有妖靈邪靈盤踞,因此成爲冥土中出名的凶地。   不過此時,一種奇異的預感,卻是令吳明捨去心底的疑惑、顧忌,快步往前。   陰神御風,快若電光火石,周圍卻沒有參照物,令吳明不知自己深入幾許。   忽然間,面前就是豁然開朗,現出一片巨大的建築遺蹟來。   不知何時,吳明回過神,四顧而望,就發現周圍的濃霧已經散去,自己卻是立足在一片空曠的漢白玉廣場之上。   巨大的玉柱、華表,卻是倒了一地,荒草叢生,充滿了一種孤寂之感。   “這裏是……某一塊隕落的神祇福地?”   吳明一個激靈,卻是忽然有了判斷。   廣場殘破,帶着衰敗之氣,但從規制,還有殘留的禮器來看,當年統攝這裏的大神,權柄絕對不會多小。   轉過一座巨大的廢墟之後,吳明又是瞳孔一縮,見到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   出現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座殘破的祭壇,玄土爲基,上圓下方,暗合天圓地方之理,長寬各爲九丈九,高也有九丈九,一些玉帛禮器,青銅酒爵零亂地散落一地。   “這規制,卻是祭天之壇啊……”   吳明見着,卻是驚訝無比,話說古代不是誰都有着資格可以祭天的,便是神祇當中,同樣也是如此。   “並且……”   他上前,拾起一件青銅酒樽。   這酒樽入手質感頗爲粗糙,造型奇古,又帶着殘破,隱隱就有着一種古拙的氣質,乃是不可多得的文物。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卻在吳明肌膚觸到酒樽之後,身上的龍氣頓時一陣波動。   “果然還殘餘着龍脈氣息……”   吳明頓時再無懷疑:“這神祇,是某尊龍神?又或者此片福地乾脆就是哪一朝的祖龍之地?否則龍氣怎會如此濃厚的?”   嘩啦!嘩啦!   絲絲縷縷的碎屑,從指縫間滑落,令吳明一怔。   旋即,這清脆的響聲,似乎觸動了整片天地,嗡嗡……   整個天台轟然倒塌,大量煙塵掀起,時光腐朽的力量,甚至連這個天台都摧毀得一乾二淨。   “唉……縱然真正的神祇,也難敵歷史長河的洗刷啊……”   吳明幽幽一嘆,知道這是時光太過漫長之故,整個天壇靈光渙散,恐怕再無一物可用,卻是絕了再從這裏面撈幾件法器出來的想法。   “當真可惜了……”   再次動用靈眼,確定廢墟中沒有一絲靈光之後,吳明搖搖頭,繼續深入。   冥土三大凶險絕地,溺亡河、鬼邙山、無回谷,其中的無回谷赫然是一位上古大神的隕落之地!   並且,福地墜落,連帶着影響整個無回谷都成爲了兇險絕地,形成的怨氣與死靈,連一般鬼神都不敢靠近,否則福禍不測,這種事情,不親身經歷,誰會信呢?   “嗯!還是該如此……”   吳明想了想,法力湧動,幻化出一個水行符文,形成光幕,將這一切都記錄下來。   當然,只有短短一幕,證明自己的確到過此處,並且不是胡編亂造罷了。   萬一要任務證明,這個就是證據。   “要真正震懾外圍邪靈,並且尋找到正確道路,前來此處,恐怕非得是身懷龍氣之人不可……”   吳明望望自己頂上的蛟龍:“並且……還不能太少,只怕需要潛龍之運纔可……”   這一點,差不多就斷絕了九成九以上的鬼神機會了。   “此還只是一個祭壇,若是再入內,不知道還有何機緣?”   越過祭壇,再深入數里,到處都是倒塌的天柱,珠玉遍地,可見當年主人的奢華。   再往後,一座殘破的宮殿就浮現在吳明眼前,廣廈連綿,佔地不知幾許,雖然有着破敗,但其上靈光卻還殘存,淡淡翻騰着。   “居然一直保持到現在?”   吳明見此,卻是不驚反喜,他最怕的,還是這宮殿如同之前天壇一樣,被歲月洗刷,什麼靈性之物都要崩潰,但如今,法禁仍在,卻是一件幸事了。   不論當年的法禁如何強大,留到現在,歷經時光歲月之力的沖刷,也必然留不下多少威能。   宮殿之前,玉珠斑駁,匾額早已腐朽。   一種大悲愴般的氣息,剎那間縈繞在吳明心頭。   “這個神祇不存,連名字也難以留下,看似永恆的神靈,實質上也不能長生麼?”   宮殿之旁,法禁衰退,無法再庇護之處,早已雜草叢生,半截石碑倒在地上,露出滄桑的一角。   吳明上前,以袖撫拭,雖然前面大部分都已經徹底腐朽,但隱隱還可見得兩個殘破的雲篆字體。   “府……這個文字,代表的應該是‘府’的意思,而下面一個,似是‘君’字,合起來,便是府君?”   吳明仔細辨認,卻是有了收穫:“府君?那便是地神的一員,能有這個排場的地祗,可不多啊……”   內心隱隱帶點期待,他又來到大門之前。   宮垂九重,雖然看着殘破,但吳明伸手一推,一層微弱毫光卻是浮現,堅定地推拒着他的手掌。   “居然還尚存如此能力?”   這變化,令吳明心裏一動,更是有些熱切:“看樣子,當中應該存放着不少好東西……”   一招手,頭頂蛟龍盤旋,隱隱就要探爪而出。   吼吼!   就在這時,吳明的臉色卻是率先變化,望着自己手上的隨侯珠。   嘶嘶!   一種冥冥中的氣流,帶着上古蠻荒的氣息,從府邸中冒出,又沒入隨侯珠當中。   “不是龍氣!倒好像是某種上古兇蛇的遺留之氣……”   隨侯珠只有一絲龍性,當年的隨侯所遇到的,也是一條大蛇,還未徹底成爲真龍,當有蛇性在內。   “嗯,這府邸當中,某一物卻是對隨侯珠頗爲有益!”   吳明的面上浮現出喜色:“若是藉着這蛇息,再加上龍氣,內外夾擊,也未嘗不可突破法禁!”   “哞哞!”   忽然間,一層濃密的黑氣,又自宮殿之前的土地中浮現,絲絲縷縷,匯聚成一大團黑霧,中間兩隻血紅色的眼睛怒視吳明。   一隻粗大而長滿絨毛,根根挺立如劍的粗長大腿,猛地從黑霧中探出,以雷霆萬鈞之勢壓下。   轟!   塵土飛揚,宮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瞬間多出一個巨大的坑洞。   吳明連連後退,注目着這隱藏在黑氣中的怪物,靈眼的光芒一閃:   “這是……邪靈?卻又帶着神祇的神光,難道是曾經的守護神祇?”   一個強大的神靈,必然有着屬神,更有着看門神之類。   吳明卻是想不到,那當年的看門神,雖然早已身死隕落,殘魂卻似乎與這片大地結合,形成了類似邪靈一樣的怪物。   “並且……在這片地域,它好歹也是曾經的守護者,自動就可獲得法禁加持之力,驅逐我這個外來者,名正言順……”   飛快倒退當中,吳明識海之內,一枚符籙真種驟然放出光華。   嗤嗤!   雜草叢生的大殿白玉石縫隙中,一根根綠色的藤蔓瞬間洶湧而出,帶着倒刺,猛地撲上,彷彿毒蛇般向黑霧撲去。   “外來……道人……誅殺……”   黑霧之中,那雙血紅色的眸子帶着瘋狂,又似有着一絲迷惘,靈智早失,此時只能憑藉着守衛本能行動。   一蓬火紅色的光芒,瞬間自黑霧中炸開,燃燒起熊熊火焰。   火克木!縱然是五行術法,也必須遵循這個基本的規律。   幾乎是剎那間,數十根粗大藤蔓,瞬間化爲飛灰。   那怪物更是絲毫不停留,猛地從黑霧中探出一顆巨大的頭顱,頂生兩角,吐出一片五彩玄光,鋪天蓋地而來。   “五行相生?不!這是五色神光禁法!”   光焰未至,一種強大的禁止與隔絕的力量,就驀然降臨下來,令吳明幾乎都幾乎失去了對身上法力的聯繫。   “這裏詭異,並且此怪物……”   看着對方身上同樣長達數丈的可怖光焰,還有那絲絲五色玄光與黑紅之色混雜的雲氣,吳明眼眸一眯。   “吼吼!”   在他頭頂,金青色的蛟龍憤怒咆哮,眼眸中紫意大盛,忽然騰飛而起,猛地一甩尾。   轟!   巨大的蛟龍之尾,與五色玄光形成的光幕對撞,恐怖的衝擊波掃蕩四方。   嗖!   藉着這股衝擊力,吳明的陰神卻是似弱不禁風一般,一吹即走,剎那間遠去數里。   那鬼神咆哮着,追到遺蹟盡頭,卻又只能停下,對着吳明背影發出不甘的嘶吼。 第一百零二章 土地   無回谷口。   濃密的黑霧翻騰,驀然讓開一條道路。   吼吼!   驚人至極的九霄龍吟當中,一條獨角兩爪、眸帶紫意、通體金青色的蛟龍迅捷無倫地撲出,又盡數收斂回一枚寸許明珠之內,現出一位年青道人。   “想不到……這無回谷內,赫然是上古某一位社稷之神福地的隕落所在……”   吳明看了看手上的隨侯珠。   只見在吸收了那莫名氣息之後,明珠本身更加璀璨明亮,光暈變化萬千,如蛇如龍,當中的蛇影卻是略微短了些許。   這情形,看得就有些肉疼。   “隨侯珠內的龍氣,少了大約十分之一,這就是探索一次的代價?”   不論是路上的消耗,還是之前與那個守護鬼神邪靈的對拼,都是大耗氣運之事,更何況,吳明還非自身煉化了這股氣運,只是短暫借用,消耗更增。   “短期來看,相當虧本啊……”   吳明摸了摸下巴:“除了隨侯珠有些進益,知道了這個消息,還可換些善功之外,似乎得不償失……”   心裏卻是非常清楚,若無龍氣鎮壓,不說深入谷中,找到遺蹟,就是一路上那些邪靈鬼物,都足以令其它鬼神萬劫不復。   “罷了!大限將至,還是速速繳納任務,還陽爲上……不過在這之前,一些事便可做了……”   吳明手一翻,之前獲得的正九品土地神敕就浮現出來。   相比較於之前的石條,此時的神敕上卻是白光充滿,盪漾着奇異的波動,一見就知不凡。   這都是他超度亡魂,得了功德金光之後,又不斷引之灌注的結果。   “以前是神物自晦,現在卻是看我合格了,這才展露威能?”   吳明一笑,知道土地這種福德正神,認證標準自然就是功德一類,自己的做法,卻是正好撞到了此中關竅。   之前的黑風大將,不僅沒有功德,反而身有煞氣,要煉化此神位,卻極爲麻煩,換成現在的吳明來,甚至只要一點頭,立即便可登臨神位。   “只是……一入體制,立即就要受到黑臺城隍管轄,並且,焉不知這神位當中,被留了多少暗手……”   想到這裏,當即不再猶豫,取出隨侯珠,打入法訣。   “吼吼!”   隨侯珠之內,原本圓環遊走的蛇影驀然浮現出來,鱗甲崢嶸,長出獨角,張開吞天之口,一下就將土地神敕吞下。   古代天子,出行有着百神相隨,又可祭天封神,這就是掌握低階鬼神的敕封大權。   城隍、土地自然也在此列。   吳明此舉,乃是要以龍氣洗練神敕,將原本烙印徹底抹除。   隨侯珠中明光大放,隱隱可見紫蛇追逐一輪白光之景,金青雲氣迅速翻騰着,其中的消耗,令吳明都略微心驚。   傾刻之間,隨侯珠內的氣運又少了足足兩成,令吳明詫異不已:“爲何如此多的?不過小小一個土地神位……”   蓬!   白光炸開,徹底被紫蛇汲取、吞吐……隱隱可見一張白色符籙浮現,其上筆走龍蛇,紙生雲煙,密密麻麻的符文化爲一個個光點,似蝌蚪般劇烈遊動,又驀然炸開。   一聲怒吼,一聲嘆息接連響起。   旋即,白色符籙炸開的光點盡數被紫蛇吸收,又吐出一張全新的符籙來。   新生的符籙化爲一圈白光,落入吳明手中,似明月東昇,中有一物,似印似符,底部浮現萬物生髮、小村百態、陰陽輪迴之景,僅僅是託在手上,就似有着社稷之重!   “不想消耗如此大……”   吳明嘆息一聲,將隨侯珠收好,靈識略微一觸,一大股信息就流露出來。   “正九品黑水鎮土地神敕,內有輔助萬物生長、保佑凡人家宅平安、乃至掌管陰陽溝通的神通……”   土地神祇,乃是正經的國祀之神,更有着生養萬物、福爾下民、以及地府行政三大職能。   《太平御覽》有云:“國以民爲本,民以食爲天,故建國君民,先命立社,地廣谷多,不可遍祭,故於國城之內,立壇祀之。”   《搜神記》又有記載,土地神曾顯靈道說:“我當爲此土地神,以福爾下民”。這裏所指的福爾下民,指的就是保佑本鄉本土家宅平安,添丁進口,六畜興旺,並且爲人公道。   而還有一種說法,便是土地神掌管陰司戶籍,爲死者引路,因此也有部分陰間權柄。   “不想真的全都有……黑臺城隍麾下的土地,有如此多神通麼?”   吳明卻是心驚不已,知道自己如此做法,甚至是將原本上神施加的禁制破除,雖然位階不變,但權能具備,卻是有了無限的發展潛力。   “只是裏面留下的暗手烙印,似乎有着兩個……”   吳明眸中精光連閃,又嘗試解析着土地神位中,代表陰陽法權的那部分神通符文。   “土地神本來就可出入幽冥,只是此界牽引之力甚大,我若不登臨神位,只是藉助神通脫離,恐怕需要消耗大量龍氣……”   “這個,倒是可以作爲最後手段!”   此時的土地神敕,卻是成爲了吳明真正的私有物,有着退路在手,卻是俯仰無懼了。   “嗯……土地神麾下,還可任命屬吏三人,陰將一名,陰兵一隊……這神位敕封,簡直就是分封大權啊……”   吳明目中精光連閃,他一開始想要的,也不過這個罷了。   ……   冥土邊界。   一道幽幽的白光閃過,化爲一名渾渾噩噩的青年身影。   此乃新鮮的生魂,最容易誘得孤魂野鬼覬覦,一絲絲灰黑之霧氣,帶着貪婪的味道,就不斷上前攀附。   “我……是誰?這裏……又是何處?”   青年喃喃着,這等新死之鬼,對於自身存在都還有質疑,形體散亂,更是無上之美味。   一雙雙鮮紅的眼睛,就自灰霧中浮現,幾條野狗狂叫幾聲,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撲上。   “我想起來了!我乃黑臺縣生員,秀才黃惟清!”   這青年冤魂喃喃着,身形就驀然凝實,化爲一名青衫書生,頂上半尺文思燦爛之雲大放光明,如錦繡燦爛,撲上的野狗慘叫一聲,夾着尾巴跑了。   “我不是已經死了麼?”   秀才黃惟清看看自己半透明的身體,再看看周圍,又是苦笑:“此地……果已是陰間了……”   雙拳,卻不自覺地握緊。   卻是想到自己爲路上偶遇一伶仃孤女,強自出頭,得罪本地大戶,最終夜裏“落水”的一系列事情。   後悔麼?   想到家有老母,愛妻幼子,自然後悔,後悔得撕心裂肺!   但卻不是爲了出手救人,而是爲自己太過大意,更太過輕信那些大戶僞善的假面目!   “讀聖賢書,行聖賢事,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黃惟清目光堅定,高聲吟着,頂上的錦繡華章更是大放光明,流光溢彩。   “只是……這又是何地?冥土之中,土地城隍何在?”   他漫無目的,一路走着,入目所見,皆是慘不忍睹的孤魂野鬼,更有凶神,肆意噬啖生魂,慘如煉獄。   一開始,他還出手相助,不顧自身安危。   但冥土之大,此種事情之多,簡直管不勝管,差點麻木了。   直到一日。   “汪汪!”   身高數丈的狗頭人咆哮着,爪子下按着一條生魂。   “大人救命!大人救命!”   那生魂被啃咬得遍體鱗傷,見到黃惟清,立即叫着。   “孽畜,還不快滾!”   這狗頭人,靈壓乃是黃惟清僅見,甚至心裏都感到顫慄,但義之所至,當即站了出來,撿起一塊黑石砸之。   “汪汪!”   狗頭人安然無恙,但注意力明顯被吸引過來,居然放開爪子,眼眸中露出貪婪之意,直接朝黃惟清撲來。   “哈哈……好一隻傻鬼!”   那生魂得脫大難,當即嗤笑一聲,化爲一股煙霧,飛一般逃走了。   砰!   黃惟清被狗爪掀翻在地,看着狗頭人張開血盆大口,卻是苦笑一聲:“罷了……想不到我今日,居然斃命於此!”   “滾吧!”   “嗚嗚!”   出乎預料的,身上安然無恙,也並無疼痛傳來。   黃惟清睜開眼睛,就見得之前那隻狗頭人夾着尾巴,落荒而逃,一名渾身縈繞着赤氣,光焰滿滿的強大鬼神站在自己面前。   “如何?你可後悔?”   “不後悔!只是悲憐此界冥土之鬼,不得活路……”   感受着自己頂上光焰消散,即將灰飛煙滅,黃惟清卻是嘆着。   吳明暗中點頭,從地上這個書生的眼中,他看到了那種殉道者一般的光芒。   不由就是一笑:“正巧……你乃我今日遇到的第三人,便是有緣!”   當即一揮手,土地神敕浮現,化爲一印:“以黑水鎮土地之名,封你爲麾下屬吏!”   一道白光落下,黃惟清渾身一震,傷口盡數痊癒,又換了一聲司吏公服,心裏頓時多出許多信息,立即拜下:“司吏黃惟清,見過土地老爺!”   “免禮!這是你兩位同僚,互相見見吧!”   吳明揮揮手,身後又有兩個鬼吏走出,身上光焰都有一尺。 第一百零三章 陰將   吳明當然不是土地神。   鬼仙與神道,乃是諸子百家,外道旁門最後的退路,輕易不會如此。   他現在做的,差不多就是將土地神敕當成一名真正的土地神祭煉,自己又進行代理。   雖然如此一來,就是隔了一層,有着諸多麻煩,但也可避免許多因果。   當然,對於黃惟清三人而言,吳明執掌土地大印,自然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間,互相見禮過後,都是恭敬拜下,口稱老爺。   “嗯,爾等爲我土地司下吏,當授《土地寶誥經》,務必誠心誦讀,福澤萬鬼!”   吳明點點頭,三道白光就自土地大印中飛出,落入這三陰吏頭頂。   “天地無私,神明鑑察。不爲享祭而降福,不爲失禮而降禍。凡人有勢不可使盡,有福不可享盡,貧窮不可欺盡。此三者,乃天運循環,週而復始。故一日行善,福雖未至,禍自遠矣。一日行惡,禍雖未至,福自遠矣……   志心皈命禮,青華長樂界,東極妙嚴宮。七寶芳騫林,九色蓮花座。萬真環拱內。百億瑞光中,黑水土地尊,應化玄元始。浩劫垂慈濟,大千甘露門。妙道真身,紫金瑞相,隨機赴感,誓願無邊。大聖大慈,大悲大願。十方化號,普渡衆生。億億劫中,度人無量。尋聲赴感,太乙黑水救苦天尊!”   黃惟清身子一震:“這……這是……”   “吾之《土地寶誥經》,乃無上度人經文,自度者天助之,爾等當持此經,於黑山鬼國內傳道,福爾萬鬼!”   吳明目露慈悲之色,溫和說着。   此世冥土,黑山鬼國完全沒有輪迴之說,就是一個無邊煉獄。   而在黑臺陰城,雖然有着輪迴之機,卻還要以善功換取。   吳明精研兩個世界的冥土輪迴,卻是敏銳地找到了自己的機會:   “大周世界的道教度人經文,可比神鬼世界的完善多了,需要消耗的法力也小,有着廣泛傳播的基礎……”   “黑臺城隍那般做,一是顧忌神力,二是積攢功德,但我就完全不必如此,這《土地寶誥經》,暗藏私貨,內有超度之法,只要靈焰有着一尺的鬼神,都可用之,甚至普通陰魂,只要長久誦讀,也可引得冥冥中的輪迴之力降下,乃是自救之法!”   吳明一不需要自身消耗法力,二也不怎麼需要度人輪迴的功德,現在立即就有了掀桌子的能力。   這前提,一是需要大周世界的高階超度法門,第二,卻是需要此世的陰陽輪迴之力,原本吳明還滿足不了第二點,但得到土地神敕中的神通,細心參悟之後,終於將原本陰符經中的超度咒文儀軌徹底修改完善,甚至可以給本土的其它鬼神所用。   “人自助者天助之,自渡者天渡之,爾等傳播法門,當謹記此點!”   要是見到冤魂就幫助輪迴,這消耗的神力如山如海,不說土地神位,就是城隍神位都撐不住。   但要鬼魂自渡,卻是毫無損耗,對於黑山鬼國而言,更是釜底抽薪之計。   “我當爲此世開太平!”   吳明不知怎麼的,心裏就有一種感動,這是救贖的真義。   而底下三名帶着殉道者味道的神吏,自然就是爲此必須付出的代價,也就是探路子與馬前卒了。   “土地老爺功德無量!”   黃惟清三個,卻是沒有多少察覺,只覺得這個大宏願、大理想實在深得他們之心,都是含淚拜下。   轟!   在這剎那間,一種冥冥的變化就似乎產生。   “咦?”   吳明看着自己手上的土地神印,只見一絲絲青色就是垂下,雖然極爲微弱,卻連綿不絕。   “天意垂青,這是天道功德……”   心裏立即有了明悟。   黑臺城隍超度亡魂,於人道有益,得的自然是人道功德,而吳明此舉卻沒有多少收穫,卻合了大勢,暗合天道,當即就有天意青色落下。   這土地神敕,原本乃是正九品神職,帶着純白之光。   現在一絲絲青色混入,雖然極其細微,但某種深刻的變化,卻是暗自生成了。   “看起來……這做法,還當真有着大運道呢……”   吳明輕笑搖頭:“可惜……還不是我所求!”   心知這麼長久下去,功德大部被神印所得,土地神敕早晚會生出靈性,這就是天生神祇了,並且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就算飛走了也只能乾瞪眼。   不過這也是不受神位的代價,吳明覺得自己暫時還不至於落到這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地步中去。   “去吧!切記保全自身爲重!”   他一揮手,三名神吏再拜,化爲三道顏色各異的光芒,徹底消失不見。   ……   “可惜屬吏只有三名,倒是還需要更多的替死鬼!”   吳明當即在黑山鬼國與黑臺陰城的邊界處遊蕩,尋找合適的遊魂。   這兩國交界處,就是三不管地帶,最適合他的勢力發展壯大。   並且,雖然篡唆下屬入黑山鬼國肆虐,他自己卻是不敢再冒然深入。   “錯非我有着龍氣護體,如此大事,也是不敢冒然做下,否則被上位鬼神一個指頭碾死,滋味可着實不怎麼樣……”   吳明摸了摸懷中的隨侯珠。   不得不說,他膽敢如此,冒冥土之大不韙,完全就是依憑身有龍氣,無往不利。   否則,若還是那個光焰三四尺的小小鬼神,也妄圖插手輪迴之事?恐怕早就有天譴反噬落下了!   “那道人!腳下留情!”   正思索着,一個細細的聲音卻是從地面上傳來,低若蚊鳴,錯非吳明耳聰目明,差點一腳就踩了下去。   “嗯?你是……青莽子?怎麼變成如此模樣?”   他蹲下身體,就見到地上一名大漢,長不過寸許,頂上光焰也是微弱至極,一副元氣大傷的模樣,不由奇道。   陰世之中,雖然不是單純以體積論神通,但重傷之時,縮小形體,也是一種無奈的保命之法。   剛纔,錯非吳明一個激靈,偏開小許,這青莽子恐怕就要憋屈地交待在這裏了。   “你竟然不知?”   青莽子所化身的大漢卻性格不改:“若你是爲你那朋友來要某家性命的,便直接取了去就是……某家寧死也不受折辱!”   “我那朋友?”   吳明眼珠一動:“你是被徐子權害成這般的?”   “看來你真的不知!”   青莽子盤膝而坐:“某家原本正在平定鬼亂,卻被你那朋友,引得數名黑山鬼神襲擊,他自己卻趁機脫身,嘿嘿……恕我直言,那人心胸狹小,更是善妒,你若不認清他真面目,下場堪虞!”   “法家門徒,本來就是如此,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法家報仇,百年不晚……”   吳明嘆息一聲,對青莽子道:“你傷成這樣,還有何打算?”   “還能有何打算?”   青莽子嘆息一聲:“我得罪的鬼神有着不少,這次若是被他們發現我變成這般,恐怕少不了苦楚折磨,剛纔出聲,不過螻蟻保命之念,細細一想,還是這麼消亡了,也是不錯……”   “男子漢大丈夫,你甘心麼?”   吳明眸子奇異,就問着:“你來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你?!”   青莽子面露詫異,上下打量了吳明幾眼:“若是你能救我,當然可以,只是事先說好,某家一不會放棄這仇,遲早要讓你那朋友曉得報應,第二不對付以前親友,第三不做有損黑臺陰城之事,你若答應這三點,某家就願爲你效死,否則你一腳踩上來便罷!”   說完,此人當真四腳八叉地一躺,頗有些無賴的風範。   當然,說往好了說,便是瀟灑不羈的豪雄之氣,令吳明頗爲哭笑不得。   “善!”   不過此人能力有着,之前差不多可以與徐子權分庭抗禮,也是一個人物,吳明當即不再猶豫,土地神印浮現,對着青莽子一點:“敕封你爲土地司麾下陰將,可統領陰兵一隊!”   一道乳白光芒,就是落下。   “啊啊……”   青莽子咆哮着,沐浴在白色光柱之下,身形不斷長大,剎那間便高出吳明一頭,頂上光焰燦爛,足有兩尺。   “到底是之前的鬼神,這根基就必之前三個文吏要好不少……”   吳明看得暗暗點頭。   此時,青莽子卻已經換了一身鐵甲,半邊臉上覆蓋黑色法紋,顯得強大而神祕,當即單膝跪地:“標下見過土地老爺!”   “嗯,我命你前去黑山鬼國,自行招募麾下陰兵,並且……傳播此經!”   吳明一指,《土地寶誥經》化爲一個光點,沒入青莽子額頭。   “這……這是……”   青莽子虎目圓瞪,他乃是有見識的,更加清楚這裏面的意義。   看着吳明的目光,也是連連變化。   一開始,他以爲吳明不過一個強大些的道人,但等到拿出土地神敕之後,又以爲是黑臺城隍麾下,不過此時,他卻知道,吳明絕非兩邊之人。   “如何?你可敢應下?”   吳明淡然問着,若是不答應,再怎麼精兵良將,也只能殺之。   “有何不敢?”   青莽子猛地磕頭:“標下替黑山鬼國之民,多謝老爺大恩!” 第一百零四章 隊友   呼呼!   浩瀚無匹的鬼門關之下,陰神御風而出,現出吳明的身影。   “好險,差點便誤了七日之期!”   雖然有着後手,但若能從這裏離開,卻是方便,還能節省龍氣,何樂而不爲呢?   “賢弟!”   在城門處,功曹神衛善初赫然在列,一見吳明,立即迎了上來:“你啊……讓爲兄好一陣苦等……”   “遇到小事,耽擱了時辰,令兄長擔心了,還望莫怪!”   吳明拱手爲禮,歉然笑道。   這種每臨大事有靜氣的風度,卻是令衛善初心裏嘖嘖稱奇:“我這賢弟,光看涵養,便絕非池中之物!”   又道:“法家那位朋友卻是先回了,竟然手刃五名黑山鬼神,足足一千善功啊……賢弟準備得如何?”   面上就浮現出一絲擔憂之色。   無論是姿態還是發自內心,至少這態度,就令吳明有些感動:“僥倖湊齊!”   “善!”   衛善初撫掌:“那爲兄便與你一起去善功司!那徐子權卻也還留在那裏,因爲城隍老爺說陽間之門不宜連開,非得等你一等呢……”   他此時心情卻是不錯,投資的兩人,都可迴轉陽世,這就是天大的機緣!   若說一人承諾還有些不保險,兩人承諾,可靠性與機會便是增加一倍,只要有一人允諾,陽世子孫便可獲得照顧。   “哦?”   吳明任憑衛善初在前面殷勤引路,這爲子孫計,乃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麼,倒是黑臺城隍的舉動,令他有些驚訝。   “如此看好我麼?還是發覺了什麼?”   有着龍氣遮掩,之前的土地寶經之事又是偷偷摸摸去做,這時時日尚短,黑山君與黑臺城隍又不是天道,自然不會立即知曉。   但這種隆重的態度,還是令吳明有些不安。   “好在馬上就要回轉陽世,陰陽有別,就少了一些顧忌……”   兩人一路到了城中央,一處宮殿傲然屹立,人潮如流,其上有着“善功殿”的金漆匾額。   不少生魂,乃至鬼神,就一一等候着召見,統計善功。   吳明卻是走了一回後門,在衛善初的帶領下直接插隊而入,收穫了一堆的白眼。   進入大堂,裏面高高的案桌擺了數十,其上全是堆積如山的公文書冊,衛善初就帶着吳明,來到一張紅木案桌之前,後面乃是一名頭生兩角的小鬼。   “此乃我的好友,還望行個方便!”   衛善初笑着道,又塞了一袋鼓鼓囊囊的東西過去,吳明眼尖,認得乃是一袋法錢,不由暗歎閻王好鬥,小鬼難纏。   “嗯嗯!衛大人既然來此,自然特事特辦!”   那小鬼連連點頭,看向吳明:“還請將善功神符交上!”   吳明肩頭光芒一閃,解開法禁之力,一張金色的神符就是飄落。   “嗯,善功五百餘,卻是不足一千之數啊!”   見到吳明封印神符,這小鬼就有一絲不滿,待得辨認清楚上面的功勳記錄之後,當即叫了起來。   “慢着!我還有一功未記!”   吳明卻是一伸手:“探索無回谷,五百善功,此乃憑證!”   一枚水行符文湧出,現出光幕,上面天壇、宮殿等景象一閃而過。   當然,只是走馬觀花,任何可能泄漏自身祕密的部分,都被剪掉了。   “無回……無回谷!”   衛善初張大嘴巴:“賢弟說的有事耽擱,難道便是這裏?”   這無回谷乃是冥土絕地,歷來鬼神有入無出,這時吳明居然成功探索,當真就引起轟動。   冥土地位與力量掛鉤,這探索無回谷,所代表的力量,當真可怖可畏。   幾乎是剎那間,吳明就感覺十數道充滿敬畏的目光不着痕跡地瞥過,等到自己抬頭的時候,殿中小鬼,又都換上諂媚之色。   “怎麼,還不快錄下?”   眼睛微微一眯,前面的雙角小鬼卻是嚇了一跳:“大人稍等,屬下立即辦理!立即辦理!”   ……   “嘖嘖……賢弟竟能一探無回谷,當真膽氣無雙,神通驚人!”   直到出了大殿,衛善初還沒有反應過來,臉上就帶着興奮之意。   “比起這個……我等還是快去面見城隍,不要讓徐兄等急了纔好……”   吳明卻是無所謂,把玩着手上一面羊脂玉佩,此乃一千善功的證明,心裏還在暗暗可惜:“若是真的一千小功,該有多好?”   “徐兄幾個,都在旁邊的小殿中休息,賢弟現在就可去,等待城隍接引……”   衛善初羨慕地說着。   “幾個?”   吳明眸子卻是一動。   “不錯!後來又有陸續有人前來,都是要回轉陽世,老爺一一允之,只是能湊夠善功的,卻少之又少……”   衛善初說着,卻令吳明心裏大爲嘆息。   這善功榜,說白了還是黑臺城隍自己定的。   就比如在陰司入職爲吏,都需要五千善功,迴轉陽世,這城隍卻收價一千!   之前,又要吳明以土地神位換取,這豈不是說,陽世一個正九品的土地神位,連陰司小吏都不如?   唯一的可能,就是黑臺城隍有意坑人。   不過,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並且自己也沒答應,吳明卻還是頗爲看開。   一進入偏殿,幾道目光就是注視過來,利如刀鋒,帶着鐵血殺伐的味道,那種輪迴者的氣質,實在非常之明顯。   “無名兄果然來了!”   徐子權赫然在列,上前行禮,滿臉堆笑:“我便知曉,兄臺必不會湊不足善功的,這裏還有幾位同道在,我來爲你引見……”   “哼!不必了,我等拖延到現在,便是爲等此人麼?”   偏殿之中,還有兩人,一男一女,氣質都是不凡,那男子便冷哼一聲,眉宇之間,頗爲不滿。   吳明不着痕跡地瞥了徐子權一眼。   剛一見面,就落下敵意,若說沒有人從中作梗,他卻是怎麼都不信。   當即就是微笑行禮:“道人無名,見過兩位,我猜城隍老爺此舉,只是因爲我等同道甚多,免得麻煩罷了,卻也非專爲等我一人!”   這話頗有道理,一邊的女子連連點頭,男子的眉頭也似舒展開來。   “妾身宮雲裳,旁邊這位是李歲寒,李兄擔憂陽世之故,說話未免有些衝了,還請道友莫要見怪!”   宮雲裳一身赤紅流裳裙,卻又帶着書卷之氣,宛然飽讀詩書的大家閨秀,但在吳明靈眼之中,此女雲氣蔚然成雲,既有道家清光,又有儒家錦繡華章之相,光焰數尺,絕非表面上那個柔柔弱弱的女子。   李歲寒卻是與吳明相同,有着道家法身,只是多了幾絲精悍之氣,顯然更加偏重武道。   這時處在別人神域之中,說不得就會被窺視,四人略微見禮,也不多說,直接打坐等待。   ……   宮殿深處。   一重重神幔垂下,黑臺城隍高居九重座,浩瀚的神威驚天動地,如淵如海,氣機深邃而不可測。   “想不到……此子竟然真的走到了那裏!”   黑臺城隍沉默着,良久之後,卻是一揮手。   一道光幕浮現,赫然是無回谷遺蹟之景!   良久之後,宮殿之內,卻是傳來一聲充滿滄桑之意的嘆息。   ……   “時辰快到了,爲何還不來?”   偏殿之內,隨着七日大限將近,李歲寒脾氣最爲急躁,起身來回踱步。   縱然他們都是陰神有成的高人,但不到真人,元神終究不能圓滿,再待下去,不僅陽世肉身崩解,便是陰神也要被冥土浸染,只能專修鬼仙神道了。   旁邊兩個,徐子權與宮雲裳雖然仍舊盤膝而坐,眼睛中也浮現出一絲焦慮。   “城隍乃是信神,日理萬機,遲些也是尋常……”   吳明表現最爲淡然,這不僅是他對黑臺城隍有着自信,更關鍵的卻是自己有着退路,進退自如,縱然城隍不相助,照樣有着還陽之法,卻是凜然無懼。   此時伸手入懷,握住隨侯珠。   這珠子早已被重重封禁,土地神敕也在其內,卻是擔心被黑臺城隍看出破綻,特意做的掩飾。   有着龍氣阻隔,此神再神通廣大,一時半會,也發現不了什麼端倪。   “城隍法駕到!”   四人又等了半個時辰,直到徐子權都忍耐不住,站起身的時候,一個清唱卻是響起。   轟隆!   四周的鐘鼓齊鳴,帶着一股絕大的威嚴,剎那間就將殿內的些許焦躁鎮壓了下去。   赤氣鋪地,金光漫天中,黑臺城隍坐着肩輿,進入殿內。   神力如海,神威如獄!   “拜見城隍大人!”   四人之中,縱然最桀驁的李歲寒,此時都是恭謹行禮,不敢有絲毫怠慢。   “汝等四人,既陽身未死,自可還陽,吾掌管陰陽大道,陰司法則,自當助汝等迴歸塵世,只是法不可輕動,當以一千善功抵之,汝等服否?”   天花亂墜,地湧金蓮中,就聽黑臺城隍如冰玉交擊的聲音傳下。   “我等皆無異意,任憑城隍老爺做主!”   這時候,吳明四人都是說着。   “善!”   黑臺城隍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掃過,吳明一個激靈,感覺神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頓了頓,又似毫無停留,卻令人毛骨悚然。 第一百零五章 陽世   “天地陰陽,八方四極,聽吾號令,溝通幽冥……”   咒文聲響起,浩大而恢宏,似萬千神吏在清唱,震動的波紋直衝雲霄。   驚天動地般的聲勢,令吳明四人俱是臉色連變。   “玉來!”   便在此時,黑臺城隍一招手,四人身上,代表一千善功的羊脂玉佩俱是飛出。   “敕令!由陰返陽!”   玉佩落入黑臺城隍之手,又化爲粉末,灑在半空,形成一面龐大而輝煌的玉色門扉。   轟隆!   大門洞開,大量的陽氣如江河倒灌般湧出,過處火光沖天,若是落入冥土,立即就是一場大災難。   嗡!   偏殿之內,四門升起法禁,將陽氣洪流盡數阻擋。   “如此大的聲勢?”   吳明內心震動不已:“看來此世陰陽相隔之力,還要超乎我的想象!”   此時偏殿當中,陽氣如潮,一波波沖刷而過,令徐子權等幾人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   肉眼可見的一絲絲黑氣,就從魂體上脫離,令他們法身變得更加琉璃無瑕。   “陰間七日,到底沾惹了陰氣,這就是在排毒了……”   吳明很清楚這套,卻是任憑陽氣沖刷,帶走體內盤踞的陰黑氣息。   出乎預料的,他所沾惹的陰氣最少,只有幾絲幾縷,與之成對比的是,徐子權他們幾個身上卻滿是黑氣溢出,等到排斥完了之後,魂體都少了一截,望之令人心驚。   “陰氣褪盡,還不還陽,更待何時?”   黑臺城隍喝着,一股無形的力量,就從巨門中生成,吳明等人向城隍一禮,接連投入通道之內。   吳明最後走着,離開之前更是已經暗暗確定,通道對面,的確乃是神鬼世界的陽間,這才一步踏入。   最後關頭,他忍不住向高臺上望去,正好見到黑臺城隍金色的眸子也望了過來,帶着奇異的味道。   還來不及多想,強大的力量便洶湧而來,瞬間將吳明包裹。   ……   “這是……陽間?”   明媚的陽光透過天窗灑入室內,吳明渾身一震,睜開了雙眼。   修道者陰神成就,是不是已經還陽,乃至自己的肉身,當然辨認得出來。   吳明抬起手,就見到了身上服飾,果然是自己當夜所穿。   “看來這次真身降臨,是肯定的了,這具身體七日水米未進,卻是有些虛弱了……”   吳明深深呼吸一口靈氣,運起內煉之法,順行成人,逆行成仙,卻是煉氣化精,彌補自身肉竅虧損。   這下有了力氣,慢慢站起,就聽到旁邊一個驚喜的聲音傳來:“義士,你醒了?”   “義士?!”   吳明一時有些摸不清楚頭腦,但見身上五色法袍、手上烏金環、天工戒俱在,不由放下了一半的心,這纔看向說話那人。   就見到一名老道驚喜看來,面帶嘉許之意:“黑山君無道,設立法界,肆意蒐羅亡魂,多虧義士願意陰神下界,入冥土查探消息,當真令貧道佩服!”   “我自願入冥土的?”   吳明暗自翻了一個白眼,也知道這是主神殿給他安排的身份,不置可否,又看了看周圍,瞳孔就是微微一縮。   在他身下,赫然是一座道家法陣,裏面密密麻麻地坐着三十餘人,以天罡之位排列。   其中已經有十幾具,卻是氣息全無,變成了乾屍。   “諸位義士行此義舉,老道無能,只能以祖傳的陽玉,佈置大陣,維護諸位身軀,只是七日大限將來,能醒者不過寥寥……唉……”   老道打個稽首,長嘆一聲。   “三十幾名輪迴者,難道這次就活了我跟徐子權他們四個?這還是第一次支線任務啊?”   吳明不想再待在這個充滿死寂味道的屋中片刻,大步走出門外。   大門之外,是一個花園,裏面奼紫嫣紅,縱然是一片小小的葉子,也帶着勃勃的生機。   吳明抬起頭,溫暖的陽光刺下,令他不由眯了眯眼。   這種久違的生命之感動,不在冥土待過一趟,體會那種死寂絕望的人,是永遠不會知道有多麼難得的。   【支線任務:迷失——完成!獎勵小功兩百!】   此時,主神殿的提示也是浮現,旋即而來的還有一大片光幕:   【主線任務開啓:救贖!】   【任務說明:自上古天道大變之後,綿延下來的大爭序幕已經拉開,黑山君建立法界,妄圖一統冥土法權,與黑臺城隍針鋒相對,大戰不可避免!而你已經選擇黑臺城隍陣營!】   【任務目標:擊殺或驅逐黑山君!成功則獎勵大功五百!任務失敗,抹殺!】   【支線任務:禍首——擊殺黑山君!獎勵天功一百!擊殺黑山麾下,十八路山水洞主,每位五百小功!】   【本次任務場景:中型!任務難度:宙!】   【注意:輪迴者庚申六十九,尊敬的主神使徒!按照權限,您可以選擇本次任務難度降低,或者獎勵翻倍!】   “嘖嘖……”   吳明看得,卻是頭疼無比。   “這主神殿,看來很想要天翻地覆麼?擊殺黑山君,開什麼玩笑?”   此時的他,就算底牌盡出,面對黑臺城隍,都沒有多少把握,就更不用說黑山君了。   “就是輔助黑臺城隍,將黑山君勢力從冥土中驅逐,也是地獄級別的難度啊!”   當然,這時還有選擇,就是直接動用主神權限,降低難度。   不過這是最後手段,吳明原本就有佈置,反正隨時都可以激發,也不必一開始就做下決定。   “並且……陽世之中,似乎還有官府,以及正道人士之力,可以藉藉……”   想到這個,吳明頭皮又略微有些發麻。   卻是上次任務之時,沒有仔細考慮,留下了一點流民手尾,想必要是被伍洪撞到,臉色一定不會多好看。   靈識一動,探入隨侯珠當中。   卻見解開封印之後,土地神敕愈見神異,一絲絲極細微的青色就是不斷垂下。   “看來黃惟清、青莽子他們幾個,在冥土卻是做得不錯……”   這神敕、還有龍氣,卻是小小的資本,也是這次任務完成的唯一依仗。   “無名道友!”   此時,徐子權、李歲寒、宮雲裳幾個也是邁步而出,臉色都是慘白無比。   七日不飲不食,饒是他們內煉有成,也需慢慢調養,這時都接到任務,臉色更白一分,卻是也不多說,各自下去找廂房調養,爭取儘快恢復戰力。   “此乃何地?”   唯有吳明一個,精通內煉之法,不斷轉化靈氣爲滋養,這時還撐得住,甚至隨着時間變化,面色越發紅潤,顯得精力充沛,還能四處亂跑,看得旁人嘖嘖稱奇。   “這裏乃是雲笈觀!”   被叫住的道童扎着兩個道髻,顯得頗爲可愛:“幾位師叔師伯,都說讓你們細心調養……此時這裏住的不僅你們,連其它地方的和尚、巫士大爺都來了……”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正派大聯盟?”   吳明很是有些啼笑皆非:“看起來黑山君這次事情搞得頗大,這卻是我們的機會了……”   漫無目的地走出花園,來到一片廣場,就見到一名枯瘦精幹的道人走過,此人見着吳明,卻是腳步一頓,驚疑一聲:“是你!”   “你是……那個破敗道觀中的道士!”   吳明一怔之下,也立即回想了起來。   此人不就是他上次任務中,在黑臺縣城發現的一名疑似得道高人麼?   現在看對方能出現在這裏,卻必然是真正的修道者無疑了。   豈不知這道人見到吳明,卻是雙眼暴突,嘴巴張得可以塞下數個鴨蛋:“身帶劫氣,你居然還能活到現在……不!你已經修法有成,還開闢了識海?!”   剎那間,這名老道士只感覺自己的信念都受到了嚴重的衝擊,開始懷疑自己看相斷命的功夫來了。   “原來蒼梧子師叔與這位是舊認,那真是再好不過……”   小道童找到替死鬼,卻是眼睛骨溜溜一轉:“之前幾位義士都急需休息,有關冥土的見聞,不若由師叔垂詢如何?”   “嗯,你先下去吧!”   蒼梧子左右打量吳明幾眼,一揮袖袍,指着旁邊一個小亭子:“走,我們去那裏說話!”   石亭內有着石桌石椅,還有一隻茶壺,幾個茶杯。   蒼梧子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杯,雙手捧着,喝了一小口,愜意地眯起眼睛,長出口氣,突然道:“居士能活到現在,還入了道途,實在大出老道意料之外!”   這話說得有些無理,但吳明卻是微微點頭。   此名老道士,果然是有些道行的,上次自己未開靈眼,這時再看,卻發現此老道同樣也是法師位階,與自己相差不離。   當然,當真鬥起法來,如此近的距離,自己以五雷掌,卻是可以瞬息撲殺之。   “我有很多想問的,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吳明卻是苦笑一聲:“現在黑臺縣城如何?自從上次黑水鎮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   蒼梧子面色詫異,又見吳明神色不似作僞,這才一嘆:“看來你自那次之後,必然獲得奇遇,並且隱居了一段時間,不然不至於道行大進,卻又不知道這事!” 第一百零六章 局勢   “自從上次見得居士,發現你身帶劫氣,乃是應劫之身後,老道便迴轉本山,默運法力,測算天機,卜得結果,卻是天地大劫!”   蒼梧子面色迷離:“見此,老道也只能勉力下山應劫,並且廣邀同道,謀求對策,這次更是發現黑山君架設法界,若給祂成功,當真是三界必亂,正一道的掌教師兄尋找義士入冥土打探,卻不想又找到了你,這命數之奇,當真令人詫異……不知冥土中,又發生了何事?”   “冥土當中?”   這卻不是什麼祕密,吳明當即將自己的所見所聞說了。   蒼梧子聽了,卻是大驚:“不好!我之前便發現黑山君正佈置儀軌,大陣範圍,連黑臺縣城都在其中,卻想不到它竟然在做此大事,若日後生魂都往黑山鬼國而去,我等豈非死無葬身之地了?”   “何至於此?”   吳明更是詫異:“我等正教聯手,還有朝廷之力,至不濟……還有黑臺城隍,甚至其上的府城隍,一個小小的黑山老妖,又掀得起什麼風浪來?”   “你果然……絲毫都不知情啊!”   這話一出口,蒼梧子老道的面色就非常奇怪了,倒是吳明心裏一凜,知道自己說錯話,尷尬一笑:“我乃粗鄙山民,還未出過黑臺縣,難道外面有着什麼不對?”   “豈止是不對?”   蒼梧子聽到這個,臉上苦笑更甚:“你可知道,我國名爲‘孤竹’,實際卻只有三府二十一縣,與這三百里黑山一起,便是所有的江山了!”   “如此之……小?!”   吳明有些詫異,脫口問着:“那國界之外呢?”   “國界之外,俱是一望無際的海域,或者說……我們這片土地,本來就是一個位於海中的巨大島嶼……”   蒼梧子道:“我門中古籍,卻有着記載,說本門源自中土神州,天道大變之後,神州四裂,黑山與附近三府,就被撕裂至此,距今已不知其年矣……”   “這聽起來,怎麼好像一個割裂出來的小位面?”   一個有些奇異的念頭,就在吳明心裏閃過,又說着:“就算如此,我等修行者合力,再加上三府二十七縣城隍,一個黑山君……等等……莫非……”   他臉上就浮現出驚悚的表情。   “不錯!”   蒼梧子卻是點頭:“其它府縣,雖然也有祭祀,但真正能顯靈的城隍,卻只有黑臺城隍一神而已!甚至可以說,若無黑臺城隍,黑山君根本無人可制!”   “現在……我孤竹國最大的正一道主,以及所有的修行者,已經全在這小小的雲笈觀中了……”   他蒼老枯瘦的臉上,就帶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真相居然是這樣?小國寡民,神祇只有兩位城隍與山君,連修行界,都是如此之……撲街……”   吳明心裏頗爲無語,沉默良久,終於還是問出了一直盤踞在心裏的疑惑:“這黑臺城隍,不過一名前朝進士,有功於民,才得了祭祀,幾經波折,恰逢孤竹國立鼎,這才被承認的麼?爲何只有此神有靈?”   “這王姓進士之說,你信?”   蒼梧子卻是反問一句。   “民間傳說,的確不可考證,甚至不乏借假修真的例子……”   吳明若有所思地道:“看來……這位黑臺城隍,來歷必頗爲玄奇啊,甚至未必沒有假借名聲,獲得祭祀的意圖……這又是爲了什麼呢?”   “可惜,有關這點,貧道也毫不知情!”   蒼梧子雙手一攤:“實際上……我國國主一直虔誠向道,禮敬諸神,若是黑山君與黑臺城隍願意的話,直接被奉爲國祀也不是不可,只是此兩者一直守在此處,互相牽制,似乎有着什麼生死大仇一般,當真令人不解!”   “或許……是人家不太看得上這小國之祭祀呢!”   吳明卻是想到了陰間冥土。   黑山君能建立黑山鬼國,黑臺城隍自建黑臺陰城,容納鬼民百萬,這幾乎就是一起瓜分了陰司的權柄!   僅僅黑臺城隍一神,氣運之濃厚,恐怕比之三府二十一縣之國主都毫不遜色,就更不用說坐擁三百里黑山的黑山君了。   當然,人道氣運,不論什麼神祇,都不會嫌多的。   這點祭祀,看不上是一方面,最大的原因,恐怕還在兩神之間的互相牽制。   畢竟,如今的格局,卻是黑臺城隍依託人道,勉強可以與黑山君抗衡。   無論哪個得了孤竹國祭祀,都會產生動搖天平最後結局的砝碼力量,因此,互相牽制的結果,就是一起都不得祭祀。   至於同列國祭,那就相當於握手言和,兩尊神祇更是足以將國運抽盡,誰也不會做這個蠢事。   不過,吳明最關心的,還是之前蒼梧子所說,黑山法界之事。   立即就問道:“黑山君佈置的這法界,在道友看來,是何意圖?”   “圖謀麼?”   蒼梧子一怔:“貧道不知,但光從能強行收攝生魂來看,便知道非同小可……並且,範圍極廣,說不得除了黑臺縣之外,附近的幾縣都有波及!”   “黑山君的法力,當真浩瀚如煙海,又腹藏萬卷經義,將法陣儀軌容納在天地之中,自然成陣,老道無能,連看都看不懂,就更不用談破解了……”   “只是有一點是必然,黑山君如此做,與黑臺城隍之間,便必有一戰!”   吳明面色凝重,也是頜首。   這很好理解。   否則的話,若任憑這個法陣不斷髮揮作用,黑臺縣的亡魂都往黑山鬼國而去,黑臺城隍得不到補充,只能是越戰越弱之局。   因此,必須要大戰,甚至越早越好!   “看來……這次任務的關鍵,或許就在這道法界上面……”   吳明心裏想着,又是起身行禮:“多謝道長解惑!我想先去見見幾位朋友,可否?”   “自然可以!”   蒼梧子一怔:“義士行此壯舉,福澤萬民,更是自由之身,道觀之內,無人可以約束!”   說罷也是匆忙起身,看樣子從吳明這裏得到的消息也有些驚悚,需要找人商量對策了。   ……   兩日時光,一晃而過。   李歲寒、徐子權等人也是漸漸恢復過來,與吳明碰了幾次頭,除了讓吳明確認他們領取的任務同樣也是擊敗黑山君之後,其它的都是一籌莫展。   倒是零零碎碎的消息,又打探到了一點。   首先,本次大劫,修行界的真修,只要有點成就的,基本都來了,可惜看起來還是蝦兵蟹將,法師位階的都沒有幾個,完全不值得期待。   而正一道,乃是修行界的盟主,這次掌教真人也前來了,他便是孤竹國中唯一的真人!   只可惜此人頗爲忙碌,吳明幾次求見,想要讓他指點一下道法啥的小心思,都是沒能達成。   “不過……好消息也有!”   吳明摸摸懷內的信箋,臉上就有些興奮。   “原本的黑臺縣令張正一,卻是信奉正一道的居士,有着這層關係在,以前那點事情,自然不算什麼了……”   此時的他,已經換了一身青衫,走在黑臺縣城的官道上。   “總是道聽途說,卻也難以窺見真實,還是要我自己一一看過,才最爲準確……”   正想着,前面就有兩名皁衣公差擋住去路:“站住!我們巡檢大人有請!”   “巡檢?莫不是伍洪,倒還真是熟人!”   吳明一笑:“正好,我也要去衙門,一併見了吧!”   這淡然的態度,頓時令兩名公差有些驚疑不定。   並且,他們也是略微知道一些事的,上次黑水鎮鬧得沸沸揚揚的黑風妖怪,就是被眼前這人平了。   雖然結果造成了一定混亂,讓官府內的老爺們頭疼,但對於底下人而言,這種掌握奇門術法的異人,還是能不得罪,就儘量不得罪的好。   現在見到吳明如此,就是一擺手:“請!”   一些下馬威的手段,更是不敢用到吳明身上。   “嘿!你還當真敢回來?”   進了衙門,巡檢伍洪就是冷笑:“上次的爛攤子,還要老爺幫你收拾……”   “不管怎樣,終究還是平了黑水鎮,這結果便是成了吧?”   吳明雙手一攤:“至於撫靖地方,本來就是你們的事!”   上次他人小力微,便有着顧忌,但現在卻是長進不少,胸有成竹,氣度自生,令伍洪都有些驚疑不定。   有着這時間,他自然查了吳明老底,自然知道上次所說的都是鬼話,這時見到吳明淡然之態,心裏火氣就起來了:“隱瞞戶籍,來歷不明,怎麼看都是大罪,不怕我拿下你麼?”   “慢着!”   吳明眼中赤光一閃,卻是輕喝一聲,伍洪與兩個公差都是身上一震,心裏更是詫異不已。   他們都身帶公門氣運,能以法亂之,這份修爲當真深不可測。   但伍洪卻是直接喊着:“難道你想拘捕?”   這時身在衙門之中,卻是根本不怕吳明道法厲害,能翻了天去,敢反抗就直接拿下。   “非也!只是我這裏有一封縣尊老師的親筆信,要呈交上去,我之來歷,上次事情的前因後果,上面都是有着……”   吳明不緊不慢地掏出信箋,微笑說着,卻是令伍洪直欲吐血。 第一百零七章 囑託   “你……”   伍洪看着吳明不慌不忙的樣子,顯然早有準備,一口老血就差點噴出。   本來,他是官,吳明是民,當真是生殺予奪,好拿捏得很,吳明還不能反抗,一反抗,就是公然造反,到時候一波波公差衙役,乃至縣兵都會圍剿,任憑手段再了得都是沒用。   但現在,對方扯出縣尊這層關係,卻又是不同了。   至少,很多手段,就不能對他用上。   “你認識縣尊?信箋給我看看……”   伍洪上下打量吳明幾眼,甕聲甕氣地道。   “可!”   吳明一笑,隨手遞過信箋。   伍洪接過,寥寥幾眼,心裏就是一涼,特別是最後那個道法花押,更是令他眼角一跳:“竟然是正一道主,親筆所書……”   這正一道,乃是孤竹國中的大教顯宗,道主更是傳聞中能行雲布雨的真人!   如此人物,便是國主見了也需禮敬,甚至還有意任命正一道主爲天下道門總管。   這書信份量,自然沉甸甸,伍洪見着面前這個氣度淡然的少年,雙手微微用力,很想就將書信毀了,可惜終究不敢。   而看對方胸有成竹的模樣,便是毀了,照樣也沒什麼大用。   他是老公門了,早已歷練出來,眼珠一轉,立即換上笑意:“本官之前多有得罪,還望賢弟莫怪,我這就命人爲你通報!”   卻是滿臉堆笑,又恭敬地將信箋摺好送回。   伍洪之前,不過是被落了面子的惱怒,再看吳明是個沒有跟腳的野道士,自然生殺予奪,但現在就不同了。   縱然他不是太過懼怕,但爲了一點小事,就與縣尊老爺落下間隙,卻是不妙。   更何況,從頭至尾,他與吳明也沒有多少仇怨,這時放下身段,更是隱隱帶着討好與諂媚之意。   “多謝大人!”   這情況,換做一般少年,說不得就要莫欺少年窮什麼什麼的,但吳明卻是同樣微笑還禮,兩人之間如沐春風,頗有一些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味道。   他要對付一名巡檢,也有的是辦法,但還是那句,做了徒惹麻煩,卻又沒有收益,智者不爲也。   兩人一口一個賢兄、賢弟,叫得肉麻無比,倒是讓旁邊兩名公差瞪大眼睛,心裏暗暗豎起大拇指。   看看人家,再看看他們自己,就知道混成現在這樣,不是沒有原因的。   ……   “這位公子,我們縣尊大人有請!”   很快,一個書吏就出來,恭敬對吳明說着。   “那伍兄,小弟先去了!”   吳明對着伍洪大飆演技,伍洪同樣也是此中老手,拍着胸脯道:“賢弟日後在黑臺縣有着困難,儘管來找老哥!”   這情形,若是第一次見的,說不得還會以爲兩人關係好到不行,就差燒黃紙殺雞拜兄弟了……   “晚生吳明,見過縣尊大人!”   一路進了二堂,張正一緩緩走出,此時只見這位縣太爺穿着常服,好似一個飽讀詩書的儒生,三縷長鬚垂下,卻是儒雅中又帶着威嚴。   “嗯,起來吧!”   張正一見着吳明丰神如玉,卓然不拔的氣質,也是心裏暗暗點頭,又接過書信,細細看了,這才道:“信上的不過小事,掌教真人近來可好?”   “我也未曾見過真人,不過他已經來到黑臺縣外,縣尊大可前去一見!”   吳明心裏暗暗詫異正一道的影響力,回答着。   這個孤竹國中的正一道,不僅乃是道門顯宗,這次整合修行界,更是以“正一盟誓”,拉攏了大部分派別,儼然有着一統之勢。   “唉……我爲縣尊,卻是有着許多身不由己的地方,我本逍遙人,奈何逍遙事……”   張正一一嘆:“許多時候,我卻是羨慕你們這些閒雲野鶴,可自由自在……”   因爲將吳明當作自己人,這張正一說話之時,便隨意了許多。   而吳明也是略微知道這位縣令大人的事蹟。   此人天資聰慧,家族又是正一道附庸,本來是個大好的修道料子。   奈何當時真人批命,卻是還有二十年富貴,正一道正好也需要世俗上的支持,因此便去出仕,做到了縣令百里侯。   現在看來,縱然富貴享盡,此人向道之心,卻還是未減。   “縣尊大人造福萬民,自有功德福祉,便是將來再進仙道,也有着助益!”   吳明回答道,這不是假話,以他靈眼,的確可以見得這張正一身上帶着些功德吉氣,看來也是爲百姓做了一些實事。   公門之中好修行,有此氣運功德,不論是死後有靈,還是拜入仙道,前途都是不錯。   “嗯!你這次來,有着何事?信上只是要我給予方便,卻沒多少提及!”   雖然這話已經聽過不少,但張正一的眉頭還是舒展開,看吳明更順眼了一些,隨口問着。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想在縣內行走,順帶考究地理罷了……”   吳明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張正一眉頭卻是一跳。   作爲修道界的外圍一員,他自然清楚黑山君與黑山城隍的份量,聞言,深深看了吳明一眼:“本官會發給你一道公文,命各級官吏給予方便!”   “多謝大人!”   這倒是意外之喜,掛上這個身份,很多事情便好辦多了。   吳明當即道謝,又見張正一有了端茶送客的意思,這才告辭出來。   此時縣衙之內卻是頗爲忙碌,行人匆匆,吳明朝外走去,迎面走來一人,立即令他瞳孔一縮,驚疑一聲。   “你認得本官?”   這官員身穿青色官袍,腰纏玉帶,掛着印綬,特別是胸前的鵪鶉補子,令吳明知道此人乃是正九品的文官。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相貌,隱隱就與冥土的衛善初有些相似了。   “請恕貧道直言,大人可是姓‘衛’?”   吳明心裏一動,當即微笑問着。   “正是……你……”   那官更加驚異,停下腳步,只覺吳明身上氣質清清如玉,再聯想到“貧道”的自稱,就隱隱有了猜測。   不過這時,微一拂袖,也不多說,直接走了。   “剛纔過去那位大人是誰?”   吳明卻胸有成竹,又拉過一個小吏,塞了幾錢銀子問着。   “那位……乃是我們縣的主簿衛守仁衛大人啊!”   小吏手裏微微一掂,臉上更多三分笑意,直接說着。   “衛守仁?!”   吳明輕輕一笑,就到縣衙對面的一家茶館坐下,點了一壺雨後毛峯,就着幾片點心,慢悠悠等着。   果然,沒過多久,一名管家模樣的人就是走來:“我家老爺有請!”   “走吧!”   吳明灑下幾錢銀子,跟着這管家走到巷子拐角,就見到一輛馬車已經在等候着了,車簾隱隱掀開,現出之前衛守仁的臉來。   “你之前似乎認得本官,到底何事?”   衛守仁這時換了常服,一種冥冥中的悸動,就令他直接問着。   “貧道日前陰神入冥土,卻是偶然見得一人,名爲衛善初的……大人可有聽過?”   吳明上了馬車,靈眼一瞥,這又有了幾分肯定,直接問着。   “那是我家四代祖宗!”   衛守仁一個激靈:“你說你陰神入了冥土?有何證明?”   “無須證明!”   吳明一笑,這次來,不過是爲了還得人情,點撥一句,也就是了:“你家祖宗有一言讓我囑咐於你,說是他當年曾經在你家老宅後花園,東門邊第三株桂花樹下埋了兩壇金銀,以備不時之需,你可去取了來!”   陰陽兩隔,通信不便,衛善初善待他與徐子權,所求的,也不過捎這一句話罷了。   “兩壇金銀?”   衛守仁更是一驚。   “正是,我觀你最近命數正旺,只是財力尚缺,此時正好彌補了,言盡於此,其它的,你自己決定便可!”   吳明一笑,轉身下了馬車。   “道長等等!”   衛守仁怔了一怔,待要再追問,卻發現吳明的身影已經轉入街角不見,不由悵然若失地坐回去,臉上帶着沉思之色。   他最近的確有着一個機會,只是需要上下打點,正準備賣些田產,不想就有個道人前來。   “莫非……是對手要害我?”   無事獻殷勤,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這個,但轉念一想:“左右都是我宅之物,去挖了看看便知,若是賊贓,便直接上報官府,只要秉性持正,又怕得誰來?”   吳明卻沒有去管他,有着縣令發下的公文腰牌,便可肆意出入城門,這時就在黑臺縣中慢慢逛着。   “黑山君的法界儀軌……”   果然,這多走幾步,立即就發現了與以往的不同。   原本,在吳明的眼睛中,這黑臺縣城人道氣運濃厚,自成法度,巨大的法網籠罩一切。   但現在,一層迷霧,卻是籠罩在上,雖然沒有展露什麼威力,但一點點的生魂,死後就被汲取,只是光芒一閃,立即消失不見。   “這恐怕是直接去了黑山鬼國……”   吳明瞳孔就是一縮:“並且似乎真的與山川地脈之氣相合,令人找不出破綻!若是繼續下去……城隍危矣!”   陰間信徒,同樣影響陽世。   若黑臺陰城大敗,必然動搖城隍的陽世基業,這毋庸置疑! 第一百零八章 變化   “倒是可以尋個將死的生魂,仔細看看這法界的運轉……”   吳明心裏一動,循着某一道灰黑色的死氣,不知不覺走到東區,一間上好的青磚大瓦房之前。   在門口的匾額上,“江宅”兩字頗爲醒目,只是又帶着點殘破之色,積了點灰塵。   濃密的藥草味道,隔着圍牆都還有着察覺,衆多人等行色匆匆地進出着,雖然儘量裝作悲泣,卻暗藏焦慮、憤怒、欣喜等等之色,不一而足,令吳明暗嘆人間百態,果然各不相同,頗爲有趣。   看到旁邊有個小喫攤,賣的乃是雲吞麪、餛飩等等,也自找了個位子坐下,聽着旁邊幾個食客的議論。   “客官您的餛飩!”   隨意點了幾樣,那燒火的老頭當即陪着笑臉,捧了一碗熱騰騰的餛飩上來,湯裏還灑着蔥花、豬油,香氣撲鼻,吳明喝了一口,滋味頗爲鮮美。   這時候耳朵一動,一陣斷斷續續的話語就傳入耳朵之內:   “江家老爺,怕是熬不過了!”   “嘿嘿……江家到了這一代,唯有這位老爺是個人物,整頓族產,興辦族學,都是固本培元的大好事啊……原本中落的家道剛有點興盛的苗頭,想不到一場大病,真真見得人情冷暖,現在幾個兒子都在盯着家產,就連原本的生意夥伴都是來意不善啊……”   “聽聞前幾日,江家祖宗祠堂都有變化,這豈不是天降橫禍麼?”   “莫要多言!”   旁邊一人卻是勸着,目光瞥過大宅之前的幾個僕人一眼,幾個繼續喫着雲吞麪,吳明卻是眸子一動:“江家?祖宗有變?難道如此巧合,就是冥土中的那個?”   陰運陽運,本來就有相通之處。   吳明在冥土見着江觀的時候,便覺得那個江宅氣運有些衰敗,而隨後江觀隕落,失去了主持陰德的祖宗,縱然有着其它鬼靈倉促上位,一時之間恐怕也做不到前人那般好,這便是氣數了!   “原本氣運就敗,這時失去了祖宗庇佑……”   吳明搖頭嘆息,知道這偌大的江家家業,衰敗乃是不可避免。   “嗚嗚!”   這時,一陣哭聲傳來,江宅之內一片大亂,隱隱傳來“老爺沒了!”“老爺去了!”等等的驚慌聲音,哭喊聲震天。   吳明打開靈眼,頓時就見到一條白色的魂影,自江宅上空形成,念念不捨地回首望了一眼,就要投入冥土。   轟!   便在此時,之前的霧氣籠罩而來,如潮水般將靈魂淹沒。   那老者臉上浮現出明顯的憤怒之色,甚至帶起靈焰之光,奈何還是無法抗衡,被席捲而走,剎那間不見了蹤影。   雖然只是短短片刻,但吳明額頭卻是冷汗涔涔而下:“這黑山法界,竟然能強攝生魂?並且連城隍都來不及救援?這還是在黑臺縣城當中啊……”   “快快!”   這時候,江宅外面一片混亂,幾名奴役剛剛掛上白布,似是等待已久的債主還是其它什麼傢伙就洶湧而入,帶着狼羣分食血肉的欣喜。   “結賬!”   接下來的事情,吳明卻是懶得去看,直接起身走人。   ……   天昏地暗,常年不見天日的冥土之中。   踏踏!   駿馬嘶吼聲傳來,一隊騎士在平原上飛奔。   因爲乃是陰間,他們所騎乘的馬匹俱都高大無比,眼睛中泛着兩團幽火,四蹄卻是踩着黑雲,陽世間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所謂天馬,在這裏卻是完全沒有什麼特殊。   “大人!”   這時候,一騎自前面飛奔而來,在大隊前停下,上面的騎士躍下駿馬,展露出矯健的身手,以及臉上的黑色法紋。   有着此相,卻是代表着他陰兵的身份。   “已經查探清楚,前方靈地,被一名鬼神佔據,此鬼神自號‘五通’,雖然名義上歸屬黑山鬼國,卻是半獨立狀態……”   “甚好!”   爲首的騎將頜首,現出一張粗獷的臉來,赫然是青莽子!   只是這個吳明冊封的陰將,現在身上的氣息更加深不可測,臉上法紋細密,卻是一副道行大進的樣子。   畢竟,拯救孤魂,總有功德在身,積少成多之下,再加上《土地寶誥經》的助力,靈壓方面的進步卻是一日千里。   “來人,與我一起殺了這邪神,拯救萬民!”   青莽子一揮手,身後百餘騎頓時行動起來,如一條黑色長龍,直撲靈地而去。   “嗯?有敵襲?”   在前方不遠,乃是一片宮殿,其中一名渾身黑氣縈繞,不似常人的鬼神就是眸子一動。   熊熊!   剎那間,高達丈許的光焰就是在祂身上浮現,強大的力量,甚至連空氣都盪漾出一股股波紋。   “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膽?”   光焰有着一丈,已經算是冥土中強大的鬼神,地方豪強一流。   便是在黑山鬼國當中,五通神之名也是如雷貫耳,頗有些聽調不聽宣的味道。   心念一動,此神就幾乎是瞬間出現在了宮殿城門之上。   “嗯?玄甲黑衣,還有這駿馬……看這情形,似乎是黑山鬼國在通緝的那隊陰兵?”   神祇眉頭微微皺起。   能任命陰兵陰將,代表的就是有着組織的勢力,背後說不定就是黑臺城隍。   他當即就有些鬱悶,明明他是實質上的中立者,爲何就找到他的頭上來呢?   “衝鋒!”   此時,那隊騎兵已經來到五百丈開外,在青莽子的暴喝之下,速度驟然提升三倍有餘,一絲絲煞氣從駿馬中湧出,與騎兵合一,百餘騎剎那間氣勢如山,如千軍萬馬一般,力量凝實,形成箭頭。   “哼!好膽!”   五通神冷哼一聲,見着最強的青莽子,身上光焰也不過數尺,當即就是不屑一顧。   陰世之中,實力爲先,光焰相差一尺,都是兩個位階,心裏已經決定將這隊愚蠢的騎兵盡數覆滅在此,也是給幕後之人一點教訓。   “殺!”   只是祂卻沒有看到,在鎧甲包裹之下,青莽子臉上浮現出的一絲笑意。   “太乙黑水救苦天尊!”   剎那間,百餘騎接連高喝,身上光芒串聯一體,直達丈餘。   光焰沖天,攜帶着軍氣煞氣,中間更隱隱傳來一聲怒吼,帶着鎮壓五行,禁絕萬法的無匹霸氣。   “這是……龍氣?還有一絲輪迴的力量,不好!”   五通神大驚,可惜已經遲了一步,只能驚恐地望着黑氣形成巨大的龍影,爪子猛地砸落下來。   砰!   宮殿大門瞬間灰飛煙滅,一圈白光生成,當中的守衛俱都雙目流出血淚,洗滌污穢,紛紛投入輪迴。   “信奉吾主者,得永生輪迴!”   青莽子怒吼着,藉助麾下百餘騎士之力,長劍盪漾出璀璨輝煌的光芒,刺入五通神胸口。   “本……”   五通神低下頭,似不能置信:   “本尊……怎麼會隕落在這裏?我不想魂飛魄散,也不想入……輪迴啊!”   但這時,由不得它,光焰當中,祂的力量就是被消磨大半,一道白光產生,帶着輪迴的力量,將他毫不留情地拉入。   “清理這裏,救助亡魂!”   青莽子連連發號施令,並且很滿意地看着自己的麾下打掃戰場,又將被五通神捕捉來,放在宮殿中奴役的生魂聚集在一起。   “吾等乃是太乙黑水救苦天尊麾下,特來救贖汝等,奉天尊之命,賜予汝等《土地寶誥經》,超脫苦海!”   片刻後,看着下方大片畏畏縮縮的生魂,甚至其中還有頗多姿色不錯的少女,青莽子就是暗歎,又大聲說着:“這是天尊慈悲,還不快跟我祈福!”   雖然其他人有些猶豫,但陰兵卻是習慣了的,紛紛整理儀容,跟隨着青莽子進行誦經祈禱的儀式:   “天地無私,神明鑑察。不爲享祭而降福,不爲失禮而降禍。凡人有勢不可使盡,有福不可享盡,貧窮不可欺盡。此三者,乃天運循環,週而復始。故一日行善,福雖未至,禍自遠矣。一日行惡,禍雖未至,福自遠矣……   志心皈命禮,青華長樂界,東極妙嚴宮。七寶芳騫林,九色蓮花座。萬真環拱內。百億瑞光中,黑水土地尊,應化玄元始。浩劫垂慈濟,大千甘露門。妙道真身,紫金瑞相,隨機赴感,誓願無邊。大聖大慈,大悲大願。十方化號,普渡衆生。億億劫中,度人無量。尋聲赴感,太乙黑水救苦天尊!”   宏大的經文響徹,化爲一圈圈金光落下,帶着救贖的慈悲味道。   啪!   一道白光落下,降在一名無意識跟隨着唸誦的生魂頭頂,卻是輪迴打開,自動接引。   “啊……這是真正的度人之法啊,多謝諸位大人!多謝諸位大人!”   有着第一個例子,頓時就有第二個、第三個,衆多亡魂誠心祈禱,往生輪迴,有的甚至雙目含淚,叩首而別。   傾刻之間,一小半生魂就投入了輪迴之中,而這所帶來的功德也是浩大,金光垂落,青莽子身上的傷勢立即不藥而癒,甚至光焰越發旺盛,其中有幾名騎士發出欣喜的轟鳴,頭頂光焰剎那間就突破了一尺。   “禮讚太乙黑水救苦天尊!”   禮畢,衆人皆是俯首,此時就是真心實意了。 第一百零九章 埋藏   原本的五通鬼神的宮殿,此時已經變成一片廢墟。   這不僅是之前的戰鬥餘波導致,更有被解救奴隸的憤怒。   青莽子看着這幕,卻很是滿意地點頭:“嘿!這五通神也是個傻子,居然還問我爲何來攻祂?”   吳明有命,讓他在黑山鬼國中度人,但黑山君勢力龐大,強行對抗就是以卵擊石。   這個時候,不避重就輕,先解決這些地方豪強,積蓄實力,卻與黑山大軍硬拼,智者不爲也!   “兵法正道,也是避實就虛,先喫弱者,再鬥強者!”   青莽子清點完收穫之後,又看着剩下的亡魂,這時他們還有百餘數,身上的黑氣也淨化不少,臉上都浮現出輕鬆之色。   “嗯,你等積蓄不厚,無法一次就成功往生,但只要心記寶經,日夜誦讀,持之以恆,總有出頭之日!”   青莽子掃過一羣,就是說着,又來到一夥十數人面前:“你們卻是積蓄足夠,本身根基也強大,爲何還不入輪迴?”   “因爲我等還有恨!”   這十幾人,精壯彪悍,顯然是先天根基不錯,被五通神拘來,當作陰兵奴役的。   此時都在爲首一名青年的帶領之下跪地:“恨天不公!恨地不平!我們恨這冥土化爲煉獄,百十年的折磨!!不出這氣,我們心裏念頭不通達,如何能入輪迴?大人,請收下我等,向黑山鬼國復仇!”   “復仇!復仇!”   後面的十幾人,都是大聲喊着,眸子中露出火焰。   “既然如此,你就先跟隨着大軍,爲一侍從,看情況提拔吧!”   青莽子心裏暗喜,面上卻是威嚴說着,一揮手,底下陰兵又牽了十幾匹陰馬過來。   “願爲大人效死!”   這青年毫不猶豫地磕頭,大聲說着。   “善!”   青莽子迴轉戰馬,這時哈哈大笑,馬鞭長指:“黑山暴虐,城隍無能,唯有我黑水天尊,大慈大悲,願拯救亡魂!兒郎們,與我一起去下一處!”   “諾!”   再次擴大的騎兵呼喊着,人馬如龍,煙塵滾滾,剎那間就消失了蹤影。   “諸位,我們得此機緣,不能忘本,各自離開,並且按照那位大人的意思,傳播這寶經吧!”   剩下的生魂中,一名老丈出來,似有些身份地位,就大聲說着:“我們雖然得了機緣,但黑山鬼國中的百萬冤魂,卻是亟待甘露呢……”   ……   “咦?”   冥土發生的一切,吳明自然不清楚內情,但也是頗爲意外地看着土地神敕。   就在剛纔,一大股青氣落下,土地神敕震動不已,中心化生出一縷赤色,這卻是神位進階之相。   “看來……青莽子、黃惟清他們幾個,在冥土幹得着實不賴麼?”   他摸了摸下巴,眸子中閃過若有所思之色:“所獲功德如此豐厚?就連我也間接得了不少好處,這土地神位更是有着進階的可能……嘖嘖……再這麼發展下去,前途不可限量啊……可惜……我修的不是神道,這最大的好處,卻是得不到了……”   不過此神位,如若被某位本土神祇得到,那真是了不得的大機緣呢。   “如此說的話……上次的龍氣洗練,卻是破除了其中的某個限制,從而帶來了無限的可能……”   吳明望着愈見神異的土地神敕,卻是嘆息一聲,將其收好。   時不我待!   此時黑山君已經架設法界,巨大的陰謀發動在即,黑臺城隍避無可避,不用多久,兩者間必有一戰!   若是再給他數年時間,以土地神敕的神異,還有這源源不斷的功德,說不得便可成長爲足以匹敵兩者的力量,但現在,還是太過短暫了!   “吳明道長!”   這麼思索着,回到雲笈觀,只見一名道統卻是等在門邊,焦急不已的模樣:“掌教真人有請諸位得道高士參與法會,說是已經聯繫上了黑臺城隍,獲得了破除此劫的關鍵呢!”   “哦?有這事!”   吳明一個激靈:“我立即去,前面帶路!”   ……   夜幕深沉。   此時,縣城之內,衛家。   “老爺可是有着心事?”   衛守仁回到家中,踱步良久,眉頭緊鎖,這模樣,即使是普通丫鬟僕役都看出不對了,衛夫人當即就問着。   “嗯,今日碰到了一件頗爲奇異之事!”   衛守仁看着這個夫人,臉上略微柔和了一絲。   這夫人與他門當戶對,入門之後也是賢良淑惠,將家業打理得井井有條,與他感情也頗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沒有紅過一次臉。   夫妻相諧,家業又不需操心,就有更多的心思用在仕途上,這就很難得了。   正因爲如此,近日外縣有着一個肥缺空出,他做老了主簿,名聲功勞都有,這才起了點心思。   當然,這事很不容易,並且,也需要極多的金銀打點。   饒是他找了關係,本身又是黑臺縣主薄,統管各曹文書,事實上的百里丞相,很是賺了一筆,還是有些不足。   這才動了要變賣產業的心思,只是這名聲上,就不好聽了,有着敗家子的嫌疑。   偏偏今天吳明又撞了上來,實在不能不令他有着疑慮。   “哦?卻是何事?”   衛夫人目露詫異之色,倒了一杯清茶端上,好奇問着。   “此事……”   衛守仁就將心裏的疑惑說了,衛夫人聽得,卻是心裏一動,說道:“祖靈託言,妾身倒也有過聽聞,老爺可怕是敵人陷阱?”   “這個……若是賊贓,我等干係非小……”   衛守仁說着。   “若是如此,此事還是宜早不宜遲,否則被人捅出,才更爲被動!”衛夫人卻是勸着。   “不錯!”   衛守仁身子巨震:“不想還是夫人令我下定了決心!”   當即走出門口:“衛福!”   “老爺!”   今日去請吳明的管家赫然走出,躬身行禮。   “帶上兩個口風嚴謹的家生子,跟我去老宅花園!”   衛守仁咬了咬牙:“還有,府內要特別注意,要是聽到誰亂嚼舌頭,直接家法伺候,打死勿論!”   “遵命!”   這語氣之嚴厲,這管家都是第一次聽到,不由大聲回答,音調之高,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衛家的家宅頗大,當初不過一間普通宅院,但後人發跡,接連買下附近地皮,打通圍牆,佔地極廣,園林之美更是不比世代官宦人家的遜色,一直都是衛守仁心裏的得意之處。   這時帶了兩個家生子,還有夫人管家,來到老宅花園,見着門檻腐朽,微帶破舊之氣,就不由撫摸着,感慨道:“每每來到此處,卻是總會令我想起我家先人,爲了這點基業,夙興夜寐之景,聽我父說,當年三祖還是童生,爲了中秀才,日夜苦讀,竟然到了吐血的地步……還有四祖善初公,我衛家就是在他手上,才真正光耀門楣,發揚光大了……”   “老爺說的是,先人創業不易,可不能敗在我們手上……”   衛夫人也是凜然:“妾身回去就準備祭品,供奉祖宗!”   “嗯!”   衛守仁轉過幾門,來到東門之前,果然見栽了不少桂花,含苞待放,清香四溢,倒是頗爲雅緻。   “就是這裏了!”   來到第三株之前,衛守仁俯下身子,看了看土色,終於一咬牙:“給我挖!”   “遵命!”   兩名家生子,都是膀大腰圓,頗有力氣之輩,這時帶了鋤頭等物,立即毫不猶豫地動手。   “老爺,這土都是舊的,最近沒人翻過……”   管家心細,上前辨認了土色,又查看附近地形,才肯定道。   鋤頭飛快挖掘,很快旁邊就堆了兩座土山,直到半丈有餘的時候,衛守仁才自失一笑:“夫人,看來今日那個道人,只是跟我們開着玩笑……”   砰!   “有了!”   豈知又是兩下之後,鋤頭就碰到一物,發出清脆的聲響。   “是什麼?”   衛夫人攥着香帕,有些緊張地問着。   “啓稟家主,是兩個罈子!”   一個家生子就說着。   “搬上來!”   衛守仁連忙說着,一番忙碌之後,平地上就多了兩個罈子,一大一小,上面黃泥斑駁,顯然有了一定的年頭。   “打開看看!”   這種粗活,自然輪不到衛守仁親自來幹,管家衛福立即上前,掰開泥封,旋即就是驚叫一聲:“老爺,是銀子啊!”   “嗯?”   王守仁上前,就見大點的罈子裏面銀光閃爍,俱是一個個元寶,每個十兩,這一罈子,起碼有着數千兩白銀。   這時心裏一定,又有些驚疑:“莫非是賊贓?”   連忙道:“打開另外一個!”   這次管家迫不及待地掀開泥封,卻是驚疑一聲:“老爺,有件東西!”   取出一冊來,卻是用上好防水的牛皮紙包了又包,外面還封了一層蠟,饒是如此,層層打開之後,裏面的紙張字跡還是有些斑駁了。   但衛守仁一看這字,雙手就是顫抖,險些有着淚珠落下:“這確是四代先祖,善初公的筆跡,想不到他老人家如此高瞻遠矚……”   拭了拭眼角,衛守仁卻又喝道:“將這大的罈子,搬到府庫中去,你們辛苦了,每人去賬房領十兩銀子!規矩都記得吧?”   “多謝老爺!我們自然曉得,絕對不會多嘴多舌的!”   幾人都是凜然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