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章 見聞
大周陪都。
城門大開，百官跪迎，一場兵戈化解於無形，又給了武雉好大的臉面。
當日情景，吳明歷歷在目，此時距離大軍進城過去數日，他換了一身常服，在天街上游弋，又是一種不同的體驗。
朝廷雖衰未敗，縱然陪都也有幾分氣象，街道縱橫交錯，地面較爲乾淨整潔，兩邊店鋪鱗次櫛比，論熱鬧喧囂，竟然比起定州城還要熱鬧數分。
此時定王大軍接管城防，又沒有大戰，反而因爲一干城狐社鼠躲了起來，治安猶勝過去三分，不少百姓紛紛上街，沽酒買肉，又或者量幾尺布，做身衣裳，似乎是要盡情地宣泄着劫後餘生的喜悅。
“到底是天子腳下，百姓都要比外界多了一股精氣神，生活也很是不錯！”
古代地域差別甚大，陪都這邊的子民可謂是整個天下生活最爲優渥的一批市民之一。
吳明轉了幾圈，就來到一家酒樓中，找個位子坐了。
“大周養士三百年，仗義死節就在今日！”
這時，旁邊廂房當中，一個豪壯的聲音傳來，慷慨激昂，帶着憤怒之意，令吳明不由耳朵一動。
“那定王牝雞司晨，僭越王號也就罷了，這次悍然圍城，甚至要百官跪迎，喪心病狂竟至於斯！”
透過門扉，隱約可見一個儒生，披散發髻，袒胸露懷，做狂士打扮，又飲了一大樽烈酒：“如今竟然還要被拜爲丞相，禮絕百官，總理陰陽，當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兄臺慎言，慎言！”
旁邊幾人愁眉苦臉，立即上去勸着。
大周好歹是三百年正朔，到了覆亡之際，忠臣孝子也是有着。
就好比武雉進城當日，就有幾個老儒攔駕死諫，錯非親衛眼疾手快，搞不好都要當場撞死，堪稱碧血丹青，壯懷激烈。
但武雉氣運已成，俯仰無愧，任憑千夫所指，仍自行其是，只是也沒有怎麼爲難那幾個老糊塗，甚至還推掉了冊封與九錫的賞賜。
吳明自然知曉她的打算。
爲王者，重實利而輕虛名。
更不用說，她這個“定王”之號還是自立的，再受朝廷冊封，成什麼事？
反而是丞相這個職位，小皇帝不願給出，還是武雉以大軍脅迫，纔不得不達成的協議。
畢竟丞相爲百官之首，有着輔佐天子統治天下的大義，若是權威深重，甚至能架空皇權！
武雉看上這個位子，爲的自然也是這個。
她可不是爲了令大週中興來的，挾天子以令諸侯，只是過度的權宜之計，到了後來，還是少不得走上彼可取而代之的路子。
“公子！”
這時候，旁邊兩個便衣上來，彷彿奴僕一般在他耳邊請示：“這幾個狂生如何處置？”
若是吳明一點頭，他們當即就要將這幾人拿下，做了靶子，正好殺一殺城內的風氣。
“此時先算，等到定了名分再說！”
吳明擺了擺手，他心態也是十分大度，反正現在武雉還未拜相，等到當了丞相之後，再行文通令，這就名正言順，有不服者可直接以律法刑之了。
“諾！”
這幾個僕役都是親信，個別機靈的早已下去向掌櫃小二打聽，將這幾個儒生的姓名籍貫弄到手，等到日後政令下來，有一個算一個，都跑不了。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吳明飲酒喫菜，看着熱鬧喧囂的街道，卻是若有所思：“總體看來，情況還不錯，雖然一些儒生有着怨言，但也只是停留在抱怨的程度上……”
諸子百家之人可不是傻子，此時武雉佔據大勢，哪個冒頭出來，必然被殺一儆百，嫌活膩味了麼？
一路回到王府。
這是張端、窛淳幾個所獻，據說曾經還是某位親王的府邸，佔地極廣，裏面庭院深深，頗有王家氣派。
此時，配合密密麻麻的親兵，封鎖街道，來回巡視，更是帶着一種天家堂皇威嚴的味道。
廳堂內，武雉剛剛接見過客人，臉上有着疲憊：“這來到陪都，才知道朝廷狀況，觸目驚心，文武百官，竟無一家不賣國者……”
她似是在苦笑：“錯非我規定只有三品之上纔有求見之權，說不得現在門口就要被車馬堵滿！”
這話說得吳明也是一笑：“不到帝都，不知道官小麼！這裏可是大周核心，隨便一板磚下去，就有可能砸到個王公貴族什麼的，七八品都只算芝麻綠豆的小官了……”
“也是……”
武雉轉過頭，忽然向吳明福了一福：“妾身還未恭喜夫君呢！剛纔張端已經跟我說了，聖上即將賜婚，我又要多了一個妹妹呢！”
“哦，這個啊……”
吳明摸了摸鼻子，聽說要賜婚的這個公主，還是當今的胞妹，封號端睿，秀外慧中，容貌更是清麗無倫。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身份。
皇妹只是一方面，暗地裏元神，甚至是天帝之女轉世！
論起這個來，除了吳明之外，天下也沒幾個敢將她收房的。
“一個公主呢，要巴巴地給夫君做小妾，聽說當時皇帝氣急攻心，都吐血昏厥了，還是最後此女深曉大義，自己將皇帝說服的。”
武雉臉上似笑非笑，又彷彿帶着一點醋意。
這實際上還是她的手筆，要通過這一件事，來宣揚自己將天子拿捏如意的手段，但她終究是個女人，雖然主動爲夫君納妾，但事到臨頭，心裏滋味也是有些奇怪。
此種微妙的情緒，立即被吳明把握到了。
他輕笑一聲，上前挑起武雉光亮白潔的下巴：“這還要多虧夫人啊！錯非借了夫人的大旗，天子又怎麼肯將胞妹下嫁？你讓爲夫怎麼謝你？”
這話一說，武雉頓時玉面緋紅，輕啐了一口。
調笑幾句過後，兩人終於說到了正事。
“在後日的大朝議上，天子將會正式拜我爲相，此事無法更改，只是正位之後，夫君以爲妾身該如何做？”
武雉期待地看着吳明，唯有她才知道，這位夫君不僅實力深不可測，對於天下大勢更是把握得準確非凡。
就好比這次，原本自己還在靈州中與兩家藩鎮對峙，但當他一展露出興趣，提點幾句之後，丁保、馬蒙之流立即成了跳樑小醜，秋後螞蚱，如今更是入了陪都，即將執掌天下權柄！
“夫人早已胸有成竹，又何必問我？”
吳明眨了眨眼睛：“徐州苦寒，想必你已經早想歸鄉了？”
“正是！”
見到只是盤踞在心底的謀劃被看穿，武雉也大大方方地承認：“幸好夫君非我之敵，否則娥姁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遷都之事，需要慎重，不過此乃四戰之地，的確不宜停留太久。”
吳明頜首，認可了武雉的想法。
遷都！
她一擔任丞相之後，赫然準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遷朝廷，不說定州，起碼也要去靈州。
畢竟，徐州這邊新下，甚至只是佔領小半，旁邊還有數家勢力虎視眈眈，實在不是什麼合適之所。
退到大後方，便能有效保全自身實力。
更何況，通過這次遷都，也是徹底架空朝廷與百官，令他們只能變成手上的提線木偶，不能再幹涉絲毫。
“人口可以暫緩，但皇帝與朝廷百官，卻是必須立即動身！”
武雉說到這裏，臉上就帶着煞氣：“我方細作已經傳來情報，自從我入京之後，各地諸侯騷動頻繁，徐州附近的幾家大諸侯更是暗中有着聯手之勢，要同樣前來勤王上洛！”
很顯然，看到武雉這麼玩之後，很多諸侯都忍不住了。
他們帳下也有人才，自然知道不能讓武雉掌控朝廷，披上大義，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只有實力，沒有名分，是暴君，霸主。
而空有名分，沒有實力，也只不過一象徵，被人玩弄於手掌。
但當這兩者結合的時候，就輪到天下諸侯驚懼了。
現在的武雉已經是天下第一大諸侯，他們肯定不願意見到此女再掌握大義，可以名正言順地指點江山，宰割天下。
“嗯……此事的確有些可慮，不過也沒啥，等到你擔任丞相之後，直接派遣天使，去往各地，給節度使與封疆大吏冊封就是了！”
吳明微微一笑，直接說道。
“那些諸侯同樣擁有實力，卻沒有多少名分，現在得到朝廷追認，自然喜不自勝，大部分恐怕會直接同意，只是這樣一來，也就變相地承認了朝廷權威，以及你的威嚴。”
“不僅如此，唯名與器，不可假人。”
武雉眼睛大亮：“若是封賜之時，略微挑撥，讓天下藩鎮互相攻伐，大小相制，豈非我鎮坐大良機？”
她只是略微一想，就有好幾條計策冒出，或因利乘便，或因勢利導，都是大有把握令這個反定聯盟土崩瓦解，不由愈加欽佩地看向自己夫君。
吳明隨意說了一句，卻是回味無窮，令她有着觸類旁通的豁然開朗之感。
此種氣度才華，用計無間，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縱然曾玉等國士，恐怕也要遜色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