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〇九章 比較
“大功告成。”張問抬起頭來,看見寒煙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便說道,“花的時間有點長,姑娘一定等得很無聊。”
寒煙回過神來,忙搖搖頭笑道:“大人一本正經認真起來的模樣還真好看哩。”
“過來看看,像不像。”
“瞧你這樣,好像比在女人身上還費勁。”寒煙一邊笑着將一塊手帕遞給張問,一邊走了過來。
寒煙一看頓時發出一聲驚歎:“大人還真是丹青妙手……”
只見那副還未乾透的畫顏色均勻、筆法細膩,立體感十足,畫中之人,面如桃花,身體曲線圓潤流暢,正是在將抹胸脫去的瞬間動作。真是栩栩如生,躍然紙上,好像真的有一個美貌女子在面前脫那抹胸一般,露出半點嫣紅,恨不得自己動手上去幫她撩開。
寒煙笑道:“早知大人有這手畫,先前也不用回去取銀子,惹得一幫子小人戲弄大人了。”
“哦?”張問看了一眼自己那幅畫,“這畫值得起三十兩?”
寒煙道:“妾身出三十兩買這幅畫。”
張問忙道:“畫中之人是寒煙姑娘,我也不好收那麼多銀子。這畫就像琴,遇到知音,還在乎那點銀子麼?送你了。”
寒煙喜道:“謝大人的墨寶。”
張問想了想又提起筆,在旁邊題了一句詩。寒煙用清脆的聲音唸了一遍,嘻嘻掩嘴而笑,抱住他的胳膊:“讓妾身好生服侍大人吧。”
張問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柔軟感覺,吞了一口口水,便丟下筆,一把將其摟入懷中,只聽得一聲銷魂的呻吟,張問將什麼煩惱都拋諸腦外了。
良久之後,寒煙氣若遊絲地討饒道:“妾身覺得快死了,動不了了,大人、下回吧、大人……”
“寒煙姑娘真讓人銷魂,我也想下回,可一回就是三十兩……要是都給你了還好,白白便宜了那幫奸商。”
……
第二天照常上班,衙門裏的人見着張問仍然一本正經有板有眼的幹自己的事,打梆的打榜打點的打點,但張問達明白這些人在後面肯定會嚼舌根,將昨晚那事作爲笑談。
張問坐在簽押房,若無其事地看着各房報上來的文書和賬目。到現在爲止,張問覺得已經給了沈家一個很好的印象,自己作爲隱患的威脅已很小了。他在思考怎麼才能放開手腳辦點事,這麼裝傻混日子當然不是辦法。
張問一邊想,一邊和旁邊的黃仁直說話,“黃先生,幫忙看仔細一些,有什麼疑點給指點一下。”
黃仁直摸着鬍子玩兒,優哉遊哉地說:“大人要是事事都仔細看,能看得過來嗎?”
張問急忙虛心請教:“請黃先生指點迷津。”
黃仁直道:“公文和賬目出了問題,按大明律,一般是追究吏員責任,大人管那麼多幹什麼?只要抓住三點就行。”
“哪三點?”
“一曰課稅,上虞縣乃是中縣,每年按中縣的稅收規格上交六成,上峯便不會責難;二曰刑名,維持本縣平靜無事,別老是讓人越級上告,也不要激起民變叛亂。這兩樣都做到了,上峯如果還在大人的行政方面刁難,那大家都看不下去了。至於一些小節,像這些賬目,都是看看的把戲,沒什麼用,管賬的該拿的都拿了,誰還記錄在案?”
張問作恍然大悟狀,說道:“那隻要不激起民變,完成稅收,怎麼弄錢上面也不會管了?”
黃仁直道:“只要沒有太明顯的把柄,一般不會管……像大人這樣的,雖然和上邊的人有隙,但他們不會破壞一些規矩,一般就是外察的時候,察到大人發現不是自己人,就寫一篇文章譴責大人道德敗壞,彈劾罷免。”
張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道:“剛纔黃先生說三點,還有一點呢?”
黃仁直指着面前的一張公文,說道:“就是這個。”
張問拿過來看了一番,是說紹興知府的什麼親戚過上虞縣境,縣府調撥五十兩銀子到驛站,作爲那什麼親戚的路費。
黃仁直道:“五十兩顯然少了,得五百兩。”
張問聽罷說道:“管錢糧的是縣丞梁馬,他們是故意整我?”
黃仁直點點頭道:“恐怕是這樣,而且省了這麼些開支,羨餘的部分,還不是他們拿了。”
張問頓時面有怒氣。
黃仁直又道:“刑房書吏那事弄到這個份上,大人昨晚的事搞得人人皆知,引爲笑談,勝負已分。大人不要再咬住不放,儘快處理爲上。大人不計較,反而讓他們琢磨不透。”
張問嘆了一口氣,躬身拜道:“多謝黃先生指點。”
黃仁直呵呵一笑,忙起身還禮,說道:“老夫拿了大人給的工錢,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自然要對得起那銀子。大人不必如此。”
張問道:“黃先生一席話,那點俸銀是付不起的,所以我要謝先生。”
黃仁直點點頭,說道:“大人雖是進士出身,但畢竟年輕,能做到現在這樣,已是不易。老夫受了大人這一拜,再說一句話。”
張問當下就謙虛道:“請黃先生賜教。”
“今年歲末有御史前往各地考察地方官員,大人只要過了御史那一關,起碼這上虞知縣是坐穩了,至少三年不會變動,那時候下邊那些人,自然就歸順了。”黃仁直不緊不慢地說道,“縣印在大人手裏,他們要是不和大人合作,諸事不便。所以大人這時候不是想着怎麼去鬥他們,而是先坐穩了這位置,以長官的權力,還鬥不過他們?”
張問道:“黃先生真是我的官場老師。”
“不敢,不敢,大人是十八歲中的進士,令老夫佩服之至,老夫考了幾十年都沒考上舉人……呵呵,讓大人見笑了。”
張問道:“以黃先生的見識,就算是做總督巡撫的幕友,也是綽綽有餘,不知何以要跟我到這上虞小縣來呢?”
黃仁直臉上露出滄桑的表情,強笑道:“大人是抬舉老夫了,還是銀子比較實在。”
張問尷尬道:“等本官有了銀子,一定本利還上。”
“不急,不急。”
下午申時有晚堂,張問便下令升大堂,同樣的儀式,同樣的鼓點,同樣唱道:“升……堂……哦……”
張問走上暖閣,在公坐上入座,皁衣跪拜,然後肅立。
“來人,帶案犯黃大石上堂。”
這時候那書吏馮貴立刻緊張起來,實際上馮貴不是真的有恃無恐,他也是在賭,在新知縣和舊主簿之間的選擇。賭就有風險,如果張問的知縣能坐得久,他馮貴肯定討不得好。
但馮貴選擇了管主簿,因爲他覺得這幫人勢力很大,選他們要穩一些,不像新知縣張問,聽說還得罪了上邊的人。
黃大石戴着鏈條跪在堂下。
張問對馮貴說道:“念那日苦主的供詞。”
馮貴當下心裏就一喜,將供詞唸了一遍。張問問道:“黃大石,苦主李珂的供詞,你可認罪?”
那黃大石一直注意着那個“從犬門入”,聽得真切,當即就說道:“草民認罪。”
“好,拿給他畫押。”
皁衣拿着供詞下去給他畫押。張問道:“現本官宣判如下,黃大石以盜竊金銀罪,按《大明律》……”張問看向馮貴,馮貴低聲道:“杖二十,枷示三日。”
張問繼續說道:“杖二十,枷示三日。”
黃大石急忙磕頭道:“謝大人不殺之恩,謝大人不殺之恩。”
皁衣將黃大石帶下。
這時有衙役進來交籤。籤和牌票一樣,都是派遣衙役用的,差點差役時使用籤筒,筒中置籤,上寫各役姓名,差點某役,則抽其名籤給衙役,事完差役將籤交回。
牌票爲紙質,上面用墨筆寫明所辦事情,限定日期,用硃筆簽押,並蓋官印。
衙役道:“稟堂尊,羅家莊欠納糧稅三年,去年已比較了相應糧長、里老,小的昨日得了堂尊名籤,已拿了羅家莊家屬,請堂尊示下。”
昨天黃仁直說對欠糧的一般都這麼幹,張問就發了籤。這會兒他就回頭問黃仁直:“比較是什麼?”
黃仁直道:“抗稅的,先打糧長,稱爲比較糧長,然後再比較里老,還不交,就比較欠納家屬。”
張問道:“那就帶上堂來……比較。”
這時候黃仁直又低聲道:“根本不是家屬,肯定是欠納糧戶僱的乞丐。”
張問喫驚道:“爲什麼不按法律拿家屬?”
“有親戚在朝中爲官。不按規矩比較,其他糧戶會覺得不公平,所以僱了乞丐。”
“哦……”
這時候帶上堂來的果然是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老頭,骨瘦如財,怕就是爲了一頓飯來代人挨頓打。
張問見他可憐,回頭問道:“可以不比較嗎?”
黃仁直道:“意思一下就行。”
張問便對邊上的皁衣招了招手,那皁衣走過來,張問說道:“叫人下手儘量輕點,打完給頓飯喫。”
“小的明白。”
張問吩咐完,一拍驚堂木:“大膽抗稅之人,給我比較!”
衙役將那老頭按在地上,用板子啪啪打了十幾下,就是比較完了。
“帶下堂去。”
衙役正要去拖那老頭,突然說道:“堂尊,他死了。”
張問大喫一驚,差點站了起來。後面的黃仁直低聲道:“死了就死了,擡出去給僱主,自己解決。”
張問嘆了一聲氣,說道:“擡出去,送還家屬。”
過了一會,酉時已到,便擊鼓退堂,張問回到內宅,換了衣服準備出去溜達。吳氏走進張問的房間,說道:“你又要出去麼?”
張問點點頭。吳氏皺眉,用嚴肅的口氣說道:“大郎,你做了知縣長官,乃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應該儘量關心百姓疾苦,怎麼去那種地方?”
張問不覺臉上一紅。
吳氏道:“你居然被人撞個現成,現在人人皆知,我聽門子說百姓叫你……你知道叫什麼嗎?”
張問道:“什麼?”
“昏官。”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一〇章 賣身
昏官……張問在心裏大罵那刑房書吏馮貴手段下流。他罵完馮貴,就拿起椅子上的青布直身寬大長衣,準備換衣服。
吳氏撩了一把掉在額頭上的青絲,用嚴肅的口氣說道:“大郎,老百姓已經說你是昏官了,還不退而三思,出去晃悠什麼?”
張問取下鬆垮垮掛在肚皮上的鑲銀官帶,頭也不回地說:“昏官就昏官,總比沒官好。後孃您不知道,今年年底有御史到地方考察,我當初在京師得罪了人……”
吳氏見張問取下腰帶,咬了一下下脣,正色道:“大郎,快到屏風後面去!”
張問走進屏風,繼續說道:“到時候那御史察到上虞縣知縣時,一看張問兩個字,哼一聲打個大叉叉,咱們就可以捲鋪蓋滾蛋了,然後背一屁股債成天介爲柴米發愁。唯一的辦法就是趁現在弄點錢,到時候把那官兒的腰包填滿,才能繼續做官。”
吳氏咬了咬,愁苦地說道:“只要大郎做個好人,日子熬熬就過去了,但一定不能盤剝百姓,知道嗎……大郎,你要換那件青布衣服?”
“是呀,我得微服出去看看,有什麼既不盤剝百姓,又能弄孝敬銀子的法子。我可不願意坐以待斃……縣衙裏這幫孫子,是鐵板一塊,我要是成天坐在這裏,什麼也做不了。”
這時候張問從裏面走了出來,身上穿着青布直身長袍,頭上戴着方巾,吳氏看說道:“那青布衣服你昨天才穿過,今天別穿那身,脫下來後孃一會給你洗了。”
“又不是很髒,穿都穿上了,懶得脫。後孃,你也換身衣服,一起出去走走,別成天悶在這院子裏頭,我在前堂的時候,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吳氏正色道:“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能隨便出門?你也早些回來,明天下了堂,你也不在家喫飯麼,那我少煮些飯。”
張問嘆了一口氣,“後孃也不必成天悶在家裏,出去買買衣服,逛逛店面那些也好,那點花銷也不是問題。”
吳氏黯然道:“還是少惹閒言碎語好,熬熬就過去了,等大郎……娶了妻,就有人說話了。”
張問只得一個人走了出去,月洞門口那幾株桂花樹已經開了花。高升和來福等幾個跟班已經換好了衣服,屁顛屁顛地走過來,高升點頭哈腰地說:“堂尊,小的雖然不識字,可也沒想着要把條子給那馮貴,是馮貴攔住小的們,小的們不過就是差役……”
“行了。”張問道,“本官不計較那事了。”
就算沒有那張條子,那馮貴設計好的,也會叫來公差讓張問出醜,所以張問也沒必要和這幫跟班計較,計較也沒辦法,他手裏只有一個自己人,管家曹安,還得辦其他要緊的事。
幾個人一起走出縣衙,外面就是縣衙街,這條街掛着燈籠,但店面很少,來往的都是路人,東邊有城隍廟,要從縣衙街過去。向西走到縣衙街的盡頭,那裏有個牌坊。
高升介紹道:“咱們上虞縣一共三個牌坊,縣衙門口有個忠廉坊,縣衙街東西一頭還各有一個牌坊。”
張問信步亂走,向南一轉,不覺走到了沿江坊,那風月樓就在沿江坊上。這會兒夜幕剛近,曹娥江兩岸的店鋪都掛上了燈籠,紅亮一片甚是繁華,江心有畫船遊弋,絲竹管絃之聲,一派歌舞昇平。
這時候張問見前邊圍了許多人,就忍不住也湊上去瞧。人羣裏邊有個十四五歲的瘦弱女孩兒,正跪在地上,旁邊插着一個草標,上書:賣身葬父。
張問這纔看到後邊有個東西,是一張草蓆裹着的屍體,那草蓆破爛不堪,只有大半截,讓屍體僵直的小腿露在外面,腳上只有一雙破草鞋,真是淒涼。
這時候旁邊的高升低聲道:“那草蓆裏的屍體就是今天受僱捱打,被比較而死的乞丐,這女子是他女兒。”
一羣人正議論紛紛,女孩兒低着頭,一箇中年長衣漢子蹲到地上,偏着頭去看女孩兒的臉,看了一陣,問道:“要多少銀子?”
女孩兒用蚊子扇翅膀一般的聲音道:“十五兩。”
長衣漢子瞪眼咋舌道:“嘖嘖,這麼貴?一般奴婢也就八兩,你這小臉模樣兒也就普通,身上乾癟癟的……就算年齡不大,最多也就十兩十二兩,這樣,十二兩,買副棺材也差不多了。”
女孩兒低着頭道:“沒有墳地,奴家問明瞭,地和棺材最便宜也要十五兩。”
長衣漢子想了想,又問道:“身子破了沒有?”
女孩兒紅着臉低聲道:“奴家尚未成親。”長衣漢子還在猶豫。
張問摸了摸身上,有二十來兩銀子,心裏泛出一股同情心理,想着幫這女孩兒一把,同時內宅也缺個丫鬟,弄回去幫後孃做點家務也行。他又想到自己和他老爹的死也不是沒有關係,放在袖袋裏的手遲遲沒有拿出來。
這時旁邊一個挑着擔子的小販見這邊人多,便挑擔走過來,一邊吆喝:“賣梨,好喫的梨,梨……”
有路人問道:“多少錢一斤?”
小販道:“五文,包甜。上好的梨,一個壞的都沒有。”
那路人道:“蟲子都是從裏邊喫壞梨,又看不到。”
張問聽到這裏,心裏一亮,喃喃低吟道:“蟲子都是從裏邊喫壞梨……”一個計劃在他心裏慢慢形成。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來福,又看向那個爹被自己打死的可憐女孩,這兩個正好替自己給沈家送去把柄。沈家如果有了自己的把柄,大概就會放心利用我了吧……
張問摸出銀子,直接丟在那草蓆上,說道:“二十兩,我買了,好生安葬你父親。”
那女孩兒這纔看見了張問,忙磕頭道:“奴家代亡父謝謝少爺。”
“叫什麼名兒?”
“素娘。”
張問回頭對跟班說道:“帶回去籤賣身契,幫忙張羅着先把她父親賣了,入土爲安。”
跟班弄來了一架推車,將那屍體抬上推車運走,圍觀衆才心滿意足地散了。剛纔那長衣漢子打量了一番張問,搖搖頭道:“二十兩能選到中等模樣的了……剛剛那素娘也就能做個幹粗活的丫鬟。”
張問笑了笑,不置可否。
一行人走到風月樓門口,高升說道:“堂尊要進去玩兒麼?”
張問看了一眼對面的茶館,說道:“咱們去那邊喝會兒茶再說。”
幾個人上了二樓,小二招呼着入座,張問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高升等人坐在旁邊的一桌,不敢和堂尊同桌。
張問也沒嚐出這茶館的茶什麼味道,看着人來人往生意興隆的風月樓,他已經交曹安探明瞭,這風月樓正是沈家的產業。大咧咧去摸摸老虎屁股也好,先來個投石問路。
“高升,過來……你在上虞縣混了多久了?”張問勾了勾手。
高升急忙把屁股從板凳上挪開,嘩啦一聲站起身,跑到張問面前,彎着腰說道:“小的打小就在這城裏長大,這大街小巷轉彎抹角沒有小的不知道的。”
張問笑了笑說道:“好,牛皮吹得震天響,那我考你一個,這風月樓後邊的老闆是誰?”
高升瞪大了眼睛道:“沈家,沈雲山啊,這個上虞縣的人都知道。沈老闆可不得了,上虞縣的青樓、典鋪、絲綢、糧米、藥材,沒有不粘手的……”
高升左右看了看,又低聲道:“這沈老闆只有個女兒,叫沈碧瑤,聽說長得那叫一個國色天香,下邊的人光是聽見她的聲音,魂兒就沒了……”
張問故意問道:“看來這沈雲山是個大財主,沈家……他們家在朝裏有人麼?”
高升歪頭想了想,說道:“嘶……這個,小的倒是沒聽說。他們家幾代都是商賈,在上虞縣的田地也不少,倒沒聽說哪一代做過官兒。”
張問一拍大腿,當下便說道:“筆墨侍候!”
高升等忙屁顛屁顛地跑去找掌管拿筆墨,張問在紙上寫道:着馬捕頭,立刻帶快手到沿江坊,張問。寫完遞給高升道:“拿回去,給馬捕頭。”
“小的這就去辦。”
張問和另外兩個跟班結了賬走下茶樓。不一會,方臉馬捕頭一臉浩然正氣,騎在馬上,左手按刀,時不時喊一聲“閃開”,策馬而來,馬屁股後面跟着百十號皁衣捕快,拿刀的拿刀,拿弓的拿弓,還有十幾個快手馬隊。場面十分強大。
馬捕頭在高升的帶引下,找到張問,躍下馬來,單膝跪地道:“屬下拜見堂尊。”
“本官接到線報,有朝廷欽犯藏身在這風月樓中,給我搜!”
“屬下得令!”馬捕頭站起來,一揮手,喊道:“兄弟們,給我圍了!”衆皁衣一擁而上,風月樓門口的嫖客和拉客的妓女們四散逃竄,尖叫不絕,又有門口賣小喫飾品的小攤小販,雞飛狗跳,棗子果子散了一地,亂糟糟一片。
張問在跟班的簇擁下走進風月樓,那老鴇急忙迎了過來,“大……大人,您這是要幹什麼?”
“本官接到線報,樓內有欽犯,故帶人搜查。如果查出欽犯,你等私藏之罪,坐連難赦!”
老鴇一臉哭相,臉上一皺,粉末狀的玩意簌簌往下掉,“哎喲,大人,咱們就是喫了豹子膽也不敢私藏欽犯呀,風月樓的胭脂錢年年都及時完清,該孝敬的份子也孝敬了,從來都是守法和氣經營,大人您這是……”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一一章 幽夜
張問對馬捕頭道:“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搜!”
老鴇聽罷大驚失色,這會兒把嫖客們從牀上光屁股攆出來,以後誰還來風月樓呀?
“等等……大人,借一步說話。”老鴇急忙說道。
老鴇一邊將張問達帶到廂房,一邊回頭對旁邊的奴僕說道,“去告訴少東家。”
少東家自然是沈家的少東家,張問聽罷心道,這樣一來,沈家需要自己的把柄,就更加合情合理了。
一旦沈氏掌握了知縣的把柄,便可以以此威脅收買利用……張問想起那梨子中心的蟲子。
馬捕頭擔心張問的安全,也跟了進來,老鴇摸出幾錠銀子,遞給馬捕頭說道:“五十兩銀子不成敬意,給軍爺們喝茶。”
馬捕頭看向張問,張問看向別處道:“這都晚上了,大夥本來已畫酉散班,跑這麼一趟,鞋襪磨損也要錢不是。”馬捕頭聽罷立刻將銀子放進口袋。
老鴇見罷,說道:“大人,這會兒可不能到樓上搜,不然咱們的生意也不用做了,也沒銀子孝敬爺們喝茶啊。”
張問點點頭,對馬捕頭道:“告訴兄弟們,欽犯極可能藏在柴房廚房那些地方,給我搜仔細了。”
馬捕頭握刀一拱手,便走了出去。
“謝大人高抬貴手,謝大人……”
銀子也給了,張問便低聲道:“你們平時給了管主簿份子吧?”
老鴇點點頭道:“可不是,這街面上要是有人生事搗亂,可都該管大人的人管。”
“哦……”張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走出廂房。這時馬捕頭走了過來,說道:“稟堂尊,小的們搜得仔細,沒發現欽犯的人影,恐怕是聽着風聲,跑掉了。”
這麼一會,還搜得仔細……張問一本正經道:“收隊!今晚一定要注意戒備,力求抓住朝廷欽犯。”
一幫快手撤出風月樓,馬捕頭摸出三錠十兩的銀子,默不作聲地交給張問。張問拿了兩錠,也默不作聲地放進自己的腰包。
馬捕頭低聲道:“堂尊以後有什麼事兒儘管差遣屬下,屬下下邊這些人,家有老小,日子也不容易。”
張問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風月樓,腦子裏又好似響起了那寒煙姑娘的輕呢細語長短呻吟。他在跟班的攙扶下上了馬,一行人剛走到縣衙門口,就見着黃仁直急衝衝地趕了過來。
“張大人……唉……”黃仁直下巴上的一撮鬍子快要吹起來了,看了一眼周圍的快手。
張問對馬捕頭說道:“你們先進去。”
黃仁直這才氣呼呼地說道:“大人爲什麼要去搜風月樓?”
張問瞪眼道:“弄銀子。”
“那風月樓後邊是沈雲山,大人沒問問再去嗎?沈雲山就是您的債主!哪有這樣辦事的,這不是……”
張問愕然道:“沈雲山是我的債主?他遠在上虞縣,如何會把錢借到京師了?”
“在京師那會不是給大人說了嗎,大人借錢的那老爺,已經把債務轉給了沈家,就是這沈雲山,大人有了銀子,還給沈雲山就行了。現在反過去逼別人拿銀子,這事兒辦得,不是翻臉不認人嗎?”
張問無辜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呀,他們也沒打招呼,我怎麼知道他們的關係?”
黃仁直摸了摸鬍子,說道:“得,這事就算了,剛剛沈家那少東家也給老夫說了,可能大人新到不了解狀況,叫老夫給大人言語一聲……大人,那會兒您在京師舉步維艱,人家借錢也沒要大人的抵押,怎麼說也算點情義吧,這會兒可不能太過分了。”
張問無語,過了片刻才說道:“我就是想借風月樓的事,給其他老闆做個樣,讓他們自覺點給銀子。這會兒不想辦法,等着御史來了,我捲鋪蓋走人,哪去弄銀子還他們?”
黃仁直嘆了口氣,說道:“大人把債還清了,老夫也就走了,怎麼做官老夫也管不着。”
張問聽罷喫驚道:“黃先生要走?”
黃仁直道:“老夫還是那句話,緣聚緣滅,原本不是人所能料。”
張問傷感地說道:“這八月間的晚風,竟已是冷颼颼的。”
黃仁直看了一眼張問,說道:“大人年輕有爲,才智過人,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這官場上的事確實需要有經驗的人在旁邊提點,大人到時候到紹興府請個師爺回來就是,紹興師爺才智聞名天下,絕不會比老夫差。”
張問“哦”了一聲。拜別黃仁直,張問進了縣衙,跟班們提着燈籠送他到內宅門口,叫開宅門,走了進去。
吳氏閂上院門,說道:“大郎喫了晚飯麼?”
“還沒……我今天買了個奴婢,可能明天就能帶進來,幫後孃做些家務活。”
“你不是說要應付那個什麼外察?這會兒又破費銀子,再說你都二十歲了,連媳婦都沒娶,後孃心裏一直就不踏實……既然買了,叫人送過來就行。”
張問回顧周圍,說道:“這院子可真是冷清啊……就像鬼宅一般,黑漆漆的,就亮兩盞燈……”
“大郎!你嚇唬後孃幹什麼?”
張問笑道:“我就是感嘆一句,不是存心嚇唬後孃,您別生氣。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鬼……”
“你還說!”
幽深而冷清的宅子,白慘慘的月光。外邊時而有打梆打點的聲音,那聲音單調、乏味、冰冷。
張問回屋,躺在牀上,想着一些大事和瑣事,久久沒有睡着,這環境讓他覺得孤單,寂寞。
許久他仍然睡不着,見隔壁的燈光從窗戶投到門口,後孃還沒睡,就從牀上爬起來,想和後孃再說會兒話,明天一早要上班處理公務,只有中午才能回來喫飯說幾句話了。
張問打開房門,見隔壁吳氏的房門已經關了,便走過去正要敲門,這時候卻聽見裏面有波波的水響,張問心裏咯噔一聲:後孃在洗澡?
他正欲回去,突然意識到,這不是給沈家的絕好把柄麼?把柄不夠嚴重,不足以使沈氏放心。這姦淫後孃的醜事,絕對夠嚴重,而且總比殺人等罪孽要好一些。但是張問有些猶豫,畢竟後孃平時待自己不薄。
張問看了一眼窗戶,終於忍不住把食指放到嘴裏一舔,在窗紙上戳了個小洞,就把腦袋靠了過去,往裏面一看。只看見一面屏風,屏風上有影子。
蠟燭在屏風後面,光線將吳氏的身體投影在屏風上,就像看影子戲。張問甚至看見吳氏仰着頭,舉起一瓢水,從脖子上淋下,胸前碩大高聳的影子看得真切,乳尖形狀的影子也清清楚楚。
張問的心跳加速,又貼着牆壁繞到屋子後面。他來到後窗,將窗紙戳了一個洞,繼續偷窺。這會兒吳氏已經洗好了,從木盆裏一絲不掛地走了出來,拿毛巾擦拭身體。全身被張問看了個遍。吳氏瓜子臉蛋,下巴尖尖,身體由於那對奶子的尺寸看起來很豐盈,小蠻腰卻沒有累肉,腰肢很好看。
她擦乾了身體,看了一眼椅子上搭着的衣服,便走過去,拿起衣服在鼻子面前聞了聞。張問定睛一看,咦,那青袍不是我換下來讓她洗的嗎?她聞我的衣服幹什麼?
吳氏聞了一會,乾脆坐在盆邊上,將青袍抱在壞裏,閉上眼睛一副陶醉的樣子。張問心道:她不會是在意淫我吧?他想着吳氏平時一副端莊賢淑,還很嚴肅的樣子,所以這會兒不敢肯定,只得繼續觀看。
這時吳氏的指尖正將那青袍按在自己的胸口,不停揉來揉去。過得一會,又將那汗水兮兮的青袍覆到她的黑草下面,手指急速地揉起來。
她閉着眼仰着頭,一邊呻吟一邊喃喃念着:“大郎……大郎……”
這下張問看明白了,如此倒是省去了許多麻煩。當下就離開了後窗,繞回前院,走到吳氏門口,聽得裏面有低微壓抑的呻吟聲,便用手去推門,結果閂着。張問只得叩門喊道:“後孃,後孃睡了麼?”
裏面乒乓砰砰響起一陣忙亂的聲音,好像是踢着那木盆了。
片刻之後,吳氏揚聲道:“是大郎嗎?”
“嗯。”
裏面吳氏說道:“我已就寢,衣衫單薄,怕不方便。你有什麼事?”
張問心道都被我知道了,你還裝模作樣,當下就說道:“我房裏的被子不小心被茶水打溼了,想着新棉被好像是放在後娘這邊的,見屋裏亮着燈,就過來取被。”
“哦,那你等等,我穿好衣服起來給你拿被。”
過得一會,門嘎吱一聲開了,張問見吳氏雲鬢亂糟糟的,額頭上還飄着幾縷散亂的青絲,顯然是倉促紮了一下,又見她臉蛋紅撲撲的,神情幽怨,顯然剛纔還沒來潮就被張問打攪了。
吳氏打開櫃子,拿出一條杯子出來。這時候張問已經跟到了屏風後面,拿起牀邊上那件青袍,見上面溼了一大片,便問道:“我這身衣服怎麼溼了?”
吳氏臉上一紅,立即若無其事地說道:“不慎掉進盆裏,打溼了。”
張問拿到鼻子前一聞,吳氏急忙奪了過去,張問道:“這味兒有點香,又有點其他的什麼……”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一二章 後孃
吳氏把被子塞到張問懷裏,說道:“夜已深了,大郎在我房裏呆久了恐人閒言,快回去吧。”
張問笑道:“這院子裏還有別人嗎……我剛剛明明見着後孃拿着我的衣服在身上……”
“大郎!”吳氏羞得滿臉通紅,“你竟然偷看我,你……”
張問一把摟住吳氏的腰,吳氏一個不注意身體不穩向前一倒,嘴巴在張問達的嘴上親了一傢伙,急忙掙扎。張問緊緊抱住說道:“剛纔我都看見了……哎呀,後孃,你咬我幹什麼?”
吳氏推了張問一把,紅着臉怒道:“你不好生做官,卻想着淫玩後孃,前程都不要了?趕快回去,後孃幫你看看哪家有好閨女,給你娶個媳婦回來。”
張問懶得廢話,當下就走上去將吳氏橫抱起來,放到牀上去。將嘴湊過去,一條舌頭很快就撬開她咬緊的牙關,突入她的口中。吳氏的唾液甜絲絲的,張問便吞了,鼻子裏又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當下動了心火。
吳氏的嘴被張問吸住,胸口和大腿內側被他的手撩來撩去,掙扎了好一陣,嘴被吻住,身體又強不過張問,一會就軟在他的懷裏,只顧喘氣。
張問趁勢將其按到牀上,拉開她的腰帶。待吳氏身上未着片縷之時,只見她肌膚潔白似雪,胴體豐盈潤澤,胸前肉球飽滿挺聳,白白嫩嫩,修長雙腿渾圓光滑,就像玉雕一般,下邊的黑草之下,更是好看。
吳氏緊閉着雙眼,一動不動,一臉痛苦傷心之色。張問也顧不得許多,就上去了。牀上都被吳氏弄溼了一大片,她仍然咬着牙沒有哼哼,雙手使勁抓着被子,好像要把被子撕了一般,兩條腿繃得老直,腳尖繃得像跳天鵝舞的人似的。
良久之後,張問才軟在她的胸脯上喘氣。他的手摸到牀面上冰涼一片,全被打溼了。吳氏羞憤道:“你的聖賢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張問這時才冷靜下來,他有些自責,剛纔自己好像幹了一件天大的錯事。
吳氏的眼角滑下兩行清淚,說道:“我正在兩次月事之間,要是肚子大了,該怎麼辦?”
張問這才發現自己的疏忽,忙道:“別急,我有辦法。家裏有醋吧?”
吳氏點點頭,想爬起來穿衣服,卻因爲張問剛纔搞得太猛,她腿上發軟,便只得說道:“你拿醋做什麼……廚房裏的櫃子上,左邊第三個罐子。”
張問穿好衣服,便出去尋到廚房,拿了食醋進來。
吳氏又問道:“你拿醋做什麼?”
“可以避免懷孕。”張問頭也不回地說,忙乎着將食醋倒進碗裏,又舀了木桶裏的溫水摻進碗裏,調成一碗。尋了一塊布,將布纏在一根木棍上,在碗了泡溼。
張問做完這些工作,便走到牀邊去抱吳氏。吳氏急道:“你還要做什麼?”
張問指着那個碗道:“抱後孃去桶裏,用食醋洗一下,一般就不會懷孕了,後孃一個寡婦,要是懷上了怎麼辦?”
吳氏遂不再反抗,張問撩開被子,將其抱到桶裏,讓她坐在桶邊,先用水把她下身流了一腿的濁液洗了,然後拿起那纏着布條的木棍說道:“得洗裏邊。”
他便拿着裹着布的木棍給吳氏清洗,緊急避孕,忙乎了一陣,吳氏被張問弄得大口喘氣,她的指甲在木桶邊上抓得嘎吱直響,張問看了一眼她咬着下脣悶哼的樣子,放下木棍和碗,就伸手去抓她胸前兩團碩大豐滿的柔軟。吳氏睜開眼睛說道:“不行!你已經做錯了,不能一錯再錯!”
張問自然不會管什麼一錯再錯,吳氏又掙扎了一陣,張問像上次一般用大嘴穩住她的脣,雙手就在她身上探索起來。
“後孃,你……明明是想我的,我來了,你爲什麼要這樣?這人活得高興不就行了,你堅持着什麼?”
吳氏突然摟住張問的脖子,將嘴湊了過來,把他按翻在牀上,迫不及待地坐到了他身上,一雙手飛快地扯掉張問身上的衣服,張問頓時毫無招架之力,愕然地看着她紅紅的眼睛,心道這女人瘋狂起來可不得了。
吳氏先吹滅了燈,然後剝掉自己身上的衣物,又拿一件衣服咬在嘴裏,就把住張問那玩意,提臀坐了上來,嘴裏頓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叫。
月光從窗戶裏灑進來,吳氏一頭青絲已經散亂,頭髮四散飄蕩,低下是白生生的裸體。張問看見兩團泛着白光的肉球在空中如果凍一般波動。沉悶的哼哼中,牀架嘎吱亂響。
這時窗外吹來一陣涼風,吳氏的秀髮拂上張問的臉,一縷發尖撩過他的鼻子,鼻子一癢,張問一不留神,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吳氏喫了一驚,停了下來,呼呼喘氣。張問道:“沒事,這院子就我們兩個人……”說完爬了起來,讓吳氏趴在窗臺上,自己從後面靠過去,把喫奶的力都用了出來聳動。吳氏的指甲抓在窗臺上咔咔直響,大張着嘴,卻不敢叫出來,只顧大口喘氣。
張問像工作的縫紉機針頭一般做着簡諧振動,不一會,就要交代,他急忙拔將出來,弄到了牆上。
吳氏猶自不放過他,兩人折騰了一晚上,直到外面公雞鳴叫,方纔罷休。張問雙腿發顫,站也站不穩了,不知一晚上交代了多少次。因爲那粘液都被張問達弄到牆上,房間裏一股濃烈的腥味,實在難聞。
張問看了一眼軟在那裏的吳氏,青絲散在枕頭上,一臉慵懶媚浪,牀上溼漉漉狼藉一片。這副景象讓他下面脹痛發腫的活兒又充了血。
這會天已大亮,又是在縣衙裏,張問不敢日夜呆在這裏亂搞,只得穿了褻衣,扶着牆走回去穿官袍。
銅鏡裏一張蒼白的臉,張問猛地一下看見自己的臉,突然感覺十分陌生。
張問走出房間,打開院門,來福等跟班提着梆點,已經在門口等候了,來福見着張問,急忙跑過來點頭哈腰地說道:“東家,昨日買那奴婢素娘,已經趕着把她爹給埋了,一會兒就能送過來。”
“一會直接送到院子裏,交給我後孃。”
“是,小的們按堂尊說的辦。”來福一臉維張問達馬首是瞻的樣子。
旁邊的高升道:“今兒逢三六九,堂尊沒有特別交代,小的們已經放出了放告牌子。”
張問點點頭,臉色蒼白,強熬着向前走,只覺得周圍都在晃動,天旋地轉的像在地震一般。
走到簽押房用縣印處理了一些日常工作,張問便和黃仁直一起走到二堂準備預審幾件以前壓下來的案子。
這時候大胖子管之安走了進來,肅立在一旁說道:“稟堂尊,有里長帶村民送了一對姦夫淫婦上縣裏來,龔典史已經先行收押在縣牢,這是交上來的供詞,請堂尊過目。”
張問接過來一看,這案子竟恰恰是後孃和兒子通姦案,在村裏就被人逮個正着,已經招供畫押。
“好了,本官知道了。”張問看了一眼門外的跟班來福,心道不如給來福點提示,希望他腦子夠靈敏。
張問回頭問黃仁直:“只要招供就可以定案了麼?”
黃仁直點點頭。
“通姦罪怎麼判?”
黃仁直道:“這個好像是杖刑,打多少老夫記不得了,《大明律》有條文,大人翻來看或者問刑房書吏。”
張問翻開大明律,找了一會,看見一列字:凡和姦,杖八十,男女同罪。便讀了出來,後邊的黃仁直道:“是脫了褲子打,女的受辱,沒打死一般也要自盡。”
“打八十,不是早打死了?”張問明白杖打在身上可不是輕易受的,一般都是打鞭子,不容易傷筋骨。
罪犯都認罪了,張問自然依法判杖八十。並且特意叫來福去傳話,吩咐行刑的給他們留口氣。
張問並沒有收到任何好處,卻法外容情。只想來福能想到點什麼,比如吳氏也是個年輕貌美的後孃。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一三章 敲詐
到得酉時,敲鐘下班,張問走回院子時,發現那丫鬟素娘已經在院子裏來往幹活了,他不動聲色,也沒出去溜達,拿了本書裝模作樣地坐在案前看書,吳氏自然知道他心裏邊想的什麼,也拿了件衣服坐到燈下做針線活。
一更榜響不久,吳氏便站起身來,說道:“我得去睡了,大郎也早些休息。”
素娘忙到吳氏房裏給她打水洗腳。張問聽得隔壁素娘說道:“奴婢要睡在屏風外邊侍候夫人麼?”
吳氏道:“不用了,你也累了一天,回房去睡吧。”
張問心下頓時會意。
素娘道:“謝夫人。”
過得一會,隔壁吹滅了燈。張問也吹了燈,在牀上躺了許久,聽得外邊沒有了聲音,便悄悄爬了起來,走到隔壁輕輕一推房門,門沒有閂,“嘎吱”一聲輕響便開了。張問剛剛進去,突然身上就是一沉,一個柔軟的身體摟住了他的脖子。
然後嘴上一軟,張問聞道一股清香。
“小冤家,這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吳氏喘着氣輕輕說道。
張問反手將門關上,入手處,竟然柔滑一片,吳氏的身上早已不着片縷,看來都已經迫不及待地等了許久了。
二人走入屏風後的暖閣,張問往吳氏的長腿上一摸,手上頓時沾了一手的水。他心道,連什麼都省了。
兩人一番折騰,不出一炷香功夫,張問只覺得有種趐麻的愉悅感,打骨髓裏擴散開來。吳氏全身抽搐痙攣,不斷的顫慄抖動,一陣壓抑的呻吟急喘。
張問大張着嘴喘了一會,月光從窗戶上撒進來,他看見吳氏星眸微閉檀口輕開,面部表情媚浪無比,肌膚如雪一般,胸前兩個嫩白的柔軟,顫巍巍的直抖。即刻就有一股靈魂上的燥癢難耐罩到張問全身。
兩人顧不得許多,又緊密地摟在一起。吳氏緊緊地抱住張問的肩膀,一身繃得老緊,眼睛裏一陣迷亂,大張着嘴卻不敢叫出聲來。
“大郎……大郎……我……”
正在這時,突然“砰”地一聲,門被人掀開了。吳氏頓時大驚,急忙停下所有動作。她的一雙眼睛充滿了驚恐,張問在她耳邊輕輕說道:“別怕,有我。”
這時屏風外面閃了幾下火花,有人吹着火摺子點燃了油燈。
“東家,小的打攪您了,恕罪恕罪。”是來福的聲音。
張問沉聲說道:“你怎麼進來的,只有你一個人麼?”
來福提着一根棍子端着燈走進了暖閣,跟着進來的還有素娘,張問已抱着吳氏用被子遮住。
來福指着旁邊的素娘說道:“就是她給小的開的院門……東家可千萬要冷靜,別動,否則我一聲喊,大夥來看……這會兒還沒別人知道,東家別急。”
張問故作毫不知情的口氣說道:“素娘爲什麼給你開院門?你又如何知道這事的?”
來福笑道:“很簡單,素孃的爹不就是東家打死的嗎?嘿嘿……今天東家判那通姦案,故意手下留情,小的就猜着恐怕東家這裏面有膩味兒,就吩咐素娘注意着點,不巧還真是那麼回事。”
張問道:“你想怎麼樣?”
“二百兩……哦,不,三百兩!”來福用發顫的聲音說道。
“我這裏沒那麼多銀子。”
來福道:“小的早想到了,這裏有一張供詞,東家只需簽字畫押按手印便可。東家明日到賬上支三百兩銀子,給一張牌票,讓小的和素娘遠走高飛……小的走了之後絕不會泄漏半句,東家要是鋌而走險,這事兒讓管主簿那些人知道了,恐怕……三百兩銀子和東家的仕途比起來,孰重孰輕?東家自己掂量掂量……”
張問冷冷道:“你不是不識字?”
“誰說的?”來福笑道,把早已準備好的紙筆遞給素娘,“拿過去……趕緊畫押,否則小的喊一聲,這三更半夜的堂尊和後孃光着身子在一間房內……”
張問毫不遲疑地便提起筆簽了字,心道這供詞,今晚肯定就會到沈家的人手裏,把柄算是拿穩了。
“請東家按手印。”來福說道。
張問又按了手印。來福拿到紙,小心折好放進口袋,臉上一喜,說道:“告辭。”
過了許久,吳氏緊緊抱住張問,身體顫抖,心驚膽顫着說:“大郎,這可怎麼辦纔好?”
“只有給他銀子,穩住他再想辦法。”張問沉聲道,“明天我找人跟着他,把供詞奪回來,後孃別擔心。”
第二天張問走到簽押房,屏退左右,來福走了進來,看了一眼張問,說道:“東家,昨天您要差小的辦的事……”
張問哦了一聲,坐了一會,提筆用硃砂寫了牌票,又開了單子讓來福去帳房領銀子。
到了下午,衙門裏一切如常,黃仁直走了進來,拿着一張名帖,說道:“大人,沈家的人邀大人去沈府一趟。”
“什麼事?”張問道,“本官堂堂知縣,他們家有事不會自己到衙門來?”
黃仁直摸着鬍子,想了想皺眉說道:“按理應該是這樣,可沈家少東家說,是大人派了來福去的……來福不是大人的奴僕麼?”
“哦,我想起來了。”張問站起身,想了想,又換了一身便服纔出去。
沈家的宅子在曹娥江南岸,靠着城牆的一個角落,卻是十分低調,周圍都種着樹,綠蔭覆蓋,根本不容易注意。
走到門口,張問便對幾個跟班說道:“叫門。”
高升忙走上前去,抓住銅環敲了幾下。門房打開角門,問道:“幾位爺是……”
高升說道:“上虞知縣張大人。”
門房看了一眼張問,忙說道:“少東家已恭候大人多時,請大人稍等,小人叫大管家開大門。”
一般宅子的大門都是關着的,進出都是角門,只有地位高的客人造訪纔開大門。
不一會,大門便打開了,一個身寬體胖的大臉老頭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拱手作揖道:“知縣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大人,請。”
因爲是說密事,張問便叫幾個跟班在門口等着,一個人跟着那大管家走進大門。
過了門廳,第一進院子裏就有假山水池花草,天井中有個雕飾華麗的磚門樓,避弄裏裝飾優美,雕刻精細。周圍的房屋精美考究,和那縣衙裏的房子一比,縣衙成了貧民窟。
“老奴是沈家的大管家,蒙老爺贈名沈六。”那管家和善地說道,兩人又進了一處庭院,依然沿着長廊向北走。
張問不禁問道:“這院子是幾進的?”
“六進。大人,這邊請,少東家不住北院,她在西庭……”沈六帶着張問往左邊一轉,是一道洞門。
沈六對裏面的丫鬟招了招手,說道:“快帶張大人去。”又回頭對張問道:“老奴不能進去,大人請。”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一四章 先子
洞門輕開,張問一撩長袍,跨腿走了進去,頓時聞到一股桂花清香。低頭看時,用大理石鋪的小徑周圍全是細小的桂花花瓣,周圍卻並不見桂花樹。牆裏牆外,判若兩境。
“大人,這邊請。”門口一個身作白衣淡紋的少女甜甜一笑,作了一個萬福。她在前邊帶路,張問便一路跟隨少女沿着花草間的幽徑向西而去。他偶然發現身後還有人,便回過頭,發現幾個奴婢跪在地上拿着布在擦地,正將張問沿途留下的泥印擦洗乾淨。
張問這才埋頭看見自己的靴子上沾着泥,這石路太乾淨,輕輕一點泥就弄髒了。那帶路的少女見到張問的眼神,笑道:“不打緊,這些奴婢會打掃乾淨的。”
張問點點頭,疑惑道:“這些花瓣是何處飄來的?”
少女道:“是少東家命人專門種的各種花樹,每日灑的落花。”
張問默不作聲,心道撒的不是花瓣,是銀子。這銀子只是爲了裝扮美麗和憂傷……在張問看來,和扔水裏聽水響沒什麼兩樣。
二人穿過幽徑,就來到一處池塘邊,這時張問聽見遠遠地傳來叮咚的琴聲。順着琴聲望去,塘西有竹樓,那琴聲大概就是從樓中傳來的。
少女帶着張問沿着池塘繞過去。張問看了一眼那棟竹樓,修建得像敞口草堂,四面通風。那竹樓周圍掛着層層幔維,看不見裏面的光景,只能聽見琴聲。
一陣微風吹來,幔維輕揚,屋頂上灑的花瓣應風飄落,紛紛揚揚,如人間仙境。
這時一個身穿玄衣頭戴斗笠面紗的女子向這邊走了過來。玄衣女子冷冷道:“任何人進樓須搜身。”
帶路的白衣少女道:“張大人是少東家的貴客。”
張問愕然:“本官堂堂上虞知縣,代天子牧一方土地,這沈宅也是本官轄地,豈有搜身之理!”
玄衣女子冷冷道:“在下只聽命於壇主,不管是誰,都得守這裏的規矩。”
張問面有怒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只要在上虞縣境內,就是我大明上虞長官管轄的地方,你們要反了不成!”
正在僵持不下之下時,又一個玄衣女子走了過來,對之前的玄衣女子道:“壇主說:請張大人屈尊移駕進樓,下屬不懂朝廷律法,請張大人大人大量,不要與她們計較。”
張問聽聲音有些熟悉,突然想起來,不禁說道:“你是笛姑?”
那傳令的玄衣女子拱手道:“笛姑見過張大人,大人別來無恙。”
張問笑道:“無恙,呵呵,與笛姑在此重逢,緣分,緣分。”
笛姑躬身道:“大人請。”
張問看了一眼邊上那玄衣女子,一拂袍袖,向竹樓走去。笛姑爲張問挑起幔維,低聲道:“大人的事,在下沒有對任何人說半句。”張問笑了笑,走進竹樓。樓裏陳設簡單淡雅,只有兩張木桌及幾根木凳,那些木頭傢什連漆都沒上,彷彿還在泛着木頭的清香。
“咚!”裏邊珠簾後面的琴聲戛然而止,一個沒有丁點雜音的女子聲音道:“妾身沈碧瑤,見過張大人,男女有別,禮數不周,還望海涵,張大人請坐。”
“沈小姐不必多禮。”張問在一張木桌旁邊坐了。這時一個白衣少女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張問旁邊的桌子上,好像生怕弄出一點聲音似的。
叮叮,一聲輕輕的鈴聲響起,幔外又走進來一個玄衣女子,手裏提着兩個木盒,放到張問面前的桌子上,一聲不吭,拱手退了出去。
沈碧瑤說道:“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請大人笑納。”
張問打開木盒,猛地看見一雙大睜的眼睛盯着自己,嚇了一跳。原來木盒裏是個人頭!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那是來福的人頭。
他又打開另一個木盒,是那個可憐的賣身葬父的姑娘素孃的人頭。
張問不動聲色蓋上盒蓋,沈碧瑤讓他看這兩個人頭,一層意思當然是說把柄已在她手,以後張大人得聽話纔行。來福和素娘該死,因爲這件事萬一泄漏,那份供詞就沒有用了。把柄如賭桌上的骰子,只有蓋着時才值錢。
兩人沉默了片刻,沈碧瑤道:“大人對這件薄禮還滿意麼?”
張問道:“本官要多謝沈小姐的禮物纔是。只是不知道,本官能送沈小姐什麼呢?”
風起幔維輕動,吹得裏邊的珠簾也嘩嘩搖曳,珠子在泛着秋日的亮光。沈碧瑤的聲音如珠子在搖曳,清脆雙耳,“張大人的好意,妾身心領了,只是……城廂有幾個東家,望大人關照關照。”
“民富方能國富,上虞境內的鄉紳百姓,只要遵守法紀,本官理應保護關照。”
沈碧瑤道:“要是不慎觸犯了律法呢?”
張問沉住氣,心道她是真的準備要挾利用自己了,她們想做什麼“不慎觸犯律法”的事,張問一時無法得知。
但別人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張問便直接說道:“還請沈小姐明言,是哪幾家?”
沈碧瑤道:“到時候妾身自會知會大人。”
沈碧瑤的聲音很好聽,很有女人味,讓張問心念一動,心道如果能娶了沈碧瑤,那自己的處境是不是能立刻逆轉呢?
張問越想越覺得娶沈碧瑤這條路可行。授人以柄被人利用,自然能打入他們內部,但是這種作爲一粒棋子的身份,同樣無法放開手腳;如果能娶了沈碧瑤聯姻,那就是他們的自己人了,張問的處境就能立刻得到改觀。
這時張問心裏豁然一亮,不過要娶這沈碧瑤可能有點難度,不能操之過急。張問當下就漫不經心地布了一子,說道:“既然是沈小姐的朋友,本官當然會盡力。只是……”張問指着桌子上和盒子,“這兩個都是我的人,沈小姐不打招呼這麼就殺了,他們是下人也就算了。還有一個人還請沈小姐手下留情,對我很重要。”
還有一個人知道內情,自然就是張問的後孃吳氏。張問在這種時候特意提她,就是要表現自己重情,對自己的女人的重視。
張問認爲,對於女子,特別是漂亮的女子,感情和依託對她們通常都很重要,甚至比前程還重要。女子要嫁什麼樣的男人?除了外表才華財富,當然要找一個在乎她的男人。一個重情的男人或許在名利場不得志,但如果手段到位,情場一定不會失意。
情場官場,不也如圍棋麼,對無主之地,要率先布子,搶得先機。琴棋書畫都略通的張問,如何不明白如何下棋?
沈碧瑤道:“妾身只想告訴大人,他們並不是大人的人,對於大人的人,妾身自然不會妄動,請大人放心。”
張問布的先子不作痕跡,從沈碧瑤口氣裏聽出,她並沒有掛在心上,但張問明白已巧妙地在她心中稍稍留下了重情的印象,以後繼續布子,有了這粒子的鋪墊,會讓沈碧瑤少許多懷疑。
張問道:“沈小姐如果沒有別的事,本官就不多叨嘮,告辭。”
“來人,送客。”
張問出得竹樓,還是先前引路那白衣少女帶着他出去。張問故意左右看了看,低聲問那白衣少女:“笛姑呢?”
白衣少女淺淺一笑,“姐姐說,有緣自會再見。”
“哦。”張問心道上次在京杭運河上,被這個女人看出了彌端,看樣子她還真沒有說出去,再說沒有證據,光是感覺,她們的上峯也不見得相信。沈碧瑤這些鏢手,雖然都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但都是人不是。
出得沈宅大門,幾個跟班忙走過來迎接,張問上了轎子,說道:“回衙門。”
他放下轎簾,暗呼了一口氣,這次自送把柄,看似險招,其實不然。就像自己手無寸鐵,而對手有弓箭可以射殺自己,再送對手一把刀又何妨?險或是夷,取決於對手想不想殺自己而已,怎麼殺不都是一樣的結果麼。
張問閉上眼睛,聽着外面小販的吆喝聲,讓人在感覺生活氣息的時候,心裏充滿了莫名的傷感。沈碧瑤院子裏的落花,是不是也如這小販的吆喝?
他在腦中猜測周圍各人的想法,想着如果這知縣當得太狼狽,恐怕無法得到沈碧瑤的芳心。現在沈家有了自己的把柄,放心了許多,是時候管管下邊這些人了,否則無法辦事。
管主簿這號人,不過就是鼠目寸光的老油條,自以爲有經驗,要是和他玩點新鮮的,他就茫然了。張問正想和管主簿玩點他不知道的東西。
回到縣衙,張問走進簽押房,二話不說,便下了一道公文,罷免了刑房書吏馮貴。沒有任何藉口,也不用什麼理由,知縣有這個權力。
這道公文如一塊石子投進一攤死水,立刻激起了層層漣漪。本來管之安等人都以爲那“大犬”之事過去了,卻不料知縣突然來了這麼一招。
衆人紛紛猜測知縣的用意。連黃仁直也疑惑不解,見旁邊沒有人,便摸着鬍子喃喃道:“大人這出,老夫可是沒有看明白,大人是想……”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一五章 夜行
黃仁直對於張問隨意落子疑惑不解,張問笑道:“這廝竟敢算計知縣,讓本官出醜,他不滾蛋,誰滾蛋?現在可不是本官不想給人活路,是人太過分了不是。”
黃仁直捻着鬍鬚想了片刻,搖搖頭:“理是這個理,但大人何必和這等人計較,這招卻是落了下乘。”
張問笑了笑,說道:“下乘上乘,只要見效快不就行了?”
黃仁直嘆了一氣道:“老夫可不覺得能見效。”
黃仁直說的效果是震懾下屬,而張問的目的是爲了重新挑起管主簿等人的爭鬥之心。棋要連子,沒有爭鬥,怎能順理成章呢?
這時不出張問所料,肥佬管之安和馮貴走進了簽押房。馮貴一臉哭相道:“堂尊,看在小的是堂尊屬下的份上,可得給小的全家老少一條活路啊,小的給堂尊磕頭了。”
馮貴跪在地上討饒,張問看了一眼旁邊的管之安,沒有說話。
管之安呵斥馮貴道:“不懂規矩的東西,你是自作自受!”
張問不動聲色,心道很快你也會自作自受了。馮貴叩首道:“小的知道錯了,堂尊大人不計小人過,饒過小的這一回吧。”
張問道:“這會公文已發,多說也晚了。”
管之安忙道:“堂尊,您看馮貴怎麼也是熟人,要不刑房書吏那買缺銀子……”
管之安自然知道張問對他不爽,他這麼說的原因,是因爲按照規矩,買缺銀子理應給前任書吏。年輕知縣不懂,管之安把話說在這裏,旁邊的黃仁直總是懂的。
張問打了個哈欠,說道:“再看吧。那個……沒有什麼事兒,本官先回去了。”
管之安等人只得說道:“恭送堂尊。”
張問回到內宅,見了吳氏說昨天的事已辦妥,以寬其心。喫了飯,便在屋中的藤椅上靜坐。周圍很安靜,只有偶爾響起的梆點聲。
吳氏端茶上來,見張問閉着眼睛作沉思狀,便沒有打攪。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幽怨,昨天大郎還熱情似火,今天卻恢復了往常的冷淡。她輕嘆了一聲,心道在大郎心裏,終究有比男女之情更重要的東西。自己這樣的殘花敗柳,不顧禮義廉恥,做下這等醜事,還能奢求什麼東西呢?
突然張問的眼角滑過一滴眼淚,吳氏見罷喫了一驚,呆呆看着張問的眼角,無法明白這一滴眼淚包含了什麼東西。難道是……
其實張問只是在溫習一些往事。
只是他不會跟任何人說。每個男人,心裏都有一件“禁忌”的事,興許那事只是兒時相思鄰家姑娘這樣的小事,就是被人知道了也沒什麼。但他們從來不對人說,就算是最親近的人,卻總是獨自在心裏溫習很多遍。
看似不可理喻,但是男人的特色正是這樣的不可理喻。
無疑張問也不例外。
當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把小綰忘得一乾二淨的時候,他把她藏在心裏最深處。
夜幕拉下,張問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沉迷在回憶裏。吳氏早回房睡了,張問房裏的油燈無人挑燈芯,不知什麼已滅。
當張問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漆黑一片。
“嘎吱……”房間門突然輕輕開了,張問喫了一驚,輕輕站了起來,說道:“是後孃嗎?”說完急忙從原地移開,移到案旁,伸手小心去摸案上的劍。
“是我。”一個女子的聲音道。
張問聽出來是笛姑,鬆了一口氣,這時手已摸到劍柄,卻並沒有鬆開,這笛姑三更半夜摸到老子房裏要幹什麼?
只聽得門閂一聲輕響,門被閂住了。張問心裏一緊,手握緊劍柄,隨時準備抽將出來,他沒有說話,以免暴露方位,只靜靜等着看這笛姑要幹什麼。
笛姑許久沒有聽見回話,已猜到張問的心思,便用打火石點燃了火摺子,說道:“事情緊急,有番子在外面,求大人救我!”
火摺子亮起來,笛姑穿着一身夜行衣,面上依然帶着面具。
張問想起當初在船上,因爲生死懸於一線,不慎被她看破了玄機,此時不正好借太監之手除去她麼?
張問想到這裏,遂不動聲色,問道:“我如何救你?”
這時外面響起了嘈雜之聲,窗外火光一片,看來追兵已將縣衙圍了。張問心道先穩住笛姑,等外面的人進來,再借機將笛姑交出去。
笛姑飛快地脫去身上的夜行衣,又將面具摘去。這時張問瞪大了眼睛喊道:“小綰!”只見面前的這張清秀的臉,額頭亮晶晶的,不正是小綰那張臉麼?
笛姑看了張問一眼,也不及說其他話,抓起桌子上的硯臺,包在衣服裏,說道:“大人,院中可有水井?快將這衣服沉到水井裏!”
張問這時也回過味來,這笛姑當然不是小綰,只是面貌很像罷了。但只需要這一點,張問頓時打消了落井下石的念頭,急忙拿起衣服,奔到院中,扔到了水井裏。
“砰砰砰……”院門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張問回頭一看,隔壁吳氏也打開了房門察看,見到張問,吳氏說道:“大郎,發生了什麼事?”
張問急道:“我也不知……後孃,我房裏有個女的,一會有人問起,就說是後孃買的丫鬟。”
吳氏神情複雜道:“她是大郎的什麼人?”
“來不及了,事關我的生死,後孃記得我說的話!”
這時院外喊道:“堂尊,是稅廠的公公辦差,堂尊快開院門。”
張問奔到自己房門口,見笛姑已經上了牀,便揚聲喊道:“廠公稍後,待下官穿好衣服相迎。”
說罷奔到吳氏房裏,拿了一身襦裙,回到自己房中,丟到牀邊的椅子上,這才飛快地穿好官服,走到院門口去開門。
只見門外火光沖天,一個穿着青色太監服的人站在正中,周圍還有許多皁隸快手,有縣衙的,也有太監帶來的。
張問忙作揖道:“下官上虞知縣張問,拜見廠公。”
太監尖聲道:“免禮吧,咱家帶人圍了縣衙,是爲捉拿刺客,還請張大人協助。”
張問躬身道:“是,是,廠公如有差遣,下官一定盡心去辦。不知刺客幾人,從何處進的縣衙?”
太監道:“只有一人,此人拿短統欲刺殺稅使,事敗被咱家帶人圍追至此,從這邊翻牆入衙,咱家已經將縣衙圍死,掘地三尺也要抓住此人!”
“馬捕頭!”張問馬上喊道。
方臉馬捕頭拱手道:“屬下在。”
張問下令道:“立刻清點差役,面生者先行看押!”
“屬下遵命!”馬捕頭一拱手,立刻差遣衙役快手到各處辦事。
張問又轉身彎腰道,“廠公,刺客是男是女,有何特徵?”
太監對張問的態度非常滿意,語氣和氣了許多,“此人行蹤詭異,天黑沒有看清容貌,身作玄衣,手裏有一柄短統。”
張問聽罷舒了一口氣,連男女都不清楚,只憑衣服和武器,這些東西早扔掉了。這縣衙裏的人何止百人?加上大牢裏的囚犯,更是紛雜,房間又多,要查起來,恐怕不是一時半刻的事,時間一久,誰知道刺客是不是跑了,不是說刺客行蹤詭異麼?
張問作沉思狀,片刻之後說道:“說不定刺客會喬裝打扮混在人裏,只能抓住生人審問。”
太監點點頭,看了一眼張問的內宅,說道:“不知張大人的內宅……”
張問忙道:“哦,下官只有後孃和一個奴婢,下官這就叫她們出來再行搜查,這刺客也不定藏在什麼地方。”
“呵呵……咱家得多謝張大人才是。”太監說道。
張問便回到院子裏,將吳氏和笛姑叫了出來,安排在一間很小的公廨裏。笛姑低着頭,火把煙塵大,朦朧中見她穿了一身舊襦裙,也看不甚清楚。因爲張問說了兩個人是內眷,本來衆人就知道張問有個丫鬟叫素娘,別人也沒有注意。
管之安等官員,沒有住在縣衙裏,倒讓張問鬆了一口氣。
一大羣人就這樣在縣衙裏翻了半夜,也沒查出任何東西來。張問便說道:“指不定刺客已經喬裝打扮混進了衙役裏。”
太監點點頭說道:“咱家叫人清點咱們的人,張大人尋幾個人清點衙役。”
“下官遵命。”張問便叫來馬捕頭,帶着幾個老衙役查看自己的人。搞了幾個時辰,天都亮了,公雞也打鳴了,依然沒有結果。
一個皁衣走過來,跪倒道:“稟陳公,四處都搜了,未見刺客蹤影。”
太監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東邊半出的朝陽,都過了這麼久,恐怕是拿不住刺客了。指不定已經換了皁衣,混進衙役裏邊,尋機跑了。太監便說道:“大夥收了。”
張問忙帶人躬身相送。然後遣散了聚集的皁衣快手,這纔到安頓吳氏和笛姑的公廨裏叫她們回宅。回到內宅,院子裏亂糟糟一片,張問心道恐怕櫃子裏放的幾錠銀子也被搜去了。
此時已經天亮,張問打量了一番笛姑,還真的和小綰的長相十分相似,心裏如打翻了五味瓶。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一六章 日記
“本以爲大人會落井下石,趁機將我交出,除去隱患。”笛姑的眼睛裏有疲憊之色,但依然亮晶晶的,如圓潤飽滿的額頭。
昨晚她實在沒有選擇,被圍在縣衙裏,要逃談何容易,衙役都是結隊而行,她一個女子,如何混進去不被發現?
張問不敢盯着她看,只在餘光裏貪婪地看着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可惜,她不是小綰。他沒有表露出自己的內心,只是慢慢喝着茶,卻不覺間將茶葉一起喝進嘴裏,爲免失態,只得將茶葉吞了。
笛姑又道:“大人爲何會冒險這樣做?”
張問笑了笑,說道:“上次你爲我保守祕密,現在我們兩不相欠。”
笛姑搖搖頭,表示不信。張問道:“你還不明白?”
他自然不會說是因爲笛姑長得像一箇舊人。沒有女人願意做別人的替身,張問深明其中的道理。他正要靠近笛姑,對笛姑表現出情意,因爲笛姑是沈碧瑤身邊的人。他要讓沈碧瑤看見自己是如何對女人的,惹癢沈碧瑤那個女人的春心。
笛姑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眼張問,又低頭想了片刻,說道:“大人的意思我不懂。”
張問用專注的目光看着她,說道:“以後你會懂的。”
笛姑嫣然一笑,張問渾身如沐春風,他想起笛姑說的話:褒姒如果常常笑,就值不起烽火戲諸侯了。
彷彿爲了她的一笑,冒險是值得的。
張問的心情彷彿也變得輕快起來,便扯開話題說道:“他們說你用的武器是短銃,上次在船上,我也看見了那柄短銃,形狀奇特,我一直有個疑惑,它是如何不上藥就能發射兩次?發射聲音怎麼變小的?”
笛姑看了一眼院外,說道:“可惜已經被沉到井裏了,不然可以給大人看看。不過現在也沒有用了,那種特製銅殼彈藥,現在不能做出來。”
張問不解,既然不能做出來,那原來的彈藥是哪裏來的,那柄短銃又是誰做出來的?
笛姑想了想,說道:“大人昨晚救了我的性命,我有一件東西送給大人,聊表謝意。”
張問擺擺手道:“你不必客氣。”
“相信大人對這件東西一定感興趣。”笛姑從懷裏摸出一個本子,放到桌子上。
張問拿起那本子,翻開,裏面寫着蠅頭小字,筆畫很細,像是硬筆寫成,是橫着寫的字。第一排寫着:記日明大。
不通。但張問飽讀詩書,很快明白是反着讀的,念道:“大明日記……這字爲何反着寫?”他看了下面的字,中間很多字造型奇特,他讀書不少,卻從未見過那些字。
笛姑道:“不是反着寫,是這個人來的地方就是這麼寫字的。”
張問道:“日本國,朝鮮國,寫字仿照我大明,未聞反寫字的邦國。”
笛姑搖搖頭道:“此人也是漢人,不過是從四百年後來的。”
“哦?”張問覺得不可思議,人如何跨越年月?但看笛姑的神情並沒有戲弄之色,而且笛姑也不是個愛頑笑的人,張問便再次埋頭看那個本子。
一些字像草書的簡寫,大概能猜出是什麼字,畢竟漢字是象形文字,第二行寫着:媽的,老子居然穿越了,是明朝!哈哈,老子還帶着一把手槍,古代美眉,傳說哥來了……
張問繼續看下去,自然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不過大概能看明寫了個什麼事,前面描述了筆者是來自四百年後的二十一世紀,愛好歷史等等,後面寫了筆者在大明的經歷。
經歷是一個極其虐主的故事。因爲着裝奇特言語怪異,村民要抓他去見鄉老,他情急之下開槍打死了兩人,招來了官府捕快,於是四處逃命,溫飽難以解決,危機四伏……
旁邊的笛姑說道:“當時我們正在廟裏休息,那個人想偷我們的馬,被我們發現,就用短銃襲擊我們,打傷了我們兩人,一番打鬥之後,被我們捉住,那個人也受了重傷。我從他身上搜出了短統和這本子,還有其他一些東西,覺得很奇怪,便爲他抓藥療傷,養了半個月,最後還是死了。”
張問翻看着後面的內容,記錄了萬曆四十五年後的一些大事,張問看到上面說,萬曆四十八年,皇帝駕崩。
張問看到這裏,心道:這本子絕不能讓別人看到了,不然光憑這一條就得誅滅九族。
想罷說道:“這個本子除了你,還有誰看到了?”
笛姑搖搖頭道:“當時的兩個同伴不識字,只當那個人是個瘋癲之人。只有我看了,見裏面有違禁的字,便沒有讓別人看。”
張問點點頭,笛姑倒是個很有嗅覺的人。
後面還記錄紅丸案,移宮案等事,上位者是泰昌皇帝。張問並不完全相信這個本子寫的東西,因爲跨越年月這樣古怪的事聞所未聞;但張問不是一個古板的人,雖然聖人不語怪神力,他通過了解的線索,也不是完全不信,將信將疑。
按照本子上說的,張問認爲他說的泰昌皇帝就是現在的太子朱常洛。因爲經過國本之爭和梃擊案,福王是不可能再上位了。
本子上說泰昌皇帝只做了一個月皇帝就駕崩了,引發紅丸案。這又是一條犯禁的東西。這書真是實實在在的禁書。
然後上位者是天啓皇帝,是個不識字的木匠,朝政操於同樣不識字的知己宦官魏忠賢之手,大勢捕殺東林黨。天啓當了七年皇帝,一次遊玩划龍舟落水生病駕崩,魏忠賢欲篡權而不得,上位者是崇禎皇帝,當了十七年皇帝,明亡。換代,建州女真人建立的清朝,歷兩百餘年,後面還記錄了和日本國的甲午戰爭,八國聯軍等等事情……
後面還有些記錄個人想法和後世的東西,張問一時沒有細看,只等以後慢慢研讀。
張問看完,看了一眼笛姑,默不作聲,沉思許久,心道此書彷彿憑空捏造、玄乎異常,但細想之下,除了穿越年歲這樣的事難以想象之外,後面的歷史卻說得通。如果純屬是筆者虛構的,那麼他也一定是個看破當今廟堂玄機的讀書人,可這書法實在不像個飽讀詩書的人……
是不是虛構,只看後面記錄的歷史是不是能靈驗。張問心下想着,如果真不錯,那這書的價值……張問作爲一個官,自然明白能預算天道的價值!
笛姑見張問抬起頭來,便說道:“大人覺得這本子記錄的東西,可信嗎?”
張問搖搖頭道:“要等以後才知道……這件事最好不要說出去。”
張問提醒了一句,不過也沒關係,說出去也沒人信,說皇帝什麼時候死,反而容易惹禍上身。
笛姑點點頭:“放心,我不會和別人說。”
張問聽罷,又想起了在船上被她看穿,她也是說的這句話,不覺有些感慨。
這時笛姑站起身來,說道:“昨夜大人的救命之恩,定不相忘,告辭。”
張問本想問笛姑爲什麼要去刺殺稅使,但轉念一想,這種事恐怕事關沈家乃至整體的佈局,笛姑不定知道,知道恐怕也不會說,便拱手與之道別。
笛姑走後,張問出了內宅,到簽押房處理了一些公務,趁中午喫飯休息的時候,又將曹安叫到內宅,拿出一張紙來,說道:“你去找個人,讓他佯裝想買刑房書吏的缺,去管之安府上奉承他,並求這紙上的幾個字。”
曹安看了一眼那種紙,上面寫着:閨範圖說。
曹安不明白爲何要求這麼普通的四個字,但他爲張家辦了幾十年的事,主人吩咐的事,不明白也不問,照辦就是,便說道:“是,老奴這就去找人辦……要是管之安不願意寫怎麼辦?”
張問想了想,笑道:“管之安這樣的見識,不會明白這四個字的玄機;他正要和我爭勢,有人依附奉承當然求之不得。所以放心,他會寫的。”
曹安小心將紙放進袖袋,躬身道:“是。”
過了一下午,到了日暮酉時,張問回內宅等着曹安。夜幕降臨之時,曹安回來了。
張問見罷有些急切地問道:“怎麼樣,他寫了沒有?”
曹安拿出一張宣紙,放到案上,說道:“如少爺所料,管之安很高興,寫了四個大字。”
張問展開那張宣紙一看,四個大字賣弄得眉飛色舞,還在角下題名蓋印,張問呵呵一笑,說道:“所料不錯,管之安連上虞都沒出過吧,也就這點見識。這四個字夠他喝一壺的了。”
見曹安不解,張問解釋道:“萬曆二十六年和三十一年的兩次妖書案,隱射國本,龍顏震怒。那件事很少有人敢提起。這四個字,事關妖書,你說是不是夠管之安害怕的?”
多年前的妖書案,說到底就是“國本之爭”的延續,是兩宮貴妃皇子爭儲的事,其中又有大臣藉機打擊政敵的陰謀陽謀參雜,水渾得一團糟。
而“閨範圖說”四個字是一本書的名字,是鄭貴妃指使伯父鄭承恩及兄弟鄭國泰重新刊刻的新版《閨範圖說》,隱射國本,後來某些大臣以此爲契機佈局黨爭。
情況複雜,不一細述,總之管之安寫了這麼四個字,細推之下,絕對可以安上“機深志險,包藏禍心”等罪名,誅滅九族也不爲過。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一七章 貪事
三堂裏掛着字畫和絲竹鐘鼓樂器,雖然陳舊,卻別有一番滋味。這儒雅的堂屋裏,有多少任知縣在此苦蔘玄機或者滿腦貪慾,這裏發生過多少密事、醜事、賢事,已經無從知曉了,只有這些陳舊的物什,默默地見證。
夜幕已經拉開,屋裏屋外掛着寫了“縣衙”字樣的燈籠,周圍只有一些值房的皁衣。官吏們都回家去了,雖然《大明律》有規定官吏必須住在縣衙裏,但縣衙裏的公廨當然住着不舒服,明朝二百餘年到現在,很多規制都名存實亡,除了知縣,官吏一般都住在外面。
張問見案桌上放着一根橫笛,在不經意間想起了笛姑,便將橫笛拿了起來,徐徐吹奏了一曲。
良久之後,張問放下笛子,聽得堂外一人道:“時而蒼勁嗚咽,時而清幽雅緻,時而好似有說不盡的柔情,時而又好像激叫入青雲慷慨切窮士。妙!妙!”
自然是管之安的聲音,不出張問所料,叫曹安去一說“閨苑圖說”四字的玄妙,管之安就連夜趕回來了。而且張口就是馬屁,一切盡在張問預料之中。
管之安走進三堂,躬着身體滿面帶笑道:“堂尊高雅,高雅!”
張問看了一眼那肥佬,呵呵一笑,心說你懂個屁,又半眯着眼睛吟道:“芳林皓,有奇寶兮;博人通明,樂斯道兮。般衍瀾漫,終不老兮;雙枝閒麗,貌甚好兮。八音和調,成稟受兮;善善不衰,爲世保兮。絕鄭之遺,離南楚兮;美風洋洋,而暢茂兮。嘉樂悠長,俟賢士兮;鹿鳴萋萋,思我友兮。安心隱志,可長久兮。”
吟完還“哈”了一聲,好似喝了一碗美酒一般回味無窮,反覆唸了兩遍“安心隱志,可長久兮”。
這時張問好像剛發現管之安一般,哦了一聲,指着旁邊的椅子道:“原來是管主簿,坐下說話。”
管之安一臉恭敬道:“堂尊在此,下官豈敢坐下。”
張問心道這廝的態度變得很快嘛,倒是個能屈能伸的主。
“啊……那個閨苑圖說……”
“堂尊……”管之安臉色一變,急忙打斷張問的話,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的皁衣,吩咐道,“你們先下去,非招不得靠近。”
皁隸關上堂門,管之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哭訴道:“堂尊,下官上有老下有小,您大人大量可別將事兒說出去。下官不過就是堂尊的一條狗,汪汪汪……堂尊叫下官向東,下官絕不敢向西……”
張問愕然道:“管主簿,你在心裏都罵我上萬遍了吧?”
管之安忙道:“下官心服口服,心服口服……下官就算敢罵自己的爹孃,也不敢罵堂尊啊,堂尊……”
“真的?”
“可不是,如果有半句假話,就讓下官五雷轟頂……”
這時,“啪啪……”突然想起幾聲聲音,管之安渾身一顫。片刻之後,才明白是敲更的聲音。
張問皺眉一拍額頭道:“本官原本想,你處處和本官過意不去,這次總算抓了你的把柄,只要交上去,本官這口惡氣總算出了。”
管之安急忙通通直磕頭,“堂尊,下官如何敢和您過意不去啊……都是、對,都是那梁縣丞指使下官這麼辦的,以後下官再不聽那狗屁縣丞的,下官惟堂尊馬首是瞻,堂尊、堂尊……”
張問踱了幾步,故作猶豫狀,沉吟道:“你是說放過你?也對,就算弄翻你一個,打草驚蛇,還有那麼些人,就不好弄了……你們把銀子都獨吞了,本官想去風月樓玩玩也捉襟見肘,這可怎麼辦纔好。”
管之安急忙把身上所有的銀子銀票都掏了出來,雙手呈了上來,“堂尊,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請堂尊笑納。”
張問一把抓了起來,數了數,有一兩百兩,笑道:“果然是小意思……啊,人家寒煙掛牌一次就是三十兩,也夠會她幾天了。”
管之安額頭上冒出幾根黑線,要是天天去玩青樓頭牌,就是金山銀山也不夠這知縣大人揮霍的。
張問看了一眼管之安的神情,一本正經道:“這麼着也不是辦法,對了,管之安,你知道爲寒煙贖身要多少銀子麼?”
管之安的臉更黑,低聲道:“大概幾萬兩銀子……堂尊,這……就是把下官整個賣了也沒那麼多銀子啊!”
張問點點頭,說道:“既然你是本官的人了,本官也不能太虧待你了不是。”
管之安聽罷舒了一口氣,急忙如雞啄米一般點頭道:“是,是,謝堂尊體諒下屬,謝堂尊。”
張問沉思許久,一拍大腿,高興道:“本官有個好辦法!”說罷勾了勾手指,管之安急忙將頭靠過去。兩人就是一副狼狽爲奸的樣子。
張問在管之安耳邊低聲道:“不久就是今年的縣試,管之安你在上虞的路子熟,找家客棧,入住者一人收八九兩,住滿給定金掛名號,都收應考士子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縣試就是考秀才的“小試三部曲”的第一次考試。先由各地知縣出題考,叫縣試;然後是府裏出題,叫府試;通過前兩次考試的士子就是童生資格了,然後參加省裏派來的學道主持的院試,通過院試,就是秀才了。秀才就是有功名的人,只有中了秀才,才正式踏入了科舉的正路。
管之安聽罷心裏喫了一驚,他當然明白知縣的意思,就是找個中介,收受士子的賄賂。士子們寒窗十載,自然不會爲了幾兩銀子就影響科考,一般都會低頭給錢。幾兩銀子不多,但是每年應縣試的士子有一兩千人,一人幾兩,就是一兩萬兩銀子!
但是這種事一般沒人敢做,明代文官治國,尤重科舉,當官的爲了銀子什麼都敢亂來,就是科考不敢亂來,抓住就是重刑。這樣大肆收受賄賂,要是有激起士子的憤怒,只要有幾個人告將上去,一應人等就得玩完。
管之安暗暗捏了一把汗,這知縣大人是不是官當得不耐煩了?忙提醒道:“堂尊,在科考上動手腳,可嚇人,堂尊三思。”
張問瞪眼道:“怕什麼?不是叫你找家客棧嗎?萬一查將下來,找人頂罪就是。”
“這……”管之安這時陡然意識到這是用陰招對付張問的好機會,被張問抓着極可能被滿門抄斬的小辮子,就如頭上懸着一柄利劍,管之安當然想把那把劍搞下來。
想到這裏,管之安立刻改變口氣道:“那下官試試看。”
張問似笑非笑地看着管之安,說道:“你可別想着耍什麼花招。”
管之安急忙點頭哈腰道:“下官就是想着對爹孃耍花招,也不敢在堂尊面前賣弄啊。辦事的進展,下官隨時知會堂尊,堂尊放心,下官一定小心翼翼,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
“很好。”張問端起茶杯,放在空中不飲。
大夥喜歡虛套客套,不想再說話要送客了,又不好意思明說,總是有一些瑣碎的小規矩。端着茶杯不飲,就是要送客的意思。
管之安見罷便躬身道:“下官告辭。”
張問不忘囑咐了一句:“一定要小心,專心辦事,別想歪的,把事兒辦好了是正事。”
“下官明白。”
管之安回到家裏,叫人關了院子各進的大門,其堂弟管之平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堂兄拿回那副字了麼?”
“拿回個屁!”管之安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挺了挺胸,“姓張的會把這樣的把柄還我?你也不用腦子想想。”
管之安憋了一肚子氣,將堂弟幻想成張問,罵了足足一炷香功夫。堂弟管之平愕然道:“我奶奶也是你奶奶,你罵她老家人作甚?”
“我罵那狗日的張問。”管之安打開門左右看了看,又忙關上房門,說道,“那狗日的要咱們找個中間人,收縣考士子們的錢。”
堂弟愕然道:“知縣想在縣考中舞弊?”
“也不算舞弊,就是威脅士子們,不住或者不下訂,就可能落榜。”
堂弟皺眉道:“就算是這樣,也不是好玩的事,這些士子,指不準有人憤而上告,考場舞弊那是殺頭的大罪!”
管之安摸了摸肥厚的肚皮,低聲道:“叫人一口咬死是他張問指使客棧乾的,和咱們何干?”
堂弟管之平踱了幾步,沉思許久,沉聲道:“可咱們有把柄在知縣手裏,到時候栽贓在知縣身上,咱們卻沒事,他定會懷疑是我們做下的手腳,一氣之下魚死網破,將那副字拿出來見光,可不是兩敗俱傷?”
“這倒不得不防……”管之安猛灌了一口茶,呸呸吐掉口裏的茶葉,一拍額頭,說道,“他孃的,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弄死那狗日的張問纔是大事!到時候便叫人供詞我也有關便是。一同獲罪,他張問是知縣長官,大罪得他扛着,老子不過是下邊的人,大不了就是杖刑迦示,還能繼續在這上虞縣混下去,怕他作甚?”
堂弟皺眉道:“我瞧着,這張問既然願意叫堂兄辦事,定是無人可用,以爲有了堂兄的把柄,就把堂兄當自己人了。咱們何不退一步,幫襯着他,大夥都安穩一些。這事要是案發,叫客棧頂罪,將贓銀拿出來便是。”
“你知道個屁!”管之安怒道,“這就是對整個上虞縣說,我管之安失勢了,不過是知縣的一條狗,以後還有多少油水?”
堂弟搖搖頭道:“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堂兄別太小看知縣了。”
管之安道:“他?不過就是肚子裏有點墨水的青皮小子,老子這次就是栽在墨水上邊。玩其他的,他毛還沒長齊。姓張的有多少斤兩,我早就掂量好了,放心去辦就是。”
堂弟道:“那可得找信得過的人,以後供詞纔好做,三姨家的客棧如何?”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一八章 客棧
縣考本來是三月間舉行,但因皇帝已幾十年不上朝,許多事情運轉不靈,萬曆四十五年上虞縣缺長官竟缺了一年之久,今年三月的縣考也擱置了,上邊便下了公文,叫新任知縣張問在九月間補試一場。
距縣試還有十日,張問在二堂中翻看着四書五經,在心裏構思題目。縣考第一場匯試有幾道題,包括:寫一首五言六韻;四書兩道;首議分題,已冠未冠不一樣,十六歲的就是已冠。
張問也是從科班裏混出來,對這些規則很熟悉。他拿起《孟子》的時候,頓時想起一句話“禹惡旨酒,而好善言”。認爲這句話可以作爲題目,不過要去掉後半句,題目只要四個字就行了:禹惡旨酒。
字面意思就是,禹這個人不喜歡美酒。然後寫篇八股文。
沒讀通《孟子》,恐怕記不清後半句,這個題目可以考士子是否讀通了典籍。
這時候鐘聲響起了,酉時已到,衆官吏紛紛進來交代工作,然後去畫酉,就告散,等明天一早又到縣衙點卯,在縣衙工作就是這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張問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走出二堂,皁衣見罷忙打了三下點,表示堂尊要進三堂了,閒雜人等迴避。屋檐下兩個衙役正在說着什麼,聽到打點,向這邊看過來,看到張問,急忙迴避。
張問心道管之安那個什麼親戚開的客棧,公然收錢的消息,恐怕縣衙裏很多人都知道了吧。
大夥暫時還看不懂這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又有熱鬧看了,何樂而不看。張問一副鬆垮垮的姿勢走路,準備回去換衣服,他也想出去看看這事熱鬧。
不得不說,人的心境,很容易受到身體的暗示。比如你渾身鬆垮垮了,心情也就彷彿輕鬆起來。
張問想起了笛姑,這個女人平時坐沒坐像,站沒站像,總是鬆垮垮的,行動起來卻動如突兔。張問猛然想到,自己這副樣子,是不是因爲受了笛姑的影響?
他發現自己常常想起笛姑。
張問換好衣服,叫來曹安同往,幾個皁隸跟班在後面跟着,出了縣衙,徑直來到縣前街上的“上虞客棧”,這客棧就是管之安那個親戚開的客棧,平日沒少收中介費。
比較大筆的陋規,要做得隱蔽,一般都是通過官吏的親戚朋友開的客棧收受,也就是中介。百姓不得已要和官府打交道的時候,要先摸準門路,到相應的客棧納錢,給了錢,辦事就很順利了,如果沒有通過中介,對不起,事兒就有點麻煩了。
這時候應考士子湧進城裏,家境殷實的,有書童奴僕親屬相隨,城裏的客棧簡直爆滿,而“上虞客棧”更是人滿爲患,依然後士子進去,大概是在交定錢。
“你們幾個,跟遠點。”張問回頭對高升說道。前呼後擁走過去,恐怕太引人注意了。
張問和曹安走近客棧,見着一個年輕人揹着書從客棧門口經過,這時一個身寬體胖的人走到年輕人旁邊,搭訕道:“這位公子,一定是進城考縣試的士子吧?”
那搭訕的人長了一張和善的彌勒臉,看起來十分面善。張問便走到一個地攤旁邊裝作看貨,想聽聽他們要說什麼。
那年輕人顯然不認識彌勒臉,說道:“您是……”
彌勒臉道:“公子不用問老夫是何人,老夫只想給公子指個去路。”彌勒臉指了指橫街的那家客棧,說道,“公子可以去上虞客棧住宿……不過這會兒怕是早滿了,公子住不了,交六兩定金便可。”
“六兩?”那年輕人一臉驚訝。
彌勒臉笑道:“咱也不打機鋒,上虞客棧現在住的全部是考縣試的士子,您可以去應考的士子那裏問問,他們爲啥要住上虞客棧。就是不住上虞客棧的,也在裏面交了住宿定金掛了名號。”
“哦?我看這家客棧裝潢一般,一般的客棧一天一晚也就不過一百文,他們定金就要收六兩,何以貴了如此多倍?”
彌勒臉神祕兮兮地說道:“不掛名號的,文章寫得又一般,恐怕就……”
年輕人有些怒氣道:“您不用說了,我明白了。只是有一點不懂,科考也敢來這一套?”
“這只是縣試,就算你考不過也可以捐糧取得童生資格,有甚關係?再說六兩對於公子們來說,不過是小錢罷了。”彌勒臉搖搖頭道。
年輕人沉吟片刻,說道:“我先問問再說。”
“好,公子請便。”
張問見罷和曹安對望一眼,心下了然,正欲離開,這時見着客棧門口來了兩個人,一個老頭,一個年輕人。因那老頭身上穿得太破爛,卻和穿長袍的人走在一起,張問不由得心生好奇,難道是父子倆?便停下腳步想看個究竟。
那老頭一身短衣補丁重補丁,幾乎將原來的麻布都蓋完了,肩膀上搭着一塊烏黑的毛巾,臉上手上深深的皺紋簡直觸目驚心,皮膚曬得泛黑,眼窩深陷,一看就是做力氣活的百姓。
老頭弓着背,巍顫顫地從衣服裏小心拿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拿出幾塊銀子,說道:“二娃,拿進去交定錢吧。”
那穿舊長袍的年輕人抹了一把眼淚,憤憤地說道:“這些狗官!”
“二娃!”老頭眼裏閃過一絲驚慌,將銀子塞進年輕人的手裏,“禍事都是從嘴裏出來,說話可得注意。”
年輕人將銀子塞回老頭手裏,說道:“爹,這錢兒子不能要!您老幫人打穀,烈日當空血汗齊流,整整一天,才得三十文,六兩銀子九千文錢,得流多少汗,出多少力?您的背都彎了,兒縱是禽獸,豈能受之?”
老頭和年輕人推搡着那幾塊銀子,最後有些怒氣道:“二娃!爹叫你拿進去,你就拿進去!你只要好好讀書,將來做了官,知道百姓的一錢一文,一米一谷,是怎麼來的,能體恤一方百姓,爹出些血汗算什麼。”
“爹……”年輕人當街跪倒在地,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年輕人磕了三個響頭,拿了銀子走進客棧。張問在地攤旁邊磨蹭着等他出來,對曹安遞了個眼色,曹安便尾隨過去。
追上二人,曹安走到他們面前,說道:“兩位,請留步。”
老頭見曹安身上的新布衣服,彎着腰說道:“這位老爺,找小民啥事?”
曹安道:“我家少爺有件東西相贈,請老丈笑納。”說罷從身上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交到老頭手裏。
那兩人順着曹安的目光,看向張問,年輕人突然說道:“你們無名無故送銀子是什麼意思。讀書人,豈能受嗟來之食?”
曹安淡淡道:“你不爲自己,也爲你爹減輕些擔子不是?”
年輕人默然。曹安拱手道:“告辭。”
老丈彎着腰拜道:“小民謝老爺恩施。”
張問和曹安很快混入人羣中,曹安在張問側後低聲道:“少爺,是不是要叫人打探一下那後生的姓名?”
“不必了。”張問搖搖頭道,“此人揹負父命,就算做官也是海瑞那樣的官。官太清,如何爲我所用?海瑞除了名垂青史,辦成什麼實事了?”
“是,少爺。”在曹安心裏,這個少爺竟比以前的老爺還要有心思。
張問看了一眼曹安,知道他不明白剛纔爲什麼如此大方,便多說了一句:“做官不定要做好官,但一定要讓百姓誤認爲你是好官,出現這麼多問題,不是你不想搞好,而是下面的官吏不好好執行政策。”
他回頭看了一眼上虞客棧,心道:祭起反污大旗,就在近日。
第二天在簽押房,黃仁直終於忍不住,尋了個沒人的機會,問道:“上虞客棧的事,大人知道吧?”
張問點點頭:“路人皆知。聽說上虞客棧的東家是管之安的親戚,這幫人,也太過分了!”
黃仁直摸着鬍鬚冥思苦想,但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中間是怎麼回事,明目張膽在科考上動手腳,就算是喫了豹子膽也不會這麼昏幹吧?
“老夫實在是想不通,這管之安想幹什麼?挑釁大人的威儀?可這不是洗乾淨了脖子,自個伸到大人的面前麼……就算找人頂罪,可那客棧不是他管之安的親戚?沒道理推自家人跳火坑啊!明明就是必栽的事兒,這麼做有什麼用處?”
張問也皺眉苦想,按着太陽穴道:“這兩天我也在想這件事,本來早就想動手了,可又怕這管之安設了什麼套兒讓我去鑽,就想等等看。要知道,本官一到這上虞縣,就被管之安來了個下馬威,此人經驗豐富,不得不防啊!黃先生認爲是怎麼回事?”
黃仁直冷笑道:“什麼經驗豐富,老夫這麼些日子還沒看清楚他?不過就靠着懂點小地方規矩,會些雕蟲小技而已。能有什麼套?大人只管拿了人再說,他管之安不認賬,起碼客棧得頂罪。”
張問沉吟道:“我看再等幾天,不宜操之過急。輕敵冒進,兵家大忌也。”
張問心道:等再過幾天,銀子收得差不多了,起碼沒做賠本買賣不是。
黃仁直搖搖頭:“大人得儘快,要是拖下去,驚動了上邊,恐怕大人也脫不了干係。”
張問一拍大腿,瞪眼道:“對了,這廝不會是想用苦肉計,自割一塊肉,要把本官一起拖下水吧?孃的,老子和他有仇麼?”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一九章 突襲
臨考還有三日,一大清早,公門吏典、兵卒及里長人等,都置簿付承發典吏收掌,畫卯開始上班。
張問升大堂,這個時間是爲早堂,卯時至辰時。清早升堂,並不審案,糧里長等各照都圖,挨次站立堂下,作揖聽發放出。
皁隸報門,陰陽報時,同僚揖,首領揖,六房揖,門庫參見,始將公座簿以次僉押。內外巡風、灑掃、提牢、管庫等各報無事,自吏房起先將一日行過公文,或申或帖或狀,依數逐一稟報點對,各房挨次僉押用印。然後放里老挨圖入見,比較里老,催辦公事。
張問十分嫺熟順暢地處理了這些雜務,召首領等官吏到堂,揚聲道:“本官獲報,縣前街上虞客棧冒名縣衙之名,收受縣考士子賄賂,此等行徑,簡直是無法無天!”
肥佬管之安一聽,迷惑不解,眼巴巴地看着張問,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姓張的怎麼現在就先動手了?
底下的人猜測,那客棧怕是管之安授意這樣乾的,因爲客棧老闆是管之安的親戚。大夥這時見知縣要用武,都覺得是管之安太過分,太沒把知縣放在眼裏了。
張問冷冷看了管之安一眼,心道:現在該老子讓大夥看看,誰給誰下馬威,和知縣作對是什麼下場。
當即一拍驚堂木,喝道:“馬捕頭!”
闊臉馬捕頭一臉正氣,奔於堂下輯道:“屬下在!”
“即刻差公人,押上虞客棧一干案犯到衙審問!”張問當即提筆用硃砂寫牌票,交於馬捕頭。因爲是出了正式牌票,書吏立刻備案這次行動。
這時管之安站不住了,一臉恐慌道:“堂尊……這是……”
張問盯着管之安道:“怎麼?主簿認爲不妥?”
管之安一臉苦相,左右無計可施,有滅門的把柄在張問手裏,他還敢公然和張問唱反調不成,這時候上面還不知道這件事情,上虞縣知縣最大,管之安沒法攀咬張問。
管之安面上的肥肉不自覺地抽動,咬牙道:“是、是……哦,不是,不是,下官覺得十分妥當。”管之安就像嚼着一塊黃連一般難受,對門口的一個皁隸做了一個眼色,皁隸會意,跟着馬捕頭出了縣衙。
張問眼尖,將這個小動作看在眼裏,但不點破。馬捕頭帶着一干皁隸快手,直奔過縣衙街西邊的丁字路口向南一轉,走一段平安坊,橫街就是縣前街,徑直衝向上虞客棧。
“閃開!”馬捕頭按刀馳馬,公然在鬧市橫衝直撞,將小攤小販搞得雞飛狗跳。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找回了作爲男人的威風。
馬捕頭在客棧門口勒住馬口,大吼一聲:“將老闆、掌櫃、小二、廚娘、雜工一干人等,盡數捉拿!”
衆皁衣聽罷不問青紅皁白,衝將進去。一個臉上有大痔的瘦小老頭從樓上奔下來,見到眼前的陣仗,哼了一聲,“都給我站住!撒野也得看看這是什麼地兒!”這瘦小老頭便是管之安的姨父王四,人稱四爺。
皁隸等人都知道這上虞客棧是管之安的地方,雖然有知縣的命令,但條件反射地有些畏懼,便將門外的馬捕頭叫了進來。
馬捕頭冷臉拿出了牌票,心道這會兒還跟着管之安混,不是眼瞎了麼,將牌票舉到王四面前,冷冷道:“王老闆看清楚了,這是縣衙的硃砂牌票,本差奉命拿人,王老闆,和本差到縣衙走一趟吧。來人,給我綁了!”
“誰敢!”王四聲色俱厲地喝了一聲,皁隸等在管之安的積威下站在原地。這時衆士子都從樓上走到樓梯上,俯身看熱鬧,議論紛紛,人說這上虞客棧是冒名收錢,衆人憤憤然,嚷嚷着要求退錢。
馬捕頭冷笑一聲,厲道:“王老闆,你想清楚了,敢拘捕,杖二十!打傷公人一指,斬!兄弟們,給我上!”
衆衙役聽罷正要撲上去,王四認爲管之安在這一帶誰敢不買賬?不就是一個小小捕頭麼,還真橫起來了。後面的家丁奴僕靠上來,他便藏於人後。
這時先前站在大堂門口的皁隸,接了管之安眼色的人,忙走到中間,說道:“馬哥,大家都是熟人,讓小的勸四爺兩句如何?”
馬捕頭哼了一聲。
皁隸走上前,在王四耳邊低聲道:“主簿這次也護不住您老了,他讓小的給您帶句話,別亂說話,主簿自有辦法搭救您老。”
王四認識這皁隸,是管之安的人,這纔對奴僕們說道:“你們都下去吧。”
馬捕頭冷冷道:“走哪裏去?全部拿下,一個都不能少!”皁隸一擁而上,拿着繩子鏈條將客棧裏的一干人盡數捉拿,馬捕頭又下令看管櫃檯銀鋪,只待上邊下令清繳贓款,又發人封了王家宅院,所謂贓銀,恐怕很難分清。
押送縣衙的時候,張問正坐在大堂公座上,俯視衆官吏皁隸,衆人莫不敢言,公堂上靜悄悄的,只有麻雀在院子裏嘰嘰喳喳。
張問看着門口,等着馬捕頭覆命,一言不發,無人知道張問在想什麼。管之安渾身發冷,背心冰冷潮溼一片,這時候才隱隱感覺到,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並不是那麼容易看透的。
過了許久,馬捕頭走進大堂,輯道:“稟堂尊,案犯盡數捉拿,請堂尊示下。”
旁邊的黃仁直摸着鬍鬚,一言不發,一臉得志。雖然是管之安自己送上門,張問順手辦事,但黃仁直覺得今天張問辦的事實在是乾脆利落,十分漂亮。只說在縣衙裏,黃仁直當然和知縣是站一條線的,這時候黃仁直也忍不住儼然自得,摸須很爽。
張問揚聲道:“來啊,帶主犯上堂!”
皁隸將上了枷鎖的王四押上大堂,王四一進來,就四處張望,終於見到了管之安,正站在公座一側,當下舒了口氣,只要有管之安在,王四自覺安心了不少。
大堂衙役擂響堂鼓,一衙役依例大喝一聲:“大膽刁民,跪下!”排列大堂兩側的皁隸跺着板子,長聲道:“威……武……”
王四本來是打算硬朗那麼一下,陡地被這種氣勢嚇了一跳,腿一軟,便跪倒在地上。“啪!”一聲驚堂木,王四嚇了一跳。張問拍完驚堂木,不問青紅皁白,也不管問罪張口便道:“大膽刁民,身無功名,見官不欲下跪,目無尊上,無法無天,來人,給我打!”
張問從籤筒裏抓了幾根籤,丟到堂下,“用心了打!”班頭聽罷四字,是堂尊明白交代的,這時候連管之安都被制的悶屁不響,此種行勢下,下邊的人哪敢再和堂尊作對,班頭撿起竹籤,數了一遍,說道:“二十五板子,堂尊的話,都聽明白了?”
皁隸大喝一聲,將王四按在地上,一人揮起板子,打得噼啪作響,王四如殺豬一般嚎叫,大喊冤枉饒命,屁股大腿上血染一片,昏了過去。皁隸哪管死活,這等刁民打死了也不犯法,昏了依然繼續打滿二十五板子。
打完之後,一人提了半桶水上來,抓起王四的花白頭髮,將冰冷的水“譁”一下淋了他一頭一臉,王四幽幽醒了過來,哎呀呻吟不已。邊上的管之安臉色烏黑,見王四一副狼狽的慘樣,都不忍心再看了。
這時候張問才問道:“堂下之人,姓甚名誰,從實報來!”
王四隻顧痛叫呻吟。張問一拍驚堂木,“還敢藐視公堂,來人……”
王四忙討饒道:“大人,求您別打了,草民招,什麼都招。”
“報上姓名!”
“草民王四。”
書吏提着筆飛快地記錄着對話。
張問又道:“來人,將應考士子等人,帶上公堂。”
來了四五個人,報了姓名,說了上虞客棧明目張膽索取錢財之事,並在證詞上畫押簽名。張問聽完,喝道:“王四,上虞客棧是你經營的嗎?”
“是,是草民經營的。”
“士子所言,你可認罪?”
王四幽幽道:“認,草民認罪!”
“很好。”張問道,“本官再問你,誰人指使的?”
旁邊的管之安頓時緊張起來,他已經被張問突如其來的招式給搞昏了,完全出乎意料,腦子中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這會兒只求這王四把罪都頂了,別牽扯上他管之安。
管之安不得不緊張,他什麼也沒鬧不明白,但明白一點,現在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知縣想牽扯上管之安,十分容易,因爲大權縣印在知縣手裏,自有各種手段;他管之安卻沒法要挾知縣,不說那件把柄,只是就事論事,這會兒沒有證據,審案的又是張問,光憑罪犯攀咬,幾乎不頂用。
這時王四雖然心中已經懼怕王法,但想起那皁隸帶的話,他也清楚,不能供出管之安,便說道:“是草民一時財迷心竅,做下錯事,求大人念在草民初犯網開一面……”
“你一個小小的商賈,怎會有這般膽量,定是有人在背後指使,從實招來!”
張問這般問話,讓圍觀的士子和縣衙裏的人都微微點頭,覺得張問是在公事公辦。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二〇章 牽連
張問審問王四何人指使,王四一口將罪攬在身上。張問厲聲道:“具本官所知,你是本縣主簿管之安的姨父,可是如此?”
此言一出,堂下譁然,衆人都沒想到知縣會在公堂之下直接把這關係說出來。百姓士子不瞭解六扇門內的現狀,聽罷這句話,很多人都暗以爲這新官上任三把火,年輕知縣一腔雄心,大公無私,是要整頓吏治。
縣衙裏邊的人,當然知道的東西更多一點,都認爲是管之安得罪了知縣,知縣公報私仇。總之和長官作對沒有什麼好下場,管之安這次怕是玩完了。
而真正的玄機,只有寥寥二三人明白。
管之安聽罷張問直接說出王四和自己的親戚關係,也覺得知縣要對自己下狠手了。他這才明白是上了套,什麼借中介之手斂財都是圈套。管之安驟然明白之後,才暗罵自己怎麼那麼蠢,這麼明顯的套子都沒看出來。
事後方知馬後炮,爲時晚矣。
這種衆人都知的問話,王四隻得答道:“是,草民與管主簿是親戚。”
堂上氣氛十分詭異,張問故意轉頭看了一眼管之安,管之安接觸到張問的目光,身上一寒,心中恐慌,心道知縣要是想泄憤,那上次明明抓了老子的把柄爲什麼還要多此一舉?
對了,這姓張的想殺雞給猴看,又想讓縣衙裏的人琢磨不透,所以來了這麼一招陰的!
管之安把持不住,忙張口說道:“堂……堂尊,絕不是下官指使的,事前下官一點也不知道……”
張問聽罷心道沒見過大世面!你真就這麼點斤兩,這麼快就沉不住氣了,現在出來搭腔,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
哪有親戚收了那麼久銀子,還一點風聲都不知道的道理,誰信?
不過張問沒有繼續追問,他意不在此,只問王四:“本官問你,此事和管主簿可有干係?”
王四急忙搖頭道:“沒有,絕對沒有……”
張問伸手要去抓籤,王四見罷臉色煞白,要是再用刑,這條老命還在嗎,他大張着嘴,急得說不出話來。
卻不料張問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喃喃道:“要是再打你,衆人怕會說本官嚴刑逼供……”
“打……打……打……”堂門外圍觀的士子紛紛起鬨。
“啪!”張問一拍驚堂木。皁隸拉長了聲音喊道:“威……武……”並砰砰拿板子直跺地板。
張問指着王四道:“待本官收集了證據,定然要你心服口服!來人,將王四押入大牢,擇日細審。本官今日宣佈如下:籍沒王氏贓銀、賬冊,按冊歸還士子們錢財。未認領的銀子,由縣衙購置糧米,放入義倉,救助寡老孤小,一切賬目皆發告公示。”
衆士子因爲利益得到了保護,大聲叫好。
張問站起身對北方抱拳道:“本縣代天子牧一方百姓,願治下老有所養,幼有所愛,言路暢通,安居樂業。本縣雖肝腦塗地,嘔心瀝血,在所不辭!退堂!”
“咚咚……”長長的四通鼓聲,衆官吏齊呼:“叩謝皇恩!”張問在這聲音中退出暖閣公座麒麟門。
管之安急忙跟到簽押房,屏退左右,關上房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訴道:“堂尊,您這是……下官真是啞巴喫黃連啊,下官直按着堂尊說的做,維堂尊馬首是瞻,堂尊這是……”
張問冷冷道:“別以爲本官不知道,那晚你和人在家中密議的事,你就是哪晚和哪個小娘睡的,本官都知道。”
張問當然不知道,只是詐管之安一回,讓他有所畏懼。管之安既然相信了曹安對他說的“閨苑圖說”的嚴重性,一定問了內行,既然有他的心腹知道了那事,管之安遇事當然要和人商量。這種事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
但是張問這樣說什麼都瞭如指掌,管之安卻無法判斷真假,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人總是在畏懼未知的東西。
管之安渾身一震,額上冷汗直流。張問又道:“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背後罵老子,還有,你還算計着用陰招,本官要是不先下手,等着上你的套嗎?”
這些當然也是張問猜的。
張問只想詐他一詐,心道多半猜得不錯吧?管之安卻嚇壞了,左右想着自己家裏有人被收買了,難道有知縣的眼線?那是誰?
管之安雙腿巍顫顫的,長袍下襬不住晃動,趴在地上哭道:“下官知道錯了,下官再不敢了,堂尊,堂尊……”一邊爬過來,抱住張問的腿,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道,“堂尊,給下官一個機會吧,堂尊,下官今後如再有二心,就五雷轟頂,不得好死,全家死絕,口鼻生瘡,腳底流膿,堂尊,堂尊啊!”
張問笑了笑,扶起管之安,拍了拍他肥軟的肩膀,說道:“你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是那種把事兒做絕的人嗎?放心,本官這次放過你,包你無事。”
管之安一聽,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喜道:“堂尊,您老人家原諒下官了?”
張問臉色一變,冷冷道:“一而再再而三,你要明白,沒有三而四這個詞。你想陪本官玩,本官奉陪到底!”
管之安急忙又跪倒在地,說道:“今後下官就是堂尊面前一條搖着尾巴的狗,下官就是算計自己的爹孃,也不會算計堂尊……不,別說算計,連想也不敢想。”
張問臉色又變得緩和起來,再次扶起管之安,和聲道:“好了,好了,事情過去就讓他過去吧,又沒證據說你牽連受賄案,你怕什麼呀?不過贓銀得追回來不是,不然沒法向衆人交代呀!”
“是、是……”
“這樣吧,你既然投靠了本官,本官讓你辦一件事,由你去收繳贓銀。咱們一起共事,方能精誠合作呀,你可得把事辦好了。”
管之安心下明白,肉疼地點點頭:“嗯,下官一定盡心去辦,不漏過一文贓銀。”
“好,本官拭目以待。王四如此觸犯衆怒,籍沒家產是跑不了的,你可別藏在自家了,啊?你用心了上繳,用心了造冊,明白?”
管之安搗蒜一般點頭。
張問伸了個懶腰,“晚堂我就不去了,今兒可費了些心神,你去吧,把心放寬了,沒了的東西,還會回來的,啊!”
“是、是,下官恭送堂尊。”
張問走到門口,管之安急忙彎着腰爲張問打開屋門,又急忙爲張問撩了一把長袍下襬,張問這才胯腿走了出去。這時候微微側首,管之安急忙附耳過來,張問唉了一聲,“又不是說什麼密事,本官就是問你,馮貴呢,在做什麼?”
管之安甜聲道:“聽說開了家酒樓。”
張問笑道:“他以前不是哭窮麼,轉眼就能出資開酒樓了。你去問問他,還想幹刑房書吏不,想幹就回來吧。”
“是,是,堂尊,以後咱們就跟定堂尊了,下官這心肝……”管之安作勢要哭。
“得了,裝個屁,以後罵老子撿好聽些的詞兒,聽好了嗎?”
“堂尊,下官就是敢罵自己的爹孃……”
……
這時,高升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點頭哈腰道:“堂尊,堂尊,有人拿了這畫叫小的來通報,小的聽她說的慎重,就拿過來了,堂尊請過目。”
張問接過來一看,一張白紙上畫着一根笛子,馬上說道:“帶她到二堂。”
“是,小的這就去傳話。”
張問轉身走向二堂,對管之安揮了揮手:“辦你的事兒去。”
“下官告退。”
張問走進二堂的暖閣,見黃仁直正坐在裏邊看東西,便走進暖閣坐下,對門口的皁隸道:“你們都下去吧。”
等皁隸走後,黃仁直便拿了本書走過來,坐於張問一旁。張問壓低聲音道:“笛姑來了。”
黃仁直摸着鬍鬚半眯着眼點點頭,沒有說話。
過得一會,高升走進二堂,輯道:“稟堂尊,客人帶到。”
“請進退思堂來。”
這時候張問突然發現心裏竟有些急迫想見到笛姑,當下心裏一緊,後來細想,恐怕是因爲笛姑長得像小綰而已,這才放下心來。
笛姑走進二堂,穿了一身玄衣,戴着斗笠,臉上蒙有紗巾,依然不讓人看臉。笛姑走了過來,說道:“張大人,黃先生,別來無恙。”
黃仁直摸着下巴的鬍鬚笑了笑,算作招呼,也許因爲他們是自己人,所以不必客套。張問心道這會兒好像我也是他們的自己人了,也笑道:“笛姑請坐……在屋子裏,不如把面上的東西去了吧。”
笛姑走上暖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還是那副鬆懈的樣子,懶洋洋地岔開話題道:“壇主……沈小姐有話帶給張大人,咱們還是說正事。”
張問搖搖頭道:“好……沈小姐有什麼話?”
笛姑左右看了看,這寬敞的堂中沒有其他人,便壓低聲音道:“上次給張大人說的幾個東家的名字,張大人記在心裏就行了。”
張問心道看來上次自送把柄是有用的,這不,不是就能參與到他們的事裏了麼?便說道:“笛姑請講。”
自送把柄並非冒險,因爲李氏集團那麼大的勢力,如果真想殺張問,根本不需要把柄。很巧妙地送去把柄,反而讓他們覺得張問是控制的官員之一,可以加以利用。
正如赤手空拳面對拿着弓箭的敵人,多送他一把刀有什麼影響呢?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二一章 傳信
笛姑說了上虞縣的幾個地主商賈的名字,張問記性很好,不然也不能這麼年輕中進士,當下就把名字記住了。
張問心下疑惑,看了一眼邊上正摸着鬍鬚半眯着眼睛的黃仁直,又轉頭問笛姑:“這些人要做什麼違法之事?先說一聲,本官也好有個準備不是。”
笛姑看向黃仁直。黃仁直摸須沉吟片刻,說道:“你就先告訴張大人也沒事,張大人又不是外人。”
那幾個商賈要辦事,等事情弄出來,張問遲早都會知道,不然怎麼協助沈家?黃仁直說得倒是好聽,張問不是外人。
張問也不點破,只問道:“他們要辦什麼事?”
笛姑這才說道:“過幾天,那幾個東主要找一些百姓聚衆鬧事,上邊交代了,大人可以抓幾個百姓,但不能動幾個東主,更不能把事兒往他們身上扯。”
張問沉思,心道:他們爲什麼要鬧事?想了一會兒,手裏的信息太少了,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也不便多問,打探太多怕引起沈氏的警覺。
這時笛姑問道:“大人,有問題麼?”
張問抬起頭道:“有什麼問題?這種事還不容易麼,本官一定照辦。”
“好,壇主……少東家的話我已帶到,就此告辭。”笛姑站起身來。
張問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忙道:“你就要走了麼?”
笛姑轉過頭道:“大人還有什麼事?”
“那個……”張問四下看了看,指着案上的茶杯,“哦,對了,這茶笛姑一口也沒喝,不如嚐嚐,這可是正宗的龍井,品品這股子茶香,別處不定能喝到呢。”
邊上的黃仁直摸着鬍鬚,饒有興致地看着張問。
張問心道:就是要讓你們知道,我看上笛姑了;更要讓沈碧瑤知道,我是怎麼對女人的。
笛姑轉過身,端起茶杯,撩起面紗一角,小嘴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有些慌亂地說道:“唔,真的不錯。我真的要走了,還得趕着回去回覆少東家,告辭。”
笛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二堂門口,張問看着那個方向久久沒有把眼睛移開。回頭見黃仁直正面帶笑意地看着自己,張問問道:“黃先生笑什麼?”
“沒……老夫沒有笑啊。”黃仁直揭開杯蓋,吹了一口氣。
張問也端起案上的茶杯,那杯茶是剛纔笛姑喝過的。他端到嘴邊,也輕輕抿了一口,一臉的陶醉。
張問喝着這杯笛姑喝過的茶,想着剛剛那面紗裏露出的小嘴,不由得真覺得這茶好像更香了。他心裏一緊,又轉念一想,是因爲笛姑長得像小綰的原因,這才鬆了一口氣。
“呵呵……”黃仁直摸着下巴的幾根鬍子把玩,忍不住笑了一聲。張問回頭道:“黃先生剛纔說什麼?”
“哦,老夫是說已快酉時,今天的俸銀又到手了,呵呵……”
張問心道您老不死的還真以爲本官沒聽您說話呢。正在這時,外面的鐘樓上當當響起了敲鐘的聲音,黃仁直站起身來,拱手道:“酉時已到,老夫告辭。”
兩人相互作揖告別。
張問回到內宅換了衣服,然後喫飯。夜幕便拉下來,立冬以來,白日是日漸短了。吳氏在張問房裏,坐在燈下做着針線活,而張問自己想自己的事情。
那幾個商賈爲什麼要組織百姓鬧事?張問隱隱覺得這裏面定有所圖,但一時也想不出具體怎麼回事。他無法推算下去,不由得心煩意亂。
輕風灌進房中,燈火晃動。搖曳的燈火,如紛亂的人心。
張問呼出一口氣,心道船到橋頭自然直,不如等等看。
張問從椅子上站起來,旁邊正偷看他的吳氏一慌,針紮在手指上,張問忙抓起她的手,放到嘴裏吸吮。
吳氏臉上一紅,急忙縮回手,站起身來,說道:“後孃要回房了,大郎睡覺的時候記得閂門。”
張問聽罷自然明白什麼意思,不是那個意思她幹嘛特意提到閂門?不過這後孃平日偏生要做出一副賢淑保守的模樣來,讓人難解。
也許是那晚被人捉了奸,吳氏後怕。張問膽大,他卻是不怕,那次如果不是故意買了個素娘做內應,又故意暗示來福,這縣衙內宅是一般人想進來就進來的麼。
張問心情好了許多,站起身,在院子裏信步走了幾個來回,聽着外面的梆點聲,這種梆點十步一次,如果有外敵或者巡防遭了暗算,梆點必亂,所以這縣衙的戒備實際上是相當嚴密的了。他想起那晚笛姑翻牆直接入縣衙內宅,來去自如,不得不感嘆笛姑身手當真敏捷。
張問在夜色中胡思亂想,又想起今日把那管之安玩弄於股掌之間,將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心中不覺十分快意。人在酒足飯飽之後,總是追求一些精神上的滿足,成就感無疑是最平常的需要。
張問回到房間,品了一口茶,喃喃道:“茶苦而澀,爲什麼世人偏生愛好呢?”
他把玩着茶杯,嘴角笑了笑,站起身來,走到吳氏的房門口,輕輕試了試,果然沒閂,他卻不進去,說了一句:“後孃,我要出去一趟,您先睡吧。”
屋裏傳來一聲失落的應答。
張問回屋拿了銀子,還真就出去了。趁着今日心情不錯,從王四家又能收刮來一大筆銀子,他想去會會風月樓的頭牌寒煙。
風月樓是沈家的產業,寒煙是風月樓的頭牌,張問和寒煙之間的事,他希望能讓沈碧瑤知道。一個笛姑,一個寒煙,雙管齊下,慢慢侵蝕沈碧瑤的防禦。
當然,真正的招數還不到使出來的時候,先子得鋪好,以後動手的時候才能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不是。
張問走出內宅,幾個提着燈籠的跟班就聚了過來敲綁打點。張問看了一眼那寫着縣衙字樣的燈籠,沒好氣地說:“本官要微服私訪,換幾個燈籠。”
“是、是,小的們這就去換。”
自從搞了管之安,這縣衙下邊的人是越發敬畏恭敬了。這讓張問心裏又有一絲快意,心下感嘆了一句高處不勝寒……不過還是高處好。
一行人出了縣衙,張問徑直去了風月樓,給了跟班散碎銀子,讓他們去對面的茶館候着,高升等樂呵呵地去了,他們每次出來都能得點外快,自然皆大歡喜。
風月樓照樣熱鬧非常,人來人往,整整一片太平盛世,這上虞縣豐衣足食的人家還是不少。
剛走到門口,立刻就有兩個女人衝了上來,拉住張問的手:“公子風流倜儻,讓奴家陪陪你吧……”
在外面拉客的都不是什麼好貨色,再說張問是奔着寒煙來的,正要言明,哪料得那兩個女人先就吵起來,一人拉了一隻胳膊爭奪,張問急道:“快放手,你們想把老子的胳膊拽下來嗎?”
“沒聽人家公子說叫你放手嗎!是我先抓住他的。”
“這公子在街對面本姑娘就看見了,該你放手!”
張問怒道:“爭什麼,總得先問問老子願意不願意吧?快去把你們的老鴇叫出來。”
這時門口又走來一個姑娘,看見張問,眼睛就是一亮,衝將過來趕另外兩個女的,“哎喲,公子長得真是俊俏,姑娘今晚免費陪公子一晚,你們都給我閃開。”
幾個人在門口爭執,樓裏一個年長的女人跑出來欲平息爭吵,卻看見張問頎長的身材和俊美的臉蛋,咬了一下嘴脣,說道:“都別爭了,本姑娘倒貼五兩銀子。”
“十兩。”
“去,去,你什麼身份,有多少錢兒和老孃爭?”
這時候高升等人見張問被人拉扯,急忙從茶館裏衝過來,來拽張問,張問被弄得衣衫不整狼狽不堪,破口大罵,心道下回嫖妓還得叫上書吏馮貴這樣的老手纔行。
幾個人拉扯着亂成一團,終於驚動了老鴇,老鴇怒道:“都給我放手!老孃沒教你們規矩麼?”
老鴇這時候看見了張問的臉。知縣這樣的人物,老鴇自然記得,當即臉色一變,對旁邊的女人們怒道:“還不閃開!”
那幾個女人白了老鴇一眼,心道您老一大把年紀了還爭什麼,但在老鴇的積威之下她們不敢撒野,這才念念不捨地放開張問。
老鴇就要拜倒,張問急忙扶住,低聲道:“我是來這裏消遣的,不是公幹。”
“公子快裏邊請。”
張問這才解了困,看了一眼邊上那幾個女人,沒好氣地說道:“你們樓裏的姑娘也太熱情了點。”
老鴇陪笑道:“公子莫怪,白養了她們,閒的。”
張問整了整被弄亂的衣衫,將頭巾甩到腦後,“寒煙姑娘今晚有空嗎?”
“這個……”老鴇一臉肉疼。
張問笑道:“放心,銀子照給,一碼事兒是一碼。”
這時一個身穿綢緞長袍的青年走了過來,抱着扇子道:“媽媽,寒煙姑娘空了吧?”說罷抬高了頭拿眼瞟了一眼張問身上的布衣青袍,“咦,你是剛剛來風月樓跑堂的?”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二二章 應景
那綢衣子弟看了一眼張問身上的青袍,望着天花板道:“咦,你是剛剛來風月樓跑堂的?”
張問看了一眼綢衣子弟身上花花綠綠的花俏衣服,瞪眼道:“哦,他是上回去城隍廟唱戲的!”
綢衣子弟大怒,指着張問的鼻子道:“把狗眼睜大些,看看老子是哪個!”
“拿鏡子照一下,瞧瞧自個多嚇人。”
周圍的姑娘聽罷二人的對罵,鬨堂大笑。綢衣子弟面紅耳赤,拉住老鴇,說道:“告訴這酸潑皮,老子是誰!”
老鴇臉色難看道:“梁公子,您息怒,這位公子是……”
綢衣子弟急不可耐地說道:“你知道俺爹是誰嗎?說出來嚇死你!”
張問聽罷姓梁,愕然道:“梁縣丞?”
“哼!”那綢衣看着天花板翻着白眼等着張問哭爹喊娘叫饒命,卻遲遲沒有見到動靜。又硬着脖子瞪着張問道:“知道了還不快滾?爺懶得和你計較。”
老鴇急忙拉住梁少爺,低聲道:“梁公子,今兒您派人下的定錢,樓裏原數奉還,梁公子的酒錢,咱也免了。不如梁公子改日再來?”
張問呵呵一笑,看了一眼老鴇,心道這老鴇倒是知道輕重權衡。
“憑什麼?本少爺先來,你……你們敢不把本少爺看在眼裏?”梁少爺怒道。
老鴇眼裏閃過一絲不耐煩,風月樓背後的老闆還怕什麼梁縣丞不成,但做生意凡事要和氣經營,老鴇轉眼之間又滿臉堆笑道:“這位公子是今兒晌午下的定金,恰恰比梁公子早了一步,對不住了,咱們開樓做生意,得講個先後誠信不是。”
梁少爺粗着脖子,咬牙切齒道:“好,好,你們給我等着。”說罷憤然向外走去。張問摸出一錠銀子塞進老鴇手裏,說道:“那小子的酒錢,我幫他付了。這會兒沒事了,帶我去見寒煙姑娘吧。”
老鴇陪笑道:“公子請。”老鴇當然也不怕縣丞梁馬,梁少爺不懂風月樓的背景,梁馬自然是懂的。
梁少爺回到家,一肚子怨氣,想來想去,自然不敢告訴他爹去妓院玩受了氣,便找來管家,說道:“把大夥都叫過來,操傢伙。”
管家驚道:“少爺,您是要做什麼?”
“少廢話,叫你去,你就去,聽見了?”
“是,是。”管家表面上唯唯諾諾,離開之後立即找來梁少爺的跟班問明白了狀況,先叫人去風月樓問明白來人的底細,聽說是知縣張問,管家意識到這事不能依着少爺,便去告訴了梁馬。
梁馬一聽頓時勃然大怒,叫來兒子一頓臭罵,“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他就是張知縣,你要找人去幹什麼?你能幹什麼?”
梁少爺聽罷喫了一驚,心下委屈,便頂了一嘴。梁馬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不成器的敗家子!你有那時間去妓館胡鬧,去給老子考個秀才回來!你……你想氣死老子……”梁馬抓起案上的戒尺,“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這時一個老太婆走到門口,怒道:“梁馬,你要打死誰?你不如先把老身這條老命拿去!”
“奶奶,救我。”梁少爺急忙撲到老太婆的懷裏。
老太婆抱住梁少爺,摸着他的腦瓜,說道:“別怕,老身只要還有一口氣,沒人敢動咱們梁家的命根。”
“娘!”梁馬急得團團轉,“子不教,父之過。這渾小子今天險些闖下了大麻煩!”
老太婆繃着臉道:“在這上虞縣,能有什麼麻煩?”
“唉!”梁馬嘆了一口氣,“那是以前,新任張知縣咱們可不能小瞧了,這回管主簿險些丟了烏紗,現在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兒瞧着,接下來,說不定就會拿兒頭上的烏紗開刀,這風頭上,這小畜生還自己送上門去觸那黴頭……”
老太婆將信將疑地說道:“方纔我聽着你說那張知縣和我孫兒一般的年紀,他還能橫到哪裏去?”
梁馬嘆了一聲道:“可事兒就擺在那裏?咱們做人,得謙虛和氣,纔是長久之道。”
老太婆道:“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你能鬥過他嗎?”
梁馬拍了拍腦袋,說道:“咱們父子這就去風月樓看看,探探口風去。”
在梁馬的威嚴呵斥下,梁少爺只得忍氣吞聲跟了過去,梁馬便裝走到風月樓。梁馬叫人尋來老鴇,問道:“大人還在嗎?”
老鴇看了一眼梁少爺,笑道:“剛剛上樓去,這會兒還在寒煙姑娘房裏吧。”
梁馬摸出一錠五十兩的銀子,說道:“大人今晚的花銷,這些銀子夠?”
老鴇眉開眼笑地接過銀子:“夠了夠了,三十兩掛牌,剩下的二十兩奴家一定叫人準備豐盛的酒菜,讓知縣大人玩得盡興。”
梁馬搓了搓手,說道:“你上去給大人言語一聲,讓大人安心玩兒。”
“成,梁大人等等,一會兒奴家定將知縣大人的話轉告。”
老鴇說罷走上樓去,見張問還在門口,不禁大惑,正要喊兒女,張問忙把食指放到嘴邊“噓”了一聲,低聲道:“寒煙姑娘正要和本官玩猜謎,你有什麼事麼?”
老鴇把腦袋靠過來低聲道:“梁大人送了五十兩銀子,說是大人今晚的花銷。”
張問笑了笑,拍了拍額頭說道:“你下去給他傳個話,銀子收了,別再來煩我。”
“成,奴家這就去說。”
“等等,你再帶句話,就說……本官還以爲他要像管主簿一般,帶人來抓老子狎妓,既然不是,那就放心做自己的事,什麼事沒有。”
老鴇領了話下去了。這時屋裏一個軟軟的聲音道:“公子猜出來了嗎?”
張問忙道:“等等,這不正想嗎。”
裏邊又響起了寒煙的吳軟鶯語:“公子號稱才高八斗,今晚要是猜不出這小謎,那妾身可對不住了。”
張問聽得那聲音,心癢難耐,一邊沉吟着:“看不了,聽不了、昏迷了、糊塗了……什麼詩?”可憐他飽讀詩書,想了半天卻沒理出個頭緒。他在門口搓着手踱了一遍,一拍大腿,說道:“有了!”
“公子念來聽聽。”
“山外青山樓外樓(看不了),西湖歌舞幾時休(聽不了);暖風燻得遊人醉(昏迷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糊塗了)。”
寒煙道:“嘻嘻,公子可以進這門了。”
張問推開房門,心下大快,原來費了心才進這門,竟能讓人這般覺得好玩。遊戲,遊戲,不過就是投入和回報這種滿足心理的遊戲。
張問被寒煙的軟聲細語誘的心癢,正欲繞過屏風去暖閣,又聽得寒煙道:“別急,公子得作一首應貼詩詞,才能進這暖閣。”
“縣考我考士子們應貼詩,這會兒倒反被考了,也是作科考那樣的五言六韻麼?”
寒煙柔柔道:“這倒不必,可得應景的,和眼下的這暖勁兒相襯,好不好可得妾身說了算。”
張問想了想,念道:“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這時候寒煙一聲嬌嗔,“公子用這詩是什麼意思?”
張問呵呵一笑,這寒煙也如平常女子一般,對那拜堂花燭夜有着嚮往,但是她卻淪落風塵,拜堂成親這樣的事有些遙遠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走進暖閣,見寒煙正拿着手帕抹淚,便好言道:“姑娘是誤會我了。”
寒煙梨花帶雨,“怎麼誤會了?你不是存心拿詞兒刺妾身,好取笑妾身麼?”
“姑娘且把每句前兩個字去掉念一遍。”
寒煙略一回憶,“昨夜停紅燭、堂前拜舅姑……低聲問夫婿、深淺入時無。”寒煙頓時回過味,臉上一紅,破涕爲笑,“公子真是會捉弄人……”
張問有些色急地摟住她的削肩,就要去剝衣裳,寒煙用削蔥一般的手指輕輕打了一下,低聲道:“想做什麼,先得來應景的詩。”
張問輕輕地吸一口氣,平住慾火,略一思索便道:“吳綾越綺總無分,裁出針神絕妙文;試着霓裳疑月女,倚來翠袖是湘君。”他附在寒煙的耳邊一面說,一面動手輕解羅裳,“墨飛濃淡千絲雨,線吐高低五色雲;最愛佳人輕解處,汗香花氣兩氤氳。”
當張問解開寒煙的腰帶、襟扣時,寒煙低着泛紅的臉,輕柔的推拒着。這個從小被人培養的玩物,對“欲拒還休”理解得透徹。剎那間她的衣襟已經被解開了。“啊、嚶……”她用自然的反應舉手環胸遮掩着。
衣衫不整的佳人,堆雪砌玉的肌膚令人爲之眩目。寒煙一臉如羞赧得無地自容,偎靠在張問的懷裏,似乎這樣做是躲避貪婪逼視的最佳方式。
美人在抱,清香撲鼻。張問忙一使勁抱起寒煙,讓她躺在竹藤涼榻上,隨即俯身印上大嘴。寒煙媚眼如絲,只覺得嘴巴被封住,一團溫潤靈活的軟肉正在她的嘴裏攪和蛇竄,只能束手任其肆虐。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二三章 稅使
縣衙簽押房里人來人往,張問一邊差辦公務,一邊還回味着昨晚那長短呻吟,滑手凝脂。如今在這上虞縣,張問是越來越得心應手。
這時一個書吏急衝衝地跑到門口,說道:“堂尊、堂尊,大事不好了。”
“進來說話,瞎嚷嚷什麼?”
書吏奔進簽押房,把一張公文呈上來,說道:“是紹興府傳下來的,屬下一看‘郵符’,就急忙趕着給堂尊送來了,報信的公人說,是稅監,稅監到咱們上虞縣來了。”
“郵符”是一種憑證。驛站使用的“郵符”是勘合和火牌,凡需要向驛站要車、馬、人夫運送公文和物品都要看“郵符”。官府使用時憑勘合;兵部使用時憑火牌。使用“郵符”有極爲嚴格的規定。
張問聽罷是上級傳來的公文,忙拆開細看。紹興府的公文很簡單,只說了稅使奉旨辦差,地方官員一應配合,卻在文中很隱晦地透露了許多信息,比如到上虞的稅監姓名黃齊,是蘇杭稅使楊隆的人,上官的目的就是要下邊的人有個準備。
一遇稅使這種官民的共同敵人,無論是什麼黨派,都十分反感,同仇敵愾,相互照應官官相衛。
張問看完,遞到黃仁直手上,沉聲對那書吏道:“你先下去吧,本官知道了。”
“是,堂尊。”
黃仁直拿着公文一目十行地瀏覽,目光遊離在張問身上。張問感覺到黃仁直的目光,心下有些疑惑,便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吹了口氣。心道這黃仁直雖然常常摸着鬍鬚作出一副高人的樣子,但這樣的急事總該很關心纔對吧?
黃仁直不細看公文,張問認爲原因是他已經事先就知道這個情況了。張問想起昨天笛姑傳的信,這頭天傳信,第二天稅監就來了,不是太巧合了麼。
張問頓時隱隱感覺沈家說幾個地主要煽動百姓鬧事,和稅監不無關係!
“黃先生怎麼看這件事?”張問放下茶杯說道。
黃仁直眯着眼睛道:“還能怎麼看?稅使無惡不作,臭名昭著,官民深恨之。可人家是欽差,大人也不能怎麼樣,只能把稅使的罪行報上去,讓聖人裁斷。”
張問道:“據本官所知,彈劾稅使的官員都沒好果子喫,輕則停俸,重則罷官。”
黃仁直睜開半眯的眼睛道:“怕什麼,爲民請命罷官停俸,正好博得名聲。”
“有道理……”張問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張問一直在京師待著,只是聽說稅使的種種惡行,並未親眼所見。按張問的判斷,強徵商稅,向富戶索要賄賂等事可能不假。因爲地方輿論都在士林鄉紳手裏,所以稅使只有得罪了士林地主,纔會激起了那麼大的輿論。
如果只是掠奪屁民,他們往哪說去,更別說傳到京師了。
張問想罷叫來書吏,說道:“接待的稅監的事……”
黃仁直和書吏都看向張問。
張問繼續道:“按大明律,供給糧草馬匹,該什麼規格就什麼規格。你下去擬份公文,拿來用印即可施行……啊,那個按律本官爲天子守土,不能輕出縣府,就不去迎接了。”
黃仁直摸着鬍鬚點了點頭。
第二天,稅使黃齊帶着一幫子人到了上虞,張問命人開中間的儀門迎接。
只見那黃齊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長了一張小白臉,真的很白,像抹了脂粉一般。張問臉白,還有一嘴淺鬍子,那太監黃齊連鬍子都沒有,要是換身衣裳,怕真能以假亂真裝成一個娘們。
“下官上虞知縣張問,拜見黃稅使。”張問作了一揖。
“哼!”黃齊冷着一張臉,“咱家從紹興府過來,你不來人迎接,竟連一條狗都沒有,像什麼話,啊?”
張問忙躬身道:“大明律,知縣不能隨意出縣府,下官不敢造次。”
黃齊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問,面有怒氣地尖聲說道:“你們這下邊,官民勾結,偷稅公飽私囊,皇爺連修宮殿的錢都沒有,咱們可是替皇爺辦差!咱家只要輕輕說那麼一句話,阻撓稅使辦差,小心你頭上的烏紗帽!”
“不敢、不敢,您就是給下官一萬個膽子,下官也不敢阻撓稅使呀。稅使如有差遣,下官一定盡心去辦。”
黃齊踱了一步,說道:“張問,咱家的辦公衙門在哪裏?”
張問一臉苦相,巴着指頭說道:“稅使的衙門?這……縣裏有府館(府級官員到縣辦事駐紮之所)、佈政分司、按察分司(省級兩司官員巡歷所至駐紮之所)、都察院(巡撫至縣駐紮之所)、察院(爲巡按至縣駐紮之所)、公館(接待過往官員之所)、管河廳(理河廳)、巡捕廳、巡檢司、水馬驛、急遞鋪、遞運所、社稷壇、山川壇、邑厲壇、僧會司、道會司、稅課局、河泊所、工部分司……稅使衙門下官真還不知道。”
張問回頭問道:“本官初到地方,可能有些公房還不清楚,你們知道有稅使衙門麼?”
衆人都搖頭,黃仁直摸着鬍鬚混在人堆裏,面帶笑意。
那黃齊聽了張問說那麼一大篇,早已氣得臉色發青,卻轉而笑道:“好、好……這上虞縣哪家最富?”
稅使後面一個人壓低聲音道:“回黃公公的話,這上虞縣自然是沈家最富。”
“很好,咱家得了線報,這沈家有違禁之物,來人,給咱家去搜!”
張問愕然道:“稅使沒有憑證,便如此去搜守法民宅,下官如何向上虞百姓交代?”
黃齊道:“不搜哪來的憑證?張問,帶上你的人,和咱家一同去搜,別說咱家栽贓了他。”
張問看了一眼黃仁直,這老傢伙可是沈家的人。張問一臉爲難。
黃齊道:“本差奉的是皇命,地方一應官吏,都須協助辦差,你敢抗旨不成?”
張問想了想,反正這太監是鐵了心要幹,自己也沒有辦法,便說道:“下官不敢,但聽稅使差派。”
“那走吧。”黃齊在前呼後擁下上了轎子,向沈宅行進。張問只得點了馬捕頭帶人一起跟過去。
向南過了拱橋,樹蔭之處,便是沈宅。
黃齊下得轎來,周圍一干人等點頭哈腰,黃齊拿手指亂指:“給咱家圍了,先把裏邊的人揪出來。”
衆爪牙便湧到門前,有的抓起銅環叩門,有的砰砰亂拍。這時門房打開角門查看,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人揪住了頭髮,提將出來,不問青紅皁白拳腳相向。門房被打得大事慘叫討饒。
爪牙衝進院子,將大門打開,迎了黃齊進去。另外一些人則按照那太監的意思,到處翻箱倒櫃,見人就捉。
張問跟着黃齊走進沈宅,卻見這院子裏和上回來的時候有些不同。不一會張問明白過來哪裏不同了,現在這院子竟連一個人影都沒看到,丫鬟奴僕全不見了蹤影。
一行人走進北邊的堂屋,裏面也是空蕩蕩一片。黃齊的爪牙尋了半天,只抓住幾個留守的奴僕,黃齊問道:“你們的主人哪裏去了?”
“小的們不知道呀……”
“還敢嘴硬,給咱家打!”
那幾個奴僕被打得頭破血流,哀聲討饒,黃齊仍然沒有問出沈家的人去了哪裏,看來這幾個奴僕是真不知道。黃齊左右一看,連張坐的椅子都沒有,勃然大怒,大聲喊道:“叫富戶搬點東西進來,這院子就是咱家的稅使行轅了。你們,去把沈家的人找回來侍候,家產……贓款藏哪裏了,統統給咱家交出來!”
一旁的張問提醒道:“這沈家並無犯法之事,何來的贓款?”
這時一個爪牙走進堂屋,說道:“稟黃公公,小的們在西邊發現一處院子,竟用大理石鋪地。”
“哼!”黃齊看着張問道,“沈家是啥身份?該用大理石鋪地,這不是逾制犯禁是什麼?來人,去,給咱家把沈家的人抓回來。張問,你即刻發通緝公文,把那……沈家是誰掌事?”
邊上一個人說道:“沈雲山。”
“沈雲山,把沈雲山的畫像畫出來,咱家不信,他能躲到地裏去。”
張問道:“按大明律,通緝罪犯需要按察司用印勘劾,方可施行,下官沒有那個權力。”
黃齊掃視了張問等一干縣衙的人,說道:“滾!你們這幫瞎眼的,等着挨參吧。”
“下官告退。”張問不想和這太監鬥氣,轉身就走。參就參吧,稅使到地方,哪裏的官員不忿怒?要是稍有不如意就能罷免,那個個官員都罷了,誰來管理地方?要是太監能管,幹嘛弄科舉取士?
縣衙的人走出沈宅,張問故作一臉的怒氣,旁邊的衆人很容易明白長官的心情。一幫囂張的太監爪牙到這上虞,轉眼間就搞得雞犬不寧,不怒不行。
皁隸聊起轎簾,張問哼了一聲,轉身走向一架馬車,對黃仁直說道:“請黃先生同車。”
兩人坐上一輛車,張問馬上就開始發牢騷,“這黃稅使,太不像話了,有他這麼辦事的嗎?”
黃仁直的手放在下巴上,瞪眼道:“可不是,礦監稅使,臭氣路人皆知。”
二人瞬間就像完全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黃仁直是的真不爽,稅使一來就抄沈家,動了黃仁直一干同鼻孔出氣的人的老巢,大夥氣不打一處來。張問自然要和他們一起發火,同仇敵愾了。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二四章 奸案
張問挑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光景,回頭說道:“本官一定將上虞發生的事,擬成奏摺報上去。”
黃仁直摸着鬍鬚搖搖頭:“不必不必。”
張問聽罷心下有些疑惑,老子現在和你們一個鼻孔出氣,這不是在幫你們嗎,便一臉不解道:“何也?”
黃仁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張問,猶豫了片刻,說道:“大人區區知縣,位低言微。只需將上虞發生的事報給上官,何必自打頭陣?”
“哦……”張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道,浙江受稅使之害的地主當然不只上虞縣的。只有在各地羅列了罪證,由高位者出重拳才能湊效啊。張問纔不願去打頭陣,樂得如此。
不出兩天,張問就得到消息,那稅使黃齊又出了兩招。一招就是在各道路碼頭設關收稅,凡過路的船隻貨物都要提稅;第二招便是強行向機戶徵稅,規定每張機納銀三錢,產紗一匹納銀二分,產緞一匹納銀五分。
張問坐在簽押房裏,和黃仁直喝着茶,談論着這件事。張問搖頭嘆氣道:“如此做法,非得激起民憤……”說罷用餘光注意這黃仁直的表情。
黃仁直半眯着眼睛,喃喃說道:“所以上回少東家讓大人辦的事……那是爲民爲官,咱們心裏明白就行了。”
張問點點頭,順手亂翻着一本《大明律》,心道,到現在爲止,稅使做了三件事,抄了沈家;向商人徵過路稅;向機戶徵提稅。都是損害商賈地主的利益,和屁民什麼關係沒有,激起百姓反抗,從何說來?
當然,這種想法不能說出來,正如黃仁直所說……咱們心裏明白就行了。
張問一邊翻書一邊說道:“本官以前做京官的時候,有個在翰林院的同年進士,聽他說咱們大明的耕地,只說丈量清楚的就有七億畝,按大明律,每畝徵糧二十斤。七億畝就是……七千多萬石米。這會兒米價每石七錢,算起來,光是徵田稅,戶部歲入就能達到五千多萬兩,除去一些免稅的貴胄功臣,一半起碼還是有的吧。可現在的歲入……不足五百萬吧?”
黃仁直眼睛一跳,看了一眼張問,說道:“大人的意思是……”
張問笑道:“我就是在想,皇上對稅銀不滿意,咱們可以理解聖心,可用稅使這麼一般烏煙瘴氣的人,瞧瞧都幹了些什麼事,完全不管朝廷律法,自然適得其反了。”
黃仁直呵呵一笑,“大人高見。”
“咚咚咚……”這時候衙門外面響起了鼓聲。張問一聽,是掛在大門屋檐下的“門鼓”的聲音,就是俗稱的“喊冤鼓”。
“何人鳴鼓?”張問對門外的皁隸喊道。
“小的這就去探。”
門鼓是不讓隨便擂打的,“無端擊鼓,驚擾聽聞”,不小心就要被打一頓。
不多一會,皁隸奔了進來,說道:“堂尊,是鳴冤告狀的,城廂發生了人命案!”
“哦?”張問忙道,“帶到二堂,讓本官親自審問。”
“遵命!”
張問回頭對黃仁直道:“人命關天,咱們先處理案子。”
黃仁直點點頭,二人一起走到退思堂(二堂),走上暖閣坐定。不一會,皁隸便將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帶了進來。
那男子穿長袍,滿面淚水,走進堂裏就撲倒在地,以頭撞地,咚咚直響,“學生……”他的額上瞬間就撞破,鮮血直流,磚地上染紅一片。那男子趴在地上,手指在地上亂抓,指甲蓋都翻了起來,“啊……天哪……”抬起頭來一臉悲憤地大嚎,雙手在胸口亂抓。
張問見罷忙從公座上走下來,親自扶起那男子,說道:“別急,有什麼事細細和本官說,本官爲你做主。”
男子語無倫次地哭訴,張問沒聽明白,旁邊的皁隸說道:“他是本縣生員,名叫陳淮,上城廂人士。”
“陳淮,你先說發生了什麼事,光是哭也不頂用不是。”
陳淮哭道:“大人,大人您可要給學生作主啊,學生今早出門妻女還好好的,拙荊給學生的煮的雞蛋,這不……”陳淮抽泣着摸出一個雞蛋,又哇哇大哭。
張問急忙拂其背好言相慰。
陳淮吸了一下鼻涕,說道:“沒想到晌午一回家門,妻女盡被姦淫,拙荊受辱……懸樑自盡,我那小女,才十二歲,竟被那幫畜生蹂躪至死!轉眼之間家破人亡,物是人非……大人……大人……”
張問聽罷馬上喊道:“馬捕頭何在?”
馬捕頭突突奔進二堂,作揖道:“屬下在!”
張問走回案前,提起毛筆,寫了硃砂牌票,怒道:“即刻差公人保護案發現場,本官隨後親自勘察!”
“遵命!”
張問又問陳淮:“是誰幹的?可有人證?”
陳淮咬牙切齒道:“除了那無惡不作的稅監爪牙,還有誰?”
張問心下一冷,道:“有人目睹沒有?”
陳淮道:“鄰里說,見那稅監的爪牙來了我家,大夥都可以作證!”
張問看了一眼陳淮,心道他肯定是不會說假話,世上沒有用妻女至死這樣的代價栽贓毫不相干的人的之事。但稅監的爪牙放着銀子不撈,誰不奸,大老遠跑出城去專找生員的妻女,事情就有些蹊蹺了。
“你且隨本官去看看案發現場,本官定爲你報仇。”張問說道。他想了想,又喚人道:“把陳淮家左右鄰里,立刻就地看押,決不能有半點差錯!”
一行人出了縣衙,張問接過馬伕手裏的馬鞭,翻身上馬,帶着一幫皁隸快手趕往上城廂。
來到陳淮家時,公差已經將方圓之內包圍控制,除了挨着陳淮家的住戶被看押在家裏,其他百姓全被趕了出來,衆多人在村子外圍議論紛紛。
張問下得馬來,衆人都說:“張大人來了,張大人來了……”熱心溢於言表,在稅使的暴政下,百姓產生了錯覺,認爲父母官纔是自己人。
衆公差作揖道:“拜見堂尊。”
張問徑直走進村子,在皁隸的帶領下來到陳淮的家,是棟一進的小院子,門口已站了一排帶兵器的衙役。
江南的房屋修建得十分緊籌,院子左右緊挨着鄰居的房子,連圍牆都省了兩道。張問走過敞口廳,衙役道:“屍體就是那邊。”張問走到北面,屋門口照樣站着衙役。
張問走進堂屋,左右不見人,問道:“屍體呢?”
衙役道:“稟堂尊,在樓上的臥房裏。”
“哦,帶本官過去。”
張問是京師人,這江南的天井庭院和京師四合院不同,他找不着路。江南的民宅,多是二層房子,牆高,中間上隔板,樓上可以住人。
上了樓,張問走進陳淮的臥房,見兩具屍體已經用被子遮蓋。張問抬起頭,看見房樑上還繫着白綾,大概就是陳妻上吊用的。
張問猛然發現,從進堂屋門,到這臥房,桌椅傢什擺放整齊,並沒有掙扎打鬥痕跡。陳淮回到家,發現妻女死亡,當然沒心思去收拾房間。那爲什麼不作痕跡?
張問左右看了看,沒有發現彌端,便走到牀前,輕輕掀開被子一角,牀上有大小兩具女屍,張問俯下身,仔細查看陳妻脖子上的勒痕,勒痕細長,一直延伸到後頸。張問大奇。
他又轉過身,抬起頭看着樑上的白綾,踱了幾步,心道陳妻脖子上的勒痕顯然不是上吊的時候勒出來的。
便回頭問道:“陳淮,你回家的時候,這屋裏是什麼樣子?”
陳淮紅着眼睛,一出聲就要哭出來,“拙荊掛在房樑上,小女死在牀上。”
張問又問道:“穿衣服了嗎?”
陳淮搖搖頭。張問心道陳妻既然是守節之人,定然不願被人見着光着身子,上吊之前爲什麼不先穿衣服?就是不穿自己的衣服,那總得把女兒的屍體穿好吧。
這時旁邊的黃仁直見到張問的動作,便嗑了一聲,張問聽在耳裏,看了一眼黃仁直說道:“黃先生,咱們先審目擊證人。”
“好。”
一行人下了樓,就在陳淮的堂屋裏設了個簡易的公堂,皁隸分左右站定。張問和黃仁直坐在北面,面前放了一張木桌,陳淮坐在一側聽審。
“將證人帶上來。”
皁隸遂將等在天井裏的百姓帶了進來。一共有老小男女七八個人,見了知縣,都跪在地上。張問打量了一遍,指着一箇中年男子道:“你,抬起頭來。”
那男子抬起頭來,張問見他面相老實,皮膚黝黑,身作短衣,應該是個莊稼漢,便問道:“姓甚名誰?”
那男子沒見過那麼多公差,手腳直抖,一臉懼色,張了張嘴,說不出半個字來。
旁邊的高升見罷呵斥道:“堂尊問你話,從實答來。”
男子才戰戰兢兢地說道:“草民姓王,沒有大名,相親叫俺石蛋。”
“本官問你,今日晌午,可曾見着有人進出陳秀才家?”
“俺……俺沒見到,只聽人說……大人,鄉老知道。”
張問看了一眼黃仁直,繼續問道:“誰是鄉老?”
一個老頭道:“稟大人,老朽便是。”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二五章 民變
被審訊的莊稼漢說鄉老看見了稅使的爪牙。張問便說道:“鄉老請起,來人,看座。”
因爲我國朝的地方官吏都集中在縣裏,爲維持廣大鄉村統治的人,實際上是這樣的鄉老鄉紳,張問理應給予尊重,讓他們有威望統治屁民。
“老朽謝大人賜坐。”鄉老從地上爬了起來,小心在皁隸放上來的板凳上坐了。
鄉老見過不少官,舉止就比那莊稼漢沉穩多了,抱拳侃侃道:“上城廂有家機戶,有機杼數十張,稅監派人過來催稅,其中來了幾趟者,老朽看着就面熟了。今日晌午時分,便有兩人進了陳茂才的院子,老朽輕眼所見。對了,陳二家的那時好像也打這邊過。”
鄉老指着地上跪着的一個農婦,張問看了過去,農婦急忙點頭道:“奴家那時正要去清衣裳。”
邊上的刑房書吏馮貴拿着筆書寫如飛。張問看了他一眼,馮貴剛剛被叫回來復職,說了一句:“如實記錄在案。”
張問正想問那稅監的人什麼時候出來的,轉念一想,總覺得事有蹊蹺,要是再追問下去恐怕就有疑點了。他看了一眼黃仁直,黃仁直正半眯着眼睛摸鬍鬚玩兒。很顯然,無論是不是稅監的人乾的,這事都得往他們身上扯。
想罷,張問便說道:“好了,鄉老看看供詞,沒有出入,都按印畫押吧。”
審完證人,張問叫人將證人帶走,問道:“哪裏有茅廁?”
皁隸忙將張問帶到堂屋後邊的廚房,廚房側面是豬圈,那茅廁就在豬圈裏面,人畜的糞便都可以入肥料。張問走了進去小解,轉身的時候,見黃仁直也跟了進來,黃仁直低聲道:“大人做得不錯。”
張問也低聲道:“稅監太讓人憤怒了,咱們這就去稅廠要人去。”
黃仁直欣然點頭。
張問走到堂屋,對陳秀才道:“案子已經審明白了,本官自會處置,你且在家操辦喪事,讓死者入土爲安吧。”說罷掏出一錠銀子,“這是本官個人的意思,你節哀順變。”
陳秀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大人您可要爲學生做主,抓了那惡人啊。”
張問將其扶將起來,放低聲音道:“你放心,稅監的爪牙凌辱的不是你陳生員一個人的妻女,是整個上虞縣生員的妻女,你好生體味本官的話。”
張問走出村莊,帶了那作證的鄉老,率領官吏,提了一干皁隸,進城向稅廠走去,那裏以前是沈宅。張問叫人敲開院門,說道:“下官上虞知縣張問,求見稅使,請通報一聲。”
過得一會,那奴僕走到門口,說道:“黃公公叫你們進來吧。”
張問遂率領衆官吏走進院子,來到客廳,那黃齊不知在何處搶得了傢俱物什,已經客廳設成了一個公堂,自坐於北邊案桌後面。見到張問等人,黃齊只斜眼瞟了一眼,尖聲說道:“張問,你來何事呀?”
“下官遇了一樁案子,上城廂陳秀才妻女被人凌辱致死,陳秀才的鄰里指認案犯是去上城廂機戶催稅的人……”
“你放屁!”黃齊沒等張問說完就罵了一句。
張問不動聲色,心道你都禍到臨頭了,還不自知,囂張個屁。張問沉聲道:“請稅使明鑑,此事要是不審訊清楚,恐怕會激起民憤。請稅使叫出那兩人,當面審問清楚,稅使旁聽,辨明真相。”
黃齊白着一張臉,左右看了看,把目光放在張問身後的梁馬身上,說道:“你,給咱家出來。”
梁馬額頭上三根黑線,揖道:“稅使叫下官何事?”
“咱家問你,你挺着個大肚皮幹什麼?”
梁馬:“……”
“嘖!你還板着一張臉裝?你挺着肚皮幹什麼,裝孕婦,還是裝雛兒?”
“哈哈……”黃齊周圍的爪牙鬨堂大笑。
梁馬苦着臉道:“下官……它要長那麼大下官有甚……”
“咱家幫你,來人,拿兩塊木板給我夾,把他的肚子給咱家醫小了!”
“稅使、稅使……”梁馬大驚,那些爪牙已不管青紅皁白衝了上來,將其按住,有的進屋取了兩塊門板出來。
張問見狀忙說道:“稅使住手!梁縣丞乃是朝廷命官,豈能如此對待?”
黃齊呵呵一笑:“咱家就專醫朝廷命官。”那些爪牙聽罷,就將梁馬案在一塊門板上,又將另一塊門板壓在他的肚子上,幾個人撲到門板上去施壓,梁馬被壓得大聲慘叫。
“快叫他們住手!下官這就帶人離開!”張問見手下被人這般虐待,面上掛不住,也懶得和這死太監廢話,他這般蠻幹簡直就是自己承認罪行,自掘墳墓。
黃齊這才笑道:“張知縣要走了,把他的人放了吧。”
爪牙們放開梁馬,梁馬捂着肚子在地上哇哇亂吐,臭氣熏天。黃齊捂着鼻子道:“媽的,你們不會弄到外邊去醫?”說罷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裏邊走。
張問只得喚人抬着梁馬走出沈宅。
上了馬車,黃仁直臉上不禁露出了笑意。張問看在眼裏,心裏猜測着,難道這一切都是沈家的預謀?對於陳秀才妻女的死,張問一直迷惑,她們究竟是稅使殺的,還是另有其人。
一行人正走着,張問在車上聽得外面喧鬧,便挑開車簾向前一看,正見着大批百姓向這邊擁擠過來,沿路又挾裹了路人,來勢洶湧。
前面的快手奔到車前,下馬問道:“堂尊,堂尊,該怎麼辦?”
張問心道該來的已經來了,忙道:“調頭,換條街走。”這羣人不下幾千人,張問認爲是去搞稅使的。
官吏衙役等讓開道路,走到沿江坊才停下來。張問走下車來,在曹娥江邊觀看,街上已經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前去打探消息的皁衣回報說,是上城廂周圍的百姓,民情激憤,守城官兵阻擋不住,就湧進城裏來了。
“上城廂的百姓一起聲勢,其他地方的大戶百姓定然響應,事態一發不可收拾!”張問急忙下令回縣衙,下令升大堂。張問自坐於公座上,黃仁直作爲沈家在縣衙的代表,也坐在暖閣一側。張問沉思片刻,命令道:“即刻關閉城門,縣城戒嚴!各快手衙役帶兵器防衛,本官要盡守土之責!”
他提起筆,寫了牌票用大印,差點衙役:“即刻發往各廂各里,遍招快手,各帶兵器到縣,直宿防衛!”
這時張問的管家曹安走了進來,看了一眼暖閣旁邊的黃仁直,走上公座,在張問耳邊低聲道:“老奴已經探明瞭,那些亂民,由幾個大戶及家丁帶頭,或煽動,或出錢,挾裹百姓而至。”
黃仁直見二人耳語,低聲提醒道:“上回沈小姐帶的話……”張問沉聲道:“本官現在站在哪邊,黃先生還不清楚麼?”黃仁直這才點了點頭。
張問又提起筆,飛快地寫了一篇公文,將近日發生的事情原委細述清楚,連梁縣丞被門板夾的事都寫了,遞給黃仁直道:“這是本官准備上報的公文,黃先生看看有何疏漏。”黃仁直看了一遍,見文中將民變的責任全部推到稅監身上,甚是滿意。張問便用印、漆封,命皁隸八百里加急遞傳紹興府。
到了晚間,張問依然秉燭而坐,廣派公人注意周圍動靜。忽報城門失陷,新的暴民衝入城中,藉機搶劫違法,暴民人數陡增到萬餘人。
張問轉身取下牆上的長劍,說道:“即刻差點弓兵快手,隨我出衙,保護城中百姓。”
管之安忙勸道:“堂尊,此時亂民如蟻,衙中快手,加上新招壯丁,不過數百人,此時出去,恐於事無補。”
張問道:“亂民不過烏合之衆,只要殺一儆百,便可驅趕,有何可懼?”遂點弓馬青壯兩百餘人,自率衆人出衙。
衆人出得縣衙,點了火把,街上一時亮成一遍,張問騎馬衝在前面,走到丁字路口向南一轉,便看見一羣人正在一家店鋪門口聚集。
那些亂民吆喝着將支撐屋檐的木柱掀翻在地,正要撞門,見北面來了大批官兵,一時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張問大喝道:“放箭!”
弓手遂射出亂箭,中箭者數人,餘者驚慌之下爭相逃竄。張問衝將過去,提起一箇中箭受傷的人的頭髮,刷地一聲拔出長劍。
那人嚇得臉色煞白,大喊道:“不要、不要……”張問哪管他慘叫,拿着劍就在他脖子上亂鋸,鋸了許久纔將頭顱鋸下來,身上被血染得緋紅。那頭顱猶自大睜着眼睛,衆人見罷皆盡失色。
張問提着頭顱,覆上馬來,繼續向南行進。途中亂民,見北面的火把亮成一片,人聲鼎沸,亂局之下無智者率領,不知官兵虛實,但見一頭戴烏紗的官員,手裏提着血淋淋的頭顱,亂民怎敢上前,紛紛逃竄。
“敲鑼,傳知縣的命令,各戶出壯丁協助官府平亂,除暴安民。”張問對身邊的皁隸喊道。
皁隸敲鑼,衆人大喊,作用只限於壯大聲勢,恐嚇亂民,卻並沒有多少壯丁出來,這時候外面鬧哄哄亂成一片,百姓都龜縮在家裏不知所措。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二六章 亂局
衆官府公人沿途驅趕,在各街道作亂的暴民無人率領,人數雖多,卻如一盤散沙。張問一馬當先,令衆官兵有所依賴,他便指揮馬隊弓兵進退衝殺,斬首數十,亂民盡相逃竄。
亂民如無頭的蒼蠅,只朝人多的地方鑽,紛紛聚集在沈宅周圍。張問情知那地方有幾個大戶的家丁爲核心,不能去動,自己這點人也動不了,便命人控制了沿江坊的拱橋,調弓兵嚴陣駐守,不讓亂民過河搶劫城中百姓。
周圍的火把如漫天的繁星一般,人聲鼎沸,張問自思道:要是稅使被打死在沈宅中,自己可脫不了干係。但亂民如蟻,而且有沈家的人在旁邊監視,張問一時束手無策。
要是等紹興府的援兵到來,恐怕沈宅這樣的民宅早被攻陷了,張問想罷十分頭大。當今皇上可不管那麼多,稅使死在上虞縣,極可能就要拿知縣問罪。
正在這時,高升奔了過來,揖道:“堂尊,有個人要見您,小的見其穿着像是上回來縣衙拜訪堂尊的人,便來稟報。”
張問道:“什麼穿着?”
“回堂尊的話,那人玄衣,戴斗笠,就是上回畫笛子的人。”
笛姑!張問道:“快帶過來。”過得一會,高升便將笛姑帶了過來,張問忙屏退左右,問道:“笛姑,沈家小姐有什麼話?”
笛姑對張問抱拳行了一禮,又向旁邊的黃仁直執禮,然後低聲道:“事情出乎意料,少東家本打算將稅監圍困,製造聲勢。卻不料受盤剝的其他大戶見暴亂起來,私底下又煽動了許多人,這會兒恐怕要想打死稅監。現在亂成一片,已無法阻止。”
張問心下疑惑,問道:“沈小姐的意思,稅監不能死?”按理沈家被抄了家,還被稅監到處追捕,應該恨之入骨纔對。
笛姑點點頭道:“少東家叫我傳話,請大人盡力保住黃齊的性命,現在院子正門的是咱們的人,可以從那裏救出黃齊,注意另外的地方都無法控制。其他的事我也不清楚。”
張問轉頭看向黃仁直,說道:“還請黃先生指點,這是爲何?”黃仁直摸着鬍鬚,猶豫片刻,說道:“這個老夫也不甚清楚。”
這時有混進亂民中的眼線從文昌橋上過來,因爲是一個人,弓兵放近一看是熟人,便帶到張問那邊,稟報道:“堂尊,亂民找了梯子,從牆上翻進去了,已經在院子裏面打起來。”
黃仁直急忙低聲道:“大人,前門的應該會放黃齊通過,咱們趕快去接應。”
張問顧不得多想這中間的原因,稅監死了,他也沒有好果子喫,當即便率人趕過河去。沈宅周圍已被亂民圍了個水泄不通,兩側的圍牆搭了許多梯子,底下還有人大喊:“稅監搶了無數百姓家,裏面藏着黃金白銀,衝進去,誰拿到就是誰的!”
官兵在張問的指揮下徑直來到前門,那裏的人果然很配合地讓開了道路,但周圍黑壓壓一片全是人,衙役快手竟然不敢上前。張問提劍策馬上前,怒道:“抗命者,重罪論處!”衆人才緊跟着張問衝到門口。
這時那黃齊周圍只剩下幾個人護着向門口逃過來。張問喊道:“稅使,下官在此,趕快過來。”
黃齊一張白臉因爲驚訝更是煞白,跟個死人的臉差不多,見着張問身邊有許多公差,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狂奔過來。
“張問,張大人,你可來了,快救咱家,咱家定然在皇爺面前給你好話。”黃齊奔過來,渾身直哆嗦。
張問命人將黃齊圍在中心,又叫馬伕牽馬過來,將黃齊扶上馬背。黃齊低低地伏在馬背上,剛走兩步,身上哆嗦着不甚摔下馬來,弄了個嘴啃泥。
黃齊的隨從忙將其扶起,一人夾一條胳膊,將兩腿發軟的黃齊拖着走。那些衝進宅子裏的亂民正在裏邊亂搶,有心人注意到黃齊逃出,對黃齊恨之入骨者大呼其姓名,煽動百姓,挾裹家丁向這邊撲過來。張問等人急忙通過文昌橋,回頭喊道:“弓手拒橋射住陣腳!”
弓兵放了一通箭,射死射傷多人,前面的亂民恐懼,不願衝來,卻被後面的人擁擠着向前推進,有的突然站住一個不留神被人掀翻在地,背上立刻踩過無數雙腳,慘叫不已。
弓兵見狀,撒腿就跑。張問等人退回縣衙,急令關閉大門,加強戒備。縣衙乃是半軍事據點,衙門裏有重重設障的牆壁,明顯具有防禦的功能。就算一旦城牆被突破,縣官還可以此逐次頑抗,以盡爲朝廷守土之責。
所以這些半組織化的暴民根本就很難攻破縣衙,張問這才緩過一口氣來,而黃齊則嚇得小便失禁,軟在椅子上雙腿像篩糠一般。倒是旁邊僅剩的兩個隨從面色沉穩,毫無懼色。
“張……張大人,快派人保護咱家!”黃齊猶自心悸道。
張問道:“稅使已到縣衙,不用擔心,先壓壓驚。”
黃齊哆嗦着從內衣裏摸出一卷黃絹,結巴着說道:“官兵呢?張問,這是皇爺的聖旨,把官兵調來!”
張問等見罷黃齊高舉的黃絹,急忙叩拜於地,高呼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黃齊瞪圓了雙目道:“快去調官兵保護咱家!”
張問只得喚道:“馬捕頭,由你帶人,時刻在稅使左右護衛。”
馬捕頭道:“屬下遵命。”
馬捕頭叩謝皇恩之後纔敢站起身來,調來快手數十人跪於黃齊面前……的黃絹下面。那黃齊猶自高舉着那黃絹。
黃齊道:“才這麼點人,快多調些過來,把咱家圍在中間!”
張問等頭大,這廝真是白癡,人都調進來了,沒人守牆,如果亂民衝將進來,無險可守,不是死得更快。最讓人頭大的是這廝舉着塊黃布不放下來,讓人這麼跪着。
馬捕頭又叫了幾十人,把那黃齊層層保護住,黃齊手舉軟了,這才小心收起黃絹。張問等呼出一口悶氣,叩謝皇恩,從地上爬了起來。
折騰了半天,太監總算累得消停了,張問藉口要處理公務,從大堂暖閣裏走了出去來到二堂院子。將那黃齊留在大堂裏讓一堆人圍着看他那熊樣。
張問腦中有些混亂,走到簽押房門口,對左右說道:“讓本官一個人靜一靜,有事纔來稟報。”
張問坐到案前,對着蠟燭沉思,這沈家的人怎麼又要保護黃齊了?
這時窗縫裏灌進一陣風來,正巧吹在案上的燭火上,火焰搖了幾搖,熄了。張問思緒一亂,突然發現房裏仍然亮着,回頭一看,角落還有一個燈架,上面點着幾根蠟燭。滅了一根,還有幾根,所以房裏依然亮着。
張問腦中一亮,驟然猜到玄機:這黃齊就算被打死在上虞縣,但浙江還有好幾個稅使,於事無補,反而會讓皇上對地方官民更加不滿。
他想起白天黃仁直在言語中漏出的話,說叫張問不必上奏書打頭陣,自有高位者重拳出擊。這時張問聯繫在一起細想,覺得這可能是他們設的一個局。栽贓稅使迫害百姓,又煽動民變,逼走稅使,最後由言官御史在廟堂中,羅列其惡行將稅使搞臭,獲取名聲,保護地主利益,可謂名利雙收。
張問在心裏理了一遍,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想說得通。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當然就不能讓黃齊死了,黃齊一死,言官在廟堂上就不好說話了。
“堂尊……”一個聲音打斷了張問的沉思。張問看過去,是高升,便問道:“有什麼事?亂民攻衙了?”
高升道:“沒,他們聚在外面,畏懼官府不敢上前。是堂尊的朋友要見您。”
“哦,讓她進來吧。”
笛姑走進簽押房,左右看了看,取下斗笠和麪紗,頭一甩,一頭青絲就散了下來。張問愕然看着那張酷似表妹小綰的臉,疑惑道:“笛姑怎麼突然……”
笛姑看着張問道:“大人是不是喜歡我?”
張問更加疑惑,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思去想男女之情?笛姑嫣然一笑,讓張問不由得如沐春風,她又說道:“怎麼,我猜錯了?”
“不是,我只是覺得,是不是太突然了?”張問很快收攏了心思。把笛姑弄到手,是他欲娶沈碧瑤的一步棋。
“什麼時候說,本不重要。”笛姑臉上一紅,隨即沉靜地說道,“只要大人幫我做到一件事……大人要的……”
張問恍然大悟,原來是交換,他還納悶,這種時候是談情說愛的時候麼。但怎麼把笛姑搞到手,過程並不重要,交換更加直接簡單,張問便問道:“你先說,什麼事,看我能不能做到。”
笛姑低聲道:“把黃齊抓了!”張問聽罷略一喫驚,脫口道:“抓他做什麼?”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二七章 逼問
笛姑要抓稅使,張問不知何故。此事當然是笛姑個人的要求,不是沈家的意思。不然笛姑也用不着拿自己作爲交換。張問疑惑,說道:“不是沈小姐的意思吧?那你抓黃齊有什麼緣由?”
“我的名字不是笛姑。”笛姑沉默了片刻才說道。張問點點頭,百家姓裏沒聽說過有姓笛的,她的名字當然不叫笛姑,只是個代號而已。他沒有說話,靜待下文。
笛姑看了一眼張問:“算來我與張大人還是同宗,本名張盈。我有一個親妹妹,叫張嫣,被那黃齊的人抓去了,不知被番子關在哪裏。大人還記得上次我被番子們圍追到縣衙的事麼,那次就是因爲我夜探稅廠,不慎被人發覺,才險些沒能脫身。請大人幫忙抓了黃齊,審問我妹妹的下落。”
“哦……”張問這才明白,看來那妹妹對笛姑……就是張盈,很是重要,張盈纔不顧一切要救出妹妹,張問突然覺得張嫣這個名字很熟悉。細想之下,纔想起在那本《大明日記》上看過這個名字,好像木匠皇帝朱由校的皇后也叫張嫣。
張問忙從身上拿出那本日記翻看,果然日記上專門記錄了這條,天啓皇帝的皇后叫張嫣。專程記錄的原因,是那穿越者在史書上看到張嫣是國色天香,非常漂亮。
張盈見張問掏出那本子,不解道:“大人在看什麼?”
“這本子上說天啓皇帝時,皇后名叫張嫣。”張問將本子上記錄的那幾行字拿給張盈看,壓低聲音道,“和你妹妹一個名字。天啓皇帝就是現在的皇長孫。”
張盈喫驚道:“妹妹會做皇后?”
“這個暫時不能判斷,天下同名同姓者不在少數,況且這本子是不是未來的人所寫,也還沒有確定。現在要斷定爲時尚早。”張問道,“不過如果確如日記所說,我猜測,你妹妹可能會被太監送進宮裏……你妹妹是不是很漂亮?”
張嫣眉頭一皺,“不管怎樣,我一定要救出我妹妹,不能讓她去那種地方!大人,妹妹是我唯一的親人,現在只有黃齊知道她的下落,錯過了這次,再要逼問黃齊,實在難尋時機!”
張問點點頭。今晚一過,衙外的亂民害怕府裏甚至省裏調兵鎮壓,肯定會相繼散去,黃齊一旦脫困,又不屬於文官體系內的人,地方上就誰也奈何不得他了。
只是,張問有必要幫助張盈麼?說到底,這事關他屁事,張盈雖然長得很像小綰,但終究不是小綰。
他在猶豫,一則抓捕稅使是違法的,他要冒風險,二則如果不幫張盈,以後再想打動她恐怕沒什麼指望了。現在沈碧瑤身邊的人,張問就只有指望張盈。
張盈見他猶豫,一臉的失望。張問看在眼裏,那張臉偏生長得極像小綰,他心下一陣難受,彷彿看見小綰的失望。那年,正因爲自己的弱小,連女人都不能保護,張問想到這裏心頭一陣絞痛,當即說道:“我幫你捉了黃齊。”
張盈很認真地看着張問的臉,她知道張問爲人不知的一面,並不是衝動輕浮的人,所以她無法猜透張問爲什麼答應得這麼爽快。
“大人的恩情,我定然記在心上,剛纔說過的……我一定做到。”張盈臉上紅了紅,咬着下脣說道。
張問看了一眼那張取下了面紗的臉,擺擺手道:“不必了。”
“大人……”張盈不解地看着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真是像會說話一般,要表露什麼,輕輕一閃,就讓人明白了。
“得到你的人,得不到你的心,有什麼意思?”張問笑了笑,隨便找了個藉口敷衍,因爲他不會對任何人說起小綰的事。
“大人打算怎麼抓捕黃齊?”
張問略一思索,當然不能明着幹,雖然縣衙裏的人對黃齊都沒什麼好感,要下令拿他簡直易如反掌,特別是縣丞梁馬,還被黃齊琢磨過。這事得悄悄幹,畢竟是違法的。他想了一個法子,和張盈商議了一番,便着手去辦。
張問找了一個送茶的皁隸,到大堂給黃齊倒茶,卻將茶壺故意弄翻,潑了黃齊一身。黃齊立刻大怒,“來人,將這笨手笨腳的奴婢給我拖出去,往死裏打!”
這時候張問適時出現,看見黃齊下半身溼嗒嗒地直滴水,佯裝惱怒地看着那皁隸:“是你潑的?”
皁隸急忙叩頭道:“小的一個不小心……可不敢故意這般,黃公公大人不計小人過,饒過小的這一回吧,小的下次定然小心着點。”
“你還想有下回?來人,將他拖下去,教教規矩。”張問回頭對馬捕頭做了一個眼色。馬捕頭會意,都是縣衙裏邊的人,做做模樣就行了。兩個皁隸將那犯事的皁隸拖出大堂,不一會外邊就傳來了慘叫聲,多半是裝的。
黃齊掏出手帕,一邊擦一邊罵。張問說道:“黃公公趕緊把衣服換了,這冷天,一會溼衣涼了恐染風寒。”
黃齊點點頭,張問便命人拿了一套乾淨的衣服,讓黃齊在旁邊的贊政廳裏換下。亂民沒有膽量攻衙造反,黃齊自然這會已鎮定了不少,自然不願意被男人看個赤身露體,少根活兒,便將門關上自己換衣。
他剛剛關上門,正待要脫衣,突然下巴低下一涼,一個聲音低低地說道:“別動,怕刀刃誤傷了您。”
黃齊大愕,站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後邊拿着刀子對着黃齊的人,當然就是張盈,張盈低聲道:“低聲點回答問題,說錯了,就別怪刀刃不認人。”
黃齊急忙小心說道:“您說,您說,要咱家說什麼?您手上可得小心着點。”
張盈冷冷說道:“黃公公差人抓的那個叫張嫣的女子,被你送哪裏去了?”
黃齊忙道:“張……張嫣?咱家可沒把她怎麼樣,好喫好喝服侍着,可沒受半點委屈……您想想,魏公公要給當今世子殿下的人,咱家怎敢有半點不見待?”
“魏公公,魏忠賢?世子是皇長孫?”
“是、是呀,魏公公見張嫣國色天香,是接了來給世子殿下的人,以後錦衣玉食,榮華富貴,您只管放心。”
張盈想起張問說的那天啓皇帝的皇后,心下一寒,心道莫非真是天意?張盈猶自懷有一絲希望,繼續問道:“世子和魏忠賢在哪裏?”
“這……”
張盈手上輕輕一動,黃齊感覺脖子上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一股熱乎乎的血便流了出來,當下嚇得是臉色蒼白,額上細汗直冒,忙說道:“別、別,說,咱家說……世子在紹興府,他老人家是微服尋訪木工巧匠,咱家真的不知道這會兒住在哪裏。”
“把嘴張開。”
黃齊言聽計從,剛把嘴張開,一粒藥丸便被丟到了喉嚨處,同時那聲音道:“吞了。”黃齊不敢咳出來,只得吞進肚子裏。
張盈又說道:“你想辦法把張嫣放出來,否則十日之後便會全身流膿而死。十日之後,到城隍廟來取解藥。”
黃齊大驚,“咱……咱家哪裏去找世子,咱家哪敢問世子要人?這事兒太難辦了。”
過了許久,黃齊沒聽見回答,又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聽得外面的侍衛喊道:“黃公,您換好了麼?”黃齊小心拿眼向下一瞟,脖子上那把刀子不知在什麼時候不見了,忙回頭一看,哪裏還有人影?
黃齊急忙伸出手指在喉嚨裏扣弄,哇地一聲吐了許多污穢之物出來,忙蹲在地上去尋那藥丸。這時候外邊的侍衛沒聽見回答,便拍着門大喊:“黃公,黃公……”
黃齊沒尋到藥丸,又在喉嚨裏扣,吐了許多。“砰!”侍衛撞門而入,卻見那黃齊正在地上撥弄着污穢之物,兩個侍衛心裏一陣噁心,但不敢多說,只說道:“黃公恕罪,屬下見黃公許久不出,擔心黃公安危……”
黃齊大怒,抬起頭來:“擔心你娘!咱家差點就被人弄死在這裏,剛剛你們哪裏去了?快給咱家把刺客捉來,張問,把張問叫來!”
“是,屬下遵命!”
黃齊心裏着急,忙着嘔吐,卻怎麼也沒尋着那粒藥丸。過了一會,張問走到門口,跺腳道:“黃公,您在做什麼?來人,快給黃公清理。”
“張問!縣衙裏怎會有刺客?”黃齊吼了一句,又開始嘔吐。
“刺客?哪來的刺客?”張問一臉愕然道,回頭見兩個皁隸奔了過來,張問又說道,“拿掃帚抹布,你們空手來想拿袖子擦嗎?”
黃齊吐了一陣,頹喪地坐在地上,想起那刺客的話,他心裏一陣膽寒,喃喃道:“完了,真的完了。”
張問故作毫不知情的樣子,捏着鼻子問道:“黃公,發生了何事?”
黃齊一肚子憤怒、沮喪,打落了牙齒吞肚裏,什麼也說不出來,泄漏了世子的消息,還不能讓人知道是自己說的。
張問也想起世子的事,剛剛張盈提了一句,說世子來浙江了。他也有些疑惑,大明皇子是不能輕易出宮,或者出封地的,朱由校怎麼就跑出來了?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二八章 忠賢
卯時,要是在平時,這時候縣衙又該循規蹈矩地敲鼓敲綁,開始點卯上班了。那些富有節奏感的音節,這時候只有梆點在履行着常規,那是巡邏監獄的衙役敲的。
張問登上鐘樓,瞭望縣衙外邊的情況,亂民十去七八,還剩一羣苦大仇深的百姓圍在外邊。這些人也不敢攻打縣衙,一則沒有兵器,二則他們的仇人是黃齊,並不想攻衙造反。百姓只要有口飯喫,一般不會造反,這上虞縣地處江南,經濟發達,大部分人喫飯還是不成問題的。
鐘樓下熬了一夜的衙役官兵,因爲沒有動靜,有的已經歪靠在牆上睡着了,醒着的人發現鐘樓上的知縣,忙叫醒旁邊睡覺的人。張問對下邊喊道:“列陣點兵,隨本官出去捉拿亂賊!”
衆人依令各帶兵器,在大門院落裏排成陣仗。張問取了長劍,走出鐘樓,馬伕牽馬過來,張問爬上馬來,對衆人說道:“朗朗乾坤之下,豈容賊子作亂?開門!”
衙役抬着沉重的木方取下,緩緩打開大門,門外是蕭薔,張問策馬出門,衆衙役急忙跟上,繞過蕭薔,外面成羣的是百姓。百姓見湧出大批官兵衙役,都十分驚慌,不知所措。
弓手背靠蕭薔,排成隊列,張弓搭箭,對準了百姓。馬隊從衝出大門,馬嘶不斷,刀鞘在身上撞得叮噹直響。
終於百姓人羣中有人回過味來,意識到了危險,一個人驚呼一聲,轉身便跑,立刻帶來了連動效應,人羣混亂起來。弓手看見這麼多人在擁擠,也慌了,唰唰便放了箭,前邊的人被射傷幾人,更增恐慌,眼看官兵要殺人,大夥爭相逃跑。
“不要放箭!”張問忙大吼一聲。
快手馬隊見是一盤散沙,膽量大增,張問一聲令下,快手衝將上去,衙役拿着枷鎖鏈條繩子,上去捉人。張問拍馬上前,帶領馬隊來回衝擊,亂民向無頭的蒼蠅一般亂跑。
不出半個時辰,縣衙前面聚衆鬧事的人皆被驅散,只捉了數人頂罪。民變之後,須得殺人以儆效尤,這幾個人,鐵定是替罪羊,不過事先得申報上去,明朝的死刑需要複覈,實行會審、園審、和朝審制度。
英宗鑑於“人命至重,死者不可復生”,因此下令自天順三年爲始,每至霜降後,但有該決重囚,著三法司奏請會多官人等,從實審錄,庶不冤枉,永爲實例。另依據大明律,死刑執行最後都要報請皇帝裁決……這些都是過場,哄老百姓的,不過在明朝被明正典刑有點麻煩是真的。
黃齊聽說亂民已被驅散,這時候才從縣衙裏走出來,見着被押進來的人,走上來便拳腳相向,破口大罵。
“你們這些刁民,眼裏還有王法嗎?聚衆造反,誅滅九族!給咱家跪下!”黃齊抓住一人的頭髮,對着那人的臉嘴就是一頓拳頭,打得慘叫不已,滿臉是血。
黃齊指着那些人,對張問說道:“張大人,給咱家用重刑!往死裏打,看他們有幾條狗命,哼哼,和咱家橫!”
張問不動聲色,對皁隸說道:“押入大牢。”
“先給我打!”黃齊氣急敗壞地吼道,這時候他左右只有兩個人,幾乎成了光桿。張問懶得鳥他,心道昨晚要不是沈家的人干涉,老子才懶得管你的死活。
亂民雖然散去,黃齊的情況卻不如剛來那會樂觀,爪牙幫兇死散精光,又激起了民變,在上虞縣威望掃興,臭名遠揚,再想辦什麼事恐怕很難。黃齊牽掛着昨晚被人下的毒,心煩意亂,準備收拾東西走人。
這個局到現在,張問是看明白,最後的贏家還是沈家,或者說是江南地主,平民、稅使,到頭來什麼都沒賺着。黃齊到頭來一兩銀子沒撈着,背了一身血債,都得記他頭上,囂張頂什麼用,還不是傻屄。
張問坐於簽押房中,一邊寫安民告示,一邊尋思着張盈(笛姑)審出的消息。皇長孫朱由校怎麼到浙江來了?按理太子是鐵定要繼位的,朱由校是太子的長子,不在京師等着做太子,等着坐龍椅,何必冒風險到浙江來,再說他出得來嗎?
難道他真的是《大明日記》上寫的那樣,是個不識字的木匠建築工?這個也有可能,萬曆皇帝只顧着玩女人,太子身體不太好,又是個宮女的兒子,就算貴爲太子,日子也不松活。於是朱由校是個昏主也有可能,可是他是怎麼出來的?
張問心裏尋思着,皇帝怠政,可並不傻,什麼事兒皇上心裏都清楚,那麼朱由校不會是皇上派下來的吧?張問想到這裏身上一寒。
正在這時,黃齊的侍衛走到門口說,稅使有請。張問既不耐煩,左右一想,反正黃齊都要走了,犯不着在小事上和他過意不去,這種胸無點墨的人,不計較大事,專計小事。
張問走進贊政廳,見裏邊多了個人,正欲問皁隸,這人是怎麼進來的,但見那人四十來歲,嘴上無毛,張問心裏一咯噔,心道不會是上邊來的太監吧?
張問遂屏退左右。黃齊點頭哈腰地喊那中年太監:“乾爹……”回頭看了一眼張問,挺了挺腰板,厲聲道,“張問,見了魏公公還不施禮?”
魏公公,魏忠賢?張問以前壓根不知道魏忠賢這麼個太監,因爲得了那本日記,上邊對魏忠賢寫了許多,纔打聽到確實有這麼個太監。魏忠賢是皇長孫身邊的人,卻是個不大不小的角色,至少現在沒多大的能耐。
“下官見過魏公公。”張問作揖道。
魏忠賢長得身材高大,馬臉、濃眉、大眼、大嘴,仰起個頭翻白眼,對張問不理不睬,讓張問一直這麼拱着手。張問心道魏忠賢這麼個德行,怎麼也看不出來是多有城府的主,是如何像日記上說的那樣,鬥過手段老辣的東林黨的?或者是因爲皇長孫不是個簡單的主?
除了宮裏邊的人,誰也沒見過世子朱由校,張問也無從得知,誰是高人。不過如果日記上不是瞎編亂造的話,他們一幫子裏肯定有個很厲害的人,不然沒法和東林黨玩。黃齊在上虞縣,還拿着聖旨,不也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黃齊狗仗人勢呵斥了張問,轉身和魏忠賢說話時,立刻變成了一條搖着尾巴的狗,小心將茶杯放到魏忠賢的手裏,滿臉奉承的笑意,“乾爹,您喝口茶。”
黃齊轉頭神色一變,哼哼兩聲:“張問,你們這幫人阻撓稅使,乾爹今兒來了,看你們還能得瑟幾日!”
張問苦臉道:“稅使可別忘了,昨晚上下官身邊只有二百人,可是冒着生死危險,衝進亂民之中,將稅使救出來,您可不能翻臉不認人啊。這民變也是稅使身邊的人搗鼓出來的,當時要是稅使交出疑犯,平息民怒,怎麼會有昨晚的事?”
黃齊急道:“張問!別以爲咱家不知道,乾爹說了,就是你們給咱家下的套……”
“咳咳……”魏忠賢咳嗽了兩聲,黃齊急忙給他捶背,口裏唸叨道:“乾爹,您這身子可是精貴,得小心將息着,乾爹,兒子給您捏捏。”
魏忠賢這才放下茶杯說了一句話:“黃齊,你們先出去,咱家有話要和張大人單獨說。”
“是、是……”黃齊回頭瞪了張問一眼,“老實點回話,放聰明些!”
黃齊出去之後,張問立於一旁,因爲心裏想着魏忠賢以後要得志,張問不敢輕易得罪了他,儘量低調應對。
魏忠賢閉着眼睛,張嘴啊了一聲,然後不緊不慢地從袖子裏摸出一塊手帕來,在無毛的嘴上輕輕揩着。這些皇宮裏混慣的太監,出來和人交往總是有些共同的處事套路,先乾點瑣碎的事,讓人摸不着頭腦,造成對方心理緊張。
不過這招對張問一點效果都沒有,做京官那時又不是沒見過太監。
過了半天,魏忠賢的眼睛眯出一道縫兒來,看着張問低聲道:“咱家要你把黃齊做了,能辦到嗎?”
張問喫了一驚,這廝開口就語出驚人,把黃齊做了?就是殺掉?
魏忠賢只說了一句話,又把眼睛閉上了,喉嚨裏隆隆悶響,像是有痰卡在裏邊一樣,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樣。
只讓張問自個在那尋思。張問倒是很快想明白了他們爲什麼要把黃齊弄死在上虞縣。
民變發生後,定然有言官上書彈劾,皇帝不理也沒關係,造成輿論,連皇帝一塊罵。萬曆皇帝聽了心裏肯定不好受,他也下不起狠心大殺文官。稅使又要臭一回,東林爲民請命,政治聲望再次提升。
這時候如果黃齊死在了上虞縣,那民變的事,就有人頂罪了,對世人有了交代。讓黃齊頂罪,又不能讓他獲罪而死,否則等於向浙江的利益集團認輸,所以要讓黃齊死得不明不白。怎麼死的,太監那邊還可以做文章,東林要罵,就沒那麼理直氣壯了。
張問尋思了許久,只有一個疑問,便說道:“下官想明白了,可魏公公爲什麼要下官動手?”
這種事,稅廠大可以自己陰着幹,沒必要讓張問知道。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二九章 鬼火
張問不明白要弄死黃齊這樣的密事,爲什麼要找自己去幹。按理張問不過是個局外人,魏忠賢讓張問摻和什麼?
魏忠賢沒有回答,閉着眼睛,喉嚨咕咕直響在那裝屄,顯得自己高深莫測,也就是讓張問自個去猜。張問想了半天,始終沒搞明白。難道魏忠賢他們缺人,要拉自己入夥?可這也太輕率了吧,之前他們完全就不認識。
這時魏忠賢的眼睛眯開一條縫兒,見張問還立在書案旁邊冥思苦想,魏忠賢便用悶聲悶氣的不太清楚的鼻音說道:“咱家覺得你也猜不出來,這事兒你慢慢想。不過咱家給你說的那件事,張大人,你可想好了,願意去辦麼?”
那件事,就是搞死黃齊的事。張問當即沉住氣在腦中飛快地權衡。要說就眼前的狀況,張問當然不能殺黃齊,因爲沈家的意思是不能讓黃齊死了,無疑這時候張問還沒有實力和沈家,乃至後面的利益集團叫板。
但是從長遠來講,張問意識到這是鋪子的好時機,因爲這魏忠賢以後是可能大紅大紫的,正好借他之手對付仇人。
利弊不好權衡,這個時候,張問猛地想起張盈給黃齊下的毒,心下頓時一亮,不過這樣有點對不住張嫣就是了,略一細想,已想到了完全之策。
張問便不再猶豫,當即說道:“說實話,下官沒想明白緣由,但是下官久仰魏公公大名,魏公公交代的事,下官不敢不從。”
“哦?”魏忠賢大喜,顧不得裝深沉,半眯的眼睛居然大睜開了,面帶笑意,“你倒是個識時務的人。”
魏忠賢這時候還是個默默無聞的普通太監而已,地方上的文官有誰這麼對他說過話,有誰把他拍得這麼舒服?也不由得他十分舒坦喜悅了。
這時候張問將魏忠賢的表情看在眼裏,心道這麼一句好聽的話就動容了?張問總覺得這魏忠賢不是有多大能耐的主,可又不敢完全確定,誰知道這太監是不是裝的?但裝的可能性不大,世上什麼事總得有個原因不是,魏忠賢犯不着裝孫子啊。
張問低聲道:“下官准備用毒,只要黃稅使中毒,九日之內定會毒發身亡。不過這種毒有獨門解藥,那江湖世家的人常在上虞城隍廟出現,替人消災受人錢財,如果魏公公見到黃稅使去城隍廟,那定是因爲他知道了此毒,去尋解藥的。魏公公只要派人暗中跟着,那江湖中人怕惹上麻煩,便不會現身,黃稅使必死無疑。”
魏忠賢那用墨筆畫得溜長的眉毛一動,笑道:“此法甚妙,九日暴斃,不作痕跡。”
事情交代清楚,魏忠賢便帶着侍衛離開縣衙。黃齊想跟着一塊走,可人家不願意跟他一起。
魏忠賢等人身作普通衣服,混進路人中,轉悠了一會,沒發現有人跟蹤,才取道去一家客棧。身邊的另一個太監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道:“乾爹,您說那張問能把事兒辦成麼?”
“哼哼。”魏忠賢半眯着眼睛說道,“你沒瞧着他對咱家的敬畏,他還有膽子忽悠咱家不成?”
“兒子總覺得這事哪裏不太對勁……”
魏忠賢一臉不快道:“你知道個屁,黃齊是皇爺派下來的人,咱們得留條後路不是,誰見着咱家去過縣衙了?黃齊一個快死的人,他還能說出來不成?”
那太監急忙說道:“乾爹說得是。”太監嘴上這麼說,可心裏還是覺得讓這麼個不熟悉人知道了密事不是很妥當。
幾個人進了客棧,走到樓上的上房門口。三三兩兩有幾個人在四周走動,那幾個人見了魏忠賢,拱手行了一禮,魏忠賢沒有管他們,直接走到房門口敲門。
一個同樣喬裝打扮的太監給魏忠賢看了房門,魏忠賢走進去,反手關上房門,納頭便拜:“世子殿下交代奴婢辦的事,奴婢已經辦好了。”
北面的暖閣,有一塊簾布遮着,裏邊坐着的人,自然就是世子朱由校。朱由檢還是個少年,皮膚白淨,可就是臉色蒼白了點,毫無血色。可見他的身體不是很好,縱觀朱氏血脈,中後期以後沒有幾個長命的皇帝,恐怕是有遺傳疾病。
朱由校正拿着一本書在那裏看,聽罷魏忠賢的話,便放下了書本。這本該死的書,很多字朱由校都不認識,只怪那撫養自己的李選侍,小時候不讓他讀書。
朱由校面色沉靜,表情和他的年齡十分不符,只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
雖然朱由校在簾布後面看不見外面的情況,可魏忠賢身體伏得很低,絲毫不敢大意,恭恭敬敬地說道:“奴婢在外邊侍候着。”
朱由校揉了揉太陽穴,又說道:“魏忠賢,你進來,還有一件事要差你去辦。”
“是。”魏忠賢急忙從地上爬了起來,那眼睛早不半眯着了,睜得老大。他的身子弓着,像女人一般邁着小碎步,生怕弄出一點聲音來,走到簾子面前,輕輕撩起,剛走進去,便急忙伏倒聽令。
這時候縣衙簽押房裏的張問,看着窗外的天邊,猶自冥思苦想。太陽已經下山,天邊泛着血紅的顏色,觸目驚心。
待酉時敲鐘畫酉,案結一天的事務後,張問邁着大小不一的步子走向內宅,險些裝着了長廊裏的柱子。他在想世子的事,既然魏忠賢也到上虞縣了,恐怕世子也到了。張問不需要知道世子具體在哪裏,知道也沒有用,他想知道世子想做什麼。
剛走到內宅門口,張問突然抬起頭來,旁邊的皁隸忙躬身立於一旁。張問回頭道:“高升,你馬上去叫曹安到內衙來。”
不一會管家曹安走進內衙,院子裏沒有其他人,張問便低聲說道:“趁着城門沒關,咱們出城一趟。我左右沒有信得過的人,就我們兩人,你去準備些晚上用的東西。”
曹安也不問緣由,只管按照張問的意思去辦。二人出得城來,走了一陣,天色漸漸昏暗,夜幕拉開了。走到上城廂時,月亮已從東邊升起,因時值冬月二十三,正好是下玄月。
周圍黑漆漆的,曹安點了火把,才勉強看得見路。這鄉里比不得城裏,這時候城裏應該仍然燈火輝煌,城門外的地方,卻黑成一片,只有那村落裏隱隱的微弱燈光,若隱若現,如鬼火一般。
走到上城廂陳家莊的時候,張問叫曹安熄了火把。這陳家莊,就是妻女被姦淫那陳生員住的地方。張問低聲問道:“陳家的墳地,可在村外?”
曹安道:“幾天前陳生員下葬妻女,老奴已探過了,就在村西邊……墳地旁邊有間土地廟,尋到那廟就成。”
二人站了一會,待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才小心循着那白晃晃的小路前行,在月光下,倒也看得清楚。走了一陣,果然見到了曹安所說的那廟子,黑憧憧的一個影子。天上泛白,地上黑漆,那些墳墓隆起的黑影,看起來陰慘慘的,十分可怖。
冬月的天,風冷,讓人覺得像是陰風一樣,連曹安一大把歲數了都嚇得臉色慘白,緊緊跟着張問。張問卻面不改色,看着那廟子的陰影。
這時候突然墳地裏閃出一朵火光來,曹安嚇了一大跳,張問急忙回頭盯着他,曹安才大張着嘴沒叫出聲來。張問皺眉低聲道:“你要是害怕,在這裏等着。”
曹安顧不得主僕之分,急忙拉住張問的衣服,低聲道:“老奴還是跟着少爺一塊去。”
張問弓着身體,小心向着那朵火光靠了過去,曹安也依樣弓身跟在後面,張問回頭沉聲說道:“小心着點,別弄出動靜來。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待靠近之後,聽見有人聲,曹安才安心了許多。張問慢慢潛到一個長滿枯草的土墳後邊,悄悄向那火光之處看去。
那火光是一支蠟燭而已。旁邊站着三四個人,張問細看之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不是魏忠賢是誰?
那幾個人已經將墳挖開,露出了棺材蓋子。魏忠賢低聲道:“你們兩個,給咱家打開!你,看着點周圍。”
兩個太監拿出早已備好的香,戰戰兢兢地在蠟燭上點了,插在棺材面前,拜了幾拜,念念叨叨一陣,又拿着錢紙點了,這纔拿着鐵鍬去撬棺材蓋。
“咔……嘣”一聲輕響,那棺材蓋被撬開了。這時突然一陣陰風吹來,蠟燭晃了幾晃滅了,“啊!”地一聲,那幾個太監嚇得叫出聲來。
這邊土墳枯草後面的張問急忙捂住了曹安的嘴。
片刻之後,只聽得“呼呼”有人用嘴吹着火摺子,火光又亮了起來,那人把火摺子靠到蠟燭旁邊點燃。魏忠賢這才驚魂未定地說道:“叫個鳥蛋!不過就是一陣風。把棺材打開!”
太監們這才忙乎着弄開了棺材蓋,魏忠賢又說道:“王和貴,你不是在敬事房幹過麼,去查驗那女娃的屍身,身子破過沒有,是什麼狀況。”
旁邊的太監結巴道:“咱……咱家就是端過兩天牌子,啥也不會……”
“放屁!那次皇爺臨幸呂選侍,你去給她洗下身,不是鄭貴妃叫你乾的?別以爲咱家不知道!你啥也不會?”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三〇章 意外
黑燈瞎火的墓地裏,幾個太監正在褻瀆屍體。他們是奉了世子朱由校的命令來的,目的就是要檢查屍體。
黃齊一到上虞,就是從其爪牙涉嫌姦殺陳生員妻女開始,極大限度地激起衆怒,然後順理成章地民變,被圍攻……將來還要被彈劾。不僅黃齊一個人被彈劾,整個浙江的稅使都要受到滿朝、甚至全國輿論的譴責。
朱由校懷疑這是一個設計好的局,所以他想從事情的最開始弄明白,這究竟是不是一個局。
而躲在枯草裏的張問,也猜到了朱由校的人會從陳生員的死因入手,只是張問不敢斷定是誰看破的玄機,總之他們那幫子人裏會有人能看破。張問來這裏看他們挖墳,就是在證實自己的猜測,想盡量了解朱由校來上虞的原因,是不是皇上派下來了解江南局勢的。皇帝一直就對東林的言官十分不爽,肯定想掌握儘量多的信息,參悟這個大帝國的玄機。
不過張問是指望不上萬歷皇帝了,他越來越覺得那本《大明日記》不像故弄玄虛,按照上面說的,萬曆還剩兩年多的壽命,又年老多病,恐怕沒有時間了。帝國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僅僅是皇帝怠政嗎?萬曆還沒完全弄明白,更沒時間去解決。
墳地裏的太監王和貴,就是在敬事房幹過的那傢伙,對旁邊的人說道:“把她的裙褲脫下來。”
魏忠賢見旁邊的太監站着不動,低聲道:“怎麼?回去要你們幾個學學規矩?”
太監們聽罷只得在地上對着棺材磕了幾個頭,才壯起膽子去拖那屍體的褲子。正值冬月,這屍體埋了幾日,還沒有腐爛,可兩條光腿真是慘白嚇人。王和貴叫太監們將屍體抬了出來,又說道:“把腿給我分開了。”
屍體僵硬得像木頭一般,太監們費了許多勁纔將腿掰開,一放手,腿又像彈簧一般合攏了,太監只得一人按一條腿。王和貴一手拿着蠟燭靠近屍體的兩腿之間,一手用手指去分開冰冷的慘白肉片,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只有恥骨上有一小撮淺毛,很容易就能檢查是否有被傷害過的痕跡。
王和貴搗騰了一會,回頭說道:“還是雛兒,沒被男人動過。”
魏忠賢道:“你看仔細了?沒有差錯?”
王和貴道:“咱家在敬事房的時候,宮裏剛進來的秀女,咱家也幹過查驗的活兒,不會弄錯。”
“得了,把人埋好就走。”
兩個太監將屍體抬進棺材,恐慌之下竟讓屍體趴着,誰也不願意去翻過來,褲子也沒人穿,直接丟進棺材,草草蓋上棺材蓋了事,然後拿着鐵鏟準備蓋土。
張問從土墳上下來,對曹安說道:“沒咱們的事了,走人。”話剛落地,猛地聽見周圍有嘈雜聲,張問抬眼望遠處時,見周圍亮起了點點火把,心下咯噔一聲,頓覺不妙。
挖墳蓋土的太監也感覺到了狀況,只聽得魏忠賢的聲音道:“不好,來人了,快鏟幾鏟子土,趕緊走人!”
張問想起這墓地周圍是稻田,裏邊有水,只有幾條田埂小路通行,這四面的人圍過來,往哪裏跑?從稻田裏走,腿腳陷在軟泥裏走路,不被抓個正着纔怪。
那羣打着火把來捉人的,不是沈家指使的,還有誰?只有沈家能從張盈口裏知道世子和宮裏的人來上虞了,也只有沈家有可能猜透這中間的玄機,想到上城廂陳生員家的墳地!
張問背心裏頓時冰溼一片,千算萬算,怎麼把沈家給漏了?這回可好,被人堵個現成,和太監們一起被捉住!
墳地裏的陰冷之氣,讓張問不禁打了一個寒顫。沈家會不會懷疑自己和太監們勾結了?這個當然是最有可能的,就算長了一萬張嘴,事實就擺在這裏,你一個知縣沒事跑到墳地裏來做什麼?就算解釋說來打探太監們的,得要人家信不是。就算沈家覺得有這種可能,可張問能悟透此中玄機,還懷疑殺害陳生員妻女的人是個陰謀,也證明張問是極度危險的人物,聯繫以前裝傻,其城府定然讓沈家不寒而慄,如果讓李氏知道了,張問還有活路麼?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空着手和既得利益者一大幫人作對,能有什麼好下場。就連皇帝代表着天命,不也是幾十年都束手無策?任何政策,只要和利益既得者的立場不符,靠誰去施行?
絕望籠罩在張問的心頭,想想自己寒窗苦讀,隱忍那麼久,做了那麼多事,費了那麼多心機,今朝毀於一旦!他的心底冰冷,就像寫書的人,寫了半輩子,有一天發現稿子被人丟火裏當柴燒了一般有快感。
曹安低聲道:“少爺,是什麼人?”
張問一怔,眼睛裏閃出冷光,他不能這麼坐以待斃,就算沒有希望,也要孤注一擲負隅頑抗。張問見魏忠賢等太監向東走,便帶着曹安向西沿着路走。
火光越來越亮,圍過來的人越來越近了。張問心亂如麻,只能硬着頭皮走一步算一步,到這個時候,除非長了翅膀,還能有什麼法子。很快打火把的人就發現了張問和曹安,一個人大喊道:“站住!幹什麼的?”
張問道:“趕路,城門關了,正想尋地方借宿。”
“先抓起來再說!”他們也不管你什麼理由,更不會腦殘到憑几句藉口就把圍着的人放了。
“你們幹什麼的?”張問喊着,但沒人鳥他,一羣人拿繩子將他和曹安綁了個結實,然後押去村莊,其他人繼續合圍,力求一網抓盡。
張問和曹安被人關進陳家莊的一間屋子,門口有人看守。張問在裏邊尋思着,要是一會魏忠賢等人被送進來,兩廂一看,認出自己,又多了一方人防範惦記自己了,就是宮裏的人。
張問覺得這次真是栽了個徹底,就一個小小疏漏,敗得是一塌糊塗。情況危在旦夕,前無去路,死路就在眼前,就差捅破一張窗紙。
他左思右想,抓自己的人就是沈家指使的,裏面肯定有沈家的人,要蒙過沈氏一關,是絕無可能的,但是不讓魏忠賢知道,這會兒還有辦法。
張問想罷對門口的人說道:“門外的兄臺,您能不能幫忙叫本村生員陳淮來一趟?”
看守的人不耐煩道:“等着,急什麼?”
張問記得身上有錠銀子,便說道:“我又跑不了,就是想找個熟人問問事兒,我身上有錠十兩的銀子,你們要是幫個小忙,就權作給兄臺的茶錢。”
十兩銀子可以買幾千斤米,相當於田農家一年的收入了,那兩個人聽罷打開窗戶,見張問和曹安被結實地綁着,便打開房門,在張問身上摸了一陣,果然從腰袋裏摸出了一錠銀子,頓時面露喜色。
“咱也是上虞縣的人,山不轉水轉,鄉里鄉親的,咱又不會跑了,兄臺能否幫個小忙?”
那兩個人對望一眼,張問說得沒錯,都是同鄉人,何必做得絕了,一個人便說道:“等着。我去叫陳相公,三哥,你先看着。”
兩人走出房門,復將門鎖住,留了一個看守。過了一會,門嘎吱一聲又開了,陳淮走了進來,一眼就認出了張問。
張問見他進來,第一句話便說道:“你先別見禮,這時不太方便。”
陳淮怔了一怔,不明所以,但不敢違抗知縣的意思,只急忙上來給張問鬆綁。那兩個看守的人急道:“陳相公,這人可不能放。”
陳淮回頭道:“你們抓錯了!大……他是我的朋友,怎會去挖陳家的祖墳?”
那兩個人走了進來,“陳相公,您真不能放,什麼事得等會問明白了再說,大夥都是講道理的人,要真是陳相公的朋友,恰好路過這裏,還能冤枉他不成,再等一會就好。”
張問道:“陳淮,你別急,這位兄臺說的不無道理……這樣,你們到外邊等等,我和陳淮說兩句話,總可以吧?”
“有什麼話不能這樣說?陳相公,您可別急着鬆綁,一會要是出了差錯,小的們沒法交差。”
“你過來。”張問對陳淮遞了個眼色。陳淮忙附耳過來,張問耳語道:“挖墳的是太監,本官得了消息,纔來收集證據,不料被這幫人一起給捉了。這會兒要是泄漏了身份,諸事不利,你可明白?是誰給你們透露的消息?”
陳淮道:“我也不知,來了許多人,有個姓王的說,有人要挖陳家的祖墳,村裏人憤怒之下就跟着那些人去圍捉,不料把您一起抓了。”
張問在陳淮耳邊低聲道:“我袖袋裏有印信,你速速拿去找那姓王的,叫他來見我。”
陳淮自然沒處明白這件事的內情,還真以爲是太監報復,來挖陳家祖墳的。這種時候,大夥當然要依靠上虞父母官,一同對付太監,所以陳淮不敢怠慢,按着張問的意思,急衝衝地走出房門,去找人去了。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三一章 孤膽
張問被關在陳家莊的一間屋子裏,尋來了生員陳淮,拿了知縣的印信去找那沈家派來的人。過了一會,門外就有人說話了,是那兩個看門的在招呼寒暄,大概是管事的人來了。
那管事的並不進屋,只隔着門揚聲道:“得罪了,這是個誤會。”又對看門的說道:“把門打開鬆綁,將裏邊的人放了。”
不一會,看門的兩個人就開了門,進來給張問和曹安鬆綁,一邊熱乎地說道:“您二位別往心裏去,咱們也是爲別人辦差,哥倆給二位陪個不是。”
張問向門外看去,那管事的人已經走了,門外鬧嚷嚷的,盡是些村民。沈家的人既然知道了張問在這裏,也用不着再關着張問,倒也做得爽快,直接就放了。不過這件事沈雲山或者沈碧瑤肯定很快就會知道。
張問陰着臉,一肚子絕望走出房門,看了一眼旁邊的陳淮,陳淮忙將印信塞回張問的手裏,“那姓王的叫學生……還給您。”
曹安靠近陳淮低聲道:“口風把嚴實點。”
這時候村口鬧哄哄一片,魏忠賢等人已被綁了進來,張問忙走到屋檐下的陰影裏,調頭從另一邊走。
“這幾個人挖的是陳相公亡女的墳,土還沒蓋好!”“喪盡天良,短陽壽的……”“還是儘快送官府!”“先揍一頓再說,鄉親們,往死裏打!天殺的!”
村子裏火把密集,亮如白晝,黑煙燻的許多人花黑一張臉,加上臉上的怒氣,個個看起來都凶神惡煞。羣情激憤的村民圍了上來,立刻拳腳相向,魏忠賢等人被打得鼻青臉腫,大聲慘叫。
魏忠賢早顧不得裝深沉,破口大罵,“你們這些刁民,眼裏還有王法嗎?咱家要滅你們全村!”
村民中有人聽出了意思,又加上魏忠賢那尖聲尖氣的聲音,就有人喊道:“是太監,這幾個人是太監!”
這鄉里的村民腦子裏哪有太監的厲害印象?也管不得許多,繼續毆打。幾個太監上身綁着繩子,雙臂動不了,就像一根根人棍,在地上滾來滾去,被人像踢球一般踹,一身都是泥土,頭髮散亂鼻青臉腫不成人樣。
有人乾脆將太監們的裙褲脫了下來,肆無忌憚地嘲笑,“沒卵子的,死太監!”
魏忠賢滿臉通紅,怒到了極點,躺在地上嘶聲大罵,立刻有人在他的胯間狠狠踩了一腳,“啊……呀……”魏忠賢的痛叫聲驚得村裏的雞都“果果咯!果果咯……”地亂叫。
揍了半天,幾個太監都是一身傷痕累累,被人綁在樹上,只等天一亮就由鄉老帶人送往官府。
天亮後城門剛一打開,張問和曹安倒是搶在了前邊進城。早上開門這會,住在城外的小攤小販,還有一些城廂的菜農趕着進城賣早市,人非常多,張問曹安混在人裏就進城去了。
張問回到縣衙,感覺末日已近,逃無可逃,得先安排身後事。這時候張問自己也很奇怪,爲什麼心裏一點也不害怕。也許那顆心早都麻木了,有的,只有不甘心。
他進屋就把牀搬開,去取藏着的銀票,有一萬多兩的鉅款。上回收繳上虞客棧王四家的“贓款”,大部分都進了張問的腰包。
吳氏見張問一回來就翻騰,走到門口問道:“大郎,你找什麼東西?”
張問站起身來,手上已多了一疊銀票,塞到吳氏的手裏,說道:“錢,一萬六千兩,後孃收着,以後的日子,您可能得指望這些銀子了。”
吳氏看着手裏的銀票,聽張問話裏不對勁,愣愣道:“大郎,發生了什麼事?”
張問尋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案上已經涼了的茶灌了一口,“這事說來話長,總之,這次我恐怕沒多少時日了……後孃不用問,我自己的事還能不明白?”
張問從來不開玩笑,吳氏聽罷眼淚就忍不住吧嗒只掉。張問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無論從哪方面說,我絕不是什麼好人,本來活在這世間,也就是想給小綰討回一個公道,唉……”他看着窗外湛藍的天空,“人算終不如天算……誰人又能盡窺天機?”
吳氏撲倒在地上,痛哭失聲,抱住張問的腿不住搖晃:“求你別說了,你不要死,好不好?”
“能不死,我自然不願意死。”張問冷冷地看着案上擱着的長劍,心道如果自己有張盈的身手,起碼能去拼一回命。
吳氏軟在地上,將張問的長袍下襬哭了個盡溼,張問也不管,讓她自個哭個夠去,他猶自低着頭沉思着:他孃的,老子還能坐着等他們來殺?
張問已準備孤注一擲,先想個法,看能打動張盈幫忙不;如果不能,就自己動手,潛回京師,藏於鬧市,尋機拼命。專諸刺王僚、聶政刺韓傀、要離刺慶忌,這些刺客都是士人,能有多強的武功?男人得靠膽子!伏屍二人,流血五步!
不過這種幹法張問已經試過了,沒有什麼成功的機會,可老子堂堂進士,要死也要死出個樣子出來。
張問低頭見吳氏身體發顫,一臉淚水,便掏出手帕遞給她,“您別哭了,帶着銀子回老家去,起碼有個戶籍。找個靠得住的人嫁了,守節沒什麼意思,貞節牌坊不過就是一道門,而且不定能得到。銀子您私下要留一份壓箱底,以備無患,這世道什麼都不親,只有銀子最親。”
“不!如果大郎不在了,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吳氏不依不饒。張問也不理她,對着門外喊曹安。
曹安進來後,張問交代道:“曹安,你侍候了我張家兩代人,我沒什麼留給你,京師那院子,你留着養老吧。”
“少爺……”曹安動容地跪倒在地上。
“起來,跪着幹啥?那是你應得的,我還覺得給你的東西薄了,要是還剩幾畝地也好。”
曹安不知道說什麼好,拿着袖子抹着眼淚。張問繼續說道:“還得交代你最後爲我辦兩件事,第一件,把我後孃送回老家安頓好;第二件,我要是死了,如果能收得着屍身,就燒了,把骨灰撒張家後院那口枯井裏。”
“我不去!”吳氏騰地站了起來,突然見着案上劍,伸手進拔了出來,“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我就是和大郎好怎麼了,曹安,把我和大郎燒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
說罷便要抹脖子,張問伸手抓住劍鋒,一股鮮血頓時從劍身上滑落。
張問冷冷道:“您急什麼?這時候死了,不是給我徒添麻煩?把銀票拿來!”
吳氏見張問受傷,急忙丟下劍,心疼地按住他的傷口,聽見張問的話,她便毫不猶豫地把一萬多兩銀子放到了案桌上。
張問笑了笑,看來這後孃還真是個死心眼的人。銀子這東西俗氣,充滿銅臭,可再親的人,談到錢,說不定就不親了,用銀子看人,一看一個準。
“曹安,銀票歸你了,她用不着。”
吳氏爲張問包好傷口,張問也不多說,換了官袍,說道:“上城廂的村民,很快就會把人送衙裏,我先去把事處理了。”
張問走到簽押房,也不升大堂,只待村民把太監送來,打發了村民。魏忠賢等人早已被打得半死不活,皁隸也不認識,直接投進大牢。
典史龔文報來收押名單,張問直接說道:“找郎中給這幾個人看傷,然後放了。”
龔文不解,提醒道:“堂尊,鄉民們說,那幾個人是挖墳的重罪,堂尊是不是要審……”
張問端起茶杯不飲,也不說話。龔文急忙躬身道:“是,堂尊既用印,下官立刻放人。”
張問心中沒有對錯,也沒有好壞,已經到這種時候,他不爽那幫商賈,就偏要反着幹。商賈們不是又想借這件事,多個太監的話柄麼,老子偏不買賬,放了,有什麼證據說是太監乾的?要查我失職,猴年馬月去了!
幾個太監悄悄回到客棧,一個個狼狽不堪。魏忠賢一肚子怒火,要是依着他的性子,恨不得把那狗屁村子一把火燒了,將村裏的人全部活埋。但當他們走到朱由校住的房間門口時,魏忠賢已經將報仇的念頭忘得一乾二淨,他現在更多的是害怕。
門口一個信步巡視的人見着他們幾個鼻青臉腫的樣子,冷冷說道:“主人已經等了很久了,還不進去?”
魏忠賢等人躬身入門,剛一進去,就聽見暖閣裏咳嗽了一聲,嚇得太監們腿一軟,撲通就伏倒在地上。
“啪啪……”魏忠賢使勁扇着自己的臉,“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而王和貴則一個勁咚咚磕頭,直磕得頭破血流。血從額頭上流到他的眼角,王和貴只能眯着眼睛,眼皮直顫。雙手手心按在地上,連血也不敢擦。
雖然朱由校極可能根本就沒看外面。
裏面一個聲音道:“起來吧,這事錯不在你們,在我失算了。”
魏忠賢急忙道:“是奴婢們該死,要早些去,就能脫身了,唉,都怪奴婢膽兒小……那墳地裏,荒郊野林的,就是大白天的,也沒人去呀……”
朱由校咳嗽了兩聲,他不是裝屄,是喉嚨真像堵着什麼東西似的,身子骨就是感覺不利索,朱由校問道:“上虞知縣名叫張問?”
“是、是,回世子殿下,張問是丙辰年的進士。”
“你們能這麼出來,不容易……”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三二章 仗義
張問坐在暖閣裏,合上面前的賬目,高升急忙上來換茶。張問道:“今天是臘月初幾了?”
高升道:“回堂尊,初二。”
張問低頭沉思,黃齊被人下毒是冬月二十二,張盈說那毒是十日毒發暴斃,今天該是第十日了。張問已經向魏忠賢透露了消息,魏忠賢如果想讓黃齊死,今天應該不會讓黃齊拿到解藥。
高升侍立一旁,黃仁直坐在旁邊的案桌邊翻開着來往公文,一切都那麼平和,那麼平常。張問說道:“臘八節快到了。”
高升道:“可不是,小的家裏都在準備菜果,準備熬臘八粥了。要是家底實的,那臘八粥纔好喝呢,榛、松、栗子、果仁、梅桂、白糖粥兒,香甜可口。”
張問也不管高升,只低低地吟唱道:“臘日常年暖尚遙,今年臘日凍全消。侵凌雪色還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條。縱酒欲謀良夜醉,還家初散紫宸朝。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
這時門外急衝衝地奔進來一個皁隸,揖道:“稟堂尊,黃稅使死了,屍體在城隍廟。”
張問故作喫驚道:“案發現場控制了沒有?”
皁隸道:“回堂尊,就近巡檢已經帶人將城隍廟圍了。”張問站起身來,說道:“備馬,本官親自去勘察現場。”
衙門公差等人簇擁着張問趕往城隍廟,路過縣衙街時,張問在馬背上聽見不遠處的巷子裏傳來孩童們稚嫩的童謠:“紅蘿蔔,蜜蜜甜,看着看着要過年……”
上虞縣的城隍廟頂爲懸山頂,七架樑與金柱之間用三升斗拱架,大殿四壁,結構獨特。棟樑雕刻刀路明快,雄渾遒勁,極具明代建築風格。廟外有個空地,百姓的公衆娛樂節目,很多都在這裏,如擺戲臺等,也是小攤小販的理想場所,人流量比較大。
張問趕到城隍廟的時候,案發之地已經被公差控制,衆多百姓在外面圍觀,馬捕頭正帶着皁隸驅趕百姓。
“怎麼死的,有目擊者沒有?”張問問道。皁隸答道:“回堂尊,報官者及路人數人,已行看押。”
包圍案發之地的皁隸給張問等人讓開道路,張問走進去,左右看了看,說道:“周圍無打鬥痕跡,屍斑淡紫,死亡時間半個時辰以內。”
邊上的書吏馮貴急忙揮筆記錄。
“衣衫端整,無刀劍棍棒傷,膚體流膿,眼口耳鼻有黑血流出……指尖發黑,疑爲中毒身亡。”張問從皁隸手中取過手套戴上。
首領官、書吏衙役等人聽張問處理得十分嫺熟,哪裏還有以前那樣的昏庸勁?都在心裏想着,敢情這堂尊以前是故意裝孫子?
張問從箱子裏取出銀針刺探膿血,見銀針變黑,便回頭對馮貴道:“以銀針探之,銀針烏黑,膿血有毒。”
衙門裏人各自做着自己的工作,半個時辰以後,張問審問目擊者,一一備案簽押,然後命人將屍身運回縣衙仵作房。
因爲黃齊是稅使,死在上虞縣是件不小的事,張問立刻親自斟酌詞句上報上峯。等這些例行工作都處理好了,張問開始尋思張盈的事。這種毒張問從來沒見過,黃齊的死,沈碧瑤定然知道是張盈動的手腳……
張問叫來曹安,叫他去風月樓找老鴇。這時候沈宅裏沒有人,張問也不知道沈家的人在哪裏,張盈也神龍見尾不見首,只有風月樓的人,才能聯繫上沈家。
喫了午飯,曹安便回來報信來了,說風月樓的人叫張問下午去寒煙那裏。張問會意,換了身衣服,便出了縣衙,坐轎去風月樓。
老鴇帶着張問上得閣樓,奴僕立刻在樓梯處放上一塊牌子:修繕房屋。老鴇恭敬地退了下去。張問左右一看,整棟閣樓都沒有什麼人,樓底下許多着布衣的人走來走去把風。
張問走到寒煙那屋門口,敲了敲門,只聽得寒煙的聲音道:“公子請進。”張問遂推開房門,撩了一把長袍下襬走了進去,房間裏一如既往的擺設,焚着香餅,進門便能問道一股清香。只是天氣漸漸冷了,多了一盆無煙炭火。
寒煙正站在暖閣外面,見了張問,作了一個萬福:“妾身見過公子,公子請到暖閣裏坐。”張問說了一句不必多禮,便繞過屏風走進暖閣,邊上有間耳房,上了珠簾,張問左右沒見着其他人,心道沈碧瑤恐怕在那耳房裏面。
果然那珠簾後面一個清脆的聲音道:“妾身見過張大人,男女有別,恕不能相見,請張大人見諒。”
風月樓的頭牌,掛牌就三十兩銀子的名妓寒煙,這時候幾乎成了一個丫鬟角色,爲張問端茶倒水,然後退出暖閣。有沈碧瑤在,她除了幾句客氣招呼話,連話也說不上。
張問在案旁坐下,端起茶杯飲了一口,纔不緊不慢地說道:“上城廂的事,想必沈小姐已經知道了……本官多說已是無益,此次前來,是想說清另一件事。”
沈碧瑤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張大人請講。”
張問道:“黃齊今天死在城隍廟,沈小姐應該也得到了消息,是中毒死的,下毒的人是笛姑。”
珠簾裏面沉默了一會,沈碧瑤才說道:“張大人前來,不會只想說這件事吧?”
張問揣摩了片刻這句話,繼續道:“毒是笛姑下的,但是笛姑原本只想救人,並沒有打算殺黃齊,黃齊之所以中毒而死,是因爲下官從中作梗。”
張問難得說了一回大實話,沈碧瑤卻略有驚詫道:“笛姑並未開罪於大人,大人何以要從中作梗,現在又爲什麼對妾身說這些?”
張問想了片刻,這事要說清楚,得從原因說起。
“李家的老六李仁義,是本官的仇人,事情已經過去許多年,但本官一直記在心上,爲了消除李家的戒心,本官費勁心思做了很多事。現在看來,是枉費心機了。”
沈碧瑤道:“大人隻身處事,絕非常人所能,假以時日,如有勢依託,定然不會在上城廂那種小事上出紕漏。”
雖然沈碧瑤是張問的對手,但能說出這麼一句中肯的話,實在也非平常女子。她說的並沒有錯,如果張問有勢力,有人可用,還需要親自去上城廂的墓地麼?
張問心道,假個屁時日,老子還有機會麼?
“本官在午門佯裝膽小懦弱,在上虞佯裝昏庸,包括授沈小姐以柄,都是爲了隱藏目的。但本官總不能一直這樣吧,一直這樣就做不成事了,在上虞縣待着如何報仇?所以本官又要設法依附足夠與李氏抗衡的勢力,恰巧世子微服浙江,路過上虞縣,被本官知曉。他們想用黃齊做替罪羊,所以本官就要設計爲世子殺了黃齊。殺黃齊很簡單,把笛姑下毒的事泄漏給世子的太監,黃齊就取不到解藥了。黃齊就是這麼死的,和笛姑無關。”
珠簾裏邊良久無語,沈碧瑤在想張問說的話。
張問也在沉思,這個原因說得是合情合理,只有合情合理,才顯得真誠。但是從上城廂挖墳事件就可以看出,沈碧瑤絕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她肯定會找出張問話裏的漏洞。
最大的漏洞就是,世子要用黃齊做替罪羊,殺黃齊需要張問過手麼?張問和宮裏啥關係都沒有,憑什麼讓張問參與密事?其實這一點連張問自己都沒想明白。
誰又會想到,原因不過就是魏忠賢是個傻屄呢?
沈碧瑤在尋思,且不論真假,張問爲什麼要專程跑過來爲笛姑開脫?沈碧瑤最先想到的當然就是張問是多情種,不然他連進士前途榮華富貴都不要,老惦記着給死了那麼多年的表妹報仇幹什麼?
張問暗自想,張盈(笛姑)看起來不像個冷血無情的人,史上的高明刺客,多是恩怨分明的人。這次老子替她扛死罪(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她起碼應該感動一下吧。張問在猜測,張盈會不會因此答應幫他去殺李六。
畢竟張問這麼一個讀書人,要提劍去殺人,殺實力強大侍衛衆多的李家老六,不太容易成功,張盈卻要專業得多。張問臨死也要把那李六拉來墊背。
房間裏安靜了許久,沈碧瑤才說道:“張大人說這些,是想妾身不要爲難笛姑麼?”
張問道:“笛姑是沈小姐的人,和本官何干?但上回本官來上虞赴任,在船上遭浙黨刺客襲擊,如果不是笛姑,本官早已死了。本官絕非恩將仇報之人,豈能在這時候害她,所以說明白了好。”
沈碧瑤道:“張大人放心,黃齊算什麼人,妾身不會因爲一個黃齊,就爲難笛姑。”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三三章 沿江
張問從風月樓出來,到得街面上,頓時就感覺熱鬧起來。攤販們吆喝着,買主們講着價錢,面鋪門口的小二笑容可掬,生活其實也可以是這樣的。張問輕輕嘆了一口氣。
“高升,讓轎子先回去,咱們走走。”
幾個人順着沿江坊走路,走到街西,就是那座拱橋文昌橋,說是鄉紳們積德修建的,好讓上虞的士子們得以天佑,金榜題名。
張問走上橋去,果然看見橋身上有字,每次從這裏路過,多是騎馬坐轎,這次才發現上邊寫着出資人的姓名。
正在這時,身後一個聲音道:“張兄請留步。”張問回過頭,見是張盈,不過瞧着她那身男裝,張問不禁露出了笑容。
張盈頭戴四方巾,穿着程子衣,腰中間斷以一線道橫之,下豎三十六摺,倒真像一個翩翩儒生。飽滿的額頭亮晶晶的,面目秀麗,投足之間也沒有多少女兒之態,當成公子爺看,是十分的俊俏。
張問笑道:“喲,咱們在這裏相遇倒是巧了,白蛇傳裏的姻緣,是不是也從一道橋上開始的?”說罷回頭看了一眼高升,高升忙作了一揖,帶着跟班遠遠地跟着。
張盈揹着手,臉色沉靜道:“張兄這時候還能油嘴滑舌,佩服佩服。”又把雙手拿到胸前,款款揖道:“不管怎麼樣,張兄今日的心意,愚弟感懷在心。”
“好!”張問突然叫了一聲,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張盈疑惑地看着張問。張問回禮道:“賢弟這一揖,當真是有神韻了,愚兄忍不住就叫好了,勿怪勿怪。”
張盈嫣然一笑,張問頓時呆得站在原地,喃喃道,“我現在真的明白,幽王爲什麼敢烽火戲諸侯了。”
張盈背過手,笑着對張問勾了勾手指,張問忙附耳過去,只聽得張盈說道:“不瞞您說,妾身幾年的笑,都一併留給大人了。”
這時橋上不遠處,一對男女正在看江面上的風景說着話,女子拽着男子的胳膊說:“相公,你就吟首詩嘛。”
男子憋着紅臉,指着頭上的冬日吟道:“太陽出來緋紅……”又指着橋道:“曬得石頭梆硬。”
張盈聽罷和張問對望一眼,相視而笑。
張問笑着說道:“今兒這事,愚兄其實另有目的。”
“哦?那兄臺不如說來聽聽。”
張問學着她的動作勾了勾手指,張盈只得無奈地附耳過來,只聽得張問說道:“你們現在都知道了,李家的仇,本官還記着。我是指不上報仇了,今天爲你做這件事,是想讓你幫忙了個心願。”
張盈比張問矮了半個頭,踮起腳尖,在張問耳邊輕聲道:“妾身也想告訴大人,您要爲妾身背黑鍋,可是瞞不過少東家的心思。所以很遺憾,您今天的事兒,是白做了,少東家心裏亮堂着,明白是我的過錯,和大人一丁點關係都沒有。”
橋上過路的一箇中年儒士見張問和張盈兩個年輕人,在那裏公然做着如此親密動作,以爲是斷袖,儒士搖頭晃腦自言自語道:“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張問聽罷故意眉頭一皺,手在欄杆上輕輕拍了幾拍,然後回頭說道:“既然如此……我還可以爲你辦一件事,以此交換。”
張盈沉聲道:“兄臺是高看我了,我就算自絕後路,願意幫您,事情也沒那麼容易成功。”
張問道:“總比我自己去辦,機會要大些吧?”
張盈聽罷抬起頭,仔細看着張問的眼睛,又輕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道:“兄臺太執著了。”
“你就不想知道,是什麼事?”
張盈款款揖道:“請兄臺指教。”
張問看了一眼她腰間革袋上掛的紅色香囊,指着香囊道:“你知道他在何處麼?你妹妹應該就在他手裏吧?”
張盈低頭一看,張問指的是香囊,香囊爲紅色,張盈立即想到:朱……
“他在何處?”
張問道:“這是交換的條件,你答應我,我就告訴你怎麼找到他;不答應我,就對不住了。”
迎面吹來一陣江風,張盈眯起眼睛,轉過身來,背對着風,低頭沉思了許久,才說道:“您那個了卻心願的法子,是不行的……也不必要……”張盈向前走了一步,低聲道:“我這裏有個祕密,關於少東家的,對大人十分有用,要不咱們用這個交換?”
“不必要?”張問摸了摸下巴,踱了兩步,一合巴掌道:“好,成交。得找個清靜的地兒,咦,江邊那隻小舟可以租來一用。”
兩人遂走下橋,向靠在江邊的那隻小舟走去,那船伕戴着斗笠,正在唱:“紅日欲拔白破夜,吐紅化雪,雲開霧散春暉瀉。煦相接,綠相偕,東來紫氣盈川嶽。最是光明灑無界。升,也燁燁;落,也燁燁……”
張問聽罷說道:“這《山坡羊》的曲兒,在上虞倒很流行呀。”
張盈淺笑道:“聽寒煙說,大人詩詞歌曲,張口便來,要不您給那船戶和一曲?”
“這個簡單,就唱那船伕那調。”張問想了想,咳嗽了一聲,揚聲唱道:“星空銀廈,粼波倒塔,小橋倩影誰描畫?皓無瑕,素無華,悄悄來去靜無價。只把清輝留天下。來,無牽掛;去,無牽掛……”
二人走過去,下了押金租金,張問掌長竿,撐船劃入江心,見竹棚外邊燒着一個爐子,便放下竹竿,坐到爐子旁邊,提起旁邊的一個葫蘆,搖了搖,說道:“不錯,還有酒呢。”
張盈看着江邊淺水裏的白鶴,沒有說話。張問道:“以前你用的名兒叫笛姑,你會吹笛子?”
張盈回頭道:“張大人,我們還是說正事吧。”
“好、好,這樣,我先說,反正說出怎麼尋得世子,對我沒什麼影響,沈小姐的密事,不能輕易泄露不是。我也不會說出去,只想知道你說的那個‘不必要’是怎麼一回事。”
張盈拉過來一根小板凳坐下,說道:“我的交換條件,一定會讓大人滿意,您放心。”
張問伸手在爐子上烤着,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道:“我是從《大明日記》上看到的,上面記錄說當今的世子酷愛木工建築……當然,現在看來,恐怕世子是故意深藏後宮,欲借魏忠賢之手清除爲利益所得者謀劃爭鬥的所謂‘正直官員’,整頓朝廷財政危機。”
他說到這裏,心裏冒出一個想法,要是朱由校沒有那次意外,多活幾年,大明朝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這些都和張問現在面臨的近憂沒有多大關係,所以張問只有一個念頭,也顧不得多想,繼續說道:“世子藏於後宮,可以做很多事,比如聲色犬馬,都可以消磨時間,同樣能達到效果。那他爲什麼偏偏要做木工呢?我覺得,原因就是世子本來也愛好這個。”
張盈點點頭,“大人說的很有道理。”
張問閉上眼睛,喃喃道:“辦正事不誤個人喜好,世子還真是個性情中人。那麼他這次私服浙江,是不是也會滿足一下小小心願?咱們上虞,哪個地方的建築木雕最爲有名?”
“名氣大的,恐怕得屬曹娥廟,其雕刻、壁畫、楹聯和書法四絕,飲譽天下,有‘江南第一廟’之稱……大人的意思是世子會去曹娥廟?”
張問點點頭。
張盈想了片刻,又問道:“那我們怎麼知道他何時去,如何遇得見他?”
“過幾天就是臘八節,臘八節除了喫臘八粥,大夥會做什麼?當然是敬神供佛,曹娥廟今年不僅熱鬧,還有個節目。聽人說有人尋來能工巧匠,用木頭雕刻了曹娥像,將在臘八節公示。這種好日子,世子能不去嗎?”
張盈嫣然一笑:“佩服、佩服,怪不得少東家這麼關心張大人了。”
張問搖搖頭苦道:“她是關心怎麼殺我,怎麼向李家邀功吧?”
“大人這個交換條件,我很滿意,接下來給大人的東西,大人一定也會滿意。”張盈心情好了許多,面上的表情輕鬆了起來,看來她妹妹張嫣對她真的很重要。
“大人眼下並無危局,反而是個機會。”
張問疑惑道:“哦?這個說法確實非常新鮮,非常出乎意料。”
張盈抬頭左右看去,只有清風吹皺的江水,很遠處纔有幾條船,但依然放低聲量道:“少東家欲對付李氏已經很久了,無奈李氏樹大根深,很難動搖。張大人志同道合,又有如此見識,實在是少東家不二的盟友,怎會相害?”
張問一聽大喜,什麼喜怒不露於面都是扯淡,那是力度不夠刺激不夠,這時候張問已按耐不住喜悅,臉色都紅了。
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又沉聲問道:“這……是真的?沈小姐和李氏有何過結?”
張盈猶豫了片刻,說道:“少東家二十有餘,至今未嫁,以女兒之身而全掌沈家,大人可知爲何?”
張問不用說話,目不轉睛地看着張盈,靜待下文。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三四章 曹娥
曹娥江上一葉孤舟,白鶴掠水。舟上爐火正旺,正好烤手。張問和張盈說起沈碧瑤和李氏的過結。張盈道:“張大人聽說葉楓嗎?”
張問搖搖頭,不得不說,他人還是太年輕,閱歷限制,關係網不是很寬。張盈又復問道:“那大人總該知道葉向高吧?”
“前首輔大臣葉老,學生久聞大名。”張問聽說起葉向高,不由得肅然起敬,下意識自稱學生。張問自己雖沒有那麼崇高,但是對於那些心繫社稷真正爲國爲民的國家棟梁,張問是打心底尊敬。就是更以前的首輔張居正,雖然輿論褒貶不一,但張問知道這些人,纔是真正有清宇內之大抱負的人,也是心底尊敬。
張盈道:“葉楓就是葉向高的孫子,貌若潘安,才華橫溢。他雖在浙江這一帶不是很有名,但在福建,名門閨秀,無不聞葉楓之名。十年前,葉向高奉旨巡視浙江,出門遊歷時恰逢沈家老爺沈雲山,老爺善弈,而葉向高更是愛棋如命,二人相見恨晚,把棋言談,相處甚歡,相互引爲知己。於是兩家便定下姻緣,就是少東家和葉向高的孫子葉楓。”
“哦……”張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張盈繼續說道:“不料李家的七妹早已心儀葉楓,聞得這個消息,不擇手段算計,陰狠之極,將少東家致殘方纔罷休。而少東家卻只有將恨意藏在心裏,只有李七妹知道這事。後來葉向高罷相,沈家便以此爲藉口,解除了婚約。”
張問頓時明白了此中原因,他也相信張盈說的話,有的人是不需要懷疑的。
他聽到“致殘少東家”一節,不知道沈碧瑤哪裏殘了,難道是被李七妹破了相?張問頓時覺得十分遺憾,腦中響起沈碧瑤那純淨得如天籟之音的語調,還有她的智謀和聰慧,無疑都十分合張問的口味,就算是破了相,也是人間難尋的極品紅顏。
張問想到這裏,說道:“你說沈小姐欲與本官結盟,將以何種方式結盟?”
“這個我還不知道,少東家也沒有透露。”
張問心道既然沈碧瑤二十歲了都沒嫁出去,那聯姻是最牢靠的方式了,但張問略一思索,並沒有提出來。自己雖是進士出身,但是和德高望重的葉家比起來,自己是太寒了些,而且張問心裏有些堵,就算是爲了結盟才聯姻,他也不願意中間還插着個葉楓。
所以張問暫時放棄了以前想勾引沈碧瑤的想法,他常常毫無廉恥不擇手段,但是對於女人,卻有一股子犟氣。就算將來要娶沈碧瑤,也得先弄死那葉楓,管他是好人壞人。
張問看了看天色,說道:“太陽西斜,咱們就靠岸吧。臘八節那天我到文昌橋等你,我們一同去曹娥廟。”
“好。”
過了幾日,臘月初八,張問一大早就起來,吳氏熬了一鍋八寶粥,張問喝了一碗便去簽押房處理了一些日常事務,下令今日晚間取消宵禁,增派巡檢等事宜。
然後換了身衣服,也不帶跟班,獨自去了文昌橋。張盈已經站在橋上等着了,今天她仍舊是男裝,但穿得是褲褶服,這種短袖服飾屬於戎服,東周後期趙王“胡服騎射”傳入中原的,幾經改變成了漢服的一種。大概是因爲今天可能要動手,穿長袍不方便。
張問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道:“就你一個人麼?他身邊的高手肯定不少,能應付得過來?”
張盈在張問耳邊低聲道:“沈家裏面有李氏的人,少東家認爲世子是對付李家的絕好人選,所以不願讓李氏知道世子的真面,也不願將世子來上虞的消息泄露。只能靠自己。”
“這樣不行。”張問一邊走,一邊思索,低聲說道,“就算你找到了妹妹,也帶不走。這樣,到時候你找到了她,你們說話的時候,我藉口捉拿案犯,調快手攻擊曹娥廟,你們趁亂就走。”
張盈揖道:“如此最好。”
二人說罷分頭行動,張問復回縣衙,寫硃砂牌票,調集弓馬快手百餘人,各帶兵器,宣稱要突襲抓捕要犯。大批兵馬清理了碼頭,張問便率人上了一艘僞裝成商船的兵船,從水門出,沿曹娥江西行。曹娥廟就在江邊。
張問從小船先上岸,臨走前交代首領官:“待本官與線人接觸,確認之後便發信號,你們一看見信號,立刻將廟宇圍住攻打,控制場面。”
官吏勸阻張問不能親自涉險,張問道:“本官身着便衣,有甚危險?況線人只聽命於本官。”衆人愈發覺得張問高深莫測,手裏有密牌。
曹娥廟坐西朝東,背依鳳凰山,面向曹娥江,是爲彰揚東漢上虞孝女曹娥而建。到了現在,曹娥在百姓心中就成了神,廟裏常年香火不斷。
今天更比以前熱鬧,求神的人絡繹不絕,因爲燃燒了太多香燭,廟子上空煙霧繚繞烏煙瘴氣。張問從罩牆、御碑亭、山門過去,到得戲臺,再裏面就是正殿、曹府君祠。戲臺旁邊有許多兜售香燭紙錢的商販,更有賣“開光”飾品的,如趕集一般。
在戲臺下邊,張問尋見了張盈,便擠了過去,張盈也靠了過來,低聲問道:“準備好了麼?”
“兵馬正在江面上,隨時可以動手。你看見你妹妹了?”
張盈下巴一揚,示意了正殿的方向,“正在祈神,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和她相認。”
“慢着。”張問摸了摸額頭,“他來這裏是爲了看雕刻的,現在還沒有揭幕,這樣就忤了他的興致,恐怕不妥。等他看得盡興了,咱們再辦事。姓魏的認識我,也不知道來了沒有,咱們先到後邊去。”
兩人混在人羣裏閒逛,張盈突然面有傷感地說道:“要是他真心對我妹妹好,我原本也不必強求,只是那地方,勾心鬥狠,妹妹太善良了,我怕……”
“據那本子上說,他對妻子兄弟很好。”張問只能這樣寬慰一句。他心裏想的是,說不定就算找到張嫣,張嫣已經愛上朱由校了呢?翩翩少年,皇子皇孫,不是小姑娘們的夢中情人麼?
過了一會,張盈指着正殿門口低聲道:“他們出來了,周圍果然有不少假扮成遊人的侍衛。”
張問尋着張盈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個身材偏瘦,面有病色的少年在重重保護之下,旁邊還有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應該就是張嫣。
魏忠賢等人不在身邊,大概是被打傷了臉纔沒有出來。
那少年就是朱由校!張問的注意力全部被朱由校吸引了,這個十幾歲的少年,竟有如此心機,當真是自古英傑出少年。只見他舉止雍容大氣,目光沉穩,還是世子就已有帝王之氣,哪裏有半點昏庸感覺?
張問又見朱由校臉上毫無血色,常常咳嗽,心道朱氏血脈真不咋地,個個病懨懨的。當今萬曆皇帝也是一身病,張問聽人說皇帝是扁平足,走不得遠路,幾年前走路去京師郊外求雨,那次步行求雨倒是感動了許多百姓,也感動了上天,果真就下雨了。
萬曆皇帝的孫子朱由校,看樣子身體也不太好,不過就是落水一個意外,導致二十幾就死了,身體好本不至於那樣。張問在心裏嘆了一氣,這個世子,要是命長,誰也保不住會是一代霸主。
不多久,那蒙着布的雕像被人抬上了戲臺,果然朱由校的目光全被吸引過去,木雕確實是他的愛好。張問對木雕沒什麼興趣,對建築倒是有些興致,所以對那曹娥雕像不太注意。衆人都圍觀揭幕過程,人聲鼎沸熱鬧非常,一片太平盛世。
這個時候,張問又去看朱由校旁邊的小女孩,就是張嫣,她將來可能是皇后,也不是小人物。這時一個念頭閃過張問的心裏,要是張嫣真成了皇后,那她姐姐就是皇親國戚!張問心裏盤算着,如果我娶了張盈,不也成了皇親國戚了?
皇親國戚,就是皇帝的自己人,皇帝皇后的姐夫!那樣的話,李家的人還敢在老子面前上躥下跳?
張問一個人在那裏不住盤算,不住展望未來的時候,揭幕式已經完了,張盈碰了碰張問,說道:“可以開始了吧?”
張問點點頭道:“你去和妹妹相認,即是姊妹,那少年應該不會阻攔。但你不能表露出知道他的身份,否則有些麻煩。”
反正魏忠賢那幾個太監也不在,沒人認識張問,張問也跟着過去,他想就近看看朱由校,將來的皇帝。不遠的將來,開春就是萬曆四十六年了,一年多時間之後,就是皇帝……如果那本日記真是來自未來的神物的話,張問通過長時間的研究細讀,覺得可信度很高。日記上記錄了就近的一件大事,萬曆四十六年四月,建州女真人努爾哈赤頒“七大恨”起兵反明,還有四個月就可以完全確定真假。不是未來的神物,不可能預知這樣的大事,時間、細節、檄文內容“七大恨”,是凡人能預算的麼?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三五章 張嫣
“二妹……”張盈一聲輕喚,跟在朱由校身邊的張嫣回過頭來,臉上一喜,就要奔過來。雖然張盈穿着褲褶服一副男人打扮,但張嫣焉有不認識自己親姐姐之理?
朱由校身邊的侍衛反應十分靈敏,兩個人立刻就擋在小姑娘前邊,張嫣眼淚嘩啦直流:“快讓開!”
朱由校見是個俊俏的男人在喚張嫣,眉頭一皺,問道:“嫣兒,他是誰?”
“她是我姐!大哥哥,快叫他們讓開。”張嫣那小臉蛋上掛着淚珠,整個一梨花帶雨,叫人生憐。朱由校這才細看前邊的張盈,果然是個女的,便輕輕說道:“讓開。”兩個侍衛忙畢恭畢敬地讓在一旁。
姐妹相見,相擁而泣。張問這纔看仔細了那張嫣,果然是個美人坯子,肌膚如凝脂一般,水汪汪的眼睛,小鼻小嘴,脖子嫩白纖長,臀部緊而翹,纖腰楚楚,十分可愛。不過現在還太小了,要把她當作女人來看的話,略顯稚嫩,胸平缺乏性感。
只聽得妹妹張嫣說道:“有幾個人闖進我們家,把我抓走了,我想叫姐姐,可姐姐不在,他們捂着我的嘴,不讓我叫。”
姐姐摸着她的腦袋問道:“他們欺負你了嗎?”
“沒有,他們對我很好,特別那個大哥哥,我要什麼,他就叫手下去找,找不回來還要被打罵,我見他們怪可憐的,就讓大哥哥不要責備他們,他們就很喜歡我,對我可好了。”
張盈嘆了一氣,問道:“妹妹,你想和大哥哥在一起嗎?”
妹妹眨巴着大眼睛道:“姐姐我們一起和大哥哥在一起吧,大哥哥說他有很多錢,姐姐就不用再出門掙錢了,我每天都可以和姐姐在一起了。”
張盈對皇宮沒有好感,當然不會答應。不過張問心裏還是有些不舒坦,他下意識已把張盈當成自己的女人,雖然還沒有弄到手。
朱由檢聽罷看向張盈旁邊的張問,問道:“他是……”
張問指着張盈脫口而出道:“這是拙荊,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你的人抓我妻妹做什麼?大丈夫當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妻妹沒有父母,我做姐夫的便是長輩,爾等行徑,和惡霸何異?”
張問心下不甚爽快,管他是什麼皇子皇孫,你又沒明說,先佔個長輩的便宜再說。張盈聽罷臉上一紅,輕咬了一下下脣,當此權宜之計,她低下頭並未反駁。
妹妹這纔打量一番張問,家裏一直就缺這樣的男人,見他長得好看,很是順眼,她還以爲是姐姐剛嫁的人,便拽住張問的手臂甜甜地喊道:“姐夫。”
朱由檢旁邊一個隨從聽張問竟敢責罵世子,怒道:“我家公子看上的人,是她的福分,幾世修來的功德,你瞎嚷嚷什麼?”
張問看向那人,說道:“問一句,你家是哪裏的?要不咱也去你家把你妹妹虜來,讓你也修一份功德?”
朱由檢臉上掛不住,說道:“王順,休得無禮!”
“是、是。”那人急忙躬身立於一旁。
張問看着朱由校道:“聽你這麼說一句,倒不是個不講理的主。我看事兒已經到這個份上了,咱們得先爲妹子的終身考慮不是,我妹子尚待閨中,清白卻受了污損……你先別高興,得先問我們妹子,願意跟誰。她要是不願意,咱們也不問你要損失,不缺那點,但朗朗乾坤王法如天,人我們得帶走。”
張問最願意的結果是讓張嫣跟着朱由校去當皇后,但是自己的心思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了,所以要這麼說。不然以笛姑的頭腦,還能不品出味兒來?她沒那麼傻把自己的終身送給一個另有目的的男人。那樣的話就算張嫣真做了皇后,張問沒把她姐姐張盈弄到手,什麼都是白搭。
不過張問聽出張嫣稚嫩的話中,說“大哥哥”很好,要什麼給什麼,應該會願意跟着去。張盈一個刺客,應該很少回老家,張嫣死活呆家裏也沒多大的意思。
張問想罷問張嫣道:“妹妹願意跟誰?”
張嫣抽了抽小鼻子,看看姐姐,又看看張問,稚聲說道:“我要跟姐姐、姐夫!”
張問:“……”看來還是親人對小女孩有安全感些。
朱由檢聽罷咳嗽了兩聲,拿手帕擦了擦嘴,說道:“未請教閣下尊姓大名,既然你說妹妹的清白受了污損,我絕非做事不負責的人,我們一概理虧之處,都在聘禮上補足如何?”
張問聽到世子親口說出聘禮,看來他是真打算娶這小姑娘作爲正妻,大明皇族爲避免外戚專權,皇后皇妃幾乎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所以世子要娶張嫣這樣的平常女子,皇室並不會反對。
另外張問對本朝最有好感的是挺有骨氣,從來不把大明的女人送出去“和親”,可謂是一毛不拔,別人的美女可以送進來,要咱們送女人,門都沒有,不服就刀兵相見,雖然不定能打贏。
張問想到這裏,雖然他很想做皇親國戚,但既然小妹妹叫老子一聲姐夫,就沒有硬塞出去的道理,再說硬塞出去也做不了皇親,張盈不會嫁給自己。
“理虧就是理虧,我妹子不願意跟你,這事兒暫時就打住,你要是真有誠意,就按規矩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妹子,咱們走。”
這時朱由校的侍衛擋住了張問等人的去路,一個人呵斥道:“敬酒不喫喫罰酒。”
張問回頭對朱由校道:“喲嗬,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張盈低聲道:“少和他們廢話,發信號。”張問聽罷一想,孃的,要是發了信號官兵衝進來,朱由校還能不知道我是誰?和皇家搶女人,這膽兒也太大了吧。
這時朱由校也很不爽,真他媽的膽大包天!一個平頭老百姓,給你好言好語,那是看在張嫣的份上,不然老子和你廢話幹什麼。
朱由校忍不住說道:“張嫣是我的女人,不管她願不願意,都是我的。”
話都說這份上了,張問心下自覺難辦,得罪未來的皇帝可沒什麼好果子喫,可在張盈面前又軟不下這口氣。張問看了一眼張盈,生怕那張酷似小綰的臉露出失望來。
張問心下又尋思,表面上老子又不知道你是世子,這不叫搶女人,這叫保護妹妹,有什麼過錯?再說,看來這朱由校是鐵了心喜歡張嫣,既然誠心,回去之後叫他爺爺一道聖旨,不就把小姑娘弄進宮了?除非張盈想讓這個柔弱的小女孩跟着她跑江湖受苦拖累,不然沒得辦法。
如果按張問的推理的話,張問就是朱由校的親戚了,朱由校沒事搞自己親戚幹什麼。
想罷張問不再猶豫,掏出一個竹筒一拉,一枚煙花就破空而去。
朱由校旁邊的侍衛見狀,喝道:“將他們拿下,保護公子離開!”
張問大喝一聲:“本官乃本地知縣,代天子牧上虞,爾等要拿誰?想造反嗎!”曹娥廟裏的人聽得這一聲暴喝,都轉過頭來看着張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朱由校聽罷哭笑不得,你是代天子幹,我是天子一家子的,你牛個鳥蛋啊。朱由校笑道:“張問?”
張問道:“正是本官,你們要幹什麼?官兵馬上就會將整個廟子包圍,跑得掉嗎?”
朱由校取下腰間的一塊玉牌,遞給旁邊的人,“叫他看清楚了。”張問早知道他是世子,心道那玉定是宮裏的東西,拿過手一看,果然是御製,當即裝作毫不知情道:“下官眼拙,不知貴人駕臨鄙縣,失敬失敬。”
侍衛怒道:“還不跪下?”
張問心裏有些悶氣,便脫口而出道:“下官有進士功名,按大明律,只須跪天子,當今天子春秋鼎盛,這位貴人定非天子,下官有禮了。”說罷作了一揖。
侍衛正要呵斥,朱由校反倒笑了,舉手製止侍衛,說道:“張問是嫣兒的姐夫,我要是以身份壓人,反倒在嫣兒面前顯得小氣了。張問,你速去制止官兵,我不想弄得人人皆知。”
這時只聽得一聲大喝“閃開”,在展現男人風範的馬捕頭騎馬衝了進來,後邊的弓馬快手蜂擁而至,朱由校忙低聲說道:“不要泄漏我的身份。”
那馬捕頭帶人衝到張問面前,一路上是雞飛狗跳,攪得廟裏大亂。馬捕頭從馬上十分瀟灑地躍下來,揖道:“屬下拜見堂尊,廟已被公差包圍,要犯定然插翅難飛。”
張問看了一眼朱由校,說道:“還插翅難飛,黃花菜都涼了,還來做什麼!”
馬捕頭臉色尷尬道:“這……屬下等人一看見信號,便馬不停蹄飛馳而來……”張問道:“得了,事情都黃了,收隊。”
“是、屬下遵命。”
幾個皁隸跟了上來,帶着兵器保護張問,馬捕頭自帶大隊回去。朱由校不多說話,也帶着人出了廟。既然身份已讓張問張盈等知道,朱由校的手下知道該怎麼辦妥,用不着他自己操心。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三六章 祝莊
張盈最後還是讓她妹妹張嫣隨朱由校去了,這也是沈碧瑤的意思。因爲張嫣天生就善良柔弱,不可能跟着姐姐混江湖。再說朱由校是要娶張嫣爲正妻,並沒有虧待了她,所以張盈也沒有強留。
張問對小女孩沒有興趣,當然不會干涉,再說張嫣進宮對他只有好處。
又過了幾月,萬曆四十六年四月間,有消息傳來,東北乾旱大飢,女真人努爾哈赤頒“七大恨”,起兵反明,明朝朝野震動。
張問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完全確認了手裏的這本《大明日記》的真實性。不久紹興知府竟然親自拜訪上虞,張問意識到,自己要升官了。
果然沒幾天,沈家就傳消息來,讓張問去商量事兒,因爲縣衙不方便說話。沈碧瑤現在不住原來的沈宅了,那裏曾經被當成過稅廠,一座六進的大宅子就這樣空了下來。
沈碧瑤住在城外十里地的“祝家莊”,在那裏有座莊園。祝家莊,就是傳說中經典愛情故事“梁祝”,祝英臺的故鄉。
張問騎馬出城前去,他來上虞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來這個名氣很大的地方。遊玩是需要時間和心境的,張問無疑沒有那個閒心,這次倒是順帶看看。
祝家莊地處半山區,南、西、北三面環山,莊前有玉水河,河呈南北長條形,與開鑿於西晉的四十里河貫通。沈家莊園就在那玉水河畔,周圍種着大片桃樹,時值四月,桃花盛開,分外壯麗。
那莊園隱在花林之間,有山有水,養鶴養花。張問不得不感嘆,其實做沈家這樣的地方,比做官活得滋潤多了。
沿着花瓣漫天的小徑,張問在沈家奴婢的帶引下進了莊園。莊園裏十分靜謐,只有一陣清幽的琴聲,更添幽靜之感。當張問走進一座亭樓時,門口的少女爲張問開門,“嘎吱”一聲輕響,琴聲便停了。
沈碧瑤照樣在珠簾後面,張問看不見臉。她第一句話就是:“別離在即,妾身剛剛爲大人彈了一曲,就當送別吧。”
張問聽罷明白了,自己肯定是要升官了,沈家已經從朝廷得到了消息,所以纔會別離。張問嘆了一聲道:“花飛舞,琴聲幽,遠影催人愁……不知本官會調往何地,沈小姐可有確切消息?”
這時沈碧瑤那通常都不帶感情的音調竟然有些哽咽,“杭州,浙江鹽課提舉。”
張問聽罷心裏有些疑惑,要知道一省鹽課提舉司提舉是從五品,自己就算沒降職之前,不過也是六品,在上虞也沒幹出什麼政績,怎麼就升了一級了?
當然可能有張嫣的緣故,但是朝中大臣爲什麼會同意不明不白讓張問升到這樣重要的位置?鹽課提舉司提舉雖只是從五品,但衙門最大的官就是提舉,這個衙門權力極大,直屬中央戶部,連布政司都管不了,是油水十足,多少人擠破腦袋向幹那位置啊。
張問自然有些高興,自己這樣的資歷能升到那樣的位置,更大的權柄指日可待。他壓住心裏的興奮,聽出沈碧瑤的語調不對,便先從小事問起:“沈小姐何事傷感?”
裏面沉默了良久,才聽見沈碧瑤道:“傷別。”
張問尋思着,分別就分別,有什麼好傷的,莫非這沈碧瑤已經被自己打動,心儀自己了?張問又想起她以前訂親那“貌似潘安”的葉楓,便試探道:“落……葉無情,問有情,不知傷葉還是傷那一聲問?”
沈碧瑤品出味來,說道:“我連他的面都沒見過,也不知他是什麼樣的人,當初不過是父命難違,哪來的情?”
張問哦了一聲,心道等老子牛屄了幫你出那口惡氣,媽的。他心情氣憤之下,又想起裝屄的朱由校,一併不爽起來。但想裝也得有實力不是,本來還是個孫子,裝個屁,先爬上去纔是正事。
張問心裏污穢一片,口上大膽地說道:“既然如此,問情有情,何必自傷……要不我回去之後就準備聘禮?”
裏邊沒有聲音。張問有些自卑,便說道:“是我唐突了,請沈小姐見諒。也是,我這樣的人,怎麼能高攀沈小姐呢?”
“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麼?”沈碧瑤的意思是張問猥褻後孃逛妓院,都是生存所逼,“大人不必這樣說,是我配不上大人。”
張問聽罷差點喊說來:怎麼配不上,嫁給我,以沈家厚實的財富寬廣的人脈,咱們一起圖大事。
張問忙說道:“我已經聽張盈說了,沈小姐受奸人所害致殘,但我要是在意那個,也不值得沈小姐傷感了。”
他心道,至多就是臉上被人弄了疤,關什麼事,燈一熄,幹什麼事不都是一樣?而且內助也不靠相貌。
沈碧瑤聽罷又羞又怒道:“這小蹄子,這樣的事也說了……不行,大人趁早收回這個念頭。大人喜歡張盈,我早已知道。再說大人在世子面前宣稱是張盈的夫君,現在官場上的人都知道了這層關係,木已成舟,否則這欺瞞之罪,大人如何擔當?”
張問心道,兩個一起嫁不就行了?這時候他猛地回過味來,這事不對勁,兩個一起娶,誰做正妻,誰做二房?張盈她妹妹受世子寵愛,將來就是皇后,沒道理姐姐做二房的;讓沈碧瑤這樣的大家閨秀做二房還是不妥,張問算老幾。
過了良久,沈碧瑤的聲音冷靜了下來,說道:“我視張盈如姊妹,今天叫大人過來,還有一件事就是想在這幽靜之處爲你們主持婚事,大人不反對吧?現在官場上的人都知道張盈是大人的妻子,所以婚事不能張揚,我將張盈交給大人,爲她操辦婚事,也好不讓她留下遺憾。”
雖然張盈和張問是同姓,按禮結成婚姻不妥,但張姓枝葉繁多,二人毫無血親,既已結成夫妻,別人也不會說什麼。社會早已淫靡,官場上還拿這種說不清的事來說,就沒意思了,大家都不是多純潔。
張問默不作聲,算是默認了,想了想又說道:“還有一件事,不知爲寒煙姑娘贖身要多少銀子?”張問心道怎麼說寒煙也是自己碰過的女人,做過妓女也沒關係,自己也是淫亂之人,還在意別人的以前幹什麼?
沈碧瑤道:“大人看得上她,我差人送到府上便是。”
張問這才問起正事:“戶部爲什麼會讓我坐鹽課提舉的位置?”
沈碧瑤道:“建州謀反,朝廷已開始準備大軍進剿,但三大徵之後國庫空虛,錢糧緊缺,首輔方從哲(浙黨)欲減少朝廷開支,所以至戶部以下頻繁換人,以期達到從地方儘量資助戰事的目的。鹽課是重要稅源,自然首當其衝……浙江鹽課司提舉一職事關各方,方從哲欲用浙黨的人,但朝中言官極力彈劾,無奈之下,就想起了大人您。”
張問聽罷恍然大悟,原來是在京師午門出醜那一回的原因,經過那件事,浙黨以爲老子已經被東林黨拋棄了,而且是好擺弄的人,名義上掛着東林黨的招牌,就用自己這個東林黨人堵人嘴。
而東林黨內部有部分人和李家關係緊密,當然得到了信息,張問已經被自己人控制了,既然浙黨要用張問,那就順水推舟吧。於是就確定用張問幹提舉一職了。
張問這時候已經完全相信了那本《大明日記》,上面記載了雙方的這次大戰,最後以明軍慘敗結束。張問想到這裏,心道:爭,爭個鳥蛋,以後都讓別人滅了,就不用爭了。
他心裏嘆了一口氣,又不是他去打,光急也沒用,只能先看看,怎麼能幫上點忙。怎麼說張問也是地主階級,利益既得者,傻了才自壞江山。
其實張問看那大明日記,也覺得驚訝,建州女真屁大點一個地方,居然喫了大明,和螞蟻喫大象也差不多了。不是一幫傻屄亂整,拿人堆也壓死他們。
張問和沈碧瑤言談畢,便住在莊園上,準備婚禮。要是按正規的來,應該有六節禮儀:問名、納采、納吉、納徵、請期、迎親。但張問和張盈的這次婚禮,不想讓外人知道,就簡約了許多。
不過“庚帖”等事前的準備是不可少的,就是兩人的八字,算來要吻合。莊裏已經收拾了,貼了紅紙,掛了燈籠,佈置了新房,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喜慶……
第一卷 乘醉聽風雨 第三七章 聽雨
“呀,下雨了。”一個白衣婢女輕輕一呼,從天井裏小跑着躲進屋檐下,見着穿作大紅新郎官袍的張問走進來,急忙作了一個萬福,讓於道旁。
張問看了一眼那天井裏的腳印,無處不在的桃花花瓣被踏上了污泥。突然有一絲傷感泛上心頭。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人生許多快事,陪伴自己的不再是小綰了。
他蹲下去,撿起幾瓣花放進袖袋,邁步走進了北面的女房。“嘎吱”一聲,推開新房,一陣溫暖的氣息迎面而來。
紅紅的燭火,還有併攏着雙腿拘謹緊張坐在牀旁邊的新娘,紅紅的頭巾,大紅的嫁衣。都那麼柔情如火。
張問轉身輕輕關上房門,細細一聽,一陣叮咚的琴聲,空靈而憂傷,穿破傷花與雨點,穿透雕窗幔維,傳入新房中。那是沈碧瑤的琴麼?
他走到牀前,慢慢揭開張盈的蓋頭,這個快意恩仇殺人不眨眼的女俠,此刻低着頭,臉上紅撲撲的。張問笑道:“以後的日子,你陪我走吧。”
張盈抬起頭,臉上更紅,那亮晶晶的飽滿額頭,亮晶晶的美目,讓張問思念小綰。張盈低低地說道:“你聽,有琴聲。”
張問:“……”
“你更喜歡誰?”
“……”張問心道女人誰不喫醋,哪怕“情同姐妹”。
張盈沒聽到他的回答,垂下眼睛,她的眼睛裏有傷感。張問忙道:“更喜歡你。”
她笑靨如花。
張問心道你可以喫沈碧瑤的醋,你可以和沈碧瑤爭……但是你要是和一個死人爭,爭得過來嗎?
“相公……”張盈羞赧地低低叫一聲。張問叫了一聲娘子,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她身上一顫,將臉躲進張問的胸膛,柔聲道:“相公你聽,外面有沙沙的雨點聲。”
她的聲音很溫柔,比任何時候都要柔,都要甜蜜,甜得有撒嬌的味道。張問唔了一聲,“欲驗春來都少雨,野塘漫水可回舟。”
張盈緊緊抱住張問的腰,喃喃地說道:“你說我們要是像這裏的梁山伯祝英臺一般,化蝶雙雙飛該多好。”
“嗯。”張問聞着鼎爐裏燒印鐫的清香,混合着桃花香氣,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回頭看時,牀頭放着一張吳中雲林幾,几上放着一個盈瓶,內有朝露花瓣。
這時又聽的張盈說道:“我們不用管那麼多事,找個地方安生過日子好不好?”
張問一怔,聽着窗外的風雨聲,想到的不再是花落知多少,他的心思已經想到了浙江省即將到來的風雨,乃至整個大明朝面臨的“薩爾滸之戰”。
“可我還得去杭州赴任。”張問輕輕說道。
“哦,那仇一定要報麼?”張盈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張問看着被風吹得吱吱作響的窗戶,又低下頭看着懷裏的新娘道:“不僅是因爲報仇。這次努爾哈赤起兵反明,與那日記上記錄的毫無偏差……那上面記錄的二十餘年之後大明爲蠻夷所滅,後又遭外狄瓜分的事,應該也無多大偏差,實令人痛心。”
張問看着張盈身上穿的大紅禮服,五彩妝花、織金刺繡、翠珠堆滿的金累絲頭飾,說道:“我還是更喜歡漢家衣冠,還有這高堂廣謝、曲房奧室,古琴字畫,像日記上記錄的蠻夷生活,有甚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就算要隱居,隱到哪裏去?”
張盈眉頭輕皺,又轉念一想,我喜歡他,不就是因爲他心有慆壑大志麼,要是讓他每日居於家中長吁短嘆,也不見得快活,張盈想罷便說道:“相公是天,妾身一切都依相公。”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窗外的天色漸漸黯淡下來,張問起身挑了一下燭芯,然後將張盈的繡花鞋脫下來,將她的纖足放到塌前的滾腳凳上,他坐到牀邊,又去解她的衣帶。張盈的臉更紅了。
這種立領禮服,將脖頸上的肌膚遮得嚴嚴實實的,一拉開衣帶,解開金紐,張盈的纖細白皙的脖子便露出來。張問心中躁動,便去吻她的小嘴,良久之後才放開她,兩人輕輕喘着氣。
洞房之夜,張盈的臉上了妝,嘴脣上壓過紅紙脣紅,張問吻了一陣,嘴上也塗上了硃紅,張盈拿眼悄悄一看,見張問嘴上硃紅一片,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張盈一笑,當真是比窗外的桃花還好看,長長的睫毛顫動,左臉上有個小酒窩。張問心道她要是常常笑,我可能都要多活幾歲。當此花燭夜,張問自然不能讓她失望,當即解下身上鬆垮垮的腰帶,脫圓領衣服。
張盈猶自坐在牀邊上低着頭沒動,張問心下納悶,她沒準備驗身的白娟墊在身下麼?這時候張問突然想到,這女子跑了那麼久江湖,會不會已經不是處子了?不管如何,張盈今後就算張問的結髮妻了,結髮妻如果不是處子,多少讓張問有些不爽。
但都入了洞房,張問心裏嘆了一氣,就算是那樣,也只好將就用了。要是在普通百姓家,沒有那塊白娟,新娘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張問將她身上脫光,兩人赤裸相對。張盈的胸部比較小,但是乳尖上的兩點嫣紅卻如櫻桃一般大,一般顏色。張問便把頭靠過去含住,只聽得鶯地一聲,那粒櫻桃漲了起來,變得更大了。
她隨即軟在張問懷裏,身上如化水了一般。張問惦記着自己老婆是不是處子,急着就將她抱於腿上,握着活兒往裏塞。
“啊、相公慢點。”張盈一聲痛叫,一滴冰涼的淚水吧嗒掉到張問的裸肩上,讓他心裏一怔,這女子刀光劍影過來的,能把她的眼淚痛出來,恐怕……他忙埋頭用手在腿間一摸,摸了一手的血。
張問頓時笑了,柔聲寬慰道:“沒事,女的都有這麼一回。”看來是因爲張盈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沈碧瑤也沒有,誰也不知道要準備白絹這一節。他一邊說話一邊暗中用力,一下捅進去半截,長痛不如短痛。
張盈一聲慘叫,自覺音量太大,急忙張口就咬住面前的東西,那是張問的肩膀。張問立馬痛得叫出聲來,臉都變得扭曲。張盈放開張問的肩膀,一股鮮血順着肩膀流到張問的胸前。
張盈臉色蒼白,忙用手按住張問的傷口。她的小銀牙被血染紅,嘴角如食人的妖精一般妖豔,光滑的身體因爲刺痛輕輕顫抖着。
張問看見血,心裏竟十分興奮,他的心理是有些扭曲。興奮之下挺了挺腰,立刻感覺到自己的膀子上又是一陣刺痛,被張盈的指甲掐進了肉裏。張問便聳動了幾下。
“相公、停一停、妾身、牀上好多血……”張盈那塗了脣紅的嘴脣都變白了。
張問低頭一看,牀榻上被血浸紅了一大片,忙將她巍顫顫的身子摟在懷裏,安慰道:“你那膜太厚,所以才這樣,並無大礙。”
兩人休息了一陣,張問自覺難受,那玩意如燒紅的鐵棍一般陷在肉裏,又想行快活之事。張盈心有餘悸,遂讓張問仰躺下,她要自己慢慢動。
洞房之夜,對張問來說只有佔有的滿足感,而身體卻備受煎熬。但見張盈受傷甚重,也只得作罷,她已經又累又乏處於半昏迷狀態沉沉睡去。張問挺着一根鐵棍,看着上面的幔維頂棚,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張問厚着臉皮帶着新婚的張盈去給後孃吳氏請安,這場景確實很尷尬。吳氏的眼睛閃過傷感。
張問只得當作沒看見,夫妻倆在吳氏面前跪拜之後,領了一個紅包,便轉身出門,在門口正撞見沈碧瑤答應從風月樓送回來的寒煙。
寒煙看了一眼旁邊的新娘,酸溜溜地作了個萬福,“妾身給官人請安。”
張問聽出語氣裏的醋意,心道沒事找事,青樓姑娘還能明媒正娶不成?大明律,官吏取樂人爲妻,杖六十,並離異;民籍取妓女者,杖八十,並離異。
妓女只有兩條出路,一是給人做小妾,還是犯法的,不過這時候基本不管了;二是嫁給賤籍爲妻,也是犯法的,但沒人管。
張問想罷覺得這女人的心思實在難懂,就欲撩撥一下寒煙,回頭對新娘張盈笑道:“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張盈看了一眼寒煙,冷冷道:“相公風流留情,這會兒又挖苦妹妹作甚?”說罷挽起寒煙的手說道,“妹妹,咱們走,別理他。”
“呵呵……”張問摸着下巴笑了,這張盈果然是心思精細的人,又追了上去,問道,“按例,歸寧、雙轉馬,還去不去了?娘子的孃家是哪裏的?”
張盈回頭道:“咱們省的過場多了,也不差這麼一個,孃家沒人了,省了吧。”
兩個女人暫時就住在祝莊,張問自回縣衙處理公務,等着上邊發調職的文書去了。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〇一章 形勝
四月底,任命張問爲浙江鹽課提舉司提舉的公文就加急到達了上虞縣,加蓋了戶部、吏部、都轉運鹽使司等幾個衙門的大印,催促張問即刻上任,延遲則問罪。
張問不敢延緩,即刻清理了上虞各倉庫庫存,稅收等事宜,列成賬目,到紹興府交了帳,便攜家人乘船西去杭州上任。一行人除了僱傭的力夫,有張問的娘子張盈、後孃吳氏、小妾寒煙、管家曹安等數人。
浙江省水路四通八達,張問等乘船入錢塘江,再行一段水路,便可到杭州了。到達聞堰鎮的一個沿江村莊時,因已航行了數日,曹安要上岸購置食物日用,張問見岸邊有個小菜店,便攜家人上岸喫頓飯。
張問看着那插在門口的旗子,回頭對幾個美女笑道:“江南小菜店,有醋可喫了。”吳氏和寒煙被說中了心思,臉上都是一紅,張盈白了張問一眼。
張問見罷娘子的白眼,繼續道:“我沒說錯啊,有詩爲證:虎丘攢盒最爲低,好事猶稱此處奇;切碎搗齏人不識,不加酸醋定加飴。哈哈……”
三個女子聽罷表情各異,吳氏裝作嚴肅,寒煙扶着張盈面有羞澀,而張盈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懶洋洋地走路,好像多說一句話就要累死一般。
跟班和力夫在外面的涼棚下坐了,而張問則帶着三個女人去裏邊。一個老頭急忙爲客人們掀開水簾,樂呵呵地說,“客官裏邊請。”這小店這時生意冷清,一下子來了好幾個客,老頭子心情很好,他這店,就指着來往的商客。
“翠丫,快上茶。”老頭子向裏邊喊了一聲,只聽得一個吳腔“哎”地應了一聲。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張問心下愉快起來。
小菜店裏的菜,都是用梅醬、酸醋、飴糖搗碎而成,張問和吳氏對這個口味不是很習慣,只當作嚐鮮。張盈和寒煙是江南人,倒是喫得津津有味。寒煙見那侍候的姑娘模樣兒可愛,還順手打賞了一串額外的銅錢。
這時兩個短衣光膀的漢子撩開水簾鑽進店子,那老頭見罷臉色頓時一變。一個漢子笑嘻嘻地說道:“喲,馮老爺子,生意不錯嘛。”
“今天就這麼一趟客人,利又薄……”
“少廢話,上個月的平安銀子,您還沒交,咱們又該收這個月的了。”一個漢子拿眼瞟了一眼那被喚作“翠丫”的姑娘,馮老頭忙低聲道:“翠丫,裏邊去。”
那翠丫忙怯生生地往廚房去了。
張問低聲問曾經是老江湖的娘子:“啥是平安銀子?”
張盈本來正軟軟地靠在椅子上,聽罷張問的無聊問話本想不理,但想着他已是夫君,不理不行,便說道:“江河上有靠漕運喫飯的人,販賣私鹽,收取沿江客棧飯館的份子,稅比官府,就是平安銀子。”
張問一聽大怒,騰地站了起來,對門外喊道:“來人,給本官拿下!”坐在外邊喫東西的兩個力夫聽見張問的聲音,便走了進來,張問一瞧,力夫和那兩個短衣壯漢一比,簡直和猴子一般弱,當下鬱悶,看向旁邊的娘子張盈。
張盈這時候已不穿那玄衣了,穿着對襟大袖的背子,梳着桃心鬢戴玉簪,一副貴族婦人的打扮。張盈這時候沒有微皺,這相公真是多事,和咱們什麼事沒有,去出那頭幹什麼。張盈不動聲色,坐着沒動,她自覺穿這身衣服不便和這些莽漢動手。
兩個莽漢行走江湖,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過慣了,初時聽到張問自稱本官,聲色俱厲,還嚇了一跳,卻見進來這麼兩個小子,當下就樂了,一莽漢瞪了那兩個力夫一眼,喝道:“還不滾?”
力夫爲難地看着張問道:“大人,小的們只會挑抬,拿人卻是不會……”
張問大窘,這時下不了臺,正色道:“爾等亂賊,欺壓百姓,國法不容,識相的趕快滾蛋,休得騷擾良人!”
莽漢纔不管你是官還是吏,手裏沒有武力,他們就不怕,聽到張問怒斥,不懼反笑,這時見張問旁邊的三個女人各具姿色,只有張問一個男人,卻長了一張不禁風霜的白臉,便嬉皮笑臉地走了過來。
莽漢色迷迷地看着長相最秀麗姿態最婉約的寒煙,寒煙名妓出身,隨便一坐都是韻味十足。張問見他這樣看自己的女人,氣不打一處來,提起板凳就砸了過去。
“砰!”地一聲,莽漢沒料到張問這麼一個書生樣趕動粗,躲閃不及,急忙拿手臂格擋,板凳砸在手臂上,疼得那莽漢大聲痛叫,恐怕骨頭都折了。
二人大怒,瞪着張問就要出手,只見那兩個莽漢長得比張問高了半個頭,臂圓腰粗,張問與之鬥毆哪是對手,心下也有些虛,但因要保護自己的女人,張問心下一狠,腰間又未帶佩劍,正要去抓桌子上的碗往他們頭上砸。
莽漢哪容得張問再動手,轉眼間已跳將過來,碗大的拳頭呼的一聲就朝張問臉上招呼。張問不會武功,臨陣也不及躲閃,心下閃過一個念頭就是這一拳只能捱了。
不料正在這時,只聽得“啊”地一聲慘叫,那漢子突然抱住拳頭彎下了腰,痛得面目猙獰。肯定是張盈出手了,果然聽得張盈冷冷道:“想打我相公,找死!”
話剛落,她手裏的另一雙筷子已飛了過去,“哧”地一聲,那盯着寒煙看的漢子雙眼各插上了一支筷子,鮮血長流,哭爹喊媽。拳頭上插着一支筷子的莽漢見狀大嚇,正欲求饒,張問已經一腳踢在了他的下巴上,莽漢在地上滾了幾圈,將兩顆牙齒和着血水哇地吐了出來。
寒煙和吳氏已嚇得抱成一團。
片刻之間,兩個人高馬大的人就躺在地上痛叫起來,張問猶不解氣,罵道:“老子上任了,帶人滅了狗日的老窩!”
不料店家老兒卻奔了上來,攔在中間彎腰討饒道:“別,大俠手下留情。”老兒一臉哭相道,“哎,您這是……老朽這小店還如何經營得下去呀……”
張問聽罷十分鬱悶,幫忙出頭卻連聲謝都沒有。這時張盈說道:“這小菜店定然再開不下去,這些漕幫會報復出氣。我看你們祖孫只能回老家種地了。”
張問心道得,算我遇上了,好人做到底,便從身上摸出一錠銀子放到桌子上,說道:“拿回去,另外做點小生意……你們兩個,拿繩子來,把他們綁回杭州,交由官府處置!哼,本官不殺你們,自有王法殺你們!”
店家老兒這才千恩萬謝收了銀子。張問等人這纔出門去岸邊上船,張問看了一眼旁邊的三個豔麗的女人,從包裹裏翻出自己那柄佩劍出來,自語道,“如果我剛纔帶了劍,一劍就捅死一個,也不用娘子辱了斯文。”
張盈搖頭笑了笑。張問愕然道:“不信麼?你相公我文武雙全,想當初在上虞帶兵平亂,親手斬下賊子頭顱,提在手裏,萬千亂賊莫不敢前。”
“只要和相公在一起,妾身就覺得好安全哦。”寒煙趁勢挽住張問的胳膊笑靨如花。張盈沒好氣地說道:“我身上直打冷顫……”
一行人一路說着話,張問覺得心情大快,和佳人同舟,就是不一樣。時間過得很快,下午時便到了杭州。曹安去城中僱了車馬到碼頭接了張問,一行人才乘車進城。那叫一個繁華!
杭州纔是真正的江南大都會,有人口八十萬,人擠人喧囂無比。街道兩旁有廊道通行,路人走街道兩旁的廊道;中間行車行轎,絡繹不絕。店鋪商家鱗次桔比、攤位成羣,都掛着大牌子,寫明出售貨物種類,手藝店便寫行業,繁華而有序。
商鋪種類繁多,讓人眼花繚亂。有茶樓、茶坊,都掛着水簾子,屋內支起爐子,牌子多數寫着:梅湯、和合湯、胡桃松子泡茶;有酒館、酒店,旗子上寫着大大的“酒”字,如果是大酒店,就更加氣派,有閣兒百十座,周圍都是綠欄杆,四處青樓窯子裏的妓女粉頭道酒店趕趁,懷抱琵琶,彈唱曲兒,或鼓瑟吹笙,替公子王孫食客斟酒;有各色食店、麪店、雜貨鋪、綢緞鋪、當鋪……
張問挑開車簾,觀賞着沿途景況,眼前的盛況,讓人詩興大發,對車中美女吟道:“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整個杭州城,以鐘樓爲中心輻射街道河流,鐘樓附近有中街、上街、下街等等。馬車車伕說中街上官府衙門密佈,張問便命車伕趕往中街。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〇二章 開中
中街街口的牌坊旁邊,設有一個小監獄,有在街上參與鬥毆等小型治安案件的,便會被抓到街口監獄打一頓,關幾天。
張問的馬車過了牌坊,進入中街,街上各司衙門密佈,省裏分管各種事務的機構很多,戶部、兵部、刑部等等都有分司。張問拿印信給街口的皁隸看,皁隸便去鹽課提舉司通報。
張問便趁空隙時間,在馬車上換了官袍,從五品官袍依然是青色,不過補子變成了白鷳。同車的張盈說道:“沈家在杭州有幾個商鋪,還有一處院子空着,咱們就不住衙門了吧,妾身帶後孃和寒煙妹妹去收拾院子,相公處理完公務,妾身叫人到衙門接相公。”
張問以爲善,便叫曹安和內眷一起去幫忙管理家務。過了不多一會,便見幾個穿着青袍綠袍的官兒騎馬帶着轎子迎了過來。
只聽得一個像公鴨叫喚一般的難聽聲音道:“下官浙江鹽課提舉司同提舉,陳安上,恭迎大人。”
皁隸爲張問挑開車簾,張問讓那些官兒彎着腰等着,慢騰騰地端正了一下烏紗帽,這才從車上走了下來,陳安上等官員忙又作揖。張問這才換了一副笑臉,回禮道:“有勞諸同僚相迎。”
只見那從六品同提舉陳安上三四十歲,矮個子,皮膚黑糙。天庭不甚飽滿,按面相是該早年窮困,怪不得長了那麼副模樣。而且嘴巴前凸,皮膚又粗,跟個剛剃了毛的猴子似的。
張問換了官轎,長官在列,幾個官員不能乘轎,便騎馬相隨,衆皁衣左右相擁。當然排場比上虞縣的時候低調多了。上虞縣是個小地方,張問就是最大的官兒,所以想怎麼招搖就怎麼招搖;但在這杭州省府,布政司、按察司等等高級衙門多得是,一個鹽課提舉就算不得什麼了。
一行人到達鹽課提舉司衙門,過了照壁,進大門之後就看見了儀門,按規矩皁隸已開了旁邊的小門。因爲張問現在是提舉衙門的人,而儀門大門只有迎接其他衙門的同級或者上級官員纔開。
進了儀門,如上虞縣衙一般就是大堂院落,各級衙門除了一些細節不一樣,大概的構造都是這樣的封閉四合院,大堂公座便在這院落的正北面。
張問走向大堂時,只聽得四聲鼓響,皁隸拉長了音調道:“巳時三刻,長官上任,叩謝皇恩……”張問便在喊聲中走進大堂,皁隸分左右排列。北面暖閣裏有個屏風,除此之外大堂空蕩蕩的沒有什麼東西。
等張問走進來,吏房書吏簽押公座,當衆將椅子抬上暖閣,放到屏風前面。皁隸抬那那公座是相當的慎重,它本身是把普通木頭做的椅子,只是象徵着等級和權力。
然後皁隸又將公案抬上暖閣,小心擺正,擺放上山字式筆架、墨筆、紅筆、硯臺、籤筒、王命、印匣。張問這才慎重其事地走上暖閣坐了,官吏紛紛來揖拜見,張問收攏各司表目,整個上任儀式完成。
張問從麒麟門退入簽押房,開始處理公務。那些倉庫賬目張問是不會看的,前任離任時已經向上官交差了,面上不會有問題,有問題光看這些東西也不可能看出來。張問只看重要公文,特別是中央下達的。
那像“剛剃了毛的猴子”似的同提舉陳安上走進簽押房,做了一揖,從袖袋裏摸出一本小摺子,雙手呈到張問面前說道:“下官等恭祝大人上任,略備薄禮,聊表心意,請堂尊笑納。”
張問笑着接到手裏,也不翻開,猜得到肯定是禮單,笑看着陳安上。陳安上見狀心下莫名有些緊張,忙生硬地陪笑了一個,白生生的牙齒露了出來,和黑糙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張問的妻妹攀上了皇長孫,深受寵愛,這樣的消息,同僚們怎麼會不知道?張問心下感嘆了一氣,這次上任和在上虞上任,遭遇是完全不一樣。原因就是上次是以得罪上面的人的身份,下放的;而這次是升官,而且有後臺。
這陳安上是哪邊的人?張問一時不太清楚,或者是根本沒能攀上上邊的浙黨或東林?這個答案,張問要從這張禮單上去找。
於是張問便當着陳安上的面翻開了禮單,陳安上神色頓時一喜。張問見狀又立即合上了,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爲什麼陳安上急迫地想張問翻看禮單呢?因爲禮單上的禮比較貴重。陳安上要送重禮份子,就已經超出了陋規常例中恭祝上官上任的“份子”範圍,在討好上官的同時,是想巴結上去了。所以張問得到了答案,陳安上等人還沒有比較靠譜的後臺。
張問心下比較愉快,這樣也好,免得以後做事的時候,內部不協調,精力只需要用在上峯那裏就行了。張問便將禮單在手裏試了試,好像在試它的重量一般,然後說道:“這份禮有幾斤幾兩,本官已經掂量出來了。”
陳安上心道一個毛還沒長齊的小白臉,故意裝蔥?看也沒看就知道了?他心裏盤算着的時候,笑着用公鴨聲音奉承道:“是、是,下官們的那點心意,大人怎會不知道呢?”
張問將禮單放到案上,皮笑肉不笑道:“咱們一個衙門辦事,也不是見外,但話要說明了的好。本官初上任,你們就送這麼一份禮,是不是太重了?要是有別人知道了,不得告我受賄貪墨麼?”
“這、這事只有下官等幾人知道,不會有其他人注意的。”陳安上的眉毛成了八字形,一副可憐樣,“咱們這點孝心,就是想大人多多照應提攜,別無他意……”
張問拿起公文,頭也不回地說道:“好了,換一份吧。咱們只要把事兒辦好了,該提攜的自然會提攜。”
陳安上忙收回了禮單,輕輕用袖子在額頭上擦了一把汗,他被這麼一弄有些迷糊了,心裏沒什麼底。這時又聽張問問道:“戶部下的這份公文,你們看了?”
陳安上便靠近了些,看了一眼張問正在翻看的那份公文,說的是協助有司衙門整頓鹽課的事,陳安上道:“鹽課已實行‘開中折色’許多年了,好像是……”
陳安上斜眼向上作回憶狀,他說話的聲音實在難聽,如公鴨叫喚,又如鋸木頭。
張問給他補充道:“是弘治四年,葉淇爲戶部尚書,上疏‘召商納銀運司,類解太倉,分給各邊’,改全國鹽課爲開中折色。”
“對、對,大人博聞強記,下官佩服。開中折色的辦法已用了百餘年,一向行之有效。戶部突然獨要浙江改回‘開中納米’,這法子可是洪武年使用的了,下官等實在是想不明白,只等大人到來主持大局。”
“開中納米”、“開中折銀”,都是鹽課使用的徭役律法。因爲鹽巴是國家壟斷物資,利潤豐厚,所以由官方一手控制,沒有官方授權,任何買賣鹽巴的商鋪私人,都是重罪,稱爲販賣私鹽。
洪武至弘治的時間,使用的就是“開中納米”制度。商人往九邊各地輸送糧食等軍用物資,支援國防,然後按多寡到鹽課司領取“鹽引”,再憑鹽引到鹽場去買鹽巴來銷售,這就是“開中納米”了。
通過輸糧、輸米或納糧米及其他軍用物資領取鹽引到鹽場支鹽經銷的方式,來解決邊疆駐軍的喫、穿、用,從而鞏固邊防。這種辦法在那個時代是行之有效的,一時朝臣稱快,上疏歌頌國朝:坻京露積,士飽馬騰,無枵腹之憂也,胡馬不窺於長城,無蹂躪之擾也。
歌頌完了,對商人長途跋涉的艱難卻隻字不提。因爲那個時候官僚的解構和現在不一樣,不是一個利益圈子的人。掌握權力的官員誰管你商人如何,兵強馬壯國家強盛他們就滿意了。
但任何制度都有時效性,不可同日而語,隨着大明商品經濟的發展,以前的法子行不通了,連續出現了幾次鹽引擁堵,明朝爆發經濟危機。商人們不願意長途跋涉去送糧,鹽引銷不出去。前期朝中大臣採取了好幾種手段疏通,緩解了經濟危機。
但是有危機就會呼喚改革,弘治年間,葉淇出任戶部尚書之後,大刀闊斧,全國改革,實行“開中折色”。
開中折色,其實就是拿銀子去買鹽引。
改革得到了全國官吏的擁護,一時又是歌頌國朝:體恤民衆,官民稱快。因爲這時候的掌握權力的官員,成分已經變了,與大商賈大地主有了利益的交集,當然就要體恤商人長途運糧的痛苦了。
其實那兩種開中制度就一句話:開中納米,給鎮守邊關的將士送糧食,換鹽引;開中折色,給朝廷送銀子,換鹽引。
兩種制度前後能夠推行,都是因爲得到了文官們的支持,不然就免談吧。改革談何容易,大多數改革都是哄老百姓,主要看手裏有權的人,站在什麼利益立場,古今同理。
張問聽罷陳安上的牢騷,笑道:“上邊要改,自然有要改的道理。”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〇三章 湖畔
陳安上用公鴨叫的聲音說朝廷要浙江鹽課改回洪武年使用的“開中納米”,大爲不解,便向張問請教。
張問說上邊要改自然有要改的理由,作爲敷衍,心道陳安上雖然長得醜點,可也是進士出身,哪有一點都看不明白的?不知這拔毛猴子是在裝傻,還是考老子。
陳安上道:“要改爲什麼獨獨讓咱們浙江改?這法子能不能管用還另說,能改得過來麼?”
張問喃喃說道:“東北邊一個叫野豬皮的人擁兵數萬造反,朝廷欲大舉用兵,奈何國庫空虛。這上邊不也說了嗎,首輔方閣老從各部調出五十萬兩作軍費,欲籌足一百萬兩發往遼東,供川雲新軍用度,又請旨皇上開內帑補足,可內帑也不充裕不是。咱們浙江歷來是大明糧倉,當此大敵關頭,對平亂作出點貢獻是應該的。”
陳安上爲難道:“理是這個理,但是私鹽從來是屢禁不止,一旦實行開中納米,定會導致鹽引擁堵,鹽價上揚,在暴利之下,販賣私鹽更是趨之若鶩,禁之不禁,如之奈何?”
張問點點頭,在面前的紙上畫個圈,問道:“戶部有人下來監察改鹽嗎?”
“浙江清吏司戶部郎中楊大人已到浙江,監察浙江輸糧,浙江清吏司另有戶部主事王化貞調到杭州……另外左大人升浙江道監察御史,也到了杭州。”
張問一邊聽,一邊在紙上畫圈,一共畫了三個圈,又問道:“熊廷弼熊大人也來杭州了嗎?”
陳安上驚訝道:“大人真是不出書齋,便知天下事!熊大人由南直隸調改杭州學道,也從京城(注1)到杭州了。”
張問又畫了半個圈,放下毛筆,站了起來。陳安上忙去看紙上的圈圈,不知所然,張問回頭道:“陳大人要是真對這個有興趣,就三個半圈……不對!”張問又返回身來,加了半個圈,“三個圈,加兩個半圈,呵呵。”
提舉司的作息時間和縣衙是一樣,張問在衙門裏呆到酉時,便籤押各司條目,然後下班。
張問剛走出衙門,便看見一個熟人,黃仁直。黃仁直摸了摸鬍鬚,站在街邊等張問走近了,便面帶笑意地作揖道:“張大人別來無恙。”
“哈哈,黃老……”,張問面有喜色,快步走了上去,也作了一揖,兩人互拜。
黃仁直摸着下巴的鬍鬚,笑道:“生計多艱,不知大人還用得着老夫做幕友麼?”
張問笑道:“我欠你們的銀子,可是已經還清了。”說罷兩人相視大笑。
黃仁直看向身後,兩個作青色直身長衣的年輕人便作揖道:“屬下等拜見大人。”黃仁直道:“沈小姐怕大人在杭州沒有趁手可用的人,他們從現在起只聽命於大人一個人。”
張問看了一眼,兩個作直身男裝的年輕人明顯就是女的,呵呵一笑,對黃仁直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兒,咱們上車再說。”
張問與黃仁直同車,相對而坐。黃仁直是沈碧瑤的私人,現在張問已經和沈家一個鼻孔出氣,所以對黃仁直已不用像以前那樣防範了。
黃仁直摸須,渾濁的眼睛看張問時,閃出一絲精光,隨即笑着調侃道:“大人在上虞扮昏,可把老夫蒙過去。”
張問覥顏道:“情勢所迫,不得已啊。但是當初黃先生在上虞縣在旁指點,實令我受益匪淺。現在還望黃先生不計前嫌,你我攜手如初。”
“不敢指點,大人能用得上老夫在旁輔佐查漏補缺,老夫領些銀子買酒,也就心安理得了。”
張問笑道:“先生雅興,高才換酒,灑脫至斯,令人佩服。正如詩中所言……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身在鬧市,兩人相互說了些閒話,馬車向西行了許久,才停了下來。張問下得車來,首先就看見了西湖,面上一喜,回頭道:“住在這裏,真是一大快事。”
傍晚時分,西湖岸邊是車水馬龍,士女羣集,歌吹如沸,燈籠早早就點亮,讓人感覺不到夜幕的降臨。其繁華喧鬧更是延伸到湖面上,樓船上的燈籠映在水中,如有千百個月亮。遊船已經形成龐大的產業,在杭州,其規模不比酒樓差,王孫公子雅士最愛泛湖遊樂。
這繁華之處,是美女如雲,不僅樂人才拋頭露面,大明到現在,江南的風氣已經十分開化,姑娘媳婦都愛逛街,特別在杭州,更是鶯鶯燕燕目不暇接。朝廷三申五令要整頓風化,根本無濟於事。隨着大明城市經濟的空前繁榮,女人們根本不會守在閨房裏,而是廣泛地參加社會交往。
朝廷下令:女子不準買命算卦,莫聽唱說書,莫結會講經,莫齋僧飯道,莫修寺建塔,莫廟宇燒香,莫看春看燈,莫輕見外人,莫輕赴酒席……等等,法令基本是一紙空文,女人們什麼都不遵守,特別是求神拜佛,吟詩作對最是喜愛。
連傳統悠久的教條“女子無才便是德”都是扯淡了,杭州書香門第娶妻,要是女子連字都不識,丈夫不會覺得是德,覺得是在朋友面前丟臉。
“美女可真多啊!”張問看着黃仁直笑道。黃仁直摸須呵呵一笑。
幾個人進了宅子大門,這是個三進的小庭院,門廳是江南獨特的通風敞口廳,院子裏有天井,左右有廊道,屋檐寬大,因爲江南多雨,合“四水歸堂”。
院子不大,但是張問知道這個小院子,在這個地段,價值在萬兩銀子以上。沈家將這麼一處院子直接劃給張問居住,財力不容小窺。張問看向黃仁直道:“沈小姐如此厚贈,又給房子又給人,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黃仁直摸着鬍鬚笑了笑,不置可否。一個白衣少女迎到第二進的月洞門門口,作了個萬福,“東家請這邊,奴婢們已經準備了晚膳,東家要先喝會茶,還是現在就用膳了?”
張問見那白衣少女的可愛鵝蛋小臉,玲瓏身段,得體舉止,絕非隨便買的奴婢,回頭對黃仁直道:“連侍女也是小姐送的麼?”
那少女笑着臉道:“東家不記得了麼?去年您去沈宅,進了西庭,就是奴婢給東家引的路。”
張問一拍額頭,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哈,我說怎麼看起來這麼面熟。”其實他壓根就不記得了,不過實在不想讓如此美女失落。
“黃先生,一起喫飯,還喝什麼茶,中午在衙裏喫那一頓,簡直難以下嚥……你叫什麼?”張問又回頭問那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笑嘻嘻地甜聲道:“奴婢名叫珍兒。奴婢是東家的人了,東家賞賜奴婢一個名字哦。”
“真兒……就賞你個名兒,叫假兒吧。”
白衣少女嘟起小嘴不快,這名字確實難聽。張問哈哈一笑,“居西湖之畔,有詩曰淡妝濃抹總相宜,你又穿白衣淺紋褶裙,就叫淡妝吧。”
“謝東家賜名。”
張問又道:“去叫夫人她們一起喫飯。”
“是。”
黃仁直忙道:“大人內眷在此,老夫就不便叨擾了。”張問道:“黃先生不必見外,張盈不就是笛姑麼,先生又不是不認識,當初在京師,不是先生和她一起來相識了,我豈能娶此良眷賢妻?”
黃仁直這才笑着答應了。
白衣少女淡妝將張問等人帶進第二進院子,院子裏栽滿了桃樹,林間小徑上飄滿了落花,空中也紛紛揚揚,美麗得如人間仙境。這院子原來是沈碧瑤的,看來沈碧瑤不是一般的愛花,在她居住過的地方,無一不是種滿花樹。
生活在這樣的環境,張問都有點樂不思蜀的感覺了,他雖出身地主家庭,還是第一過這般奢華的生活。這些都容易讓人沉迷喪失鬥志,張問不由得提醒自己。如果沒有權柄實力,什麼東西都是過眼雲煙。
穿過一片桃花林,就看見一塘荷葉,荷塘中間有個小亭子,岸邊有房屋數間。張問走近之後,見那幾間房有亭、謝和敞室,周圍養着白鶴,還有雞鴨等家畜,這裏定是主人閒時休閒娛樂輿情的地方,因爲沒有窗楹,四面透風,不適合居住,居住應該在第三進院子的內宅裏。
最大的是一間敞室,前面種着梧桐樹,後面種着竹子。張問和黃仁直進去之後,看了一番這敞室,自然是幽雅所在。前後沒有牆壁,通風又便於觀景聽琴。
敞室不能懸掛書畫,中間有一張大幾,兩旁各有無屏的長榻一張,木几上擺着大硯臺一個和青綠水盆一個。北窗有湘竹塌一張,可以高臥。
張問和黃仁直推讓一番,坐在中間的長塌上,不一會又走來了幾個白衣少女,將北窗的湘竹塌抬開,放上桌子板凳,開始擺飯。
張問和黃仁直剛坐下,就聽得不遠處響起了琴聲,張問循聲望去,寒煙已經坐到了旁邊的亭子裏,焚香凝神,開始撥絃。
注1:北京爲京師,南京稱京城。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〇四章 煮酒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几案上有建蘭一二盆,塘邊奇峯古樹、清泉白石;敞室中湘簾四垂,望之如入清涼界中。
亭中有白衣寒煙,緩緩送來叮咚琴聲,青絲隨風而動,玲瓏身段,嬌美面容,如仙子下凡。張問和黃仁直坐的桌子邊上燒着一個小爐子,溫着美酒,丫鬟美婢陸續送來佳餚,擺放在桌子上。
“良辰美景,知己一二人,煮酒廣論,今日我們就來個煮酒論英雄如何?”張問心情很好,朗聲笑着。這庭院之中,全是沈家的人,張問深感沈碧瑤的厚愛,老婆都是沈碧瑤給的,所以已經不把沈家當外人。
黃仁直摸着鬍鬚呵呵一笑:“很久沒有這般放開胸懷了。”
桌子上很快擺上了滿滿一桌子,有山珍,鵝、鴿子、斑鳩;有海味,炙蛤、鮮蝦、燕菜、鯊翅;有各色蔬果,層層架疊,以示美觀,稱爲“果山增高碟架”。
不一會張盈就在那奴婢淡妝等白衣少女的帶引下,款款走進了敞室,她身作淺綠綾羅侍女裝,交領衣裳讓她纖纖玉脖露出來,配上如絲一般烏亮柔滑的秀髮,讓人賞心悅目。
張問看在眼裏,心道如此美妻卻常常在房事上不能盡興,定要想個法子調教一番。但是作爲正妻,在家中的地位僅次於男主,自然不能像調戲小妾一般猥瑣,張問不好意思破壞自己在張盈心目中的印象。
這時候張問無疑間見到亭子裏彈琴的寒煙,她是名妓出身,什麼手段不會?張問頓時計上心來。
“妾身給相公請安。”張盈走到桌前,款款施了一禮,從容淡定,她無論是男裝打躬作揖,還是作典雅裝扮作萬福,不一不是形神具備。她緩緩轉身又對黃仁直施了一禮,“妾身見過黃先生。”
黃仁直摸着鬍鬚笑看着張問道:“以前笛姑都是叫老夫黃老,現在卻突然改口了,老夫還不是很適應呢。”
張盈那亮晶晶的飽滿額頭下面的美目一笑,秀目變長狹,黑睫毛以玉白膚色爲背景更顯可愛,走到張問身邊,說道:“妾身隨了相公,自然隨相公稱呼黃先生了。”
張問頓時被張盈那一笑笑呆了,只覺得眼光昏花,已看不清遠處的景色,心裏竟然撲騰撲騰跳將起來,不由得感嘆道:“這漫天的桃花,怎比得上娘子一笑之萬一?”
張盈一樂,柔聲道:“相公,黃先生在旁邊呢。”
張問看了一眼黃仁直,自然要讓這老夫子看看,以前的笛姑這會兒是怎麼聽我的話的,便說道:“娘子,還不快給黃先生倒酒。”
張盈便用左手托住右邊的長袖,慢慢地端起酒壺給黃仁直斟酒,動作要慢才顯得優雅。張盈無疑悟性很高,悟透了各種動作的神韻特點。
“黃先生請,我先幹未敬。”張問雙手舉起酒杯,仰頭酒杯見底,“一杯酒,一段英雄論,黃先生以爲,當今時局,朝廷廣調天下兵馬集往東北,誰可當大事?”
黃仁直喝下酒,拿手帕小心擦了擦鬍鬚,那幾根山羊鬍是他最愛玩的東西,不得不保護好了。黃仁直調侃笑道:“當今天下可稱英雄者,惟大人耳?”
張問一愣,隨即就明白黃仁直用《三國演義》裏曹操的“惟使君與曹耳”在調侃。張問也不是沒有幽默感,隨即很配合地看向天空。這個動作是揶揄三國裏,曹操剛說完那句話,天空就響了一個雷,劉備的筷子落地,不知是被雷嚇的,還是被識破裝屄嚇的。
張問看完天空,黃仁直哈哈大笑,張盈也笑靨如花。他們想起了張問在上虞學劉備的情況,不由得會心一笑。
“黃先生不是外人……別說,我還真打算爭上一爭。”張問不笑,正色道。
黃仁直半眯着眼睛,摸着鬍鬚,在想張問那句話是開玩笑,還是玩真的,片刻之後,黃仁直才說道:“恕老夫直言,大人不瞭解遼東狀況,又無實戰經驗……再說,大人也犯不着摻和那趟渾水。”
張問搖頭道:“犯得着,犯得着……”張問壓低聲音道:“沈小姐與我都要對付的李氏,掌家的是李如梓,李如梓其父李成梁,不就是在遼東發家的?朝廷到遼東選兵,連幾千能戰的都選不齊,也是李成梁斂財的功勞了。咱不學他斂財,但是遼東戰事已牽動天子之怒,實乃建功立業之地。男兒何懼危局?這個地方看似危險,卻暗藏極大的機遇。”
黃仁直半眯着眼睛一動不動,猶自在沉思。而張盈的臉色變得蒼白,沙場上刀劍無眼,相公一介文官,可以說是手無縛雞之力,她想起一句話:悔叫夫婿覓封侯。
張盈張了張小嘴,想勸阻相公,但最終沒有說出來,隻眼巴巴地看向黃仁直,希望他勸相公幾句。黃仁直半眯着眼睛,將旁邊的人的表情看在眼裏,果然就睜開眼睛道:“老夫勸大人一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大人切不可因爲想盡早對抗李氏,便涉險東北。一則那是一趟渾水,二則大人才不在兵事,恐與國家興亡無益。”
“誰說我不知兵事,先生不見上虞民變,我提三尺青峯,不是照樣縱橫?再說大明猛將如雲,也用不着我上陣殺敵,知道怎麼用人用謀便可。”
黃仁直皺眉道:“大人如何上位掌用將之權?”
“這個……”張問嘆了一氣,今天在衙門裏,最後返回身畫的那半個圈,就是自己,半個圈意思就是想去,但是基本沒有機會。一個圈就是想去又有機會了。一共三個人想去而有機會,兩個人想去但沒機會。
張問端起酒杯,悶悶地喝了一杯,看着滿桌的山珍海味,嘆道:“沒有下酒菜,酒也是苦的……黃先生以爲,誰會掌遼東?”
黃仁直半眯着眼睛,喃喃道:“商丘楊鎬,萬曆八年進士,二十五年經略援朝軍務;三十八年巡撫遼東,多次敗女真人和蒙古人。與首輔方從哲交好,齊楚浙黨派系的元老,又稱沙場老將,可能會出任遼東經略。”
張問點點頭道:“浙黨勢大,楊鎬確是最有可能的。但是我觀今日鹽課這盤棋,不簡單。東林已調德高望重的御史左光斗監察浙江,又調東林人士王化貞參與浙江戶部清吏司,所以我覺得事情尚有反覆,說不準。”
黃仁直眯着眼睛沉吟許久,又道:“東林這邊,鳳翔袁應泰也得到了朝中重臣的推舉,特別是兵部左侍郎張鶴鳴十分賞識應泰,以王化貞和應泰爲其最得意的門生。二十三年進士,先後任工部主事、兵部武選司郎中、淮徐兵備道、按察使永平兵備道、右僉都御史。任永平兵備道時,應泰招兵買馬,休整要塞,打造戰艦,採辦火藥軍械,十分得力,素有精明能幹之稱。連浙黨那邊的熊廷弼也認爲他是能吏。”
張問又飲了一杯,聽着亭子裏叮咚琴聲,想了許久才說道:“我覺得,袁應泰寬厚有餘,殺氣不足,治軍後勤尚可,不足獨擋一方軍政。當然,現在兵部無尚書,袁應泰又得到了兵部左侍郎的支持,也是極可能掌遼東之事的。結果如何,只看浙江這盤棋的勝敗。”
張問畫了三個整圈,楊鎬和袁應泰算是兩個整圈,還有一個整圈,這時就聽得黃仁直說道:“還有一個能主遼東兵事的將才,自然就是熊廷弼。二十五年進士,先後任保定推官、監察御史、遼東巡按。在遼東時,實行軍屯,繕垣建堡,按劾將吏,軍紀大振。上疏備陳修邊築堡、以守爲戰的存遼大計,但與前遼東巡撫楊鎬之議不和,督學南直隸,以嚴明聲聞。此人有大才,嚴格治軍,經略遼東,定可守土保邊。”
熊廷弼就是第三個圈了,按資歷和遼東巡按的經驗,是可以擔當大任的,所以張問才勉強給他畫了一個圈。張問搖搖頭:“和楊鎬和袁應泰相比,熊廷弼出任遼東經略的可能性最低。不過要是他們二虎相爭兩敗俱傷,朝廷無老資歷可用,有一點可能起用熊廷弼。”
“呵呵……”黃仁直笑着點點頭,“熊廷弼一向主張在遼東以守爲戰。可是縱觀本朝三大徵,天子無一不是用大軍征伐,每每希望一戰永逸,熊廷弼以守策,恐怕和皇上的攻策不符。”
張問笑了笑,三個圈正是那三個人,一個半圈是自己,想去但是可能去不成;還有半個圈,就是現在派到浙江“配合”楊鎬的堂弟楊洛監察鹽改的王化貞。王化貞此人膽大,肯定也想去,但是和張問一樣,資歷聲望不夠。
“首輔方從哲令戶部鹽改,這是盤好看的棋啊,黃先生怎麼看?”張問喃喃道,“我現在就像他們鬥棋的棋盤中的一粒棋子,作爲棋子,就要有做棋子的悟性,不然瞎搞像什麼話?”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〇五章 佯醉
張盈在旁斟酒,張問不斷勸酒,不出半個時辰,已是杯盤狼藉,不知春秋幾何。張問那張方正的白臉也喝紅,還好酒量比較大,天旋地轉之下,神智還算清楚。黃仁直已是半眯着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處於半睡狀態。
張問端起酒杯,黃仁直忙擺擺手道:“老夫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得吐了。”
“不打緊,黃先生繡口一吐就是半個大明……”張問搖晃着腦袋,“如今調到杭州的左光斗、王化貞、楊洛、熊廷弼,有誰是沈家能聯絡上的?”
張問心裏明白得緊,一邊勸酒,一邊在打探內情,沈家血脈單薄,沒有子弟在朝爲官,也就是個商賈家世,能和沈家聯絡的,恐怕都是大商賈李如梓一黨的。
李家祖籍是高麗人,其祖李成梁原本窮得到了大明官職之後連赴任的路費都沒有,到大明起家後,其中兩個兒子李如松、李如柏都繼承父志,都沒有作爲,惟有三子李如梓從商,得到其父資助之後迅速擴張,官場商場都鋪的很開。
在大明朝,沒有進士出身,要混出場面絕非易事,就是主持軍務,如楊鎬、袁應泰、熊廷弼這些人,無一不是進士出身,純武夫只能衝鋒陷陣賣命,一般無法左右軍機決斷。沒有進士身份,混開了的,李成梁算一個,他的兒子李如梓算一個。
黃仁直半眯着眼睛道:“這個老夫也不甚清楚,不過楊洛、熊廷弼是浙黨的人,左光斗以正直不阿見稱,可能較小,唯有王化貞應該是可以聯絡上的。”
張問喃喃道:“聽說兩黨爲爭遼東大權,在京師已經就交鋒過一回了,可有此事?我前段時間一直閉塞在上虞,聽到的風聲實在太少了。”
“皇上不喜東林,無疑楊鎬是最有把握的,但事關軍國大事,皇上也不會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來用人。東林伺機要把楊鎬搞臭,在京師已經試探了一輪。時楊鎬與樂人飲酒作樂,又到城郊試馬,樂人墜馬身亡,東林各方收羅證據,彈劾楊鎬殺人。然而證據不足,以楊鎬無罪。這是一個信號,是投石問路,浙黨不能坐等攻訐,所以在方從哲的首肯下,才佈置了浙江鹽課這個局。”
方從哲以國庫用度不足,國內大軍調集頻繁爲由,要浙江鹽課改洪武法,向邊關輸送糧食。這麼老的辦法自然是行不通的,就像這時突然要實行夏商的奴隸制度一般行不通。但是在場面上卻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要實行,在國朝,大凡事情拿到桌面上說,都是以道德的理由,有善惡之分,雖然很多事無法用善惡判斷。
大夥自然不會信那些桌面上說的光明理由,對浙黨的心思,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會說罷了。讓人都知道的佈局,就是陽謀,浙黨就好像在說:老子就要搞你們,搞袁應泰,接招吧。
但是大凡以陽謀開局,都有陰謀。陰謀是什麼,張問暫時還無法得知,他喝得有點高了,只能看看發展纔可能明白。他不願意真醉,不習慣真醉之後讓別人把自己看得太清,於是開始裝醉,拿眼瞟向張盈,口齒不清地說道:“咦,小娘子長得好生俊俏啊。”
張盈眉頭一皺,扶住張問:“相公醉了。”
“我沒醉……我縱橫酒桌數十年,何曾醉過?”
黃仁直站起身來,拱手道:“天色不早了,老夫告辭。”張問也不回禮,醉眼惺忪地歪在椅子上。
張盈站起身,敲了一下銅磬,那婢女淡妝便走了進來,施禮喚了一聲:“夫人。”張盈道:“珍兒,送黃先生。”
黃仁直呵呵一笑,說道:“今天大人賞了她個名字,叫淡妝。”黃仁直纔是真正喝得有點高了,張口就亂說。
淡妝沒好氣,悄悄看了一眼張盈,張盈不動聲色,說道:“珍兒,送黃先生。”
“是,夫人。”
這些,張問都看在眼裏。張盈親自扶住張問回內宅,兩個女侍衛提着燈籠一前一後跟着,出得這園子,就是第二進正院,北邊有個洞門,從洞門進去,就是內宅。內宅住着女眷,一般不會讓男客人進去。
張問一邊順從地扶住張盈,聞着她身上的銷魂香味,一邊尋思着,雖然娶了她,但是還未完全征服她的心。她需要什麼?難道真要如她說的那樣,一同隱居,讓張問全部屬於她纔可以嗎?
張盈不拒絕嫁給張問,因爲張問是進士,是天之驕子,才貌俱佳,表面看來,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爲了她妹妹的事,敢和世子對決。這樣的人,她哪裏去找?所以當初沈碧瑤對她曉以利害,她就接受了,一個女子,總歸要找到歸宿纔算完美,歸宿就是夫君,是家。
但是張問在內心裏對這樣的關係不太滿意,他更不願意隱居,他對天下的各種爭奪充滿了興趣。張問無疑沒有男女平等的想法,他自己不屬於任何女人,而且佔有他最多的,其實是個死人,卻要求女人們從內到外被他佔有。
內宅房屋長廊曲奧幽靜,隔成了幾個格局,而張問住的是正北的上房,從廊道過去,就是張問住的地方。進了臥室門,可以看見張問住的地方已經被重新收拾了一番,應該是去掉了一些絢麗的東西,不然就如閨閣了。
臥室的地平,爲了乾燥清爽,天花板未上漆,顯得情節雅素。室內有一張臥榻,面向南,幔維是綾羅紗,按律正是五品級別的官員應該用的。
塌後有半間屋子的地方,人所不至,用來放置薰爐衣架書燈之類的東西。窗前有一張小几案,上面沒有放東西。一側還放着木櫥木架等傢俱,木櫥裏放香藥玩器,書架裏放書。
張盈將張問扶到牀邊,爲他脫袍衣帽子,聞得張問一身酒氣,又將他的褻衣褻褲脫掉,不一會張問便全身赤裸,底下那根玩意因爲靠在充滿女人體香的張盈身上許久,早已怒目漲立。
這時那奴婢淡妝已送走了黃仁直,走到門口說道:“夫人……”突然見到張問全身一絲不掛,臉上頓時一紅,輕咬一下下脣,神色有些慌亂地繼續說道,“回夫人,奴婢已將黃先生送出門了……侍書已帶人拿燈籠送黃先生,奴婢提醒黃先生天黑路滑,當心走路……”
張盈見淡妝的神色,眉頭輕輕一皺,扶住張問的肩膀,巧妙地擋住了他的身體,回頭道:“正巧,你去打些熱水來,官人要沐浴。”
“是。”
淡妝不比寒煙,寒煙大小就在青樓身,小時候就被人用藥物調養,不能懷孕,專程培養爲玩物。淡妝雖是奴籍,但身體是清白的,是可以懷孕的。張盈情願張問寵愛寒煙,也不願張問去沾這些奴婢,她至少希望張家的長子是自己所出。
待淡妝帶着幾個奴婢爲張問準備了浴盆,張盈也不讓她們侍候,自己將張問抱到盆中沐浴,可憐張問雖然身材偏瘦,但骨頭架子有那麼大,百多斤是少不了,卻被張盈像抱孩子一般抱起。
張問的頭靠在木盆邊緣上,閉着眼睛半醉半睡,一副迷糊樣,可心裏卻明白得緊,回味着被老婆抱着的美妙滋味,幽長的體香,又加上酒在體內作祟,一時慾火焚身。
但是他已裝醉,不可能暴起將她按翻在地,便半睜開眼睛道:“一起洗……”
張盈想起在酒桌上他叫自己小娘子,以爲這時張問還把自己當其他女人,不由得面有嬌嗔,張問心裏咯噔一聲,忙裝睡,嘴裏喃喃道:“笛姑、笛姑……你倒是把臉上的玩意摘了呀……”
張盈一聽,心裏自是一甜。張問又叫了許多遍笛姑,作渴望相思狀,張盈見他一副思念苦痛的模樣,心道他莫是在夢中夢見以前的情景了吧,她心有不忍,便輕聲道:“相公,笛姑來陪你了。”
說罷張盈便輕輕解下衣衫,如一條滑溜的魚鑽進水裏,張開纖臂,輕柔地抱着張問。張問感受到那對比較小的柔軟貼在自己下巴,可大粒堅挺的紅豆又硌着張問的皮膚,很有質感,算是彌補了小胸的遺憾。
過了一會,張盈放開他,纖細的手指澆着水爲他清洗身體,指尖在張問的胸膛上一寸寸移動,張問忍不住憋出一聲呻吟,睜開眼睛,抓住她的手,叫道:“娘子……”
“相公……”張盈的眼睛迷離,就像這熱水把她眼睛蒙上了一層水汽一般。張問知道她已動情了,便把腦袋靠過去,用嘴含住一粒紅豆。張盈這樣的乳尖,無疑比平常女子的敏感許多,只一輕輕這麼一刺激,她的手便緊緊抓住了木盆的邊緣,那可憐的木頭被她捏得吱吱作響,可見會武功的人手勁絕對不會小。
張盈嗯地咬牙噓出一口氣,喃喃道:“相公,你剛纔叫了笛姑十三遍呢……”
張問把嘴靠到她的耳邊,耳語的同時,把她的耳朵弄得癢絲絲的,顯然張問侍弄女人是老手了,他輕輕耳語道:“娶你之前,我一個人何止叫了你一千三百遍。”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〇六章 改鹽
淡雅的臥室裏瀰漫着熱水的熱氣,水蒸汽在空中形成淡白的煙霧,如霧、如雲、如靄。塌後的薰爐裏燃着香餅,清香的白氣隱隱升騰,輕柔,如張問撫摸在女子肌膚上的手指。
張問正欲放開張盈似櫻桃的乳尖,張盈卻死死按住他的頭,不讓他的嘴離開。張問無奈,只得用舌尖纏繞,牙齒輕咬着。那粒紅豆充血發脹,變得比櫻桃還要大了,幾乎要和小冬棗媲美,在張問的口腔裏,經過唾液的潤滑,如溫玉一般滑膩,大個頭又很有吸頭,不比小乳尖,含在嘴裏不盡興。
張盈雙腿死死夾緊,大腿不住摩擦,腳尖向下猛蹬。水比較熱,她的大腿內側因爲搓得太用力,變得紅通通的。“砰!”那木盆邊緣突然被張盈的手捏掉了一塊,就像被咬下一個缺口,她將木頭捏在手裏,變成了木渣子。張問在餘光裏將此情景看在眼裏,心下一寒,幸虧自己的骨頭不是那塊木頭。
“啊、相公,快些……”張盈使勁按着張問的頭,讓他的嘴臉貼在她胸脯的肌膚上,呼吸困難,張問就如溺水的人一般難受,想吸口氣力氣卻沒她大,只得拼命吸着、咬着、舌尖添得發酸發疼。
張盈突然長長吸了一口氣,胸口挺起來,帶着一聲瘮人的悶哼,身體突然軟了下來。張問急忙放開她的胸,大口呼吸起來,低頭看時,那粒碩大的紅豆幾乎腫脹起來。
張問被折磨一番折騰,活兒已硬如燒紅的鐵棍,如果拿東西去敲,恐怕要“嘡嘡”作響了。他見識了老婆的暴力手勁,小心問道:“娘子,咱們去牀上吧。”
她軟軟地靠在張問的胸口,唔了一聲,閉着的眼睛也沒睜開,胸口起伏不停。張問聽罷便將她抱了起來,放到門邊的湘竹涼塌上,拿棉斤將兩人的身體擦乾,然後才撩開綾羅幔維,將她放到牀上。
張盈軟軟地蜷着腿,渾身一絲不掛,大腿內側紅紅一片,像被開水燙傷了一般,整個一玉體橫陳。張問腦子嗡嗡直響,除了想幹那事,連自己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他忙小心分開張盈的雙腿,只見捲曲的芳草下面那河蚌小脣,暗色外脣裏邊鮮紅豔麗,就像桃花的花蕊一般好看。
張問口中生津,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用雙手的大拇指分開肉片,溼漉漉的下面那桃源洞穴,內壁的皺褶鮮紅可愛。張盈猶自閉着眼睛休息,張問用指尖按在那狹縫上方的肉粒上揉了兩下,張盈嗯了一聲,面頰緋紅。
他已顧不得許多,跪在張盈雙腿之間,手提那根可以嘡嘡作響的兇器,就往裏塞。張盈腰肢纖細,聳動的時候,小腹下面的小丘明顯鼓飽起來,她咬着小銀牙,皺着眉頭,叫得痛苦心慌,卻讓人聽出來她快活得要命。
張問的活兒進去時推開許多道壁的褶皺,拉出時翻起一圈肉浪,都打在了實處。鐵棍裹在洞裏,一擠一抽,像赤腳在泥地裏跋涉,吱哧的一聲連着一聲。鮮紅內脣都翻了出來,不出一炷香工夫,張盈便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渾身抽搐起來。
一炷香工夫對張問來說,剛剛進入忘我境界,他雙手握着張盈的纖腰,繼續運動着。過了許久,鋪在牀上的毯子已經被花露浸溼,以至於張問握住她的腰的手都像剛從水裏拿出來一般,滑得握不住她的腰,借不上力。
終於,張盈睜開眼睛,眼睛裏全是哀求,喘着氣說道:“相公、相公別再折騰了,求你了……”
張問正在緊要關頭,紅着眼睛道:“你再堅持一會,馬上就好了。”說罷把喫奶的力都用了出來,全身筋脈突起,太陽穴暴鼓,這才完了事,頓時像全身泡在了溫水裏,又乏、又舒服,如中了箭一般軟軟地倒了下去。
張問的胸口咚咚直響,如升堂的時候敲鼓一般,大張着嘴如哮喘病人一般喘着氣,休息了許久,溼手涼幹了,就像蒙了一層糨糊幹了一般不活動,又如冬天生了凍瘡一般皮膚繃得老緊。
他看向張盈時,張盈已經成八字形躺在牀上昏睡了過去,那芳草下面被蹂躪過的狹縫,還大張着嘴,沒能合上,乳白的糨糊流了一攤。張盈是不能再承受第二輪了,張問這時還未盡興,本想叫寒煙過來繼續侍候,但想着妻妾同牀的事張盈不定能接受,只好暫時作罷。這纔將張盈那軟得無骨一般的身子抱在懷裏,拉了被子蓋上睡覺。
因爲得到了花露的滋潤,第二天張問精神更佳,張盈卻還沉沉地睡着,喊也喊不起來。張問在美婢的侍候下穿上帶着青鹽香味的衣服,走出房門時,春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生活還是很美好的,張問心下感嘆了一聲,喫了飯,便坐嬌去衙門。
剛走到大堂,就見那剛拔了毛的猴子陳安上正焦急地在地上走來走去,雙手還在不停地搓,就像冬天凍了手搓手取暖一般。這時見着張問,臉上一喜,奔過來說道:“大人,這太陽都上三竿了,您怎麼纔來啊?大人……”
張問見到他的模樣,問道:“出了什麼事兒?我昨天剛剛上任,舟馬勞頓,遲了一會兒,有何不可?”
“清吏司來人了,就是個書吏,可尾巴都翹天上去了,不就是有戶部郎中的印信麼,孃的,狗仗人勢!”
“戶部郎中?楊洛?他派人來做什麼,剛剛我見你不是很急嗎?有啥事,痛快點說出來。”張問一邊走,一邊說,“黃先生、有我的薦書那位,來了麼?”
陳安上個子矮,腿短,小跑了一陣跟上張問,說道:“來了,正在簽押房。楊大人派人來,催辦鹽改,沒見着大人,說要告一狀。他問咱們要鹽改的具體方略,下官怎麼能說還沒開始辦呢?下官就說,方略在大人那裏,一會差人送過去。那狗屁書吏在這裏指手畫腳許久才走。”
張問走進簽押房,見陳安上還跟着,張問便回頭道:“陳大人熟悉環境,把衙門裏的事兒理順一些,免得上邊的人找茬。”陳安上面上有些失落表情,只得作了一揖轉身離開。
黃仁直見張問進來,放下手裏的茶杯,摸着鬍鬚笑道:“大人來得可早哇。”
張問走到正座上坐下,皁隸端茶上來,張問等皁隸出去之後才小聲道:“昨兒醉得不輕,現在還頭疼,在那些人面前可不敢說。黃先生好酒量。剛一到衙門,就聽那陳大人噼裏啪啦說了一大堆煩事,還順帶聽他發了一頓牢騷。”
黃仁直端坐在椅子上,又半眯起眼睛摸着鬍鬚玩。張問順手翻看着公案上,從總鋪送過來的來往公文,和下邊各房遞報的賬目,該用印的用印,不用印的丟在一邊了事。
“大人這回做提舉,比在上虞做知縣要上手快些,底下的人沒那麼刁鑽。老夫查過了,陳安上家境貧寒,是個孝子,沒有什麼背景,人也還過得去。老夫來的時候,他見了大人的薦書,應酬得熱情,可見是有心依附大人的。”
張問哦了一聲,繼續幹自己的活。黃仁直呆坐了一會,又說道:“清吏司怎麼應付,大人一點也不急麼?人家把大人弄到這位置上,就盼着您做點事。”
“一會得去清吏司一趟,看看他們說什麼。黃先生有什麼建議?”
黃仁直道:“鹽改顯然是辦不成的,可非得要讓辦……要辦很簡單,下個公文,通知有司衙門和鹽場實行‘開中納米’,定個期限,暫時依然發售鹽引;到了期限,便停止發售鹽引,只能通過納米憑證領受鹽引。按章程這麼辦就行了……不過還得順帶辦兩件事,一是立刻打擊私鹽,表明態度,二是嚴查外省食鹽流入。”
張問沉思了許久,這事看似簡單,手裏有權,有戶部明文,一道公文就可以辦了。可明顯商人們不願意大老遠去送糧,一則這樣延長了資金週轉週期,二則路途損耗不可估量,賺賠風險很大。等商人們手裏的鹽引用完了,可鹽巴是必需品,繁華的浙江,人口密集,酒樓飯館不計其數,沒鹽怎麼行?帶來的直接後果,鹽價暴漲,還有什麼後果天知道。
浙黨的目的,當然不是想讓張問瀆職問罪,張問還沒能被別人看上眼。可張問不能抵制鹽改,如果流露出不滿,到時候就會被順帶牽連進去,所以他決定要支持鹽改,以後也好推卸責任。
準備妥當,張問便命書吏起草了方案,收拾了一番,帶着方案去戶部清吏司官員駐紮之處。浙黨的代表、楊鎬的弟弟楊洛是戶部郎中;清吏司還有東林的王化貞是戶部主事。張問先看看他們怎麼出招,然後等左光斗和王化貞有什麼暗示。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〇七章 增印
張問去見戶部的人,卻喫了個閉門羹,人說楊洛不在,只收了張問的鹽改方略。張問在門口踱了幾步,也不能這樣找王化貞,因爲浙黨的人現在還以爲張問已經和東林的人翻臉,直接去找王化貞,就暴露自己的陣營了。
一旦知道張問還和東林一個鼻孔出氣,說不定他那提舉的椅子還沒坐熱,又要變成被攻訐的對象。
張問白跑了一趟,有些疑惑地回了鹽課提舉司衙門,陳安上拿着一張紙走進簽押房,放到公案上,說道:“大人,開中納米的官報,書吏已經擬好了。”
“哦。”張問打開印匣,將手放到印上時,總覺得不對勁,又將手縮了回來,“別急,等等上邊的回覆,一旦發了官報,有窩引的商人獲知確切消息,定然會搶購鹽引,囤積食鹽坐等鹽價上揚,要慎重。”
“是、大人說的是。”陳安上會意,既然有上面的人下來,提舉司犯不着自己扛任何責任,還是等上邊的指示爲好。陳安上也心知肚明,這鹽改要成功幾乎沒有可能。
張問總覺得事情蹊蹺,可能是去找楊洛沒見着人的原因,讓他產生了一種直覺。楊洛既然身負浙黨重託,這會兒正是辦公時間,跑到哪裏去了?
這時候戶部分司裏,楊洛正躺在後堂的木榻有一聲沒一聲地哎喲呻吟,只見他是個絡腮鬍的黑臉大漢,穿着青色官袍,戶部郎中是正五品,只比張問大一級,但是他是中央的人,代表的是戶部。
楊洛咬着牙,一邊叫喚一邊喘氣,腦袋上已經插滿了針,一個郎中正站在塌前,左手小心撩着右邊的袖子,右手拿着一枚針輕輕插在楊洛的頭髮裏,慢慢捏着旋轉。
旁邊的板凳上坐着一個身寬體胖的中年人,耳大五官端正,正是王化貞,他疑惑地看着楊洛道:“楊大人,您好些了麼?”
楊洛停止叫喚,閉上眼睛躺着,也不答話。王化貞欠了欠身,看了一眼楊洛那張黑臉,臉太黑,根本看不見臉色,王化貞又轉頭看向郎中,郎中道:“王大人請放心,楊大人白日突發頭疼,是乃陽症,肝陽上亢,肝火肝風,老夫鍼灸之後,只需用藥調養,半月便可痊癒。”
這時候楊洛睜開眼睛,掙扎着要坐了起來,郎中忙幫了把手,說道:“楊大人要注意休息,不可操勞費心。”
楊洛滿頭的針,黑腦袋像個刺蝟一般,唉地嘆了聲氣,說道:“我也想省心,可現在不僅部堂、中丞關心這裏的事,整個戶部都指着咱們把事兒辦好,我能省心嗎?”
他是說給旁邊的王化貞聽的,意思是總督、巡撫、戶部,都是咱們浙黨的人,你們省點心磕頭認輸吧。
王化貞臉色一變,心道老子是嚇大的嗎,口氣不善道:“改洪武法,根本就不可能!別說是楊大人,就是首輔來也沒辦法!”
楊洛看向郎中道:“針可以取了嗎?”岔開話題,心道:你王化貞除了牛轟轟說大話,還會什麼?居然把首輔方從哲也搬出來輕辱一番,首輔招你惹你了?東林黨就是嘴賤。
“大人您坐着別動。”郎中聽出他們對話的口氣不善,加上本來就判斷出這楊大人多半就是裝痛,就想把針快些拔了,好儘早離開這是非地。
楊洛又看向門口,問門口的皁隸道:“剛纔你進來稟報何事?”
皁隸躬身道:“回大人話,鹽課提舉司提舉張大人剛剛求見大人,小的們見大人身體不適,就尋了個藉口說大人不在司裏。”
“哦,他有什麼事兒嗎?”
皁隸走上來,將手裏的卷宗雙手呈到楊洛面前,“張大人是送方略來的。”
這時候郎中已取了針,收到盒子裏,又將盒子放到藥箱,拱手道:“在下先行告辭。”楊洛喊了一聲送客,然後拿起案上的方略,王化貞伸長脖子要看,楊洛啪的一聲又合上了,“本官還有些乏,先休息一下,這本子,一會本官看了,再和王大人商量。”
王化貞神色難看,騰地站起來,但是楊洛是上官,王化貞也不敢怎麼樣,雙手一抱拳,連腰也不彎,直挺挺地說道:“下官還有公務要處理,告辭。”
楊洛坐着動也不動,鳥也不鳥王化貞,只對門口喊道:“長順,進來給我摁摁太陽穴。”
待王化貞走了,那被喚作長順的人才走了進來,恭敬地站到楊洛身後,用雙手拇指給他按摩太陽穴和頭皮。長順穿着灰布衣,頭髮束在頭頂形成一個髮髻,頭髮花白卻沒有戴帽子。
過了一會,楊洛屏退左右,指着案上的本子,說道:“念。”
“是。”長順便拿起本子低聲唸了一遍,然後將本子小心放到案上,垂手立於一旁。楊洛閉目想了想,說道:“這方案少一條,你說說看。”
長順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心道這楊洛和他哥楊鎬一個德行,完全沒有保密意識,也不管在什麼地方,想說事就說事。
但是長順不敢違抗主人的意思,儘量放低聲音道:“是。小人以爲,少一條增印鹽引。一旦鹽改的官報下去,商人一定會在期限內大量購進鹽引,囤積食鹽奇貨可居。鹽課司就是想不給期限也不行,因爲運米往東北也需要緩衝時間不是。這樣一來,短時間內籌集到五十萬兩軍費如同囊中取物,解內閣之憂,解皇上之憂。”
楊洛睜開眼睛,呵呵一笑,“你越來越長進了。”隨即又冷冷道,“東林黨的人,勾結江南商賈牟利,反而動輒要挾皇上,這次他們自個跳坑,怪不得別人,哼,奇貨可居,我看是投機取巧,這些窩引鹽商是誰指示的?”
“小人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長順見楊洛首肯之後才說道,“如果我們叫張問增印鹽引,張問會不會看出彌端,或者會不會讓東林人士知道?”
楊洛呵呵一笑:“知道了又怎麼樣?這是戶部擬定內閣通過宮裏批紅的事兒,他們要抗命不成?再說了,如今在浙江的東林黨,能摻和這事兒的,一個王化貞,不足爲慮;一個左光斗,可他已經去實地考察民生去了。張問?你沒見他去年在午門門口嚇得尿褲子?東林的人甚至憤怒得要直接刺殺他,去年在京師不是爲這事兒吵了一場嗎?”
“東家高見。”長順提起筆,“小人這就代東家批覆這方案麼?”
“慢!”楊洛睜開眼睛,沉吟了片刻說道,“皇上之所以會首肯此事,是因爲能拿銀子回去……要是到時候東林黨的人罵起來,皇上不是也給一起罵了?皇上沒錯,那咱們就錯了,明白嗎?所以不能給他們把柄。”
長順放下筆道:“是,有公文就是證據,所以只能口述。”
楊洛點點頭,又說道:“我看這事就你去辦吧,你辦事我放心。”
“是。謝東家抬愛。”長順道。楊洛給了印信,長順正要出門,楊洛又叫住他道:“把張問拿上來的方案,給王化貞帶過去,讓他自個尋思去。”
長順領了命,乘車前往鹽課提舉司。
張問聞得皁隸稟報,便從簽押房前往後堂接待來人。皁隸又問道:“大人,儀門開正門麼?”
“又不是楊洛親自來,開什麼儀門?”
張問坐於後堂正中的公座上,黃仁直和同提舉陳安上站於一側,不一會長順就被皁隸帶到了堂中。長順拿出楊洛的印信,交到皁隸手上,張問看了確是無疑。
長順拿回了印信,慢騰騰地走過去,卻見張問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當即皺了皺眉頭,揖道:“在下長順,見過張大人。”
張問唔了一聲點點頭,也不還禮,說道:“咱們長話短說,不知楊大人有何指示?”
長順心下不爽,連坐也不請坐?他故意回頭看了看屁股底下,意思是怎麼沒座位?張問卻裝着不懂,你一個報信的,還坐個鳥蛋。
長順看了一眼張問,呵呵一笑,說道:“張大人果然是快人快語,好!在下就直說了,楊大人已經看了您的方案,考慮還算周全,特別是緝捕私鹽販子和聯絡鎳司衙門防範外省鹽貨,楊大人十分讚賞。只是……”
陳安上聚精會神地聽着,也許在他的眼裏,中央下來的人都十分牛屄。
長順看了一眼陳安上,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繼續說道:“只是……還欠缺一條。”
張問想了想,覺得並無疏漏,不禁問道:“哪一條?”
“增印鹽引。”
“增印鹽引?”張問品味着這句話,過了一會,便說道,“鹽引是按鹽場開採或曬鹽多寡印製的,豈能隨便增減?鹽商買了鹽引,提不到鹽,官府信譽何在?”
“大人此言謬也!”長順道,“鹽場月月都有產鹽,本月提不到鹽,下月提便是,有何不可?”
張問愕然,心道:商賈大量購置食鹽囤積,等改“開中納米”的期限一到,沒地方買鹽引了,商人們自發就要藉機抬高價格牟取暴利。那時候,鹽引該銷不出去的,仍然銷不出去,造成鹽引淤堵;商人們卻有大量食鹽囤積,抬高價格。買不到新的鹽引了,價格自然上揚,有什麼辦法?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〇八章 霸氣
公案上鋪着大紅雲緞桌圍,那顏色讓張問想起鮮血。案上的紅筆,可以用來勾朱殺人,印匣裏的大印,轉瞬之間就可以決定萬千百姓的衣食。古硯、筆架,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儒雅,甚至牆上還掛着古琴,但是這些東西實質上並不是那麼雅緻,張問太明白了。
戶部郎中楊洛的使者長順,要求提舉司增印鹽引。張問不動聲色,平緩地說道:“既然戶部主持鹽改,提舉司理應實心用事,楊大人批了方案,下了官報嗎?”
長順長身站立,下巴一撮鬍鬚翹着,不緊不慢地說道:“張大人有此想法,楊大人十分欣慰,九邊將士缺衣少糧,楊大人差在下來,就是促催大人,速下官報,通知有司衙門、鹽場立刻着手鹽改。”
長順說了一堆廢話想和稀泥,張問卻不爲所動,他一直抓住事情的關鍵,又問了一句:“沒有官報,沒有公文?”
“方案豈能這麼快批覆?大人只需抓緊下達官報,着手鹽改,增印鹽引,這是戶部的指示。”長順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比較平靜。
張問看了一眼長順的髮髻,連帽子都沒戴,不過就是個家奴角色。他頓時明白了,鹽改是無法成功的,不僅東林的知道,內閣戶部怎會不知?等以後各自爲了目的爭奪完了,回到這事的出發點,改鹽的失敗,總是有一些人罪不容誅道德敗壞,做替罪羊。
不給公文,讓老子去扛,不是明擺着想用老子做替罪羊嗎?哼,老子會等着讓你們整?
張問看明白之後,立刻放棄了力求左右逢源的打算,這個時候只能站到其中一方,方能保身。哪一方?當然是東林,各種關係擺在這裏,張問沒有選擇。
張問冷冷道:“沒有公文,你幹什麼來了?”
長順愕然道:“在下是來催辦公務。”
張問重複了一句:“沒有公文,你是什麼人,催什麼公務?跪下回話!”
長順臉色漲紅,帶着怒氣說道:“我有楊大人的印信,張大人剛纔可看清楚了?”
陳安上不明白張問爲什麼態度變得那麼快,上午還說要盡力配合戶部改鹽,剛過半天,卻和戶部的頂上了,戶部不就是要求增印鹽引這麼一件事麼?陳安上不明所以,二仗和尚摸不着頭腦,在張問旁邊小聲提醒道:“大人,人家可是戶部的人。”
張問的手放在公案的血紅桌圍上,一邊緊張地沉思,一邊中氣十足地說道:“大明律,凡官民以品次分高下尊卑,近者東西對立,卑者西、高者東;越三級者,分上下;越四等者,卑者拜上,尊者受坐,有事則跪白。本官從五品朝廷命官,你是什麼品級?命你跪下回話,有何不可?”張問最後聲色俱厲道,“目無尊上,擾亂朝綱,你不怕流放三千里!”
長順聽罷神情複雜地看向張問,張問瞪目直視長順,長順的長袍下襬微微顫動,他覺得不對味:我是戶部郎中派下來的人,怎麼反而要給他跪下了?
“來呀!”張問一拂袖跑,抓起山字筆架上的硃筆。長順忙跪倒在地上,話說好漢不喫眼前虧,律法明文規定,人家非要較真,你也不能硬扛不是。
陳安上愕然看着長順跪在地上,早上這長順就代表楊洛來過一次提舉司了,那會兒他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指手畫腳,簡直是狗仗人勢,讓衙門裏的人憤然,卻沒有辦法,誰叫人家是上峯衙門的人呢?
這會兒可好,這廝不是牛嗎,直接跪地上了,陳安上坐在張問旁邊,也跟着受了跪,一時心情大快,同時也尋思,這張問後臺不淺啊!看來朝中宮裏都有人。
實際上張問並沒有多硬的後臺,妻妹張嫣雖受世子寵愛,但是現在還沒有名分,朱由校要結婚要等到十六歲已冠纔行。東林黨這邊,就只有李氏那幫子人可能會幫着張問。但是東林大部分人,特別是大員,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李氏控制的不是。
張問的膽氣來自勇氣,既然浙黨要用老子做替罪羊,翻不翻臉有什麼區別?鹿死誰手,看得是手段和勇氣。
陳安上覺得有了大樹,膽氣大壯,在旁厲聲道:“大人問你,沒有公文,你催什麼公務?”
長順吸了一口氣,跪在地上仰起頭道:“張大人,您是想抵制改鹽嗎?在下提醒張大人一句,改鹽是戶部制定、內閣票擬、宮裏批紅的事兒,您想清楚了?”
張問心道你威脅老子?口上立刻來了道德大義:“增印鹽引,發改鹽官報,有窩引的鹽商必然囤積大量食鹽,坐等漲價,等漲上去了,全浙江那麼多剛剛溫飽的百姓怎麼辦?你們想過嗎?本官身爲大明的官員,上系皇上重託,下系億兆黎民,豈能只顧一己安危,忘記職責所在!”
長順無詞可回,站起來,憤憤道:“您等着瞧。”說罷轉身就走。
這時陳安上小心說道:“大人,改鹽是戶部下的命令,咱們提舉司隸屬戶部,公然抵制改鹽恐怕……”
“誰說我抵制改鹽了?我說了嗎?”張問瞪目道,“他沒拿公文,我如何改?楊洛以爲我要抵制改鹽,定然迫不及待下達公文,等着抓我抗命的把柄參劾。我們等的不就是正式公文?”
陳安上愣了愣,隨即回過味來,“大人高見。”陳安上說完心道後臺硬就是不一樣,說話也硬氣不是。
不出張問所料,長順回到戶部分司,想着楊洛差遣他之前說的“你辦事我放心”,如今事兒沒辦成,那可怎麼辦纔好,想來想去,只能添油加醋,將自己的感覺說成了事實,“張問十分囂張,說他上系皇上,下系黎民,還說咱們改鹽是不顧百姓不顧社稷,死活不願意改鹽。”
長順自然隱去了自己被迫下跪的一節,有些事兒,被打落了牙齒,只能往肚子裏吞不是。
楊洛聽罷,一張黑臉愕然,眼珠子睜得老大:“他真這麼說?他敢明目張膽抵制改鹽?誰給他的權力,給他的膽子!誰指使他這麼幹的?”
長順心道雖然沒明說,不就是那個意思麼,便回道:“可不是,這張問是喫了雄心豹子膽,狗膽包天。”
楊洛氣得“啪”第一聲拍案而已,“反了他的,就是東林硬塞到咱們清吏司的王化貞,不是出了名的膽兒大?也不敢明目張膽拒絕執行改鹽!”
楊洛來回走了幾圈,說道:“這廝傻啦吧唧的,還不是個聽話的主,誰用他誰倒黴,不能再讓他坐在那個位置,把事兒給渾攪……去,立刻下官報,限期勒令他張問改鹽,哼哼,我倒是要看看,是胳膊粗,還是大腿粗。”
張問當天就從總鋪拿到了戶部下達的公文,當即讓書吏備案,坐回公座,毫不猶豫地打開印匣,取出大印,在官報上蓋印,“立刻將官報傳視各司衙門,貼出公示,勒令期限一到,全浙江鹽課改‘開中納米’,停止接受鹽商輸銀,嚴查各司鹽引數量。”
“是……大人,要增印鹽引麼?”
張問指着戶部下達的明文公文道:“這上邊寫得清清楚楚,增印價值五十萬兩的鹽引,按數增印。”張問心道:東林那邊,也沒給句話,都看着戶部如何改鹽,這擔子不能我張問一個人扛着不是,人家有朝廷的政策,改就改唄。反正以後開中納米幹不下去了,怎麼收場就不關老子的事了。
黃仁直坐在旁邊,眯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過得一會,又拿手去搗鼓下巴的山羊鬍,這才說明他並沒有睡。
張問回頭問道:“黃先生以爲,這樣辦可以吧?”
黃仁直睜開眼睛道:“戶部下了明文,有何不可?大人不僅要辦,還得實心了辦,知會鎳司衙門,協助清剿私鹽窩點,讓大夥都知道大人是在執行戶部的政策。”
張問呼出一口氣,手裏把玩着一本線裝的《大明律》,裏面的內容,他小時候讀私塾時就讀過無數遍了,現在拿在手裏,只當玩具,就像黃仁直玩他的鬍鬚一般。
他看着山字筆架上的硃筆,嘆了一口氣道:“油鹽柴米,百姓家每日愁的,不就是這個麼……黃先生覺得,以後改不下去了,戶部要怎麼收場?”
黃仁直道:“尋幾個官員頂罪,改回開中折色。”
張問和黃仁直對望一眼,黃仁直長吁短嘆道:“他們這是在用官府的威信換銀子。”
張問低聲道:“戶部缺銀,又要籌備大戰,底下被官員商賈制肘,誰坐那位置都頭疼。皇上看得明白,同意這麼幹,不也是因爲能拿銀子回去?人人都說皇上愛錢,可皇上弄點銀子還得派稅使,弄得一身臊腥,被言官罵得睜不開眼睛。按說這天下都是皇上的,犯得着這樣嗎?”
萬曆皇帝好享樂,也有點好大喜功,和人打了好幾場不是很順暢的“勝仗”,需要銀子不是,可作爲皇帝來說,他弄點銀子還真是不容易……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〇九章 五味
“他張問不是要抵制改鹽嗎?”楊洛將一張官報重重摔在公案上的圍桌上,揉着太陽穴沉思。
長順忙躬身道:“這種反覆無常的小人,怎麼能坐到那個位置上,大人可上書參劾,讓他早點滾蛋。”
楊洛翻着張問上次送上來的方案卷宗,用食指咚咚點了幾下卷宗封面,看着長順道:“用哪條參劾他?就憑他和你說的幾句話?誰作證,誰說得清楚。這廝是故意說來激將我們,讓我們下公文,好推卸責任!”
長順急忙是、是地應了兩聲,又說道:“張問會不會還和東林一個鼻孔出氣?”
“這不是明擺着?”楊洛瞪圓了眼睛,“他總得尋個地方立錐不是,要不然朝中誰爲他說話?”
“小人覺着,東林早就唾棄這樣的人,利用完一腳踢到一邊也說不定。”
楊洛和長順說話的當口,在提舉司衙門裏,張問也在沉吟:“李氏的人也不定能靠得住,別說朝中東林大員了……黃先生,左大人現在何處?”
黃仁直道:“聽說是下去考察民情去了,具體去了哪裏,老夫也不清楚。”
“立刻叫人打探具體在什麼地方。”
“讓誰去?”黃仁直道。
張問想了想,“這事要找靠得住的人,不然我們用什麼招,別人都一清二楚,總歸不好……沈小姐給我那兩個侍衛,叫什麼?”
“侍書、侍劍,她們現在只聽命於大人。”
張問心道沈碧瑤要是有命令,她們聽沈碧瑤的,還是聽老子的?不過張問沒有說出來,只說道:“那立刻叫她們兩個人一起去,無論用什麼方法,保密就行。”
改鹽的正式官報發出去之後,浙江輿論譁然,議論紛紛,但是遼東邊報告急,國家要進剿叛亂,要用兵,兵是人,就要喫飯要穿衣。有這麼一條大道理在那裏擱着,議論也就議論,還能怎麼着。
鹽商開始搶購鹽引,管他什麼政策,先買些放着,鹽是必需品,還愁以後銷不出去麼。有資金週轉有問題的商賈,甚至四處借貸,將資產全部壓到鹽上。
印刷坊得到命令,已加緊增印鹽引,每有新鹽引,立刻就被搶購一空,鹽引從來沒有這樣火爆過。有官吏開始動心思,欲在上邊取利,但是鹽引從印刷到發售,都有嚴格控制,有備案,私印鹽引是重罪,有許多雙眼睛盯着,沒人敢上面做手腳,只能用其他安全些的法子弄錢。
官吏弄錢從來是手段多樣,鹽引不是誰來都能買到的了,中介開始收受賄賂。鹽商賄賂官吏,自然要算到成本上面去,成本提高了,鹽價比預想的攀升還要快。
當此風聲鶴唳,大夥瘋狂亂整的時候,張問不想被人抓住把柄,挑了兩個太傻屄、太貪婪的官吏殺一儆百,並痛心疾首地教育官吏爲百姓作想。
不管怎樣,待鹽課提舉拿到五十萬兩白銀的時候,鹽價已經漲了十倍,每斤售價竟達三兩!(原價三錢左右一斤,這裏的鹽本就很貴,約是今天的四十倍。)三兩銀子,可以買四石米,近五百斤米了,也就是說喫一斤鹽巴,等於喫一個人一年的口糧,時局變得動盪而瘋狂。大夥都說過些日子,拿着銀子也買不到鹽巴了。
鹽巴作爲必需品,暴漲十倍,對浙江經濟的衝擊是不可預料的。如果官府真能硬抗下去,在高價鹽的誘惑下,等鹽商的囤鹽售完,可能還真願意向邊關送米。按洪武制,一小引(二百斤)輸米一石,按如今的鹽價,輸米也是有賺頭的。
同時對政治也是很大的衝擊。朝中大臣破口大罵戶部,甚至進行各種人身攻擊,言官纔不管你牛不牛,皇帝都敢罵,戶部算個鳥蛋。
鹽價攀升的同時,私鹽氾濫,禁之不絕。暴利是誘惑劑,是興奮劑,就如毒品一般,欲罷不能。而正式停止開中折色後,鹽引已銷不出去,幾乎沒有鹽商願意老遠送糧食的,沒有買鹽憑證,鹽引就不能給,大量淤積在鹽課各司衙門。
張問當着衆官吏的面,長吁短嘆,一半是出自真心,一半是作樣子,“如今的鹽價,百姓還能喫上鹽巴嗎?李郎中,日常缺鹽,對人體有何影響?”
那郎中胡須飄逸,一身布袍,世外高人的打扮,自稱是李時珍的後代,也不知道真假,他擼着下巴的長鬚道:“五味酸、苦、甘、辛、鹹,對應到五藏肝、心、脾、肺、腎,五行木、火、土、金、水……缺鹽可致食慾不振,四肢無力,暈眩,還會出現厭食、噁心、嘔吐、脈相細弱、肌肉痙攣、目力模糊等症狀。”
張問又道:“會死人嗎?”
李郎中點點頭道:“如果長期缺鹽,是會死人的。”
張問一副心痛的模樣,有氣無力地揮揮手:“你們先下去吧。”
衆人退出,唯有黃仁直留在堂中,等人走後,才小聲道:“左大人的行蹤有消息了,正在富春江一帶考察民生,左大人是真在考察民生,對百姓家中的營生、人口、收入幾何、開銷幾何、作息時間都詳加記錄。看樣子,左大人是鐵了心要反對改鹽,不知最後的文章,會怎樣的感人肺腑……”
張問踱了幾步道:“文章出自內心,連他自己都感動不了,何以感動天下?左大人憂國憂民之心,絕無虛假。”
黃仁直動容道:“任何時候,總是有一二范仲淹那樣‘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人。”
張問看了一眼黃仁直的表情,緩緩道:“世人百態,什麼樣的人都有,士大夫同是如此,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范仲淹,所以有時候范仲淹並不好用,有一兩人維繫正義就行了。”
黃仁直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張問的手指輕輕瞧着公案,發出咚咚咚的輕響,他想了一會,說道:“鹽商囤積食鹽,藉機擡價,戶部怎能坐視商賈牟取暴利?過些日子,恐怕會插手整頓鹽價。江南商賈,多和東林官員有所往來,水是越來越渾了。不過這會兒,咱們也管不着,還是先顧着自己是正事,要是烏紗帽都保不住,就算有憐憫之心,也束手無策不是。我得出去幾天,這衙門裏的事兒,黃先生協助陳大人處理。”
黃仁直明白張問是去找左光斗,也不反對,只是問道:“大人帶誰去?”
“我瞧着上回侍書、侍劍辦事還算精明,左大人微服他們也查準了地方,又會武功,就讓她們跟我去吧,明日便可啓程。如果省裏出了什麼要緊的事,黃仁直就讓笛姑通知我。”
第二天,張問也不來衙門,扮成了商賈模樣,帶着兩個侍衛便低調地出了城。和左光斗一樣,要查他去了哪裏很麻煩,沒事別人也懶得去查。
三人租了條船,沿錢塘江逆流向南航行,第二天轉西,行入富春江。張問站在船頭,看沿江綠油油一片的稻田,不由得心情大好。帶着魚腥味的江風,也好似變得清爽起來。
作爲一個進士,當此美景,不吟詩就對不起國朝這麼多年的教導了,張問當即便面對浩浩江水吟唱道:“水送山迎入富春,一川如畫晚晴新。雲低遠渡帆來重,潮落寒沙鳥下頻。未必柳間無謝客,也應花裏有秦人。嚴光萬古清風在,不敢停橈更問津……”
江邊一個洗衣服的人也在唱歌:“雖有孝子賢孫,少求薄滷,以奉其親,不能得啊……”聲音清脆好聽,可等張問聽明白了歌詞時,頓時心裏有些添堵,而且汗顏,那些詩文和百姓唱的歌一比,張問覺得詩文變成了無病呻吟。
她在唱,窮苦老百姓喫不起鹽,有時想給爹孃飯菜裏放一點鹽調調味,卻盡不起這個孝心啊。
身作直身布袍,頭髮束成髮髻的女侍衛侍劍走到船頭,她的顴骨比較高,張問知道這種面相剋夫……不能碰。侍劍抱拳道:“東家,前邊就是張家壢了。”
張問道:“好,就在張家壢下船,也順帶給張家的人做點好事。”
船上裝了一船的鹽巴,張問準備造訪百姓,送給貧困百姓孤寡老人,善心是一個方面,但也是在做表面文章……要真是完全爲百姓作想,沒有其他目的,張問一個官,可以從大局入手爲百姓力爭。
但是張問扮成商賈,並沒有以官員的身份來惺惺作態,所以並不是爲了求名,他求什麼呢……不管怎樣,總是善事不是。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一〇章 鄉飲
“晚輩張亮節,拜見族老。晚輩是北直隸生員,正遊歷江湖,增長見識。因時下浙江鹽價暴漲,聞江畔有人高歌曰:雖有孝子賢孫,少求薄滷,以奉其親,不能得啊……”張問在堂屋當着衆夫子的面竟然唱將起來,他的那侍衛侍劍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見堂中之人都一本正經,急忙紅着臉捂住嘴。
張問繼續道:“先賢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晚輩聞歌思自己父母,又因宗內有親是鹽商,便討得食鹽一船,欲贈鄉親,略舒思親之心,請族老代爲下發。”
正北一個長鬚面紅的老丈擼了一把飄逸的鬚髮,點頭一本正經道:“孔明曰: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張家有子孫如此,先祖慰焉。爲請教表字。”
張問揖道:“晚輩表字昌言。”
鄉老心下一算,名亮節,字昌言,八竿子打不着的搭配,不知道是哪個草包給這麼一個俊才取的表字,但口上自然不會說,只客氣地說道:“明日本鄉將在張家祀堂舉行鄉飲,昌言是張氏一族有功名之人,又有如此賢德,老夫邀昌言爲大賓,不知昌言是否願意參與啊?”
鄉飲是爲了教化臣民,尊儒家賢德的鄉里聚會,由德高望重的族人主持,在聚會上,會詠讀朝廷法令、道德準則,表彰賢良,懲罰刁民,是維繫廣大農村穩固統治的重要手段之一。這樣的聚會,如果有一二功名者爲大賓,主持者實在是臉上生光,所以鄉老才邀請張問。
張問起身揖道:“族老如此厚愛,晚輩恭敬不如從命。”
鄉老慈祥地笑道:“明日還有一位貴賓,老夫正愁找不到人相陪起坐,昌言賢良俊才,正解了老夫之憂。”
“未知是哪位貴賓啊?”
鄉老神神祕祕地低聲道:“名叫楚桑,都察院都事,進士出身,楚大人是微服考察民情。”
張問心道明明是左光斗,卻弄了他的學生楚桑的路引……
鄉老旁邊還有兩個童生陪坐,插不上話,就是請茶的時候,點點頭而已。這張家壢的文運着實不行,找個生員陪坐就找不到,弄倆童生。
張問和鄉老言談半晌,鄉老端起茶杯不飲,張問忙起身告辭曰:“晚輩就不多叨擾了。”
鄉老也起身道:“老夫寒舍前院,有客房一間,文昌如不棄,就在此將就一晚?”張問道:“如此就打攪了,晚輩謝過。”
“三娃,帶文昌去休息,要好生招待。”
那喚作張三娃的後生是鄉老的兒子,在有功名的人面前,只能站在門邊。三娃帶着張問在前院下榻,時間還早,張問便欲四處逛逛,方出門來,就見北面那月洞門後面好幾個女子正偷看,見着張問看過來,急忙縮頭。
張問想起在風月樓的遭遇,不由得嘆了一氣,小女子總是被臭皮囊迷惑。對於進士來說,長得太好看確實沒什麼用,進士又不缺女人,明代不比後世,你就是長得比明星還帥氣,也換不回來銀子。
張問正好比後世的天王明星好看一點。
所以當走到院門口的敞口廳,正坐在那裏削菜皮的小媳婦已經看得好似入定了。江南院子裏的敞口廳光線好通風透氣,剝豆編席等農活一般都在敞口做,還能一邊幹活一邊和鄰里嘮嘮家常。張問從敞口廳通過時,見那小媳婦手指血淋淋的,忍不住提醒道:“你的手受傷了。”
那小媳婦低頭一看,頓時尖聲慘叫了一聲。
到了第二天,正是鄉飲,張問應邀出席。祀廟前院的寬堂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分席、位、次,有的人只能站着,有席的人才能坐。賓客有賓(亦稱大賓)、僎賓、介賓、三賓、衆賓等名目,張問送來鹽巴幫助貧窮的鄉民,又有功名,被鄉人奉爲大賓,坐首席。同時也兼任陪同朝廷命官左光斗起坐,飲酒的身份。
有身份的人,不是誰都能一起喝酒的,有功名,是仕途出身,人家才願意和你說話,纔有共同語言。
還未及鄉老相互介紹,左光斗已注意到了張問,主要是因爲在這鄉下,張問那副臭皮囊實在太出衆了,想泯然衆矣而不得。張問掐指一算,左光斗今年四十有三,坐上席的那個清矍中年人與之年齡相符,認爲可能就是左光斗。
這時鄉老相互介紹,讓張問陪坐,介紹說那清矍中年人便是楚桑。張看着左光斗和他旁邊的兩個人,一個三十來歲的瘦子陪坐,一個青年侍立於側,心道陪坐在旁邊那三十歲左右的人才是他的學生楚桑吧?
張問作揖道:“學生張亮節,表字昌言,拜見楚大人。”
左光斗的眼睛清亮,看起來非常有精神,聽罷張問的介紹,一邊在心裏琢磨着張問的名字和表字,一邊回禮,彼此客套了一番。
“聞鄉老言,昌言憐憫鄉民,送鹽至斯,賢名聞於鄉里,老夫敬佩昌言善舉。善雖小,表於心,望昌言有早一日金榜題名,爲社稷黎民造福,方是大善。”左光斗從容地侃侃而談。他和他旁邊的學生楚桑都是一襲灰布舊布袍,看起來卻是感覺迥異。
這種感覺不是衣着,而是氣質,左光斗雖然穿着寒酸,卻神情自若儼然自得,有古君子風範,氣質來源於自信;而他的學生楚桑也是身材偏瘦,但長瘦的臉顯得蒼白,可能是經濟不寬裕,營養不良導致臉色不好,略顯頹廢,就像一個不得志的落魄書生一般。實際上楚桑是都察院都事,正七品朝廷命官。
左光斗念出昌言這個表字,總覺得很熟悉,卻不知在哪裏聽過。這時張問又向左光鬥旁邊的楚桑執禮道:“末學見過楊先生,未請教楊先生表字。”
那三十來歲的瘦子纔是楚桑,自稱楊清,回禮道:“不敢不敢,後進表字青陽。”張問不覺莞爾,這楚桑一時沒想到表字,就用了真的,這下可好,姓名陽青,表字青陽。
左光斗猛然想到,昌言不是浙江鹽課提舉張問的表字?頓時又多看了幾眼張問,見其相貌方正脫俗,一副翩翩君子的外貌,舉手之間,自有一番從容不迫,左光斗不由得微微點了點頭。
官場上帥不帥沒用,但是面相就很有用了,面相甚至影響仕途,比如長就一副尖嘴猴腮的陰險面相,怎麼看也像個貪官……
左光斗也不點破,泰然坐之。這時響起一陣鞭炮聲,一塊石碑被人抬上臺階,後面還有鄉民絡繹扛來一袋袋食鹽,是從張問的船上運過來的。
鄉老長身道:“有我張氏族人,張亮節,北直隸生員功名,聞浙江鹽價攀高,黎民欲求薄滷奉其親而不得,惻然焉,思先賢之教化,運鹽往鄉里,使孝者有鹽奉親。此古君子之風,足可彰顯而教化世風……”鄉老說罷,又走到石碑面前高聲讀着上面的記錄這次善舉的短文,在碼頭立碑紀念,碑的名字曰:薄滷奉親。
於是張家壢,又多了一件有意義的東西,許多這樣小小的有意思的東西積澱在這裏,就是文明吧?
張問自然自謙一番,表示不足掛齒之類的廢話。
於是張問給左光斗的第一印象應該很好,左光斗覺得張問是可以相交的人,話也不覺多了一些,問道:“不知昌言對浙江鹽價有何見解?”
“學生不敢妄言。”張問看了看左右,大夥都在相互勸酒吹捧,左光斗旁邊的楚桑不再說話,悶頭喫個不停,像餓死投胎的一般。儘管沒人注意這邊,但是也是公衆場合不是。左光斗聞言摸着鬍鬚笑而不語,趁張問勸酒的時候低聲道:“請昌言宴後到小舟中一坐,如何?”
張問心下大喜,但面上卻恭敬地說道:“不期在此鄉宴上巧遇大人,又聞鄉老言,大人已考察民情多日,學生願多聞指教,增長見識。”左光斗點點頭,便不再說話。
宴席罷,衆人紛紛陸續告辭,張問也同左光鬥一起離開,卻見楚桑並不走。張問好奇,回頭見他正在收拾殘羹冷飯,這種寒酸行徑無疑受到了衆人的鄙夷。張問不禁問左光斗:“楊先生在做什麼?”
“別管他,咱們出去等。”左光斗沒有表示出任何感情,冷淡地說了一句,便一拂長袍,出了堂門,張問自然跟着出去。
等楚桑出來時,他的手裏已提了一大袋剩菜剩飯,默默跟在後面,也不說話。一行數人走到村口,見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人端着破碗在討飯,那些人骨瘦如財,張問見罷也不禁惻然。
這時候楚桑便走上去,將口袋裏的剩飯分給衆人,楚桑回頭對張問和左光斗道:“他們是不嫌剩飯的。恩師說莫以善小而不爲,學生謹記。”
張問愕然道:“我送的鹽,怎地沒他們的份?”要知道現在一斤鹽就可以買幾百斤米了。
楚桑頭也不回道:“這些是流民,不是張家壢的人。”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一一章 扁舟
江面上一葉扁舟,舟中沒有椅子,只有小板凳,於是數人對膝而坐。岸上偶爾傳來幾聲號子,或民歌。杭州府風調雨順,稻田綠幽幽一片煞是好看,要是隻看風景,是看不到更多東西的,比如在村口遇到的衣食不保的流民。
舟中張問起身揖道:“如果下官沒有猜錯,您是左御史吧?”
左光斗呵呵一笑道:“昌言不必多禮,請坐。如果老夫沒有猜錯,你就是浙江鹽課提舉張大人?”
張問說了一句學生慚愧,又對旁邊的楚桑作了一揖,方纔一起坐下。
左光斗瞬間收住笑容道:“浙江改鹽之後,鹽價暴漲十倍,當此之時,張大人不在提舉司設法平穩鹽價,卻送鹽來此,卻不知張家壢一處得鹽,全浙江有無數個張家壢,該當如何?”
張問自然不能說是專程來找您老人家的,以後照應着點。與左光斗蒙面,是張家壢的鄉老邀請二人才有了機會,沒有多少痕跡,所以張問更不會承認,以免給左光斗留下不好的印象。
於是張問不緊不慢道:“戶部改開中納米,已經註定了鹽價暴漲,上有公文,學生無能無力,因身居其位愧對百姓,只好盡力做一點善事,心裏也好受一點。”
在左光斗的印象中,張問是膽小懦弱的人,不過這次蒙面,左光斗又覺得他至少還有一顆爲民作想的善心,不管怎樣,還是值得褒揚的。左光斗看着江面,忽然嘆了一聲氣,不僅張問無能爲力,他這個御史又有什麼辦法呢?
張問道:“不知左大人造訪鄉里,有何收穫?”
左光斗道:“民生多艱,改鹽之後,五十萬兩軍費收入朝廷,但黎民因此被盤剝的財富,何止五百萬?浙黨把持內閣,不知百姓疾苦,矇蔽皇上,堵塞言路,老夫一定要將諫書送到皇上手裏!”
張問忍不住說道:“左大人這樣進諫恐怕不湊效。據學生所知,拿杭州府來說,每畝田賦不到一斗,而江南稻田畝產最高可達三石。這些賬目,皇上是可以看到的,這樣的賦稅不是已經很低了?現在戶部拿不出軍費,通過其他手段籌集軍費並無不妥,皇上站在浙黨一邊,進諫也不管用。”
“哦?”左光斗低頭沉思,良久無語。
張問也不說話,只看着浩浩的江面,猜測着左光斗的心思。左光斗考察了這麼久,自然是知道爲什麼民生疾苦。
每畝正稅平均不到十分之一,江南又風調雨順,但大部分百姓仍然剛剛溫飽,甚至還有破產的流民。錢糧都哪裏去了?問題就在,現在土地已經大量兼併,農民幾乎是佃農,不僅要交國家賦稅,還要交田租。有的地方田租可以高到收成的八九成,給耕種者剩下的,就不多了。
底層百姓已經被層層盤剝得接近臨界點,這時候還要通過改鹽這種手段盤剝,情況惡化得就更快了。張問也是地主,但是他看明白了這點,所以覺得其他地主被貪婪衝昏了頭,傻屄得透頂。
左光斗無語,是他心裏也清楚實情。左光斗悲天憐民,希望百姓過好點,這種心情,張問覺得應該不會假。但是左光斗可以罵皇上,可以罵戶部,他敢和統治帝國的所有地主作對嗎?
所以左光斗無語了。
良久之後,左光斗才說道:“昌言認爲這局該如何破?”
張問道:“這時候……沒辦法。”浙黨是地主,東林不也是地主麼,一兩個人,就算有那心,真要和全部的人幹,螻蟻撼大樹,有個屁的辦法。
左光斗精亮的眼睛看向張問,覺得此人頗有些見識,便試探道:“昌言以爲,浙黨改鹽,除了籌集軍費,還有什麼目的?”
“開中納米根本就行不通,到頭來總得有人頂罪,不是浙黨錯,就是東林錯,難道皇上還有錯?不錯,這方案是浙黨提出來並強制執行的,可它是皇上批了紅的,浙黨拉上皇上,就有恃無恐了。所以要進諫,也不能說是方案本身不對,得說是執行得不對,事兒纔有得爭。”
左光斗紅着臉道:“老夫光明磊落,豈能張口說胡話?”
張問白了他一眼,心道你要真敢言,你去罵全天下的地主去,浙黨東林,只要是地主都一塊罵,說他們把土地兼併了,又索取無度,把咱們大明朝搞得一團糟。
張問當然不能想什麼說什麼,以後還得靠着這大員左光斗能把自己當一根繩子上的螞蚱,相互照應着點。於是他說道:“左大人,唉,學生知道您正直敢言,可咱們不爲名,不爲利,總得想着老百姓吧(和老百姓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只要事情能辦成,能維護正義公道,何必非要拘泥於形式呢?”
左光斗哼哼了一聲,說道:“老夫先聽你說說,如何執行得不對了?”
這個張問還真答不上來,因爲張問猜測,接下來乾的,都是陰招,左光斗這般自認光明磊落,和他說頂個屁用。張問只想提醒他,別出發點就搞錯,直接立於必敗之地。以後判下來,如果是東林在搞鬼,牽扯這件事的東林黨人,包括張問,大夥都脫不了干係。
正在張問不知怎麼回答的時候,突然見得江面上駛來一條大船,張問忙轉移話題道:“咦,這條船好像是運兵船。”
左光斗尋着張問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船上掛着鎳司衙門的燈籠。待那兵船從小舟旁邊駛過時,左光斗命人拿了印信詢問,說是去拿私鹽窩點。
兵船繼續向西航行,左光斗看着江面上劃出的白色水紋,突然回頭問道:“鎳司衙門拿私鹽窩點?昌言,你事前得到了消息麼?”
張問搖搖頭。
“未知會鹽課司,鎳司衙門着什麼急……老夫得即刻回巡撫衙門,昌言,你和青陽一起去跟上兵船,看他們要幹什麼。”
張問聽罷頓時感嘆,薑還是老的辣,敢情人家左大人早都考慮到下邊是陰招出場了,這不就謹慎上了?但是不能說出來,人可以去想陰招,但是言行要光明磊落不是。
既然左光斗要用張問,張問立馬答應下來,有共同的敵人,就要相互照應。張問和左光斗的門生楚桑上了張問的鹽船,帶着侍書和侍劍,全速跟上兵船,只見有一百多個身穿盔甲的軍士,都帶兵器,甚至還有火器,一副幹架的陣仗。
張問出示印信,上了兵船。一個大鬍子將領走出船艙,拱手道:“末將鎳司衙門千戶孫立拜見張大人。”
張問道:“你們這是去哪裏拿私鹽窩點?怎麼提舉司一點消息都沒有?”
“鹿山,末將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事情並不清楚。”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一二章 富陽
張問隨鎳司衙門千總孫立等官兵趕往鹿山所在的富陽縣時,纔在途中瞭解了情況。時鹿山新開採出一口鹽井,私鹽販子勾結江洋盜賊“獨眼王”佔據鹽井,聚衆數百呼嘯地方,一時囂張不已。
現在這鹽價,挖出鹽,等於是挖出銀子,匪衆更加倉狂,召集江洋大盜,又強拉百姓爲苦力,其間姦淫擄掠無惡不作,張問一行人見罷實情,都憤然不已。此事驚動了省府,富陽縣知縣以瀆職罪,已被錦衣衛逮捕。
“一幫烏合之衆,待我等過去,將其夷爲平地。”孫立自信滿滿地拍拍胸脯,“張大人一會站遠一些,您是進士,精貴,可別誤傷了您。”
從運兵船上下來的兵亂哄哄一團,只見一軍士從旁邊經過,也不執禮,大咧咧打了個哈欠問道:“孫千總,天都快黑了,要不咱們先喫晚飯吧。”
張問見這般差勁的軍紀,要是該玩命的時候,能指揮得動麼,忍不住便提醒道:“孫千總,這些鹽匪都是亡命之徒,咱們是不是先去富陽縣衙召集快手,一起對付鹽匪?”
孫千總拍了拍手上的三眼銃,一副不屑的樣子道:“張大人,您是文官,不懂這打仗的道理。亡命之徒不也是爹媽生的?這鐵蛋玩意砸他身上,也得玩完,您別擔心,瞧我的。”
一羣人收拾了兵器火藥,鬧哄哄地感到鹿山鹽井南邊,這樣一番鬧騰,匪衆早都得到了消息,聚集人馬在鹽場外面觀望,自然是打得贏就打,鹽場裏的鹽可都是銀子,打不贏只好跑了。
張問向北望過去,只見有數百賊衆手提刀槍棍棒,竟然公然與官兵對陣。
“張大人、楚大人,你們兩位站後邊,末將要收拾這般兔崽子了。”孫立拔出腰刀,對衆軍喊道:“用火器給我打!打完衝上去抓人!”
身披盔甲的軍士站成一排,拿着火槍搗鼓了半天。張問見着這麼官兵一副隊形,恐怕一個衝擊就散了。幸好賊衆見官兵裝備精良身披重甲沒敢衝上來,賊衆見官兵用火器對準了他們,有些慌亂,馬匹意識到危險,低低地嘶鳴,左右踱着馬蹄。
“砰砰……”終於響起了槍響,白煙騰空而已,罩在兵馬之中,就像清晨的霧氣。對面的馬被巨大的聲響嚇的長嘶不已,紛紛亂跑。
打完一輪,對面賊衆無一傷亡,都愕然地看着官兵,不知所以然。孫千總紅着臉罵道:“你媽的,是不是沒上鐵蛋?光嚇唬人了!”
有人說道:“太遠了,打不着。”
“那傻站着幹啥?給我上前五十步,對準了打!”
衆軍小心地向前推進了一會,賊營裏刷刷射出幾根箭來,插在空地上直搖晃,衆軍忙停止了前進,再上去就得被射中了。孫千總大吼道:“上前五十步,上!”隨便他怎麼吼,衆軍就像拉磨的犟驢一般,就是不肯再上前一步。
旁邊一個軍士道:“這些兔崽子,生怕炸膛,火藥上得少,不然怎地一百步遠都打不到?”孫千總聽罷下令軍士多裝火藥,乾死對面那幫烏合之衆。不料砰地槍響之後,只見幾個軍士倒在地上大聲慘叫,痛得在地上滾來滾去,手上血肉模糊,慘不忍睹。這下可好,沒打着鹽匪,先自己受傷了幾個人。
對面的鹽匪見狀,終於回過味,怪叫着就衝將過來,騎在馬上的賊人將寬刀甩得滴溜溜直轉,官兵見狀,撒腿就跑,任孫千總怎麼吼叫也不管用。
張問見狀,拽了一把正目瞪口呆的楚桑一把,沉聲道:“楚大人,還看什麼,快走!”衆官兵爭先恐後,還沒觸就即潰,向後奔到山前的空地邊際,那裏是一片稻田,稻田中間只有羊腸般的田埂小路。
小路只容得單人行走,衆軍前擁後擠,後邊的心慌之下跳進水田中,將剛拔節的稻子踩得狼藉一片。稻田的淺水下邊,是尺深的爛泥,腿陷在裏邊,嗶嘰直響,行走困難。賊人追到田邊,放了幾箭,陷在田中的軍士最是好射,背上中箭者,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百餘全副武裝的軍士,好不容易逃過稻田,上了大路,孫千總頓時破口大罵。有膽大的百姓站在村口看着狼狽不堪的官兵,又讓衆人大覺丟臉,叫嚷着回去再戰。“狗日的,不是前邊的先跑,老子們還能痛快殺一回!”“王三哥,我明明見着您第一個先跑,瞧您盔甲都給丟了……”
孫千總怒道:“誰先跑的,給老子揪出來!王三,你先跑的?”
那被喚作王三的軍士骨瘦如柴,腿上全是稀泥,頭盔胸甲全不見了,兵器也沒有,空着手瞪眼道:“你們可別冤枉俺,當時俺站在後排,前邊的推擠着把俺往回弄,前邊的不跑,俺怎麼會跑,明明是站前邊的李大腳先跑……”
“來人,給老子一起綁了!”孫千總望着稻田對面捧腹大笑的賊衆,臉上漲得通紅,大吼道,“本將要整頓軍紀,誰敢再跑,就給老子往死裏打!站好了,回去再戰!孃的,一個私鹽窩點都拿不下,老子怎麼回去交差?老子不好過,也不會讓你們好過!”
張問摸着額頭,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陽,說道:“孫千總,我看還是先去縣衙,廣招快手爲好。這稻田左右都是水,中間一條小道,行走困難,天黑之前,你就是想從稻田攻過去也是不易。”
孫千總紅臉道:“既然張大人發話,那就聽您的,賊衆比咱們人多,到縣裏再調些人過來。”
於是衆人罵罵咧咧地前往富陽縣城,走到縣裏時,天已經黑了,孫千總出示了鎳司衙門的票文,守城的軍士這才說去稟報首領官。過得不久,城門大開,放下吊橋,一個綠袍官兒便帶着許多皁隸,提着燈籠迎出。
“本將是鎳司衙門的千總孫立……”孫千總回頭看了一眼張問,“這位是省裏的提舉張大人,咱們奉命清剿鹽匪,地方一應官吏,都要協助公務。”
綠袍官兒聽罷對張問作揖道:“下官富陽縣丞馬文良,恭迎張大人。”馬縣丞也不管孫千總,在他的眼裏,既然有省裏的文官在場,武將就都是跑腿的。
而實際上只有孫千總纔有省裏的公文,張問只是跟過來看情況而已。張問見馬縣丞只和自己說話,想着白天這孫千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張問也就一副當仁不讓主持大局的模樣。馬縣丞等人急忙跟在後面,一邊細述鹽匪的惡跡。
衆人到得縣衙,縣裏給孫千總的兵馬安排了食宿,張問卻忙着叫縣丞召集弓手馬隊,協助剿匪。不管鎳司衙門要幹什麼,張問準備先在這裏掌握主動權,等在省裏的左光斗來信指示,到時候辦事也容易些不是。
孫千總是鎳司衙門派下來的人,萬一以後處理鹽匪時,東林和鎳司衙門的意思有分歧,張問要靠孫千總恐怕靠不住,所以先要將這縣丞鎮住,好有幫手。
張問想罷便對馬縣丞說道:“富陽縣的知縣因爲瀆職,已經被查辦了……”
馬縣丞聽罷腰彎得更弓了。
“鹿山的鹽匪,影響極壞,不僅省裏震怒,馬縣丞,你知道抓知縣的是什麼人嗎?”
馬縣丞擦了一把額頭,躬身道:“錦……錦衣衛……”
張問點點頭道:“你明白就好,錦衣衛是誰的人?現在富陽縣沒有知縣,出了什麼事兒,就得縣丞頂着,你可得實心用事,把鹽匪捉了,好好的送到省裏,鹿山那檔子事,大夥都可以交差了不是。”
“是、是,下官一切但聽張大人吩咐,一定實、實心辦差。縣衙現在能調出一百皁隸捕快,請張大人示下,是否要簽押牌票,從各地徵調青壯協助?”
張問坐在椅子上尋思着白天發生的事,因鹽場在山下,無險可守,匪衆都集中前面,不願捨棄鹽場,實際上很好打,只需有一員猛將,加上一小隊官兵就可以衝破匪衆。缺的不是人,是帶頭的猛將。
想罷便問道:“百餘弓手馬隊,已經夠了,縣裏可有勇士?”
馬縣丞歪頭想了良久,搖搖頭道:“大人是知道的,眼下浙江鹽價已漲到了三兩一斤,私鹽也能賣到二兩,鹽匪玩命抵抗官兵,上回前任堂尊親提快手進剿,也不籌效,對付這般亡命之徒,實在難辦。”
“難道一股鹽匪,還要去蘇州請總督府的兵馬來剿?”張問沒好氣地說道。
“不敢、不敢……”馬縣丞額上冒出兩根黑線,皺眉苦思許久,忽然抬起頭來,面有喜色道,“下官怎地把他們給忘了!”
“誰?”
“四川總兵官劉鋌,還有石砫宣撫使秦良玉!今兒剛到,都住在會館裏,大人何不請他們幫忙?”
張問愕然道:“總兵?怎會在富陽縣?”
馬縣丞道:“大人放心,絕不會假,下官接待時已看了邊防印信。劉鋌率四萬川軍,秦良玉率五千白杆軍,都是應朝廷明召,北調遼東的。聽說大軍正在長江上,因浙江調配給他們的糧草軍餉遲遲未到,人餓馬飢,劉鋌等人催促不來,便要親自去杭州布政司責問,路經富陽,天快黑了,就在這裏休息一晚。”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一三章 劉鋌
當張問走到川軍劉鋌住的公館門口時,只聽得一個帶着磁性,憂傷而高亢的男聲在用四川話唱歌,“高高山上一樹槐,手把欄杆望郎來。娘問女兒呀,你望啥子?我望槐花,幾時開……”
那歌聲不僅在表達一個羞澀的姑娘的相思之情了,還帶着濃濃的思鄉之情,惆悵而憂傷。張問從那歌聲裏,彷彿看見那連綿的山脈,勤勞的百姓,沾滿汗水的被壓彎了腰的鄉親。
張問在歌聲中,走到門口,守在門口的軍士急忙按住刀柄,用川話喝道:“站到起!幹啥子勒?”張問拿出印信道:“我是浙江鹽課司提舉張問,欲見劉將軍。”
那軍士接了印信,看了一眼張問,對旁邊的一個少年軍士道:“二娃,盯到起,我拿給劉大哥看。”少年軍士表情緊張,真就目不轉睛盯着張問,點頭道:“要得。”
不一會,那拿印信的軍士走了回來,雙手將印信交回張問的手上,執禮道:“張大人,劉大哥里邊請。”轉頭見那小鬼還盯着張問,沒好氣地罵道,“龜兒子,還盯個球,站好喏!”
張問在軍士的帶引下,走進院子,院子升着一堆篝火,圍坐着兩個人在那烤雞腿,油從雞肉裏烤到皮上,燃得噼啪直響。一男一女兩個人,女的肯定就是秦良玉了,大明的女將也不是很多。男的能和秦良玉圍在一起烤肉,應該就是劉鋌。
劉鋌背對着門口,穿着一件無袖的布衫,光着膀子露出一股股肌肉,在火光下閃閃發光。對面的秦良玉四十來歲,梳着髮髻,一副男人裝扮讓她看起來很瘦小,見着張問,便站了起來。
劉鋌見秦良玉站起身,便回過頭來,張問頓時被嚇了一跳,那張臉真他媽的醜!剛纔那滿帶磁性的男中音是他唱的?劉鋌見罷張問,愣了愣,笑道:“格老子的,你就是張問吧?長得跟唱花旦的一樣俊俏。”說罷還揶揄地回頭對秦良玉說道:“小白臉不錯哈……”
秦良玉眉頭一皺,“劉將軍,積點口德。”
張問聽罷心道媽的第一次見面就出言不遜,想起那會在京師時認識的一個考會試的四川舉人,學了兩句四川話,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便學着四川話道:“劉將軍一張臉生得好,是釘鞋踏爛泥,翻轉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張大麻皮。”
張問一句話出口,連秦良玉也被逗樂了,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劉鋌覥顏道:“我……日,男勒長得弄好看幹啥子……”
秦良玉拱手道:“張大人,請坐,你別和他一般見識,口上不積德,沒啥子壞心眼。”
張問回了一禮,走到火邊,一撩長袍,很瀟灑地盤腿坐了下去。劉鋌見罷張問的動作,“嗬嗬我日”一聲,將手裏的酒缸丟了過來,張問急忙接住。
劉鋌道:“格老子的,進士啥子了不起,曉不曉得老子是總兵,照面就說那個啥子爛泥……石榴皮,把罈子裏的酒喝了,老子就不和你計較。”
“格老子的。”張問又學了一句四川話,又轉成官話道,“我什麼都怕,就是不怕喝酒。”說罷仰頭咕嚕咕嚕就猛灌。
秦良玉忍不住道:“張大人,你還是小夥子,別爲賭氣傷身子。”
張問灌完,將空罐子丟到一邊,罐子咕嚕嚕直滾,發出空響,是喝完了的,張問大喝一聲“痛快”,又回到喊道:“抬大缸子來,這種小罐頂個鳥蛋。”
劉鋌笑道:“喲嗬,你小子還雄起了?”
“格老子的!”張問先來了一句,覺得這句還真帶勁,“武將喝了酒打醉拳,文官喝不得?李白斗酒詩百篇!”
過了一會,兩個軍士還真一人抱了一個一二十斤重的大罐子過來。張問提過一罐,劉鋌以爲他又要一口乾掉,嘴做成哦型,有些目瞪口呆。不料張問一巴掌拍掉上面的泥,卻並不喝,說道:“我喝了這一缸,劉總兵幫我幹了那幫鹽匪,如何?”
劉鋌愣了愣,隨即笑道:“敢情你是爲這個來的,格老子的,老子一個總兵,手下幾萬兄弟還在長江裏漂着釣魚充飢,老子有個錘子的空閒幹這個!衙門裏那些兵是乾白飯的?”
“幹不下來。”張問想起劉鋌唱的那四川民歌,這廝肯定是思鄉了,想罷又加一句,“這些鹽匪殘害百姓無惡不作,我來的時候,遇到一個客家村子,就是四川那邊遷到浙江的客家人,被荼毒了個精光,一打聽,說是那鹽匪頭子獨眼王,最是看不慣四川人。”
秦良玉聽罷笑道:“張大人編故事有一手嘛。”
劉鋌也說道:“格老子以爲讀了兩天書,就把老子當猴子耍?跟你說,激將法在老子面前啥子用都沒得。”
張問額頭上冒出三根黑線,格老子的,老子今晚是白跑一趟?當下又道:“你們不是去布政司催軍餉嗎,你幫我剿匪,我有關係,一定能幫你們催到糧款。”
秦良玉聽罷看向張問,也信了幾分,畢竟張問是浙江的文官,沒點路子是不可能的。卻不料劉鋌一下就把話接過來,說道:“老子最煩就是走後門的,有本事就上,沒本事後邊涼快去,格老子這世道就是被你們這幫搞關係的整得烏煙瘴氣,在川軍裏,誰敢走後門?朝廷叫咱們是去打仗,不給喫的,打個錘子,老子一邊釣魚一邊回四川去。”
張問冷笑道:“您要真這麼幹,就是抗旨。還有,這是浙江布政司管的地兒,不是川軍。”
秦良玉沉聲道:“劉將軍,出門在外,把你那牛脾氣收起少喫虧,張大人說的有道理。你忘了?剛出四川就得罪了楊鎬的親戚,你不明白?楊鎬極可能出任遼東經略,以後你還得小心點,牛氣不當飯喫。”
張問道:“還是秦將軍識大局,要不秦將軍幫忙帶兵也行,我也聽過您的大名,也差不了。”
秦良玉看了一眼氣呼呼的劉鋌,對張問道:“讓咱們再商量商量,畢竟明天一早咱們還有正事要辦。”
張問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旁邊的罐子,抱起就咕嚕嚕猛灌,以爲老子不會喝酒?秦良玉一把便奪了過去,張問只得揖道:“告辭。”
第二天一大早,張問便召集快手,並孫千總的百餘官兵,開拔出城。孫千總手下那些兵,張問是見識了,全是散漫慣了的爛泥,不頂用,便命他們堵後路,伏擊逃竄的鹽匪。張問自帶衙役快手來到昨天那空地上與匪衆對陣。
張問坐在馬上,揚着手裏的銀票,“斬首或活捉一人,賞銀十兩,斬獲賊首賞銀五百兩,打完立刻兌現。醜話說在前頭,誰敢跑,別怪老子刀下無情,還有,老子是從五品朝廷命官,按軍法,老子死了,你們都得抵罪……侍劍,你專門盯着,誰要是跑,一劍給我捅了!”
稻田邊上,劉鋌一行人已出城,路經此地,正立馬觀看。秦良玉見狀對劉鋌道:“劉將軍,一幫匪衆而已,不如咱們去幫幫他。”
“不,我就是很想看看,這唱花旦的怎麼整。秦將軍莫不是沒見過比他俊俏的,心疼起來了?”劉鋌笑道,自然遭來秦良玉一陣痛罵。劉鋌想了想又道:“等會兒我再上,這小子挺能喝,死了可惜了。”
張問拔出佩劍,揮了揮,正欲帶人衝殺,突然聽到一聲疾呼:“相公……相公……”回頭看時,見是老婆張盈正騎着一匹馬飛快地奔過來。
張問沒好氣地喊道:“我正要打仗,娘子不在家抱孩子來湊什麼熱鬧?”衆人一陣大笑。
張盈策馬奔到張問面前,急道:“鎳司衙門的事,你上去冒什麼險,趕快撤了,讓他們自個辦去!”
“我就是不信,我大明沒人了,對付不了這幫匪衆,我是朝廷命官,百姓的事,就是我的事!”張問罵罵咧咧地說道,又想着自己不會武功,對面都是亡命之徒,還是小命要緊,自己的老婆可是高手,便說道,“本官現在任命你爲親兵,保護我,看看你相公是怎麼殺敵的。想當初,我在上虞做知縣,手提三尺青峯,虎軀一震,萬餘亂賊嚇得屁股尿流……”
衆衙役一聽也不知道張問是不是在吹牛,不過聽着挺帶勁。張問一馬當先,可不像那專職軍人孫千戶一般躲在後面,也不再理心急的娘子,手提長劍指向前面,大吼道:“給我殺!”便拍馬衝了上去,馬隊急忙護住張問左右翼,衆衙役跟在後面吆喝着就衝了上去,後面有個拿着劍的人侍劍虎視眈眈,誰也不想第一個去試是不是真會被殺。
張盈見狀一急,從自己的馬上一躍,跳到張問馬上,將他抱在懷裏護住。張問漲紅了臉大吼:“放開我!”
稻田邊上的劉鋌見狀哈哈大笑,回頭道:“格老子的,陰盛陽衰!唱花旦的還真敢衝。來人,把老子的刀抬過來!”
只見兩個軍士嘿喲嘿喲地抬着一柄烏黑鑌鐵大刀上來,那柄刀,起碼是一兩百斤!劉鋌有個外號,正是“劉大刀”。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一四章 叱吒
唔嚕嚕……前面一個頭上裹着髒布的鹽匪怪叫着衝向張問和張盈的坐騎,將一把砍刀在頭頂上甩得滴溜溜直轉,像耍猴子的一般靈活。
“日你奶奶的!”張問罵了一句,瞬間馬背上的鹽匪迎面衝近,張問提劍一劍就捅了過去,完全沒有招式可言,他也不知道怎麼捅才能盡到力道和準確度,結果一劍捅過去的時候,幹早了,手臂伸到最長,鹽匪人還沒到面前。
鹽匪的馬衝到張問左側,在頭頂上晃悠的刀子,迎頭就劈了下來。張問嚇了一跳,想跳馬躲避,身體又在老婆張盈的懷裏,動彈不得。說是遲那是快,張盈出手了,手上已多了一把薄刃。
張問的眼睛被亮光閃了一下,是明晃晃的薄刃反射的太陽光線。薄刃一轉,明晃晃的太陽亮光掃了一遍,邊上的鹽匪眼睛也是一花,還沒來得及反應,鹽匪握刀的手已經連着兵器飛了出去。
一瞬間手腕上的傷口面連血也沒有,只聽得茲地一聲輕響,鹽匪的手從手腕上斷開。刀子正好割在關節上,如庖丁解牛一般。
“啊呀呀!”鹽匪一聲慘叫,手臂甩動之下,鮮血如雨點般飛向空中。
“叮叮……嘡嘡……”周圍已經打將起來。正在這時,突然聽得一聲暴喝,張問只覺得耳膜子嗚嗚亂響,轉頭看時,只見醜臉劉鋌已經提着大刀衝了上來。
劉鋌舞着手裏百多斤重的鑌鐵大刀,像孫悟空耍金箍棒一般輕巧,舞得是呼呼直轉,像風扇一般颳起勁風灰塵,連有一段距離的張問,身上的官袍也隨風而動。
“咂!”劉鋌又是一聲暴喝,重刀如從天而降,轟地一聲,馬前的一騎連人帶馬被一刀從頭頂豎劈成兩瓣,血濺如雨,似那飄飛的雨點,又似那漫天的桃花。中刀的倒黴蛋的內臟、腸子灑了一地,花花綠綠的,糾結的腸子、紅的心、黃的肝,還在抽動。
劈開的人肉,滾在地上,還冒着淡白的熱氣,像馬剛剛拉下來的屎。
劉鋌順手向左翼一帶,又一鹽匪中刀落馬,正對面的另一個鹽匪見罷勒住馬口,嚇的瞪圓了眼睛,彷彿眼珠要憑空掉下來一般。
劉鋌一聲長嘯,那呼嘯之聲,在山川河流、在大明錦繡江山之間迴盪。是悲嘯泱泱神州,還是在叱吒六合?天道誰人能解,他需要一個明主。在這一刻,張問似乎被震撼了,似乎洞嘵天機了,一股壯志豪情莫名其妙地在胸中迴盪、糾結、爆發。
重刀斜在馬左,劉鋌揮刀橫掃過去,“轟”地一聲巨響,刀面打在一匹馬腹上,那馬慘叫一聲,連人帶馬颳着地皮飛出去。
咚咚咚框框框,那人那馬像一枚實心紅夷炮彈一般,捲過人羣,洞穿陣營。轟地一聲,撞在後邊的一個土丘上,霎時轟地一聲,騰起一團塵土。地面上,四道馬蹄劃痕。
“嘶……”劉鋌座下的馬匹向後滑了一段距離,發出一聲痛叫,前蹄高揚,劉鋌的大刀直指長空。
“日!好猛的武將!”張問看得大吼了一聲。
劉鋌剛剛衝進來不久,乾死三人,匪衆哭爹喊媽,扔掉刀槍就開始沒命地跑,連滾帶爬、如遭洪水。
賊衆逃奔,衆衙役纔想起張問說的獎賞,也沒命地追上去捉人,在山後伏擊的孫千總所部,也一擁而上,鹽匪死的死,被抓的被抓,跑掉的沒幾個人。連那賊首獨眼王也被捉了,他只顧着跑,心慌之下拿刀去捅馬屁股,結果被馬從背上甩下來,被抓了個實在。
周圍的人聚到一塊,孫千總高興得手舞足蹈,不住感謝張問和劉鋌。劉鋌將大刀扔到地上,軍士急忙抬去沖洗。
“張大人,後會有期,老子還有事,不陪你們扯皮了。”劉鋌對張問一拱手,翻身上馬。
張問讚了一句,喊道:“劉將軍放心,軍餉的事兒,我一定實心幫忙。”
劉鋌頭也不回地揮揮手:“打完野豬皮,咱們再一起喝個痛快。”衆人都呆站在原地,目送着劉鋌那孤單的身影遠去。
張問抬起頭時,見一朵烏雲遮住了燦爛的太陽。
一行人將俘獲的匪衆暫時押回縣衙,張問叫馬縣丞簽押牌票廣集快手防備劫獄,又差人打理囚車,準備押送回省裏。
孫千總見罷張問忙乎,愕然道:“準備囚車作甚?”
張問道:“不用囚車,如何將俘虜押送省府?囚車不夠,還要多準備枷鎖,以防不測。”
“這樣的匪衆,無惡不作姦淫擄掠爲百姓所惡,鎳司衙門已經下令,審完供詞,直接在富陽縣砍了,省得麻煩。”
“鎳司衙門讓直接砍了?”張問頓時嗅到一股不對勁的味道,鎳司衙門是掌管一省刑名的機構,長官是按察使,按察使爲一省律法表率,哪有這般辦事的?張問又說道:“晌午捉的人,下午才押回來,審了?誰審的?”
孫千總愣了愣,說道:“當然是末將審的……咦,我說張大人,這些鹽匪都是罪大惡極之徒,您護着他們幹啥?”
張問道:“什麼叫護着他們,審案是千戶乾的事兒嗎?俘虜有什麼罪,怎麼判刑,斬首、腰斬、還是凌遲,是你孫千總說了算的?案犯須押送按察司公審,明正典刑。”
孫千總瞪圓了雙目,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這動嘴皮子還真不是文官的對手,實際上他動刀子也很少有對手……比他差勁。孫千總左右看了看,看見站一旁看熱鬧的馬縣丞,一拍額頭:“對,讓馬縣丞斷!富陽沒知縣,縣丞掌知縣職務。”
馬縣丞忙擺擺手:“不……不,下官不審,這是怎麼回事兒?下官瞧着,張大人是從五品,理應張大人坐堂審犯。”
孫千總道:“張大人是鹽課提舉,和審案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你管他作甚,叫你審你就審,這是按察使衙門,也是巡撫衙門的意思,快審,審完砍人我好交差。”
馬縣丞有些迷糊,看看張問,又看看孫千總,喃喃道:“敢情張大人不是省裏派下來的?你們究竟誰說了算?”
孫千總道:“張大人是半道上船的,咦,我說張大人,敢情您跟到這裏來不是幫忙的,是瞎摻和的?”
張問瞪着孫千總道:“誰說了也不算,大明律說了算,誰也沒權利枉顧王法,濫用私刑。”
馬縣丞總算是看明白了,搞了半天,在這裏指手畫腳一天一晚的張大人,壓根不關他的事?只有孫立纔是省裏差下來的?馬縣丞當即就問道:“孫千總,您是按察使親自派下來的?”
孫千總揮舞着拳頭道:“昨兒不是給你看了公文?要我再拿給你看?我是按察使大人差下來拿辦這幫鹽匪的,我的意思,就是按察使大人的意思,明白了?”
“是、是,您早說嘛。”
孫千總又道:“趕緊的,拿印簽押,勾紅砍人,我沒功夫和你們瞎摻和,辦完事還得趕着交差。”
張問越發覺得這裏面不對勁,心道:不審案犯就砍掉,他按察使怎麼向刑部解釋?一定有供詞,才說的過去。供詞呢?今天下午才把匪衆押到縣衙,孫千總這麼快就審到供詞了?張問不信,而且孫千總一個武官,有什麼權力審供詞……一定是想讓馬縣丞審所謂的供詞。
果然,只聽得那孫千總啪的一聲拍了大腿,像剛想起什麼來一樣,對馬縣丞道:“馬縣丞,審供詞的時候你也在場是吧?”
“是、是,就是抓住他們的手按個手印嘛……其實這種鹽匪根本不用審。”
孫千總道:“馬縣丞……審還是要審的,按了手印,就是招供了。那還囉嗦什麼,現在就用印殺人!來人,把牢裏那些人,押出去,砍了!明正典刑。”
“慢!”張問喝了一聲,畢竟是朝廷命官,後面的軍士立刻站在門口,轉身看向張問。
“大明律,凡死罪,就算是斬立決,最起碼要按察司勘劾之後方能行刑。孫千總,你不知道?那馬縣丞總該知道吧,不知道翻書看明白,想想清楚了再辦事。”
孫千總瞪眼道:“什麼按察司勘劾,我就是按察使……派下來的人,殺人它就是按察使的命令,我只管奉命辦差。”
張問的手指輕輕磕着桌面,發出咚咚的輕響,一面埋頭思索這蹊蹺事的頭緒,一面說道:“就算是馬縣丞審的罪犯,可供詞卷宗送到省裏勘劾,又要送回來,往返之間需要多少時間?難道你孫千總的信使,插了翅膀,飛過去的?”
“這……”孫千總搓了搓手道,“管那麼多幹什麼?這是按察使的意思,咱們只管辦差就是。馬縣丞,你還站着幹什麼?連你也要和省裏擡槓?”
馬縣丞忙點頭哈腰:“下官不敢、不敢。”
張問冷冷地說道:“馬縣丞,孫千總,這事如此蹊蹺,要是以後出了什麼漏子,是按察使頂罪,還是你們頂罪呀?”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一五章 滅口
孫千總打仗的時候不願意衝前邊,辦事的時候也不願意背黑鍋,在他的字典裏,只有傻屄才背黑鍋,所以他覺得還是等上邊勘劾案件的公文下來再殺人,要穩當一些。
於是孫千總派出了第二批信使,送案子卷宗,並拿按察司的勘劾公文;第一批信使是去送按了手印畫了押的供詞。張問也派侍劍給左光斗送信去了,告知這裏發生的事情。
張問這時候已經意識到按察使的人可能會在供詞上動手腳,行栽贓誣陷之事。昨天幫他們捉鹽匪,也是巧合,如果不是張問在場,按察使辦這事不是非常順利了?或者張問沒幫他們辦成事,拿不下富陽這撥鹽匪,誰知道他們又會選擇哪個地方的鹽匪呢?
一幫人在小小的富陽縣衙搗鼓了很久,還沒把事兒整出頭緒。但是這時候按察使徐開已經覺得整出頭緒了,他拿到了供詞。這供詞原本是戶部郎中楊洛給他的,意義不大,但這會兒它已經到富陽縣一遊,上面有了罪犯的畫押和手印,立刻變得有意義起來。
黑臉楊洛急衝衝趕到按察司,拿過供詞仔細看了一遍,內容他早就知道了,他很仔細地看,是看上面的手印,看完之後哈哈大笑:“人殺掉可以,屍體要留着,不久事情幹起來,東林那幫人肯定要吵,他們不服,就把死人挖出來對手印。”
按察使徐開大耳大眼,臉闊而方正,這種一臉正氣的面相正適合當官。他穿着紅袍,按察使是正三品的官兒,比戶部郎中大了四級。但是官也不能只看級別和衣服顏色,戶部郎中楊洛是首輔方從哲的人,這個也就不說了,內閣和文官也經常扯皮,還有一點卻不得不說,人家楊洛是楊鎬的兄弟,楊鎬在浙黨是很有些朋友很喫得開的人。按察使徐開身爲浙黨的人,這點都不明白,不如把頭上的烏紗帽撕了做鞋墊算了。
“坐,楊大人坐下喝茶。”除開招呼着,把自己擺放在與楊洛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楊洛也泰然受座,將供詞隨手就放到茶几上,徐開忙收了起來,小心放進自己的袖袋。楊洛端起茶杯,又放到几上,說道:“我們還在這裏磨蹭什麼?趕緊去把那些個鹽商抓了呀。”
徐開道:“孫千總還沒殺完人,咱們還是再等等吧。”
楊洛唔了一聲,又端起他擱在几上的茶杯,正要喝,又放下了,連徐開看在眼裏也有種莫名的抓心難受:你他媽的究竟喝不喝?
“徐大人,您就是太謹慎了,孫千總拿着省裏的公文,富陽一個小小的縣衙縣丞,還能不聽話麼?我看別等了,再等這天又什麼也幹不成,天就黑了。”
徐開想了想,楊洛說的也沒有錯,便站起身道:“那我現在就發票抓人。”說罷便寫牌票差點衙役官兵,分頭捉拿杭州的鹽商。罪名是勾結私鹽鹽匪,販賣私鹽牟取暴利。不錯,那供詞上寫的正是鹽匪和誰誰聯絡的內容。
鹽商有遠近,捕快官兵是同時發出的,所以有遠些的鹽商還沒被抓,就聽到了風聲,急忙差人通知各自的朋友,這些朋友,自然就包括一些官吏。
左光斗正在都察院分司裏,看侍劍傳過來的信,張問將所發生的事都寫得清清楚楚。不多久,左光斗又獲悉了按察使大肆抓捕鹽商的消息。
他聽了一些鹽商的名單,踱了幾步,暗叫不好,浙黨定是要用鹽匪誣陷鹽商。左光斗臉色沉重,心道浙黨費了這麼些心思,連按察使都出動了,絕不會只爲了鹽價的事打擊鹽商,他們也不缺那點買鹽的錢。
以勾結私鹽販子爲威脅,要讓人攀咬東林?
左光斗看向送信的侍劍,見她顴骨有點高,第一印象和張問想的一樣,這女人剋夫。左光斗問侍劍:“馬縣丞和孫千總還沒殺那些鹽匪吧?”
侍劍拱手道:“回左大人,張大人正設法阻攔,暫時還沒動手。”
左光斗沉吟道:“按察使的公文到富陽的時候,張問一個鹽課提舉,沒有權力阻攔。老夫得親自去富陽。”
旁邊一個穿布袍束髮髻無冠的文士道:“恩師,青陽也在富陽,他是督察院的人,可以臨時干預。鹽商那邊也很要緊,又在杭州城裏,路近。”
左光斗道:“青陽是老夫的學生,老夫瞭解他,他善修養,不善權謀,這事青陽鎮不住。再說按察使抓鹽商,是光明正大地抓,我們去沒有用……任何事得從源頭着手。”
“是,學生受教。”
左光斗等人不敢延遲,即刻騎馬趕往富陽。從杭州到富陽,約八十里路,平時一般是走水道,趕路的話騎馬要快一些。馬奔跑前進,一個時辰可以跑八九十里,但道路崎嶇,左光斗趕去最快也要一個多時辰。
他們還沒趕到富陽,按察司的公差已經先一步到了。
孫千總拿到公文,按在縣衙大堂的公案上,笑道:“馬縣丞,瞧清楚了,這是按察司用印的正式公文,動手吧。”
站在旁邊的張問見狀,看向楚桑,說道:“楚大人是都察院的人,有監察百官之責,這案子不對勁,得從長計議,人不能這麼就殺了。”
“一羣鹽匪,公然對抗官府,那麼多人看着從鹽場捉出來,業已招供,死有餘辜,按察使勘劾斬立決,刑無偏差。案子有什麼不對勁?”
張問看了一眼說話的人,正是來送信的官差,戴吏巾,穿綠服,圓領飾紋很小,應該是按察司裏面的首領官之類的小官,在省衙混跡過的人,總是有點經驗見識,可不像孫千總馬縣丞這樣好對付。
張問尋思着,自己是鹽課司的人,怎麼說也管不着刑名的事,要是再管恐怕這信使一句關你屁事就給駁了,這時候只有楚桑可以撕破了臉死纏爛打,畢竟楚桑是都察院的,雖然品級小,但管管官吏的刑名,還是說得過去。
於是張問滿懷希望地看向楚桑,指着他說話,只要楚桑堅決不同意斬首,胡攪蠻纏扣幾頂大帽子下去,拖拖時間是可以的。
張問想道:左光斗得到了我的書信,肯定放心不下這裏的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親自過來。
正在張問噼裏啪啦地在心裏打着算盤的時候,卻不料楚桑說了一句話:“這是按察使勘劾了的案件,鹽匪又是死有餘辜,並無冤情,咱們沒發管啊。”
張問一聽,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敢情左光斗的學生,只顧修煉仁義道德?
綠袍信使聽罷說道:“那還囉嗦什麼?馬縣丞,省裏的公文在這裏,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這個時候,張問已經沒招了,自己這邊的人都說殺得好,張問是一個腦袋兩個大,情急之下說道:“讓本官看看公文。”反正拖一會是一會。
信使皺眉道:“恕卑職直言,張大人您是鹽課提舉司的人,怎麼也管起刑名來了?”
張問怒道:“老子就是要管,怎地?”
信使搖搖頭,也不搭理張問,轉頭對馬縣丞道:“還不用印?”馬縣丞忙打開公案上的印匣取縣印。因爲是富陽縣審的案子,又在富陽縣行刑,這案子就算是富陽縣的案子,按察司只是勘劾,最後殺人就缺不了縣印。
那公案上面鋪的桌圍,正如張問的感覺一樣,染的是鮮血。
張問突然吼了一聲:“誰敢?”
馬縣丞嚇了一大跳,手裏的大印掉在公案上一骨碌滾下案去,馬縣丞急忙雙手捧住。
“本官從五品朝廷命官,這裏誰有我大?我說不能殺,就不能殺!”
信使愕然看着張問,敢情這張大人是在胡攪蠻纏?信使拍了拍公案上的按察使公文,“張大人,這是省裏按察司的公文,說明白點,就是按察使大人的命令,按察使是正三品,您是鹽課提舉司的,咱們就不說了,可還是從五品啊,怎麼也大不過按察使去吧?”
張問道:“這公文是假的!大夥看清楚了!《大明律》:詐爲都察院、布政司、按察司、府、州、縣及其餘衙門文書,誆騙科斂財物者,問發邊衛從軍。”又轉身指着馬縣丞道,“主管該文件或案件的官員知道此種隱瞞情況不報,聽之任之的,同罪,不知者則無罪。本官提醒你,要是公文是假的,你就是明知故犯,馬縣丞,看清楚了?”
“張大人……您這是幹什麼,這上面的印能有假?”信使已經被搞得七葷八素,恨不得抽狗日的一百巴掌。
張問纔不管公文真假……可能是真的吧,他先跑到公案前,拿起案角放着的《大明律》,翻開道:“你們來看看,老子記得清清楚楚,以爲騙你們?要是明知僞造公文,聽任之,最輕是充軍。可現在事關人命了,是什麼罪呢……咱們翻來看看。”
馬縣丞一邊瞧着那公文,一邊把腦袋靠過來看張問手裏的書。殺不殺人,關馬縣丞屁事,別往老子身上潑髒水就是了。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一六章 大樹
不管張問如何胡攪蠻纏,可眼見已經理屈詞窮,他一個鹽課提舉,沒權力管刑名的事兒。一幫人在縣衙的大堂裏鬧騰了半天,那按察司信使已經火冒三丈,如果不是顧忌張問是從五品朝廷命官,信使恨不得衝上去提起張問的胳膊腿,狠命一扔,讓這討厭的傢伙在大堂裏像小鳥一般飛來飛去。
信使咬牙強忍着一股噁心的無名火,冷冷說道:“張大人,公文咱們也覈實了,大明律咱們也看了。沒有哪條說這些罪有應得的案犯不能砍的,您還有什麼話說?”
馬縣丞已經回過味來,敢情這張問是沒事耍猴戲?馬縣丞頓時有一種被玩弄後的快感,也沒有耐心鬧了,眼看都快到中午了,肚子也在鬧騰,便毫不猶豫地在案卷上用了縣印,着人押出鹽匪,送往刑場斬首。
張問看向門口,心道左光斗這老小子怎麼還不來?剛想到這裏,忽然一個皁隸就奔了進來,說道:“上邊又來人了,穿紅……紅袍的官!”
剛說完,就聽得外面一個聲音罵道:“滾,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左大人身上穿的什麼衣服!”又聽得另一個低聲下氣的聲音道:“您容小的稟報之後開正門呀。”
不一會,身穿紅色官袍的左光斗一身正氣,在左右門生侍衛的簇擁下走到了大堂門口。大堂裏的馬縣丞、信使、書吏之流,臉上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張問心下一喜,這回終於舒了一口氣,全身上下立馬輕鬆了一頭,就像剛剛泡完溫泉一般爽性,又像擔着百十斤重的擔子放下時一般輕巧。左光斗叫張問跟着孫千總來盯着富陽的事,張問終於完成了任務。現在怎麼鬧怎麼鬥怎麼辯,不關他張問的事兒了。反正老子本來就是東林黨人,雖然以前犯了小錯,但現在實心幫了你們,完全可以將功補過,大家有目共睹,以後要是想一腳踹開,豈不是寒了同黨的心?
同時張問見着大堂裏一干人等被震懾的表情,對左光斗散發的王八之氣眼羨不已,一個聲音在張問腦中呼喊:老子也要穿紅袍!
左光斗哼了一聲,冷冷說道:“老夫都察院御史,身負皇上重託,巡視浙江,監察百官,一應貪官污吏、慼慼小人、欺上瞞下者、徇私枉法者,必嚴懲不貸!”
馬縣丞嚇了一大跳,膝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下官等恭迎左大人臨視富陽……”一應人等在馬縣丞的動作表情感染下,更覺得左光斗簡直比皇上還牛,想搞誰就搞誰。
左光斗昂首挺胸,一甩袍袖,走到正北面,伸手道,“審斷鹽匪的卷宗呢?”馬縣丞忙將已經用印的卷宗雙手舉到頭頂上,呈了上來。這時候連那按察司的信使,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左光斗的官位在那擺着,權力、道理、正義,都是壓倒性的氣勢,初時還頭腦靈活的信使,這時候連個悶屁都不敢放一個。就像低等生物看見了龍類,連出手的勇氣都沒有。
旁邊一個穿布袍的文士拿起卷宗,送給左光斗,左光斗斜眼向下,用兩個手指頭翻開一頁,他的動作就像那捲宗剛剛從茅坑裏面撈出來,沾滿了屎一般。左光斗只看了一眼,眉頭一皺,冷冷道:“胡亂攀咬,毫無證據,就此斷案?這卷宗和廢紙沒有區別!”
那按察司的信使聽罷張了張嘴,硬是沒膽量反駁,這時候左光斗轉頭瞪了他一眼,信使急忙底下了頭顱,就像一個做錯了事馬上要挨棍子的小孩子一般靦腆委屈。
左光斗旁邊的文士馬上喝道:“來呀,將一干案犯押送省府,三堂重審!”
張問見狀,沒他什麼事兒了,便拱手道:“下官路過這裏,既然案子有左大人監管,下官就此別過。”說罷走出了大堂,剛出縣衙,就有一個文士追上了張問,說道:“昌言請留步。”
張問轉過身來,執了一禮。文士將一本線裝冊子雙手捧在手裏,說道:“這是青陽手抄的《浮丘詩文集》,恩師贊其字好,常常置於身邊揣摩修改用詞。恩師聞昌言精通詩文,意贈書以文會友,請昌言務必收下。”
《浮丘詩文集》的作者就是左光斗,浮丘是左光斗的號;而負責手抄的青陽就是左光斗的門生楚桑。這本書意義不小,左光斗寫的書,弟子手寫的字。張問馬上明白過來,左光斗想讓張問成爲他的門生,畢竟一個大員,不只需要楚桑那樣文學造詣高、筆頭好、字寫得好、有正義感的人,也需要張問這樣有機智、善權謀的人。
張問大喜,抱住了左光斗的大腿,無論是升官還是保命,都多了一條光明大道。當即就雙手接了過來,客氣地說道:“學生惶恐受之……請師兄爲愚弟轉述一句話,如有用得着學生的地方,學生榮幸之至。”
張問改口稱那文士爲師兄,意思就是說老子勉爲其難拜入左門吧。同時張問估摸着,東林從來沒有坐着捱整的習慣,他們習慣的是主動進攻;這回被楚黨暗陰了一把,絕不會防守就能完事的,肯定要布攻勢。張問的話裏,就是說,要是你們把老子當自己人,就讓老子參與。
那文士一愣,細細品味了張問的話,笑了笑說道:“昌言放心,我一定將你的話帶到。”
張問告別文士,攜了娘子張盈,便準備回杭州了。一行四人,包括侍衛二人,走到富春江江畔,等候來接張問的鹽船。
他見着江邊的水清澈見底,鵝卵石上面的小魚小蝦無憂無慮地遊弋,一羣正在河邊洗衣服的江南姑娘媳婦嘻嘻哈哈一邊勞動一邊戲水,張問不由得心情大好。正在這時,張問又猛地想起了李氏,雖說李氏的勢力鋪得很開,每天重要的事情不少,不定有心思注意到張問,但萬一他們知道了富陽縣的事,又有空聯繫一想,豈不是要認爲張問是大大的隱患?這種擔心又讓張問的心情有些沉重起來。
李氏一族是明朝大將李成梁的後代,人多,許多事不是一個人在決斷,有時候感覺很腦殘,有時候又很巧妙,就和他們的先祖李成梁一般詭異,有時候很明智,有時候盡幹傻比事,把朝野的人都搞得很迷糊。所以張問也猜不到他們對自己會怎麼處理。
張問又想起李氏的先祖、本朝大將李成梁乾的那些事,那些不可揣度的雷得人外焦裏嫩的事。明明李成梁早就可以弄死野豬皮,野豬皮早就野心勃勃漸漸無法控制,可人家就是要留着,最後留下一個爛攤子讓後來的遼東經略目瞪口呆。
李成梁的後代、張問的仇家李氏對於張問的問題,同樣很詭異,無疑他們以前就該趁張問弱小時就弄死他,張問那時候毫無招架之力,只能捱整,可人家偏不,你能怎麼樣?而到了現在,張問的羽翼已經小成,李氏要想搞死張問,已經不是囊中取物那麼簡單。但是張問仍然希望與李氏撕破臉的時間再推遲一些,讓自己更強大一點再說。
正在張問冥思苦想的時候,突然聽見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呀,三姐,你瞧那邊的後生好俊俏哩。”
那羣在河邊洗衣服的娘們已經洗完了,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聽了剛纔那姑娘的話,都齊刷刷向張問投來目光。頓時那目光,就像一個三十歲的處男,喫了十粒大力丸,並且看見了一名全身不着寸縷的裸女,在扣弄在呻吟……的目光。
張問嚇了一跳,在這鄉村,由於着裝品味等關係,確實難尋美男,可你們也別這樣看老子啊……而且娘子在旁邊。
果然旁邊的張盈的臉色已變得十分難看。
那羣娘們一邊嘻嘻笑着,一邊向這邊走過來,張盈急忙將張問護到身後,就像老母雞護着小雞一般。這個動作可把那些洗衣服的娘們逗樂了,一個婆姨笑道:“喲,小相公精貴着呢,看看也不行。”
這下可好,本來張盈就一肚子火,聽了撩撥,狠狠地瞪了那婆姨一眼:“醜不要臉的,回家看你老爹去。”
村婦頓時火起,破口大罵:“養漢偷人的騷貨,被萬人插的爛種,你孃的穀道堵了……”
張問聽這爛貨罵自己的娘子,肚中火氣亂竄,大罵道,“你媽的,爺爺讓你看看也就罷了,你還能了……”話還沒說完,只見張盈已飛起一腳,那村婦啊呀一聲慘叫,像鴨子一般飛進了江裏。
“姐妹們,打死那潑婦!”一個村婦見狀,大聲喊了一句,不料這時旁邊的侍書侍劍刷刷拔出了長劍,冷冷道:“上來一步試試。”
衆村婦見狀明晃晃的刀劍,不敢上來,一邊罵,一邊回頭去救河裏的女人,那女人腦袋一衝一衝的,大呼救命:“飽了……飽了……喝不下了,救命呀……”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一七章 醋意
張問等一行人乘船回杭州,水路速度慢,不過沿途倒可以看看江南水鄉的風景。回到西湖之畔的家中時,已經是酉時了,喫了晚飯,四周的燈籠慢慢點亮,太陽早已下山。張問晚上不習慣早睡,一般是要掌燈看看書,不過現在和以前不同,現在娶了妻,又多了件活兒。
不出張問所料,張盈自打在祝英臺的故鄉被張問破瓜以來,已經嚐到了一種新的人生樂趣,這會兒張問在富陽縣鬧騰了幾天,張盈也曠了幾天,更是有些忍耐不住了。
張問在荷花塘邊的敞室裏看着綠幽幽的荷葉,吹着涼風,正想讀讀金瓶梅之類的書陶逸一下情操在幹活,張盈就走了過來,將他手裏的書拿了下來,軟軟地說道:“相公也累了幾天,就別顧着看書,早些休息吧。”
只見張盈臉上紅撲撲的,如桃花一般好看,身上穿着薄薄的綾羅,將纖細柔軟的身材展露無遺,張問頓時就感覺身子有些燥。不過他又想着張盈那身子骨太敏感,經不起折騰,每回都不是很盡興,要是讓寒煙一起來該多好啊。
但當他想起下午在富春江畔那個村婦,被張盈一腳踢的像鴨子一般赴水時,頓時又打消了直接說出來的念頭,這娘子是個醋罈子,要動點心思才能調教。不過張問也不在乎她是醋罈子,大凡喝醋的人,都是在乎對方的。
這時候張問重新拾起了和黃仁直喝酒那晚想起的計策,今晚正好付諸實施。想罷便低聲說道:“娘子先去吩咐人準備洗澡水。”
張盈一聽頓時會意,輕咬了一下嘴脣,嗯地點了點頭。待張盈先走之後,張問也站起身來,正要出敞室,外邊的那白衣少女,張問給她取名兒的奴婢淡妝,便忙提着燈籠走過來帶路。
張問一邊走,一邊說道:“你現在去叫人打聽一下,這兩天鹽價又漲了多少,打聽明白了,趕緊的回來告訴我。”
“是,東家。”
張問想着,等淡妝來回話的時候,自己應該正和張盈搞那事。那時正好挑起張盈的心絃,讓她覺得自己可能會和淡妝搞在一起,淡妝和寒煙不同,她能懷孕。張盈受到威脅,自然就會求助於和她關係好的寒煙,讓寒煙教些牀上的手段,以留住張問對她的興趣;最後坐享其成的,就是張問了。張問甚至想,說不定娘子還會主動叫寒煙過來一起服侍自己。
想到這裏,張問已經忍不住要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同時叫淡妝去打聽實時鹽價,也是張問需要的信息,張問總覺得,按照正常情況,就算受改鹽政策的影響,也不定能暴漲十倍呀!其中定有蹊蹺,他現在想的,也是這個問題的原因。
推開臥室的木門,張盈正在叫人打水,聽到嘎吱一聲門響,回過頭來時,見是張問走了進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紅撲撲的直要嫩出水來,忙說道:“你先下去吧。”那白衣少女施了一個禮,便走出了房門。
張盈已經迫不及待了,但仍然保持着矜持,用帶着顫音的聲音說道:“水……太熱了,我們到被窩裏……暖暖身子再洗吧……”
張問聽罷這句前言不答後語的話,說道:“娘子的心跳是不是很快?”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猜測,張盈的矜持說明了她現在可能還無法接受太淫靡的弄法,調教不能操之過急。
張問反手掩上房門,卻留了一道縫。
張盈瞪了他一眼,滿臉通紅轉身去拉被子,卻被張問從後面一把抱住,只覺得她的身體一顫,巍顫顫得直抖,軟得像沒有骨頭一般。張問順勢就將她抱到牀上去,張盈紅着臉道:“把燈吹了。”
“娘子全身都極美,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不是暴殄天物?”張問道。張盈的天庭飽滿皮膚緊緻所以額頭看起來亮晶晶的,確實能觸動張問的心絃。
然後兩人就折騰着幹那事,張問首先惦記的,當然是張盈胸前那兩粒遠遠大於常人的紅豆。
牀後邊薰爐裏燒出的那股味兒,平時聞着倒是賞心,可在張問累的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覺得那香味聞着頭暈。沒多久張盈就丟了幾次,她那帶着哭腔的呻吟,散亂的青絲,繃直的雙腿,仰頭長伸的粉脖,都讓張問覺得她已經受不了,張問只得沒命地亂捅,把喫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希望在她忍受極限之前完事。這樣的速度讓張問的體力有些不支,他像拉風箱一般喘着氣,直喘得嗓子眼泛鹹味兒。
“啊……”張盈又一聲哭叫,渾身直抽搐哆嗦,張問那杵像被人抓在手裏狠命箍緊一般動彈不得,又像被開水燙了一般。張問見她眼裏滿是哀求,只得強忍着像要爆炸一般的難受停了下來。
張盈像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般蜷縮着身體,張問挺着可以敲得嘡嘡作響的鐵玩意一柱擎天,發了一陣呆欲哭無淚。這時候他聽得門外有低低的呻吟聲,轉頭看去時,只見站在門口的淡妝正閉着眼睛在自己身上亂摸,房門被弄開了她也不自知。淡妝那張小臉通紅,雲鬢散亂,小口微張,淺淺悶哼,面部表情說不出的嫵媚淫浪,看樣子已經被張問夫婦的激戰刺激得受不了,自己在那扣弄起來。
淡妝穿着白色柿袖上衣,淺紋白裙,一手扶着門邊支撐着搖搖欲墜的身子,一手已經伸進裙內來回揉搓。
張問見狀,小心搖醒張盈,在她耳邊說道:“門口那小妮子發浪了。”張盈唔了一聲,道:“妾身早就知道她在那裏了,這小妖精,不是看在沈小姐的面上,早把她攆了。”
這時候張問纔想起娘子是會武功的,周圍有人自然感覺的出來。現在她無法滿足張問,也沒叫淡妝進來幫忙,張問頓時覺得,女人的佔有慾也是很強的,喫不完也不願意分給別人。
張問想罷又撩撥了她一句:“我這漲得難受,要爆了,要不叫……”
張盈頓時睜開眼睛,瞪了他一眼,隨即又覺得是自己對不住他,軟下話低聲道:“等妾身休息一下吧。”
張問忍不住提醒道:“娘子可以用嘴……”
張盈聽罷面有怒氣,嬌嗔道:“我在相公眼裏,只是玩物嗎?”
張問一聽鬱悶非常,但也不知用什麼理論辯駁,回想了一遍,沒有哪本書從理論的高度闡述過這種事的正義性,只得作罷。一個聲音在張問腦子裏響起:老子一定要把自家娘子收拾服帖了。
剛剛張盈那句嬌嗔,不自覺大聲了一些,驚動了門口的淡妝,淡妝喫了一驚,睜開眼睛,發現門不知怎麼大開了。她驚嚇之下,嗯地一哆嗦,褻褲頓時像掉進了水裏一般,一股熱乎乎的東西順着褲管流了下去,把襪子也給溼了。
淡妝滿臉緋紅,像染了風寒發高燒一般,也顧不得許多,邁着發軟的雙腿轉身就逃。張問看在眼裏,頓覺可愛,不過張盈肯定看淡妝很不順眼。
張問也沒覺得娘子有什麼不對,想想要是她去找其他男人,自己也受不了不是。但他只是理解,僅此而已。原因很簡單,經史典籍上,偉大的先賢告訴張問,男女是不平等的,各盡本分,倫理綱常,正大光明。
但他不想把自己的娘子往死裏折騰,於是便自個用手解決。待張問哦了一聲大睜地雙眼,身上肌肉暴漲的時候,張盈急忙把自己緊湊挺翹的玉臀坐了上來,嗶嘰一聲順着沒有乾透的充滿皺褶的管道套了上去,她想有個孩子,最好是兒子,這樣這輩子纔算完美了。
張問終於解脫了,長長吁出一口氣,嗓子發乾,身上既軟又舒服,向身上一看時,張盈恥骨上的芳草,就像沾了水的刷子一般凌亂糾結。
外面突然沙沙地細響,下起了小雨,江南的天氣,就是多雨。頓時天地之間,萬物都彷彿溼潤起來,就像……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一八章 後宮
張問卯時以前就去衙門了,而張盈沒有什麼事做,就到寒煙那邊去坐坐。
整個宅子,地方還是不少,寒煙住的地方,是她自個選的。作爲妾室,有些地方不能選,她選了西邊一個挨着池水的角落。張盈走進寒煙那小地方時,見着水邊上搭的水榭三面臨水,周圍種了許多花木,尤其桃樹很多。五月初的天,殘花滿地,水面上飄着芬芳點點,平添了些許婉約、些許傷春。又有畫樓竹榭小巧精緻,隱約其中,與園林融爲一體,低調而不俗。
那水榭裏,傳出舒緩叮咚的琴聲,寒煙定是在把玩她的那些物什、消遣美好安靜的時光了。張盈剛走進來,心裏便想道,寒煙這小妮子倒是挺會選地方的。
這時一個白衣奴婢看見了張盈,遠遠地微微一屈腿兒,作了個萬福,就對水榭那邊說道:“寒煙姐姐,夫人來了。”水榭裏的琴聲戛然而止,不一會,寒煙便迎了出來,笑臉如花,甜甜親熱地叫了一聲姐姐。
張盈受寒煙的親熱勁影響,心裏不由得熱乎乎的,面上有了笑意、渾身也輕鬆起來,近朱者赤嘛。寒煙對她沒有多少威脅,關係也親近,張盈和她在一起總是覺得很輕鬆很愉悅。
這時候一片花瓣從張盈長長的睫毛前面飄落,張盈不知怎的,心裏突然泛出一股子傷感,大概是史上用落花描寫傷感的詩詞太多的緣故,平白地賦予很自然的事物許多寓意。張盈輕輕嘆了一聲氣,低低地沉吟道:“人和花兒不都是一樣嗎,要是有一天老了、凋謝了,也就無人問津了。”
寒煙拉住張盈的胳膊,笑道:“相公是進士,做着官,姐姐又是正房夫人,要是姐姐都這麼悽悽的模樣兒,那妹妹還活不活了?”寒煙一句話就把張盈的憂傷排解的無銀無蹤,人就是要比才知道好壞。寒煙還沒拿百姓家的女子比,百姓家的女子,成天還要爲油鹽柴米犯愁,要是不幸嫁了個不務正業的夫婿,或是遭遇病喪事故拿不出銀子,真是哭都沒地方哭。
寒煙拉着張盈進入水榭,扶着她在藤椅上坐了,又抱起一個瓦罐,將裏面的白汁倒了一小瓷碗,端到張盈面前的几案上,說道:“姐姐嚐嚐我做的澇糟甜湯,好喝不好喝。”
“這東西燥熱上火。”張盈一邊說,但盛情難卻,便喝了一小口。澇糟其實就是低度米酒,又燥熱,張盈不會喝酒,只喝了一點,便覺得臉蛋上有些熱辣辣的。
寒煙嘻嘻一笑,歪在對面的湘竹榻上,用手枕着頭,看着坐在藤椅上的張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閒話。張盈心情放鬆,也恢復了本性,慵懶地歪在藤椅上養神。
張盈有意無意地打量着斜躺在湘竹榻上的寒煙,只見寒煙穿得很薄,脖子上、胳膊上、腳踝多處露出雪白的肌膚,窗外偶爾吹來清風,又讓她纖細的腰身,挺拔的胸脯若隱若現。張盈不自覺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胸上,摸了摸自己的小胸脯,忍不住低聲問道:“男人是不是都喜歡大胸脯的?”
寒煙聽罷笑道:“相公不是天天都在姐姐房裏嗎,可見各有所長嘛。”
張盈一張臉緋紅,瞪了寒煙一眼,過了一會才說道:“晚上讓相公到你房裏睡,別說我太霸道了。”
寒煙心道你還不夠霸道呀,那些公子王孫,還沒見過比相公長得可人的,哪個不是左擁右抱極盡淫亂?
張盈想起昨晚上那淫浪的小奴婢淡妝,心裏閃過一絲不快,憋紅了一張臉,良久才說:“妹妹,有沒有什麼法子讓他自個情願常常來……”
寒煙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自然有,同樣的模樣身段,吸引力可能如天地之差,說不準男的還喜歡醜一些,就是因爲在房裏的表現不一樣,給男人的感覺不一樣。”
張盈不覺坐到了寒煙身邊,小聲說道:“我只有過相公一個男人,什麼手段什麼表現都不知道,你給我說說吧。”
寒煙心道這是赤裸裸的炫耀啊,不過沒辦法,只有羨慕的份。寒煙自然知道,清白之身才是留住心的利器,學也學不來的。不過寒煙想着以後半輩子都得靠着張問靠着這個家,而張盈是女主人,現在和自己的關係又很好,自然應該盡力和她站在一起。想罷寒煙便起身,從箱子底拿出一本畫冊出來,回到湘竹榻上,用削蔥般的手指輕輕翻開冊子。
張盈看了一眼冊子上的畫,頓時面紅耳赤,羞得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她一手按下去,“啪”地一聲將冊子合上,按在冊子上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嬌嗔道:“你怎麼把這種東西帶到府裏來了?”
“姐姐不是要我……這冊子畫得精緻,一看就會了……”寒煙無辜地說道。
“相公會喜歡這樣?”張盈猛地想起張問那傢伙還曾經和後孃淫亂,估計越淫亂他越喜歡,不喜歡纔怪了,張盈的腦子裏亂得一團糟。這時候她又想起昨晚張問要她用嘴,忍不住又問道:“用嘴他也會喜歡?不嫌髒嗎?”
寒煙無辜地點點頭:“大概相公不會覺得髒,不信姐姐讓他也用嘴試試,相公肯定很樂意……姐姐,你也別太……男女之事,本就是你情我願,都覺得愉快就行,關上門做的事,又不是在衙門大堂上要一本正經……”
張盈以前沒想過這種事,只是社會輿論倡導君子淑女,人在社會,哪能不受桌面上的價值觀影響?張盈正在尋思這句話的時候,外邊一個奴婢說道:“夫人,淡妝在外面有事要稟報。”
張盈急忙把塌上的畫冊塞到枕頭底下,尋思着,昨晚那小妖精在門口做的浪事,被我撞破,這會又找我作甚?
“叫她進來吧。”
“是。”
過了一會,淡妝便走進了水榭,低聲下氣地張盈作了一禮,叫了一聲夫人。張盈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淡妝回頭看了看,門外的奴婢都遠遠地站着,這才低聲討好地說道:“奴婢偶然撞見一樁隱祕的事,想着這種事一定要告訴夫人……”
張盈見淡妝的態度,心裏頓時好受了些,做正房夫人就是不一樣的,在家裏有地位有權力。淡妝也是個聰明伶俐的奴婢,夫人對自己不滿,她是看出來了的。淡妝作爲一個奴婢,和張盈過不去是沒有好果子喫的。
“你看見了什麼,說吧。”張盈慵懶地說道。
淡妝低聲道:“是吳夫人的事……前晚兒,奴婢從吳夫人門前路過,聽到裏面有動靜,就忍不住好奇,走到窗前,從縫裏去看。一看之下,可把奴婢嚇了一跳,只見吳夫人渾身一絲不掛的,正拿着那支翠羽生花紫毫大筆……”
寒煙皺眉道:“那支筆不是我送給相公畫畫用的嗎?”
淡妝繼續道:“這個奴婢不知道,可奴婢爲東家收拾書房的時候見過那支筆,有小手腕那麼粗,是畫大幅的時候用的,筆毛也是又粗又蜇人,可吳夫人竟拿着那樣一支,在腿間捲毛下邊捅,噗嗤噗嗤亂響,水都快濺到門邊了……”
張盈臉上神色難看,淡妝見張盈不快,急忙說道:“奴婢不是說這個,最讓奴婢驚訝的是吳夫人嘴裏哼哼的詞兒,竟是在叫東家的名字……”
“住嘴!”張盈臉上一寒,“亂嚼舌根的奴婢!”
淡妝急忙跪倒在地,委屈地說道:“奴婢誰都沒說,就只告訴了夫人……以前奴婢是沈小姐家的,夫人也是沈小姐的朋友,奴婢尋思着都是從一個地方來的,這種事怎麼能瞞着夫人呢……”
張盈聽罷淡妝的話,覺得有些道理,在什麼地方,都需要一些自己人不是。如果沒有自己的人,說不定以後別人在後邊說自己的壞話,都不知道。既然淡妝來投靠,張盈覺得應該收爲己用。
想罷張盈軟下口氣,低聲道:“這件事要是傳出去,誰都討不得好,我第一個饒不了的就是你,明白嗎?”
“是、是,奴婢前晚看見,一直悶在心裏……今天奴婢一個人幹活兒的時候,就一直想着夫人的好,前思後想,覺得就算誰都不能說的事兒,也得告訴夫人不是。奴婢下定決心之後,纔來說的,奴婢已經想明瞭,今後要一心向着夫人,絕無二心。”
張盈點點頭:“你起來吧。”
淡妝急忙說了些好話,才走出門外。張盈尋思着,相公和吳氏通姦的事,也就只有沈家核心的幾個人知道,現在可好,竟連一個奴婢都知道了,萬一出了什麼漏子,相公不是要喫不完兜着走?
張盈決定要想個法子把吳氏攆出去,以免再節外生枝,當然也有其他原因,張盈容不下這麼一個背地裏分一杯羹的女人。
這種事當然要低調隱祕地辦,但是相公知道了吳氏被攆出去,是否會不滿?張盈覺得張問肯定會不滿。
張盈便有些頭疼了,她可不願意爲了一個吳氏影響在相公心中的地位。正在這時,張盈頓時計上心來,不僅能辦成事,還能讓相公覺得自己更加貼心。
張盈想罷,故意做出一臉的怒氣,騰地站了起來,說道:“我要殺了這女人!”
寒煙喫驚道:“姐姐,切不可衝動,姐姐要是殺了她,相公不會原諒你的。吳夫人是相公的後孃,怎麼說也照顧了相公這麼多年……姐姐可千萬別做傻事。”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一九章 小計
等張問從衙門回來,就得知家裏面出了亂子。這時候他剛剛脫下官袍摘下烏紗鬆一口氣,去衙門裏,就是每天沒做什麼事光去坐坐也是累人勞心的事,腦子裏得想着那些人那些事不是,回到家以爲可以輕鬆一頭,卻聽淡妝說後孃吳氏要出家。
淡妝說是杭州城外的一個尼姑庵名叫梅林庵的,連銀子都捐了,喫不了苦。張問心道青燈佛主孤苦伶仃,喫不了苦見鬼了。
張問正要去內宅留住吳氏,讓她跟着自己享幾天福,卻頓時覺得有些不對勁,後孃並不知道通姦的事被沈家和張盈幾個人知道了,一直都好好的,這麼久都沒想着要出家,怎地今天突然想起來了?
當下張問就沉下心來,覺得先弄明白了事情原委再作計較不遲,便讓人去叫張盈過來。張盈是他娘子,沒有離心的道理,家裏大小事務也是她掌管,問她肯定沒錯。
張盈走進二院的書房,見張問心情不太好,看來淡妝已經得到授意將吳氏的事告訴了張問。張盈不動聲色,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說道:“相公已經知道吳夫人的事了?”
張問點點頭道:“這是怎麼回事?”
“前晚上,淡妝從吳夫人門前經過,看見了一些不該看到的事……”張盈儘量委婉地說道。
張問一下子就想起以前在上虞偷看吳氏洗澡時的情景,頓時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光,殺機頓起,淡妝這樣的奴婢,雖然是沈碧瑤的人,但終究還是一個奴婢而已。
張盈繼續說道:“這種事要是泄漏出去,雖說沒有真憑實據,但是對相公的仕途很不利,所以妾身就去提醒吳夫人注意一點,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張問聽罷,一尋思:張盈是不是故意去羞辱了吳氏,氣得吳氏要出家爲尼?他頓時對張盈有些不滿,但是沒法說出來,本來和後孃通姦就是見不得人的醜事。
對張問的表情,張盈看在眼裏,也不作解釋,張盈在沈碧瑤身邊混了這麼久,那裏全是女人,女人的處事辦法實在是見識了一些。先造成誤會,再從側面消解誤會,張問肯定會更加愛惜自己。
而消解誤會的棋子張盈也布好了,就是寒煙。今晚張問對張盈心有不滿,現在他只有兩個名正言順的女人,應該會去寒煙房裏。
張問哦了一聲,吳氏在他心裏也佔據了一定的位置,畢竟從小就是在她的照顧下長大的。那時候吳氏也是小女孩,卻將家裏的輕重家務全部包攬了,將張問照顧得無微不至。雖然她出身卑賤,只是用一斗米換來的,但張問受了她這麼多年的照顧,下意識覺得應該讓她活的好一些,享幾天福。
這時候張問明白過來,後孃和老婆不和,要想留下後孃,須得從根本上着手不可。這種問題讓張問十分頭大,他也沒處理這種事的經驗……以前父親在時,凡事父親一個人說了算,父親不在了,凡事張問獨掌,這時候有了個主內的娘子,都是自家人,事情麻煩了。
張盈見張問也沒急着去找吳氏,心裏也有些擔憂起來,相公畢竟不是一般的莽漢,處事冷靜,不是那麼好糊弄的,這回會不會被他看穿心機?
其實張問壓根就沒想到上面去,在他眼裏,都是自己的女人,一視同仁。張問尋思的是,吳氏恐怕真是愛上自己陷入其中了,這麼冷落她或者偷偷摸摸的也不是辦法,何不趁此機會給她尋一個方法?吳氏出家爲尼,了卻塵緣,沒有了名字沒有了籍貫,然後還俗重新給個身份,那我不是可以正大光明地納入後宮?
張問猶自在那考慮,吳氏本來連名字都沒有,見過她的人也不是很多,過得一段時間,給她換個尼姑庵,然後尋機從尼姑庵里弄出來,在以百姓的身份接回來,重新給個身份,媽的想抓老子的把柄總得要有證據吧。
張盈心裏有些忐忑,竟比殺人的時候還要掛心,看來凡事都是關心則亂。
“這事不要讓太多的人知道了。”張問想了半天,終於說了一句話,“把那家尼姑庵管事的尼姑打點好,儘量避人耳目。”
張盈有些摸不着頭腦,張問這樣就答應讓吳氏出家了?
張問交代清楚事宜,又到吳氏那邊去給她喫了定心丸,別讓她太傷心了。張問拍着胸脯對吳氏說道:“我纔不管什麼綱常五倫,你又不是我親孃,我就是想對你好,怕個什麼……”
吳氏高興得也不管門還開着,就撲到了張問的懷裏,胸前那對巨大高聳的柔軟讓張問下邊騰地一下就豎了起來,巍顫顫地嘡嘡作響。
吳氏道:“只要大郎有這份心,我也不怕。”
張問急忙將房門閂上,兩人便迫不及待地相互撕扯着衣裳,一番瘋狂的折騰。張問想着這院子裏人不少,不敢弄久了,便沒命地聳動,讓吳氏在疼痛、瘋狂、快意、充實中欲仙欲死,花露飛濺,酣暢非常。
完事之後,張問忙乎着整理了衣衫,說道:“院子裏人太多,雖然都是自己人,但這種事暫時還是謹慎些好,我先走了,後孃安心等着……對了,張盈善妒,實在是讓我頭疼,以後後孃回來了,我在你身邊安排些人,後孃想法籠絡一下,免得受氣,我再想辦法調和。”
張問說的後半句,給吳氏支招,純粹是因爲對張盈今天做的事不滿。
果然不出張盈所料,張問今晚上沒去張盈的房裏,而是去了寒煙那裏,寒煙是名正言順的妾室,都這麼久沒碰她了,這會兒寵愛一晚沒什麼說不過去的。
寒煙的臥室比較大,用屏風隔開,外邊擺弄着一些琴棋書畫的東西,裏邊的暖閣才用來放牀睡覺。各有所好,有的人不喜歡臥室太大,看着空曠反而睡着不踏實。
張問走進去時,心道:以前要她陪可得三十兩一晚。
張問剛走進暖閣,就見着寒煙一臉緋紅,正在梳妝檯前面左看右看打扮自己,看來曠了許久,她也有些忍受不住了,現在張問要來她是十分期待。
寒煙從鏡子裏面看見了張問火熱的眼睛正在打量自己的臀部,她便喫喫地一笑,咬了一下嘴脣,說道:“官人還不來,坐的凳子都要被人家打溼了。”張問大步走上去,一邊說道:“我就喜歡你這股子浪勁。”
在張問眼裏,寒煙和張盈不同:張盈要強勢許多,張問沒法隨心所欲;寒煙卻不一樣,等她投入的時候,完全沒有理智,那時候叫她說什麼不堪入耳的話都說得出來,比如今天晚上,寒煙雙目無神青絲散亂的時候,竟然喊起了親爹。
兩人無休無止地不斷淫玩,休息的間隙,寒煙纔想起張盈交代她說的話,這件事可不能落下了。寒煙尋思了片刻,直接說出來太突兀,便先說道:“在官人眼裏,是吳夫人有味兒呢,還是妾身……”
張問:“……”
寒煙嘻嘻笑道:“官人別皺眉頭嘛,妾身可沒有喫醋,官人只要常常到妾身這裏來,多些姐妹妾身還覺得熱鬧呢。”寒煙乖巧地說完,就等張問說起張盈的善妒,張問果然沒有讓寒煙失望,嘆了一氣道:“要是夫人也這麼想,這家裏就是樂土了。”
寒煙道:“姐姐不是這麼想的麼?今天她還對妾身說:相公喜歡吳夫人,我也知道,我盼着相公好還來不及,怎麼會喫醋呢,可這種事世人不齒,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可是對相公不利。我們得想個法子,先讓吳夫人換個身份,反正外人也不認識吳夫人,那時候再接回來,不是都解決了嗎?”
張問聽罷一怔,說道:“盈兒真的這麼說?”
寒煙聽張問連稱呼都改成了盈兒,頓時將張盈佩服得五體投地,直覺得張盈的身影頓時高大起來,簡直是女中豪傑。
“可不是,姐姐天天晚上都霸佔着官人,妾身才不想幫她說話呢,可姐姐那份心讓妾身覺得,官人疼姐姐,那是姐姐心裏向着官人呢。”
張問心道:沒想到張盈是這樣好的人,險些誤會了她。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二〇章 碧瑤
“打涼水來。”張問說了一聲,他剛剛用青鹽漱了口,正坐在椅子上,等着人侍候他洗臉。他渾身痠痛無力,身上還有股說不出的感覺,就像染了風寒頭腦四肢都不利索一樣,一宿沒睡,頭也昏昏沉沉的,所以想用涼水清醒一下頭腦,一會還得去衙門。
寒煙在暖閣裏輕輕打着鼾聲,睡得正甜,張問卻不能這麼睡過去。
淡妝端着一銅盆的清水走進來,說道:“剛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東家試一下會不會太涼了?”
張問走過去往臉上澆了一把水,冰冷的水讓他一激靈,很是刺激。洗了臉,又喫了早飯。站在旁邊的那白衣少女淡妝又說道:“前晚東家讓奴婢打聽了鹽價,昨天奴婢又問了廚娘,她說已經漲到了四兩五錢。”
“四兩五錢?”張問聽得心裏一驚,以前的鹽價是三錢,現在個把月時間,生生漲了十五倍,太不可理喻了。四兩五錢,鹽商就是運糧去東北換鹽引,成本也遠遠低於這個價格。張問感覺這中間肯定有人操縱。鹽巴作爲生活必需品,其價格已經遠遠超出了本身的價值。
張問穿好官袍,一面收拾了準備去衙門,一面尋思着如何搞明白鹽價是怎麼回事。想來想去,這事還得去問沈碧瑤,沈家在商界混跡了幾代,人脈也不少,肯定明白其中的玄機。
正在這時,張盈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張問那張縱慾過度的臉,面有不樂地說道:“相公也要將息些身子骨。”
張問無言以對。這時張盈又說道:“沈小姐來杭州了,派人來叫相公抽空過去一趟。”
“我還正想找她呢,不料剛一想她,人就來了,省去許多麻煩。”張問不假思索就隨便搭了一句。不想張盈聽在耳裏卻變了味,把張問有事想見沈碧瑤的意思,品成了純粹想她。
張盈對張問這種博愛很是不滿,可既然都嫁了他,也沒有辦法,這時她冷冷地說了一句:“你知道沈小姐被致殘成什麼樣了嗎?”
張問好奇道:“什麼樣了?”
張盈低聲道:“乳尖被李家七妹的人割了,所以沈小姐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男人。”
“這麼歹毒!”張問聽得心下都是一寒。又聽得張盈說道:“這件事只有幾個人知道,知道的人中間,除了我,其他人離開了沈家都變成了死人。”
張問心道沈碧瑤肯定是自卑加心理扭曲所致,怪不得搞得神神祕祕的,還有那麼多潔癖,像上虞那座六進的院子,就是被稅廠佔了一回,她就不住了,幾萬兩銀子啊。還有以前她住的那地方,簡直是一塵不染,連道路都是用布擦。同時張問又覺得她挺可憐的。
張問想了想,叫人去衙門說一聲,身體不適,今天不去衙門了,轉而去見沈碧瑤。沈家財力雄厚,在杭州不只張問住的那一處宅院,就在西湖旁邊,還有一處。張問便在侍劍等侍衛的帶引下去了沈碧瑤住的地方。
那宅子是個錢莊,前面做生意,後面的內宅住人。大凡有關係,又有錢的商賈,都會開錢莊,這個行業可以說是暴利行業。市面上流行的銀子有真假成色之分,銅錢也有制錢、私錢,價值不一,有的銅錢一千五百枚換一兩銀子,有的卻要三千枚才值一兩,商人做生意在兌換的時候有諸多麻煩,都要藉助錢莊。錢莊也兼營借貸和存錢,收取利息,投資各個行業,是週轉很快的生意。不過因爲涉及私錢,沒有官府的關係風險很大。
張問已經換了直身布衫,一副平民的打扮,侍劍本是沈家的人,這會兒給錢莊的人打了招呼,便有人將張問等帶進了後院。張問暗地發現周圍明哨暗哨密佈,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奇怪。
向北走到一處洞門時,帶路的人都停了下來,只讓張問和侍劍兩個人進去,因爲侍劍以前也是沈碧瑤的侍衛。
進了洞門,兩個身穿玄衣,頭戴斗笠,用黑紗蒙面的女人正站在那裏,一個女子冷冷地說道:“張大人這邊請。”那聲音冷得像刀子一般,毫無人情味。
走到一處竹樓面前時,張問見着周圍依然是灑滿了花瓣,乾淨得不像在塵世中一般。竹樓周圍種着幾叢修竹,此外別無他物,旁邊有幾個蒙面玄衣女子走來走去。樓梯前邊也有個同樣的女子,張問完全分不出她們有什麼不同,那女子看了一眼侍劍,說道:“你現在的身份,不能見壇主。”
侍劍只得留下,張問一個人進了竹樓。竹樓的裏邊,掛着一簾珠簾,張問知道沈碧瑤可能就在那珠簾後面。
果然這時就響起了沈碧瑤那比絲竹管絃還要好聽清脆的聲音,“本來這時不該叫張大人來涉險……”
張問聽罷涉險二字,忍不住問道:“沈小姐有什麼危險?難道是李如梓聽到了什麼風聲?”
沈碧瑤道:“恐怕是這樣。”
張問心裏咯噔一聲,想起剛剛在外院看到的那些如臨大敵的人手,便問道:“李如梓會遣刺客行刺麼?”
“說不清楚,但是我覺得李如梓用刺殺的方式不太好……沈家這些人,不比李如梓的人差,他們沒有絕對優勢,李如梓有優勢的是官府的勢力,我猜他們會藉助官府動手,張大人是沈家的盟友,所以我到杭州來,是想問問張大人在東林黨內有沒有靠得住的人。”
張問想到的只有左光斗,左光斗已經向左右表示,要收張問做門生,其他的人,張問覺得不太靠得住,又問沈碧瑤道:“除了我,沈家沒有別的關係麼?”
沈碧瑤道:“東林激進派的一些官員,以前是我們的人,但同時又是李如梓的人,靠不住,只有張大人可以信任。”
張問聽罷,又想起早上張盈說的沈碧瑤被致殘的悲慘經歷,頓時心裏騰起一股子豪氣來,他不僅要自保,還要保護這個可憐的女子,絕不能坐以待斃。雖然底氣有些不足,但是張問依然在沈碧瑤面前表現出自信道:“左大人是都察院御史,三品大員,已與我有師生之誼,而且不是激進派的人,我可以讓左大人設法保全。”
“張大人與左大人交情還淺,不知在生死關頭靠不靠得住。”沈碧瑤一下就說出了關鍵的地方。
張問頭大,他只有二十多歲,中進士也不過幾年時間,家族血脈又單薄,哪裏來的交情深厚的關係?
張問想了想說道:“不能對左大人說出這中間的私人恩怨,只要將事情牽扯到政見上。我們與李如梓一黨政見不合,他們因此要是往死裏整,左大人一定會站在我這邊,奮力反擊……對了,鹽價爲什麼漲了十五倍?沈小姐可知道其中玄機?”
沈碧瑤道:“無非就是那幾個鹽場勾結,又有李如梓一黨撐腰,你用五錢買我的,我用六錢買你的,這樣買來買去,鹽就漲上去了。”
這和炒房價和地價有些相似,炒來炒去,百姓都沒有地,只好變成佃農無產者。
張問聽罷冷冷說道:“這就對了,朝中東林爲了對付浙黨,都在設法將改鹽失敗的責任往對方身上推,李如梓一幫奸商可好,爲了牟取暴利,加速改鹽的失敗,浙黨一旦調查清楚,不以此爲憑據攻訐東林?這事左大人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
沈碧瑤嘆了一聲氣,說道:“只能寄希望於此了,我們在官場上的勢力,也沒法和李如梓比的。沈家在各地的商鋪,特別是錢莊涉嫌私錢,這次損失……”
張問忍不住問道:“你們有多少資產?”
沈碧瑤沉默了一會,張問也沒有說話,這個問題確是問道了沈家的核心信息,不定人家會說。正想着時,不料沈碧瑤開口說道:“有百餘萬。”
張問聽罷心道:朝廷爲了一百萬軍費你打過來我咬過去,沒想到一個商賈,也有百萬資產,真的可以說是富可敵國,而且張問覺得沈家肯定不是最富的。
“既然沈小姐有錢,你設法打通關節,收集鹽商們操縱鹽價的證據,我去設法將事情牽扯到政見上去,我們分頭行動,放手一搏……對了,上回我那份把柄……”
沈碧瑤道:“本想毀掉,但覺得還是還給張大人比較好,我已經帶來了。”
這時一個白衣少女從珠簾裏面走出來,將張問那份通姦的把柄放到了桌上,張問翻開一看,確無差錯,看來沈碧瑤是真的信任自己。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二一章 紅紙
沈碧瑤給了張問一副字,說這副字價值五千兩銀子。張問從長盒子裏拿出來,緩緩打開一看,是楷書字體,字體方嚴正大,樸拙雄渾,大氣磅礴,有顏真卿的風采。打開一半之後,發現內容是麻姑仙壇記,果然是顏真卿的字……或是臨摹。
張問無法判斷這樣一副逼真的字是否是真跡,又想起剛剛沈碧瑤說價值五千兩,恐怕不是真跡,真跡肯定不只這個數,張問便問道:“是哪朝的臨摹體?”
沈碧瑤道:“北宋。張大人去見左大人,應該用得上。”
張問想了想,學生送恩師字畫雅物,是沒有關係的,便收下了。張問將書法捲起,放進盒子裝好,拱手道:“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們就這麼辦吧,告辭。”
他也看不見沈碧瑤,執禮之後便轉身欲走,這時沈碧瑤突然喊住他。張問又轉過身問道:“沈小姐還有什麼事嗎?”
沈碧瑤的聲音有些發顫:“我總覺得左光斗靠不住,他能做到三品大員,沒有東林黨內部的擁護,是不可能的,這時候李如梓又和許多東林人士交好,左光斗恐怕不會輕易和東林內訌。”
張問心道我當然明白,但是現在還有什麼法子?但口上卻寬慰道:“左大人心裏有百姓,不會眼睜睜看着浙江百姓喫不起鹽,我有辦法,沈小姐請寬心。”
沈碧瑤又道:“如果事情沒成功,張大人能不能再來一趟?”
“好。”張問隨口答了一句,走出了竹樓。
當迎面的涼風吹來時,他頭腦一冷,竟突然有些悵然若失,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沈碧瑤。他突然很想看看她長什麼樣,張問搖搖頭,心道都這時候了,還想這些幹什麼。
張問拿着沈碧瑤給的那副字,便去都察院分司找左光斗。迎接他的,是左光斗的學生,上回給張問送《浮丘詩文集》的那文士,一身簡樸的布衣,但是肯定是都察院的什麼官兒。
“未請教師兄高姓大名呢。”張問笑着問道。
文士道:“不敢,不敢受師兄尊號,免高姓蘇,蘇誠,表字一逸。張大人裏邊請。”
張問聽罷心裏冰涼一片,這蘇誠上回是叫張問昌言,現在改口成了張大人。張問頓時覺得這事兒沒什麼希望了,沈碧瑤說得不錯,左光斗能做到三品,絕非僅靠正直就可以的,聽左光斗的學生蘇誠的口氣,張問猜想着恐怕李如梓的人已經和左光斗聯繫過了。
但是已經來了,張問不能轉身又走,看了看手裏的字畫,媽的老子還不如賣了把錢散給城西那些貧民,便轉身將盒子交到了侍劍手上,自己硬着頭皮走了進去。
左光斗接待客人的屋子非常簡樸,這時候張問因爲心裏不爽,看着這簡樸的環境心道:你一個三品大員,門生遍佈天下,大夥沒點表示?偏偏要做出這麼一副模樣來。
左光斗穿着便裝長袍,見張問走了進來,隨和地招呼道:“昌言請坐。”
“下官拜見左大人。”張問拱手行了一禮,只稱呼了左大人,既然人家都沒把你當門生,何必把臉貼到屁股上去呢?
張問在西邊的椅子上坐了。左光斗自坐於北面,端起茶杯請了茶,然後說道:“不知昌言過來有何要事?”
張問試探道:“浙江市面上的正鹽,已經漲了十五倍,合四兩五錢銀子一斤。現在米價一石才七錢,一斤鹽巴相當於六石多的米的價格了,七百多斤米呀,普通百姓是喫不起鹽了。”
左光斗一臉悲痛道:“老夫巡檢浙江,看到這樣的情況,也是揪心不已。老夫已經上書皇上,儘快罷除開中納米,只要糾正鹽策,鹽價很快就能平穩下來。”
張問心道現在兩黨相爭還沒個結果,哪邊的人來頂罪?儘快糾正……張問心裏猛地一涼,麻痹的,老子坐在鹽課提舉的位置上,不會拿我頂罪吧?這下可好,拿老子頂罪,兩邊都滿意,算是打個平手。軍費也弄足了,各方的私人腰包也漲了,那我找人喊冤去?
還有另外一些人有冤無處喊的,大家都漲了,被盤剝了的百姓找誰喊冤去?隨便什麼黨,都是地主,能找誰?
這時只見左光斗用憐憫的眼光看着張問,說道:“這樣的鹽策拖一天,百姓就多遭一天罪,咱們不能只顧着鬥來鬥去,得考慮百姓,要儘快設法了結此事,昌言明白嗎?”
張問目瞪口呆,敢情人家是在考慮百姓疾苦呢,仔細一想,還真是那麼回事,東林黨這麼有骨氣,當然不會虛了他浙黨的人,那人家爲什麼肯和解,不是爲了百姓着想麼?
得,太正義了。
張問覺得,當初在京師午門爲了保命,臨陣脫逃,實在是留下了莫大的後患,這會就顯露出來了。把張問弄到鹽課提舉的位置上,其實就是兩黨一起佈置的一條後招,萬一相持不下,就拿張問做擋箭牌。
怪不得李如梓這麼容易就相信了張問,那樣幹,等於是自送前途,李如梓除了相信張問是真的懦弱,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其實張問當時根本沒看那麼遠,剛當幾年官,怎麼能什麼都看透?
“是,下官明白了。”張問頹喪地說了一句,這會兒,就算哭爹喊娘裝可憐裝孫子,也沒有用。
張問走出都察院分司,沮喪到了極點。想想他這輩子,真的是一個茶几,充滿了各種杯具。沒招誰沒惹誰,老老實實一個地主,最心愛的女人被人害死了,悲劇從此開始。
他的悲劇源於不服輸,本來李如梓一家子就夠強大了,他硬是要去碰,硬是不服,又沒根基,光靠着一股子氣考上了進士,結果呢,當了官,想玩過別人也不容易,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走投無路。
要是當初他低頭了,服氣了,還能老老實實做他的地主,過着小日子。很多受欺凌的人,就是這樣過來的。
張問鐵青着一張臉回到家裏,衙門也不去了,這時候天上下起了瓢潑的大雨,張問站在雨裏,身上溼了個透。
張盈打着一把油紙傘,走到雨裏,給他遮住雨,兩人默默無語。
張問的腦子有些混亂起來,這時候他想起了沈碧瑤,可能是因爲同病相憐的原因,張問今天老是想起她。沈碧瑤也是個悲劇,從周圍的信息瞭解到,她應該是長得國色天香,也沒招誰沒惹誰,就是葉向高的孫子要娶她,結果被人把乳尖給剪了,一輩子就這樣毀了。
這時候淡妝打着傘走了過來,說道:“東家,門外有人要見您。”
張問一句話也不想說,站着發呆。
淡妝拿着一張紅紙過來,又說道:“這個名帖是門房收的,可上邊沒寫字。”
張問看了一眼那張紅紙,心裏一激靈:朱!難道世子還在杭州?
這時候張問心裏又有了希望,對了,張盈她妹妹張嫣不是很受世子喜歡麼?張問想起那本大明日記,朱由校的皇后可真是張嫣。
張問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急忙向門口奔了過去,後面打着傘的張盈急忙追了上去。
張問命人打開院門,走了出去,見着街上停着一輛馬車。這時車簾撩開一個角,伸出一隻白手出來,向張問勾了勾手指。
雨水順着張問的額頭流到眼睛,刺得張問睜不開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個手指……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二二章 世子
那隻慘白的手,就像陰曹地府裏的手一般,偏偏張問無法抵擋住誘惑,因爲那隻手裏有世人都想要的東西,權柄,或者說是將來的權柄。張問有些木愣地向馬車走過去。
雕木車門輕輕開了,雨點落在車門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張問像落湯雞一般走了上去,馬車廂很矮,他只能弓着背站着,身上的雨水順着長袍,打溼了車底。
“坐下說話。”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那聲音還帶着些許喉嚨沒有完全變聲的稚氣。張問便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了。
對面的少年就是朱由校,一臉毫無血色的臉,病態的白。“咳咳……”朱由校用手帕捂着嘴輕輕咳嗽了兩聲。
張問這時候才感覺出冷來,渾身溼透,冷得直想發顫。
“你知道鹽價爲什麼漲這麼快嗎?”朱由校緩緩地問出一句。
張問現在也顧不得許多,老實地說道:“有人在後面操縱。”
“哦?”朱由校略略喫了一驚,“那你說說,怎麼個操縱法。”
張問道:“本來高價食鹽銷量銳減,很多百姓都買不起鹽,從市面需求上看,鹽價絕不會漲得那麼快,但是鹽商相互勾結,又有勳貴權貴分利其中,有恃無恐,趁此鹽政繁亂之際,買來買去,抬高鹽價,藉機牟利,如此而已。”
朱由校哦了一聲,說道:“你手裏有憑據麼?”
張問道:“沒有。”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頭部突然一陣眩暈,他的臉色更慘白了。張問見罷朱由校的臉色,心裏暗暗提心吊膽。
朱由校出來的時候,萬曆皇帝的身體已經惡化得很厲害,萬曆是扁平足,又有關節炎,連下牀都很費力。當今太子的身體也不容樂觀,常常頭昏眼花四肢乏力,多年的危險和壓力完全壓垮了太子的身體。朱由校雖然年輕,精神有時候也有些恍惚,這會兒天氣不好,他又犯了頭昏乏力的毛病,腦子裏常常一會東一會西的胡思亂想,剛剛還問鹽價,一下子又想起長輩們的身體,進而不知怎的想起朝局來了。
於是朱由校就說道:“張問,你覺得東林好,還是浙黨好?”
張問有些怨氣地說道:“都不好。”
“他們現在好像要拿你去頂罪……所以都不好是嗎?”朱由校隨口說道。
張問不由得有些佩服起朱由校來,他自己也是剛剛纔悟透兩幫人的險惡用心,敢情朱由校躲在這市井之間,什麼都看明白了。張問想了想,抱着一絲希望說道:“這些人,根本沒把世子放在眼裏。”
朱由校品味了片刻張問的話,嘴角抽動想笑一下,不料嗓子眼一癢,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喘了一口氣說道:“我幫不了你,就算皇上也幫不了你……不過要是你拿到真憑實據,我倒是可以幫你拿到東廠去。”
張問聽罷心裏一寒,就像突然站在了深淵邊緣一般,文官勾結東廠錦衣衛?這絕對是個萬劫不復的深淵。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閹黨,就是這種人,遺臭萬年。沒有哪本史書說過閹黨的好話,如果說被廷杖打死,身體死了但是會留名青史,是早死早超生的話;閹黨死後還要被萬世唾罵,是永世不得超生。
我要做閹黨纔有生路?這條路實在不是什麼好路,當官的,多是家產豐厚的地主,求利是方面,更重要的是爲了名聲和聲望,讓子孫後代膜拜敬仰。
朱由校沒聽到張問的回話,又喃喃說道:“朝廷就是想收五十萬兩軍費,卻弄成這個樣子,底下的人完全不按照皇上的意思去辦……張問,我問你,有沒有法子讓人都聽皇上的?”
張問覺得這個問題問的太籠統了,便實話實說道:“下官不知道。”
朱由校有些失望,冷冷地說道:“就該把不聽話的人都殺掉!”
張問感受到一股毒辣的殺意,沉默無語。
朱由校的頭腦又煩疼又反暈,精神更加恍惚起來,眼睛裏有些失神,他心裏想:都殺了,我不是成了暴君了?而且殺人太多,誰來擁護我呢?朱由校咳了兩聲,說道:“這些人,不是和皇上唱反調以此博名聲的,就是中飽私囊之後忘本的人……”
張問道:“世子殿下所言極是。”
朱由校下意識對張問產生了一些好感,這個人和自己的看法相同,和其他官吏不一樣。朱由校便說道:“張問,你設法弄到那些人,特別是官員的實據,我纔好給錦衣衛的人打招呼,沒有也行,只能嚴刑逼供了。”
張問自然知道被錦衣衛抓捕的官員,是用些什麼慘無人道的方法嚴刑逼供的,這時候他想象一下,竟然有些興奮。
炒鹽價的那幫商賈,多與李如梓勾結的官員有關,張問心裏非常愉快。他心道:讓兩黨的人都明白,老子是隨便給人背黑鍋的嗎?
他也不管什麼深淵不深淵,至少跳進深淵墜落的過程,迎面的風是非常的有快感。
朱由校想了想,又最後問了張問一遍:“你能弄到憑據麼,比如他們買進賣出的賬簿。”
張問想了想道:“這樣的東西,除非強行破門收查,否則不好弄到手。”
“哦。”朱由校冷冷地說道,“那隻好嚴刑逼供了。”
張問壓抑住興奮道:“這樣也好。”
果然不出所料,沒過幾天,張問便在鹽課提舉衙門得到了消息,許多官員莫名被錦衣衛帶走了。衙門裏的官吏聽到風聲都十分膽寒。
同提舉陳安上在簽押房見到張問的時候,忍不住問道:“大人,被錦衣衛抓了,還能放出來嗎?”
張問愕然道:“這個我也不清楚,你知道臨江知府錢若賡嗎?”
陳安上將猴子一樣的腦袋搖晃了幾下。張問又說道:“萬曆十年進去的,現在還在裏邊。”
“萬曆十年!”陳安上瞪圓了雙目,“那不是被關了三十六年了?那老爺子犯了什麼事?”
張問低聲說道:“不知道,沒聽說有人審過他。”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二三章 長生
陳安上左右看了看,從懷裏摸出幾張銀票和一份禮單,輕輕放在張問面前的那本《大明律》下面,陳安上低聲道:“上回那份子不合大人的心意,下官等重新寫了一份,請大人過目。”
陳安上那公鴨般的聲音一放低音量,聽起來就斷斷續續的,就像聲音沙啞了一樣。
張問低頭一看,那血紅桌圍上的東西,銀票等正好放在那本大明律下面,完全是個諷刺。他大咧咧地拿起那本書,像扔垃圾一般隨手丟在一邊,先把銀票放進袖袋裏,纔去看那禮單。
陳安之見罷張問的動作,臉上頓時一喜。不料這時張問卻說道:“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了,收了你們的心意,真不好意思。”
“大……大人,怎麼了?”陳安上的臉色一變,心疼地看着張問的袖子。
張問心道眼下這光景,浙黨見東林栽了,肯定忙着痛打落水狗;而東林那邊,李如梓肯定能算到是張問在從中搞鬼,會叫人彈劾張問,拉他下水。張問還是難以脫罪,不過抓官員是錦衣衛乾的事,錦衣衛是皇家的人,張問有世子那個關係,只要放心進去等着就行了。
反正鹽課提舉張問是坐不住了。張問當然不會和陳安上說這些,只說道:“過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但你們有這份心,我還是很感動的。”
陳安上欲哭無淚。張問站起身,說道:“這衙門裏的事兒,陳大人張羅着辦,我就不來了。”
張問大搖大擺地走出衙門,侍劍和侍書警惕地護在左右。張問長長噓了一口氣,上了馬車,對外面騎馬的侍劍道:“去沈宅。”
剛走到街口的牌坊前,張問就聽見有人敲車門,是侍劍的聲音:“東家,夫人來了。”張盈走上車,和張問坐到一起,問道:“相公是要去找沈小姐嗎?”
張問點點頭,說道:“我們一家人,可能暫時要分開一段時間,你們和沈小姐在一起,她一定有安全的地方。”
沈碧瑤城裏鄉下那麼多地方,總有隱祕的地方可以藏起來,而且她手下那麼高手,也不怕李如梓來陰的。張問的眼睛閃過一絲冷光,等世子朱由校上位的時候,李如梓一幫人,個個都得死!
這時候張盈低低地說道:“我們一起隨沈小姐隱居不好麼?”
張問搖搖頭,冷冷說道:“李如梓是我們的死敵,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要看着他死了才能睡安穩覺。”
到了沈碧瑤的宅院,那裏的前院本來是個錢莊,現在卻關了門。張問叫人敲開門,一行人進了院子。見沈碧瑤的地方,依然是上次那個竹樓。
沈碧瑤在珠簾後面能看見張問和張盈兩個人,他們卻看不清楚沈碧瑤,只看得見一個影子,只聽得沈碧瑤說道:“張夫人也來了,恕妾身不方便見面,這廂有禮了。”
張盈站起來,拱手道:“屬下拜見壇主,無論何時,屬下都尊敬壇主。”
這時沈碧瑤道:“別,你既然嫁與張大人,和我就沒有這層關係了,否則讓張大人如何與妾身見禮呢?”
張問聽得頭暈,便說道:“別扯這個了,都是自己人,怎麼稱呼一個樣。沈小姐,我娘子和寒煙二人,就隨你去,請代爲照顧。我在此謝過。”
沈碧瑤道:“張大人送來的消息,左光斗已經和東林妥協,浙黨那邊也沒有人,張大人真的沒事麼?”
張問沉吟道:“可能有點事……但是我有進士身份,不能這樣突然就消失了,留下來總是有翻盤的機會。你放心,當今皇長孫,定然是要繼承大位的,我們有張嫣的關係,世子也有心拉攏我,機會是有的。”
沈碧瑤道:“李如梓與張大人,不是政敵,是死敵,他會不擇手段的。”
張問想了想,煽動道:“你知道李如梓在哪裏麼?沈小姐手裏既然有人,何不先下手爲強?”
“不知道,他也不能肯定我在哪裏,這宅子裏現在全是我們的人。但是張大人來了兩趟,李如梓可能會懷疑我也在這裏。”
沈碧瑤不慌不忙,顯然是這宅子構造上有什麼玄妙,刺客想混進來或者攻進來不太容易。她倒是更擔心張問的安全,張問常常在外面行走。
張問也是左右爲難,這麼就離開了官場,性命是可以保住,可就沒翻盤的機會了;還招搖着在外邊走吧,說不定哪天就被人給捅死了。李如梓已經意識到了張問的危險,根本和政見無關,他纔不管朝局會怎麼樣,弄死張問再說。
正在張問一籌莫展的時候,又聽沈碧瑤說道:“我一個月前聽到一個消息,說鴻臚寺的官員在爲皇上配製長生紅丸,缺一味藥,叫長生珠,是稀世珍寶……欽天監的官員觀天象說珠子在浙江。張大人又說世子也來浙江了,世子也不能輕易出宮,他會不會爲了那長生珠來的?”
沈家的商鋪遍佈全國,消息還是很靈通的。可張問聽得頭大,什麼紅丸就夠玄的了,居然觀天象就知道在浙江,這不是逗皇上開心瞎胡鬧嗎?雖然天象是禁止民間研究的,誰敢說天象那是誅滅九族的重罪,但張問覺得天上那些星星能關注一顆珠子就奇怪了。
不僅張問不信,世子朱由校也不信,但是皇上和太子信。鴻臚寺丞李可灼將紅丸的原理在皇上面前說了一大通,雖然都是什麼氣啊什麼脈啊之類的,但乍一聽真的是有理有據,而且欽天監的官員也說確實有這麼一顆珠子,掐指一算,在南方……這麼珍貴的東西,萬曆又怕底下那些人用什麼手段給貪了,就叫自己的孫子下去在暗地裏盯着點,一面又囑咐錦衣衛也注意珠子。萬曆皇帝誰也不信,連孫子也不信,於是兩邊牽制,誰也別想貪了他的珠子。
於是世子就到浙江來了,朱由校到了浙江,根本不在乎那顆什麼珠子,他壓根就不信。見浙江的鹽價一塌糊塗,反倒關注其鹽價來了。但是朱由校只是個世子,雖然極可能繼承大位,可現在手裏暫時沒有實權。
他聽張問說是一幫官商勾結在後面搞鬼,就想順便在浙江干點事。朱由校想抓那些人,就得靠錦衣衛,但是錦衣衛也不會聽世子說抓誰就抓誰,朱由校一開始是想張問交點真憑實據出來,也好叫錦衣衛抓人,可是張問沒有。
朱由校鬱悶了幾天,終於想到了辦法,找來錦衣衛的人說有了長生珠的線索,便列舉了張問給的那些官商名單,把人都給抓了。其中就有李如梓的女婿鄭憫,這鄭憫在官場上還混得順風順水,可沒想到突然禍從天降,被錦衣衛給逮了。錦衣衛纔不管你是誰,混得再好都不管用,抓了就抓了。
朱由校爲了表現出自己是爲了那顆珠子,就親自到了錦衣衛分所旁聽審問。一個錦衣衛千戶軍官走到朱由校旁邊說道:“世子殿下,姓鄭的說不知道。”
“不知道?”朱由校只說了三個字。
千戶便恭敬地說道:“末將知道該怎麼辦了。”千戶走進牢裏,裏邊還有幾個身穿黃衣服,佩帶繡春刀的人,千戶說道:“用刑,知道了爲止……”他看了一眼柴火上啵啵沸騰的開水,“正好水開了,給他洗刷一遍。”
幾個人撲上去,將鄭憫的衣服拔了個精光,按在鐵牀上,用滾燙的開水澆在犯人的身上,然後趁熱用釘滿鐵釘的鐵刷子在燙過的部位用力刷洗,刷到露出了白骨。
遭刑的人叫得撕心裂肺,大夥面無表情不爲所動,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不一會,鄭憫不叫了,一個錦衣衛將手指在他鼻子前一探,說道:“千戶大人,他死了。”
於是千戶又從石梯上走上來,躬身對朱由校道:“鄭憫遭了罪,死了。”
“什麼?”朱由校瞪眼道,馬上又咳嗽了幾聲,忙用手帕捂住嘴,“誰讓你把他弄死的?”
千戶:“……”
朱由校道:“鄭憫也沒什麼罪,現在死了,你怎麼向上邊解釋?”
千戶道:“世子殿下要找那個要緊的東西,不用刑他不招。”
朱由校一副苦悶的樣子:“這事不能搞得人人皆知,要是被外廷的人知道了,不連帶皇上一起罵?得給他們弄個罪名。”
“是、世子殿下說的是。”
“去問其他的人,買賣食鹽的賬簿在哪裏,不說的就用刑。”
“是。”千戶回到牢裏,摸了摸腦袋對其他說道,“不要審問‘那個東西’了,審問‘買賣食鹽的賬簿’在哪裏。再抓個人出來問。”
其他人依言走到裏面,抓了另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出來,那人帶着百十斤重的枷鎖,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半死不活地被拖到千戶軍官的面前。
千戶依朱由校的言又問了一遍,那人嚕嚕了幾聲,沒說出句完整的話來,千戶便說道:“那隻好又用刑了。”
那人從亂髮中突然看到地上的屍體,露出的森森白骨,嚇了一跳,終於來了精神,大聲道:“我招,我招……”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二四章 死敵
朱由校得到了那些賬目,叫來王體乾爲他解說,朱由校自己很多字都不認識,看不太明白。他有三個很忠心的太監,魏忠賢、王體乾、李永貞。魏忠賢也不識字,但是魏忠賢自從照顧朱由校的起居以來,一直都忠心耿耿,朱由校認爲能用得上。另外兩個太監都是司禮監的,認清楚前途之後,就投奔了朱由校。
王體乾長着一張圓臉,很是和善,一副低眉下眼的樣子,走到朱由校面前便跪倒叩拜。朱由校歪在椅子上,緩緩說道:“案上有幾本賬,你幫我看看。”
“是。”王體乾小心拿起賬目,依言看了起來。朱由校又道:“讀。”
王體乾只得緊張地挨着讀下去。過了許久,朱由校才說道:“這賬本能說明那些官商勾結牟取暴利麼?”
“回世子殿下,他們相互買賣,記得清清楚楚,完全能斷罪。可這上邊,老是提到一家,用桑這個字代替,不知是哪家,恐怕是暗語。”
“哦?這桑家在裏邊是什麼關係……”朱由校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幾聲,心道就抓了幾個小官,幾個商人,珠子也沒找到,回去在爺爺面前也沒什麼好炫耀的,莫不是還有大魚?
王體乾又翻了許久,說道:“多是做見證,但是算下來……”王體乾拿着一把小算盤噼噼啪啪地算了一會,“這桑家沒有參與買賣,卻淨入八十萬兩。”
“八十萬?”朱由校瞪眼說出三個字,說得太快,牽動喉嚨一癢,又咳起來。王體乾急忙磕頭叫世子注意身子。
朱由校心裏盤算着,這筆銀子要是弄回去,爺爺指不定高興成什麼樣呢。
“快,去給錦衣衛傳信,問那些牢裏的人,桑家是哪家。”
錦衣衛費了許多力,又弄死了兩個人,卻沒人說出來,而且不知什麼時候用什麼辦法將那個交出賬目的商人也給弄死了,這下斷了線索。那些人抱定了死心,一人死了,至少給沒被抓住的親人留條活路。
朱由校想來想去,想起這件事要不是張問透露玄機,還沒人知道能這麼炒作鹽價,便喚魏忠賢去找張問。張問也不在家裏,裏邊的丫鬟叫魏忠賢留下口信,等張問回來再告訴他。
魏忠賢實在想不出什麼有創意的暗語,想着那天朱由校來見張問,拿了一張沒寫字的紅紙,他也依樣畫瓢,留下了一張紅紙,說道:“叫他明天在家裏等着。”
丫鬟將紅紙拿給現在家裏地位最高的人,就是寒煙,寒煙正準備收拾東西去沈宅,便將紅紙帶了過去。爲了隱蔽,寒煙等天色漸晚之後,才動身離開。
張問拿到紅紙一看,說道:“莫不是世子吧?”
珠簾後面的沈碧瑤道:“張大人還是小心爲上,說不定李如梓的人已經佈置在杭州,這是他們投下的誘餌。”
張問想了想,說道:“世子來了杭州,他如何得知的?要不是世子自己來找我,我也一點風聲都沒聽到,沈小姐眼線那麼寬,也不知道是吧?我想設法聯繫上世子,告訴他長生珠在李如梓手上,讓李如梓和東廠錦衣衛玩玩。”
正在這裏,突然樓外響起了一聲口哨,然後五六個玄衣女子便奔進門裏,在門口說道:“壇主,有敵人攻進來了。”
沈碧瑤道:“張大人,你們快進來。”
張問帶着兩個老婆忙奔進珠簾,他一進去,先去打量沈碧瑤長什麼樣,不料只看見一個窈窕的背影,還有髮絲間如玉一般的耳朵,然後沈碧瑤身邊的人就把燈給弄滅了,周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聽見呼呼兩聲吹氣,邊上一個玄衣女子吹亮了火摺子,走在前面,向裏屋走去。沈碧瑤低聲道:“跟緊了。”
張盈掏出一把短刀握在手裏,讓不會武功的張問和寒煙走在中間,一行五個人,只有張盈和另一個玄衣女子能打,沈碧瑤可能也不會武功。但張問是見識過張盈的身手,這裏的兩個人,都是高手,看樣子這樓還有祕道,張問心裏竟然一點都不害怕。
這狗日的李如梓,真的要狗急跳牆了。
一行人沿着一個樓梯走下樓去,樓上是一間擺放着各種雜物的屋子,走前面的玄衣女子尋到一個瓦缸,將它挪開,推來一塊地板石,下邊當真有一個祕道。
幾個人進了祕道,關上地板石。沈碧瑤低聲道:“看情況,李如梓的人如果攻進來了,我們就從祕道後門出去。先等等看。”
前邊那玄衣女子將火摺子熄了,頓時裏面一片漆黑,連一絲光也沒有。寒煙緊緊抱住張問的胳膊,嚇得身體發顫。周圍只聽見細微的呼吸聲,還有洞子裏浸水之後滴滴答答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得頭上拼拼碰碰一陣亂響。沈碧瑤低聲道:“完了,攻進樓了,咱們快走。”
張問這時候纔有些緊張起來,媽的,原來沈碧瑤手下那些高手還是不禁打。沈碧瑤給張問那兩個侍衛,侍劍和侍書還在外面,恐怕也掛掉了。
只聽見呼呼幾聲響,前面那玄衣女子正在吹火摺子,吹了一會,沒吹燃,用摸出打火石嘎嘎搗鼓了一番,還是沒燃,聽得她說道:“壇主,火摺子浸水了,打不燃。”
沈碧瑤道:“拉住手,跟緊了,快走。”
張問聽罷忙向前面伸出手去,晃了幾晃,然後一隻冰涼的小手就伸了過來,抓住了張問的手。張問後邊的寒煙也抓住了張盈的手,一行人摸黑向前面走去。走了一會,後面隱隱閃起了亮光,可能是刺客們追進洞裏來了,張問大急。
亮光越來越近,張問等人看不見路,無法奔跑,眼看跑不過別人,沈碧瑤突然說道:“玄月,拉開機關。”
“屬下遵命。”
沈碧瑤拉起張問等人繼續往前走,那被稱爲玄月的玄衣女子在洞壁上咔咔掰下了個什麼東西,然後繼續趕路,走一陣,又掰一陣機關。過了許久,突然後面傳來了慘叫聲,在這黑漆漆的洞子裏面迴盪,如鬼魅一般,張問不由得心下惡寒,死死抓住沈碧瑤和寒煙的手。
這時那玄月又說道:“快到頭了,小心些,別掉井裏去。”過了一會,她又說道:“到了,別走了。”
這時張問在洞口感覺到了微弱的光線,外邊雖然還是晚上,總不像這地洞裏,連一點光都沒有。
玄月用刀鞘將一根掛着桶的繩子撥了過來抓住,使勁拉了一下,然後縱身一跳,腳蹬在井壁上,麻利地爬了上去,張問將腦袋向下一看,看見水裏印着一個月牙。轉頭看沈碧瑤時,朦朧中看見一張瓜子狀的白臉,五官也看不清楚。
在張盈的幫助下,沈碧瑤抓住繩子,站在桶裏,讓玄月把她拉了上去,然後一個個都上去了。周圍沒有燈光,蟲子唧唧亂叫,好像在城外邊。
沈碧瑤道:“我們這就去梅家塢吧,那裏有一處莊園,可以暫時住下來,然後換個安全的地方,等我的人探明瞭李如梓究竟在哪裏,找他報仇。”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沈碧瑤也準備用各種陰招對付李如梓了。但是張問想着剛纔自己這邊的人被追殺的落荒而逃,不是依靠機關祕道恐怕已經玩完了,看來光靠沈碧瑤還幹不過李如梓,張問便道:“我得回去等世子,污那姓李的一下,讓錦衣衛對付他。”
張盈急忙抓緊張問的手道:“這個時候李如梓的人到處找我們,你回去不是自送虎口麼?”
“杭州城八十萬人口,他們能知道我在哪裏?只等有人到家去找,我便派人去問就是了,放心,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搞死李如梓,咱們要這樣躲一輩子?”
沈碧瑤道:“那還是先去梅家塢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準備馬車進城。”
梅家塢在城西南不遠,一行人沒有代步工具,只好走路過去。張問這才大概看到了沈碧瑤的長相,眼睛大眉骨有點突,額頭線條流暢但是沒有張盈的飽滿。面相下部分包括鼻子嘴巴下巴比較小,呈瓜子臉,可能是因爲幾代富貴的原因,食物精緻,腮部也很嬌小。神情之間有鬱色。
總體來說,全身輪廓呈流線型,看起來給人很精緻的感覺。光線昏暗,張問也看不太清楚,特別是皮膚粗細就看不到,但是應該是很細滑的,她家裏那麼多銀子,不缺飲食和藥材調養。
一行人摸黑走了許久的路,纔到了一處隱祕的莊園,依山傍水而建,外面看起來就像幾棟挨在一起的普通江南民宅,青瓦灰牆,進了第二進院子,裏面卻是別有洞天,燈火輝煌,園林山水應有盡有。
沈碧瑤皺着眉頭,一臉的煩惱,不僅是遇到的事情煩,她一身弄得髒兮兮的,也是渾身不舒服,她是個非常有潔癖的人。
她叫來幾個心腹女子,安排張問等人的食宿,自己便進內院去了。張問和大小兩個老婆喫了飯,然後就開始說情話,特別是寒煙沒有武功,明天不能和張問一起回杭州,自然依依不捨淚眼婆娑,不必細表。
張問坐在椅子上,養了一會神,聽得張盈說道:“相公對世子說那顆什麼長生珠在李家,世子會信麼?”
張問道:“不會信。我和世子接觸了幾回,覺得他壓根就不信什麼天象那一套,他可能就不信世上有什麼長生珠。始皇帝到處尋長生不死之藥,還不是作古了。始皇帝之後兩千年來,別說是人,就是一個王朝,長不過幾百年,短則幾十年,哪裏能萬歲了?世子來浙江鼓搗一陣,我覺得,一是他對東林沒好感,二是想弄些銀子回去討皇上開心。皇上最喜歡銀子了……”
“……我就說得了消息,長生珠曾經在鹽商們手裏,後來敬獻給李如梓了。世子肯定就能查到鹽商和李如梓的關係,進而查到被抓的鄭憫是李如梓的女婿,現在李如梓的女婿都被世子給弄死了,世子還不乾脆斬草除根?”
張盈點點頭道:“那相公上次爲什麼不說那些官商後邊的人是李如梓?上回說了,明天我們也不必去涉險了。”
張問嘆了一口氣道:“上回我和他說話的時候,根本就扯不到李如梓身上去。總不能說我們和李如梓有仇,叫世子幫忙報仇吧?他才懶得管你這些事。”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門外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張大人就寢了麼?”
張盈站起身打開房門,見是一個丫鬟,那丫鬟施了一禮道:“少東家請張大人過去敘話。”
張問想也沒想,便站起身道:“那前面帶路吧。”張盈也想跟着去,結果那丫鬟說只叫了張問,張盈只得作罷。
在丫鬟的帶引下,張問穿過幾條陌生的廊道,走到一間屋子門口,那丫鬟向裏面說道:“少東家,張大人到了。”
裏面一個女子的聲音道:“請張大人進來。”然後房門就打開了,玄月站在門口,張問走進去,見屋子十分寬大,裏面還站着四個白衣少女,垂手侍立,北面有一道屏風。張問心道先前不是已經讓我看見了容貌嗎,還躲在裏面幹什麼。
這時沈碧瑤說道:“請大人到暖閣說話。”
張問這才繞過屏風,走進了暖閣裏面,只見裏面放着薰爐、櫃子、書架、椅子、几案等物,最大的傢俱是一張大牀,用綾羅幔維遮着,這些東西都是朝廷品級命官才能用的,沈家完全不管逾制不逾制。
這個擺設,應該是臥室,張問心道沈碧瑤倒不避嫌了。只見沈碧瑤梳着松扁髻,髮際高卷,已換了衣服,穿着淺綠長裙,柿袖綢衫。脖子秀長,讓她的肩膀看起來很瘦削。瓜子臉秀麗非常,眼睛明亮傳神,鼻子如玉,小嘴如胭脂,真當得起國色天香。
張問又忍不住瞄了一眼她的胸部,這時候沒有塞東西在那裏的習俗,她胸前的衣服料子被頂得老高,可以想象那對玉兔非常堅挺。可惜少了個部件……張問頓時有些說不出的感受來。
“大人請坐。”沈碧瑤的聲音很清脆,就像琴彈出來的聲音一般,又像清水滴答的聲音,聽起來卻感覺冰涼冰涼的。
張問便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拱手道:“不知沈小姐有何事相談?”
沈碧瑤道:“沈家到了現在這個地步,爭下去也是無益,所以我明天要回家父那裏去了……”
“哦。”張問有些失落。沈碧瑤的意思是退出江湖,那張問以後又少了一個強有力的盟友。不過站在沈家的角度想想,他們已經夠富了,現在香火又不繼,再冒險爭奪確實沒有多大的意思,就算再賺到一百萬家產,沒有香火了,傳給誰呢?
這時沈碧瑤的臉頰突然泛出兩朵紅暈,她打量了一番張問,相貌周正,體型也是耐看,終於說道:“今天請大人來,我是想……”
張問見罷沈碧瑤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樣,臉上已經變得像塗了胭脂一般的紅了,張問看了一眼她不斷打量自己的眼神,猛地一怔,心道不會想用老子借種吧?
本來沈碧瑤長得這麼好看,張問是一千個願意的,可是怎麼總覺得很彆扭呢?他頓時想到了種馬。
張問目瞪口呆道:“你不能找個其他理由?”
沈碧瑤的身體微微發顫,臉色突然蒼白,咬着牙說道:“我不需要其他理由,我爲大人做了那麼多事,你也沒幫我除掉姓李的全家,讓他們一個個都碎屍萬段……”她的眼睛紅紅的,那充滿仇恨的目光讓張問心裏一寒。
沈碧瑤又道:“這點事你也不願意做?”
張問愣了愣,說道:“那好吧。”
沈碧瑤冷冷地走上來,拉住張問的手,就向那幔維中間的大牀走去。兩人脫掉鞋子,鑽進幔維中,張問看了一眼沈碧瑤胸上頂得高高的衣服,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抓了一把。
“啪!”突然張問的臉上捱了一巴掌,張問心下頓時騰起一股怒火,又不忍心打她的臉,便撲上去撕她的衣服。沈碧瑤急忙將雙臂抱在胸前,頭髮已經散開了,狠狠地盯着張問。
張問見狀坐在牀上,嘆了一口氣道:“我看還是算了,你何必給自己過意不去?再說你看張盈的肚子現在還沒動靜,不定一次就懷上了的。”
沈碧瑤冷冷道:“我算好了時間的,我不想讓其他臭男人碰我,你按我說的做就行了。給我個兒子,女兒也行。”
張問愣在原地,愕然看着沈碧瑤,一點都不想幹那事,過了片刻,張問爬了起來,憤憤說道:“老子不幹這種事,你找別人去。”
剛走到屏風門口,兩個玄衣女子就擋在張問的面前。張問怒道:“讓開!”回頭對沈碧瑤道:“別忘了張盈是我的夫人,你想挑起內鬥嗎?”
不料沈碧瑤冷冷道:“張盈就算是你的夫人,她也得聽我的。”
兩個玄衣女子聽罷,便撲上來抓住張問,其中一人拿了一團布,堵在張問的嘴裏。張問奮力掙扎,想破口大罵,但無奈身無武技,無濟於事。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二五章 御氣
清晨太陽剛剛露出了紅火的頭,綠的大地,紅的太陽,顏色鮮豔,一切都那麼美麗。張問卻暗暗罵了一句,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他的背上火辣辣的疼,上面有好幾道血淋淋的指甲印。
庭院門口的鬥雪紅妖豔得像鮮血一般,張問看在眼裏就像沈碧瑤一般的扭曲。他一腳踢了過去,清晨的露水打溼了他的長袍下襬,灰布打溼顏色變深。張問回頭看了一眼張盈,問道:“昨晚沈碧瑤說你就算嫁了我,也得聽她的,是這樣?”
張盈面無表情地說道:“我聽相公的……要是你和她的意思不一樣的話。”
張問想了想張盈說的話,搖搖頭,很快將事拋諸腦外,向門口停着的馬車走去。一行四個人,張問和張盈,還有兩個不認識的女子,沈碧瑤讓跟着的,她倒是不願意張問死了。
這是一輛舊馬車,離開莊園,沿着路很快就上了大馬路。早上的杭州城內外,人流很大,車水馬龍,張問幾個人混在這茫茫人海之中,他覺得很安全。杭州城郊的城廂,也是十分繁華,以石鋪地,街道整齊,和城市沒有多少區別,只是少些高大的標誌性建築和特別大的酒樓商鋪。
張問原來住的宅子就在城西南,進了城,沒走多久就到了。他讓馬車停在街口轉角處,然後讓人下去轉悠着盯着。等了接近一個時辰,才見有人去敲門。張問的人過去看了一番,回來說道:“有人找上門了。”
張問心裏有些忐忑,確實不排除是陷阱的可能,便問道:“那些人什麼樣的?”
“有個馬臉,半眯着眼睛,很高深的樣子。”
張問頓時笑道:“是了,去告訴他,我在後面跟着,別暴露了身份。”然後掏出印信讓人帶過去。
那馬臉半眯着眼睛裝屄,自然就是魏忠賢。張問跟在魏忠賢等人的後邊,轉了幾條街,進了一個商鋪,然後又換了馬車,從後門出來,這才向世子住的地方趕去。
世子住在錦衣衛的一個祕密駐地裏邊,張問等人在魏忠賢的帶引下進了駐地。裏邊的人不讓張盈等人進去,張問見了魏忠賢,也不再懷疑,就讓她們三個在外院等着。
穿過兩個院子,幾條長廊,就到了一個洞門門口,牆裏牆外有許多穿黃衣服的錦衣衛和一些穿布衣的侍衛把手。魏忠賢對門口的錦衣衛道:“他是世子要見的人。”錦衣衛對太監的態度很恭敬,於是張問就跟着魏忠賢進了院子。
這是一個小院子,剛一進來,就聽見嘩嘩鋸木頭的聲音,張問心道:世子恐怕又在幹木工了,他是真喜歡那玩意。
走到一個敞榭外邊,張問就看見朱由校果然在做木匠活。朱由校的神情很專注,完全一副超然世外的感覺,他放下鋸子,又拿起刨子推來推去,地上都是木削,一會又拿摺尺量,乾得很賣勁。一個太監時不時拿着毛巾給他擦額頭上的汗水。
魏忠賢將食指放在嘴上,輕輕噓了一聲,低聲道:“咱們等等。”
張問點點頭,也低聲道:“做點活能活動筋骨,對身體有好處。”魏忠賢一撕嘴,做了一個笑容。
等了半天,朱由校才坐到椅子上喘氣,端起茶杯,喃喃說道:“今兒就到這裏吧。”兩個太監急忙打水上來給他洗臉洗手,一個太監這時才說道:“殿下,魏公公在門外等着,有一會兒了。”
朱由校轉頭看了一眼,哦了一聲,說道:“叫魏忠賢和張問一起過來。”
“是。”
魏忠賢和張問聽了傳話,這才走進了敞榭,魏忠賢納頭便拜,張問想了想,也跟着跪倒叩拜。朱由校嘿嘿笑了下,大概是張問以前都沒跪過的原因,說道:“起來吧。”
朱由校這會好像心情不錯,也不咳嗽了。魏忠賢善於察言觀色,自然看得出來,討好地說道:“殿下,剛剛張問和咱家說,平常做做活兒,對身子有好處呢。殿下越來越精神了。”
朱由校哦了一聲,看向張問道:“還真有這麼一說?”
張問拱手道:“道家佛家都有活動筋骨強身健體之說,先古之時,民風淳樸,沒有官府治理,民自安之,故全民勞動也,所以下官認爲,做百姓之勞,不僅強身健體,也能陶逸情操,與民同樂。”
“呵呵……”朱由校笑了起來,“不錯不錯,正是這樣,我一拿起這些物什吧,就覺得渾身舒坦,以前不知道爲什麼,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那麼回事……魏忠賢,去把昨兒我做的那木車拿來,賞給張問。”
魏忠賢依言取出一輛小馬車出來,雙手遞到張問手裏,張問接過來,急忙叩謝,很仔細地看了一遍那輛馬車模型,還真做得像模像樣,口裏嘖嘖讚了幾聲,“就是當世能工巧匠,也很難有這樣的造詣啊。”
魏忠賢道:“工匠怎能和世子殿下相比。”
“也是。”張問順水推舟道,“我尋思着,工匠做的多,爲什麼趕不上這件精品呢?”
朱由校忙道:“真比工匠們做的好?”
張問一本正經點點頭:“多了一種氣韻,非胸中有大慆壑,不能有這樣的手法……就像琴一般,樂人與隱士,皆有好琴者,樂人無法彰顯氣度也。”心裏卻道:這世子原本是個聰明的人,奈何不太識字,心裏面有想法無法藉助筆墨表達,只好幹這種玩意了。
朱由校點點頭,“張問說得不錯,我有時候腦子裏就是那麼一閃,那種感覺……”
張問補充道:“靈感。”
“對,就是靈感這個詞兒,這個詞兒好,我就想用什麼法子弄出來,能看到、聽到,讓它不只是呆在腦子裏……張問,你隨我來。”朱由校興致勃勃地站了起來,太監們急忙扶住他,朱由校甩了一把,自己很硬朗地走出敞榭,一行人就跟在身後。
張問心裏裝着事,但是卻不能在這個時候說其他事,尋思着先讓朱由校和自己產生親近感,等說起事的時候,他會覺得兩人有共同話題,就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觀點了。
幾個人進了一間小屋子,那屋子裏只有一張木榻和一個小几案,周圍卻貼滿了黃綾,上面用筆墨亂畫着一些圖案,有的能看見是個模型樣子,有的乾脆只有幾條線,亂糟糟的一片。朱由校說道:“我有了那個靈感的時候,就會記下來,呵呵,你們都看不懂,只有我知道是什麼意思。”
張問裝作專心致志地看那些圖案,其實壓根不知道是啥玩意,和孩童們胡亂畫着玩的差不多。
又聽朱由校說道:“我聽說魯班做的鳥自己能飛,我做的鳥怎麼飛不起來呢?”
張問道:“馬車能動,是馬力牽引也;風車能動,是風力牽引也;磨房舂穀,是水向下也。萬事皆有力引,哪有自動的道理?下官認爲,魯班做飛鳥,是以訛傳訛,不足爲信。”
朱由校失望地說道:“這樣啊……”
張問見狀急忙說道:“但是也有玄妙的東西,可以以氣御動。”
朱由校道:“以氣御動?是什麼東西?”
“京師郊外有個西洋人,叫利瑪竇,就是葉向高在朝的時候上書皇上建教堂那個西洋人,世子知道麼?”
朱由校搖搖頭,但是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張問見狀又繼續道:“那教堂修的很別緻,下官本身也對奇特的建築感興趣,有次就去聽他們講佛。他們的佛不是佛主,是一個叫耶和華的人,爲了參悟佛法,叫人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流血過多就死了,他就成了佛……”
朱由校哈哈笑道:“西洋人都是傻子。”
“利瑪竇就信那個叫耶和華的佛,他想叫大夥也跟着信,但是大夥都不信,卻對他說的一些稀奇東西感興趣,我也去聽了,說是西洋的工匠做了一個東西,叫氣轉球,拿火燒,球就能自己轉動。”
朱由校興奮道:“那個利瑪竇還在京師麼?”
張問道:“好像萬曆三十八年的時候就死了,就葬在京師。”朱由校又問道:“你知道那種氣轉球是怎麼做的嗎?”
張問搖搖頭。朱由校失望地說道:“以後再見着西洋人,就叫他到京師來找我。”
朱由校從櫃子裏掏出幾個木頭玩意,對魏忠賢說道:“拿上,我們去市集上賣。”
張問聽罷額頭上冒出三根黑線,媽的你還缺這點錢麼,恐怕朱由校追求的是那種平民生活的感覺。
果然就聽得朱由校說道:“老百姓做了東西,就拿去賣,然後買米,可以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唉,我有時候感覺就和一個囚犯一樣,端本宮門口拿塊石頭是什麼模樣,閉上眼睛都想得出來了……”
一行人作便裝出了駐地,尋了一個菜市,就在口子上擺起了一個地攤,朱由校讓大夥都站遠些,自己在那叫賣起來。旁邊挨着擺地攤的是一個賣蛇酒的,說能去風溼。
喊了許久,無人問津,隔壁賣酒的生意反而很火紅,朱由校臉上有些不快,卻很投入角色。張問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朱由校熱愛生活的一面。
這時一箇中年男子走到朱由校的地攤上,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番,說道:“多少銀子,我全要了。”
朱由校頓了頓,打量了一番那人的神色,問道:“你爲什麼要買?”
那人嘀咕着說道:“你賣,我買,問那麼多幹什麼?”
“大膽!”朱由校冷冷喝了一聲,那人急忙跪倒在地上,路人都側目而來。朱由校道:“誰叫你來瞎摻和的?”
張問見罷頓覺好笑,肯定是哪個太監叫人故意來買,好讓朱由校歡心。卻不料一下就被朱由校看出彌端來,他卻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正在這時,張盈走上來低聲說道:“相公,我見到有幾個人不對勁,小心一些。”
張問心裏咯噔一聲,恐怕是衝着自己來的,因爲外邊的人不會認識朱由校,卻極可能認得張問。張問想着昨晚上沈家那麼多高手都打不過,光靠張盈和另外兩個女子恐怕有點危險。
但是朱由校出來,身邊都是大內高手,張問忙向朱由校那邊走了幾步,一會襲擊老子的時候,就像襲擊世子一般。
正在這時,一個男子走到朱由校旁邊耳語了兩句,張問猜測可能朱由校的侍衛也看出了彌端。朱由校便命人收拾了地攤,正欲離開,突然一個侍衛一腳將試圖靠過來的行人踢倒在地。
煞時間,周圍就呼呼躥出一幫子人來,張問急忙奔到朱由校身邊,用身體擋住朱由校喊道:“護駕!”朱由校急道:“張問真忠臣也,快走。”
頓時周圍雞飛狗跳,小攤小販忙着逃命。雙方的人刷刷拔出利器,轉眼就打將起來,七八個人將張問和朱由校護在中間,急忙向菜市口退去。
周圍混亂異常,張盈等三人也不管其他人,緊跟着張問。張問看見後面一個頭顱飛了起來,血箭直飆,兩個拿刀的人就衝了過來,張問忙道:“盈兒,小心後面。”
只聽得噗地一聲,張問後面的一個侍衛的喉嚨上就插上了一根利箭,那人仰面摔倒,雙手抱着脖子,雙目瞪圓,腿上直蹬,還沒死過去,痛苦異常。
緊接着又一根箭羽飛了過來,張盈揮了一下刀子,準確地將箭擋開。這時後面那兩個砍了別人腦袋的人已經衝近,提刀就劈,前面那人一刀向張問斜劈過來,張問大急,速度太快,躲也來不及,突然那刀子一軟,手連着刀從張問身邊就嘡地飛了過來,在地上摔了老遠。那人的手已經被割下,大聲慘叫。
張問撒腿就跑,張盈向另外那個人刺了一刀,那人舉刀在胸前亂揮一陣,張盈急忙縮回手,向後一跳跟上了張問。另外一個玄衣女子拿了一柄軟劍去攻那刺客,兩人打將起來。
張問回頭見人羣裏一個人舉着弓箭對準了自己,忙指着道:“快搞死那射暗箭的。”
刷地一聲,一支箭已飛了過來,與此同時張盈使勁拉了張問一把,張問身體撲了過來,躲過了一箭。後面那侍衛聽見張問的喊聲,已有了警惕,在面門前面揮劍抵擋,嘡地一聲打開了那支利箭。
這時張問旁邊另外一個玄衣女子將一根竹管拿到嘴前一吹,那射箭的人就大叫一聲,丟下弓箭,捂住眼睛慘叫起來。
“啾啾!”張問聽見兩聲悶響,就聞到一股硝煙味,兩顆煙花破空而去。過了一會,就響起了啪啪的馬蹄聲,一隊騎兵從菜市口衝將過來,將朱由校等人圍在正中。張問見狀長噓了一口氣。
朱由校怒道:“將賊子盡數拿下!”
騎兵衝將進去,殺入戰團,刺客們急忙逃竄,又被射死幾人。
錦衣衛過去尋活口,一無所獲,跑的跑了,死的死了。衆人護住朱由校回到駐地,又調了百餘人防備。朱由校坐在椅子上正怒氣衝衝地訓斥一個錦衣衛,那穿黃衣服的錦衣衛跪在地上像搗蒜一般直磕頭。
這時張問暗地裏竟高興起來,李如梓不是很牛麼,你媽的想殺誰就殺誰,這下好,居然搞到了世子身上,夠他喝一壺了。
魏忠賢也站在張問旁邊,他正害怕着呢,身子微微在顫抖,世子幸好沒事,要是掛了,魏忠賢等一起出來的太監還不得頂罪?
張問便低聲說道:“那些刺客恐怕是李如梓的人。”
魏忠賢瞪眼道:“你知道是誰幹的?”
張問低聲道:“我只是猜測,魏公公可知道,上回死在錦衣衛牢裏的,有個叫鄭憫,是李如梓的女婿。這李如梓養着許多私兵,在浙江霸道着呢,今天這陣仗,連錦衣衛都死了好多個人,除了他還有誰有這麼大能耐?”
張問心道:這下連什麼珠子也不必說了,免得讓朱由校覺得自己知道得太多。
魏忠賢聽罷便彎着身子走了進去,在朱由校旁邊耳語了幾句。朱由校將那錦衣衛喝退,叫張問進去問話。
朱由校鐵青着臉,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兩聲,冷冷說道:“張問,你知道是誰幹的?”
張問忙道:“下官不敢確認……昨晚上杭州發生了一個血案,死的人是杭州的一個商賈,聽說就是因爲得罪了李如梓,才遭此厄運。下官在浙江從未聽說過這樣的血案,一晚竟然死了幾十口人,有這樣勢力的,恐怕沒兩家……”
這時魏忠賢也在旁邊幫腔道:“上回死在錦衣衛牢裏的人,有個叫鄭憫,就是李如梓的女婿。”魏忠賢說出來,以證明自己是有能耐有眼線的人。
朱由校道:“李如梓是誰?”
魏忠賢閉口不答,他根本就沒聽說過。張問便說道:“李成梁的兒子。一個叫李如柏,是軍中大將;另一個就是李如梓,是個商人,許多商人和官員都與之有來往,勢力不容小窺。”
朱由校臉色蒼白,咳了兩聲,閉上眼睛喘了會氣,尋思着其中關聯,又想起那本賬上,有個桑家……桑、梓,桑莫不是表示李如梓?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二六章 覆滅
朱由校坐在椅子上咳嗽了幾聲,回頭看了一眼堆滿木匠工具的敞榭,說道:“你們都下去吧,魏忠賢,去把上午沒做完那隻鳥拿出來。”
等張問等人拜謝告辭之後,朱由校走進敞榭,脫了外套就開始幹起活來。兩個太監在旁邊打雜,誰也不敢說一句話。過了一會兒,朱由校將刨刀放到案上,回頭說道:“今天這事,那麼多人都看到了,叫錦衣衛如實報上去,明白嗎?還有,我已經查明瞭,長生珠在一個叫李如梓的人手裏。”
魏忠賢急忙說道:“是、奴婢這就去給蔣千戶傳話。”
朱由校看了一眼魏忠賢的身影,轉頭又拿起刨刀,嘩嘩推着木頭,夕陽從敞榭西邊照進來,讓地上的木削都變成了金黃色,也讓朱由校的臉上泛着沉靜的金光,就像神仙一般。
朱由校幹了一會兒活,覺得身上舒服了許多,坐下休息了一陣,他閉上眼睛養神的時候,腦子裏出現了鄭貴妃的臉。
這次朱由校被人襲擊,鬧將上去,鄭貴妃又脫不了干係。朱由校這時心情平靜下來,覺得自己的位置是越來越穩了。
萬曆皇帝有兩個兒子,一個就是當今太子,是長子;一個就是福王。萬曆皇帝更喜歡福王一點,因爲太子的母親是個宮女,萬曆甚至都不想承認太子是他的兒子,可惜起居注上有記錄,就是他幹出來的,沒法抵賴。
朱由校就是太子的兒子,皇長孫;鄭貴妃是福王的母親。
幾十年前,萬曆皇帝想廢長立幼,可惜大臣們不同意,這就是國本之爭,鬧了幾十年,黨爭就是這麼越來越厲害的。後來的妖書案、梃擊案,最後都扯到鄭貴妃身上,成爲大臣攻擊對手的工具,彈劾對手勾結鄭貴妃意圖謀權之類的。“鄭氏一黨”,“居心叵測”,這些字眼用在對手身上相當誅心。
朱由校完全明白鄭貴妃對權力的慾望,可惜她每次都乾的不好,次次引火燒身,到現在,原本喜歡她的皇帝都不太喜歡了。拿梃擊案來說,她居然想用暴力手段乾死太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指示的,總之這樣的惡毒,男人怎麼會喜歡呢?
這次朱由校被刺客襲擊,估計又要扯到鄭貴妃身上去,於是太子和世子都是受害者,都是善良的人。朱由校想到這裏,手上刨木頭更加有力起來。
朱由校甚至想着,等查抄李如梓家產的時候,弄點銀子回去,同時弄顆珠子說是長生珠,讓錦衣衛交到鴻臚寺去,爺爺就更加喜歡自己了。
錦衣衛的眼線和密探遍佈全國,不到一個月,就將李如梓的老巢查了出來。皇帝聽了世子的彙報,又有錢又有珠子,而且是居心叵測有謀反嫌疑的壞人,便指示要徹查到底。
長生珠不能出了差錯,不僅要有錦衣衛的人蔘與,還要世子和太監們監督。在錦衣衛駐地裏,便商量起怎麼對付李如梓來了,聽錦衣衛密探說李如梓府上藏有私兵,不定會遇到抵抗。
相比之下,李如梓的親戚李如柏等將領官員還好辦些,都是朝廷裏的官,直接招來問罪就是。
這時一個太監走了進來,跪倒說道:“殿下,張問在門外求見。”
朱由校想了想,對錦衣衛們說道:“張問是咱們的人,查出賊首李如梓,也有他的功勞,讓他也來出出主意。”
錦衣衛聽到“是咱們的人”,頓時對張問另眼相看,便叫人把張問帶了進來。張問聽說要他參與查抄李如梓,心裏一萬個願意。張問還有些不敢相信,強大的李如梓,這麼就要玩完了,一種復仇的快感湧上了張問的心頭。
旁邊一個身穿飛魚服的高大漢子就是蔣千戶,長得跟大漢將軍一樣的身材,不知道爲什麼沒有在皇帝身邊當大漢將軍。蔣千戶想着上回被刺客襲擊死了好幾個兄弟,這時候便提議道:“殿下,要不讓鎳司衙門派兵去打,咱們只管收查東西就是了。”
朱由校心道讓官府也參與,李如梓的罪行就更多人知道了,正好讓大臣們去搞鄭貴妃,於是就點點頭道:“也好。”
張問想着鎳司衙門那些兵不禁打,萬一讓李如梓跑了,不是白高興一回?張問想罷壓低聲音道,“總督也是浙黨的人……下官怕李如梓那宅子裏有祕道,不多些人控制周圍,萬一跑了。”
李如梓勾結的官員多是東林激進派,自然要叫浙黨的人去幹。
衆人覺得有理,朱由校便用皇帝給的聖旨,叫人傳浙直總督調兵圍剿。
那李如梓的老巢在德清縣的一個鄉下地方,十分隱蔽,卻還是逃不過錦衣衛的眼線。朱由校等人準備了一番,便帶着人馬向德清縣趕去。同時總督府調來兩千兵馬,騎兵在前,驟然而至,將李宅周圍盡數控制。
朱由校和張問等人剛到李莊,就見一個穿紅袍的官兒騎着馬奔了過來,跳下馬來,在馬旁邊納頭便拜。
朱由校從馬車上走下來,張問急忙退開幾步,以免造成誤會,讓紅袍官兒拜了自己。
那紅袍官兒長得尖嘴猴腮,張問見罷他的面相,心道不知道他是怎麼混到大員位置的。只聽得那人拜道:“下官浙直總督崔呈秀拜見世子殿下,下官一接到殿下的手令,便馬不停蹄帶兵前來護駕,不敢延遲。”
崔呈秀完全不說朱由校手裏有聖旨這回事,只說是聽世子的命令,讓朱由校聽在耳裏十分受用。
“起來吧,都圍好了?”朱由校問道。
“圍好了,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正是午時,頭上的太陽正烈,朱由校用手掌遮在眉骨間,看了一番那宅院,內有箭樓,果然很牢固的樣子。
朱由校便帶着衆人靠近了些觀看,崔呈秀急忙勸誡世子注意安全。
“這裏離那邊起碼還有兩百步,弓箭也射不到,關什麼事?難道他們還有炮?”朱由校說道。
崔呈秀忙彎腰道:“炮應該沒有吧,我們有炮。”
朱由校饒有興致地說道:“轟幾炮看看。”
崔呈秀聽罷對旁邊的人說道:“殿下有令,用炮轟擊,快過去傳令。”那人聽了便爬上馬背,向遠處的軍隊裏奔去。
過了片刻,只聽得轟轟幾聲巨響,朱由校張問等人急忙用手捂住耳朵。遠處騰起了白煙,幾枚炮彈打進了李宅的院牆,打得磚石瓦木亂飛,裏面的狗汪汪亂叫。這鄉村裏,頓時熱鬧起來,遠近都有人的說話嘈雜聲,軍營那邊還有人哇哇直歡呼。
朱由校撫掌笑道:“有意思,打仗都是這個樣嗎?”
崔呈秀道:“回殿下,要是有敵兵,他們會衝過來。”
朱由校哦了一聲,說道:“叫大夥打進去捉人吧。”
遠處又放了一陣炮,將那圍牆炸得一片狼藉,裏面的樓宇房屋也是坍塌一片,然後一隊騎兵從菜地裏踩過去,亂放了一陣箭,便衝進了院子。
過了許久,一個騎士從院子裏跑了出來,下馬跪倒道:“反抗的人都殺掉了,其他人關在院子裏,請殿下示下。”
朱由校忙道:“快把兵撤出來,讓錦衣衛進去收查。”
張問見罷這場並不太刺激的戰鬥,心道:高手再多,遇到軍隊也得玩完。火炮火槍,亂箭如雨,高手頂個屁用。
朱由校讓太監跟着進去,吩咐仔細尋找那顆長生珠。而李如梓一干人等被人從宅子裏押了出來,準備押送京師問罪。凶多吉少是肯定的人,涉嫌刺殺世子,沒有能活的道理。他原本覺得自己很安全很強大,禍從天降,到死都不知道這究竟是爲什麼。
張問走到囚車面前,看着一臉沮喪的李如梓和他的兒女們,忍不住哈哈大笑。這時蔣千戶走到旁邊,很疑惑地看了張問一眼,不明白他張問高興個什麼。
張問見罷蔣千戶,從身上摸出一疊銀票,悄悄塞進他的袖子,說道:“給兄弟們買碗酒喝。”
蔣千戶從袖子裏拿出一個角看了一眼面值,臉上一喜,說道:“這怎麼使得、這……”
“蔣兄弟,幫兄弟一個幫……問明白誰是李七妹……”張問壓低聲音道,“把那娘們的乳尖割下來,這點銀子就當買她的玩意。”
蔣千戶想了想,說道:“這容易,這些人遲早都是死,少個東西沒什麼。”
到了下午,朱由校找到了一顆珠子,大夥認爲是長生珠,又翻出了許多值錢的東西,就準備打道回府,其他的事情,就留給錦衣衛去處理了。現款朱由校拿走,還有其他財產下邊的人也能分一杯羹了。
蔣千戶尋了個空檔,將一個瓶子塞到張問手裏,說道:“問明白了才動手的,錯不了,我用酒泡着,免得壞了。”
張問心情很好,這玩意拿回去送給沈碧瑤,無疑是最好的禮物,謝了蔣千戶,蔣千戶又道:“張大人既然是世子殿下的人,咱們就是自己人,以後用不着這麼客氣。”
張問拜別朱由校,和張盈等人一起乘馬車回杭州。張盈和張問同車,她見張問一路上一個勁笑,忍不住說道:“相公現在仇也報了,不如離開官場吧……浙黨和東林是不會饒過你的,兩邊都要彈劾,這官不當也罷。”
“可我不當官了做什麼呢?”張問有些迷茫起來,仇也報了,眼下心裏除了輕鬆和高興,反而覺得空落落的沒有了目標。
張盈道:“咱們家不愁喫不愁穿的,隨便做點什麼吧。”
張問點點頭,又道:“我的籍貫在京師,要是辭官了得呆在京師不準亂走……辭官也不容易,聽說前任兵部尚書寫了七十多次辭呈都沒回應,一怒之下把烏紗帽丟掉自己走了。”
回到杭州,張問直接回家,也不用躲躲藏藏了。李如梓栽到了錦衣衛手裏,沒有能翻身的可能,各處的財產商鋪也會被盡數清理,那都是銀子,錦衣衛沒有不賣力的道理。
張問掏出瓶子看了一會,又將瓶子從車窗扔了出去。這時張問突然想到,沈碧瑤既然因爲身體的缺陷而自卑,沒必要再拿這個東西去刺激她。
他閉上眼睛,開始思索朝廷可能會怎麼處置自己。雖然有世子這個大靠山,可現在作用還不大,朝中的大臣肯定不會放過自己。朝中已經決定停止改鹽政策,導致改鹽失敗的一應官員,都要受到嚴懲,張問作爲鹽課提舉,現在外廷也沒人幫他說話,無疑是替罪羊之一。
東林這回可謂是一敗塗地,李如梓牽連的那一幫東林激進派,都要被浙黨攻擊清洗。不僅牽扯到勾結鹽商抬漲鹽價,直接導致改鹽失敗,而且還要被浙黨扯到鄭貴妃身上去。
浙黨執政以來,一直將清理東林作爲首要方針,這回可謂是天賜良機。而東林的敗北,和張問不無關係,所以吵起來的時候,東林肯定會順帶拉張問下水。浙黨那邊壓根就管不住張問的死活,自然不會自找麻煩。
張問意識到,這回可能其罪難逃了,不過有世子在後邊說張問是自己人,死罪應該不至於,降級或者罷官是免不了的。
想到這裏,張問鬆了一口氣,罷官就罷官吧,等世子做了皇帝,自然就翻身了。
回到家,張問又翻出那本大明日記來看了一番,關於明朝後期,上面只記錄了幾件大事,其中就有努爾哈赤造反之後與明軍的第一次大戰,叫薩爾滸之戰,以明軍慘敗結束。張問看到這裏倒是沒有多少痛心疾首的心情,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並不是很在乎朝廷興亡,說穿了,誰當皇帝關他張問屁事。
不過看到後面,最後被蠻夷統治,張問就有點不太爽了。他想來想去,還是現在這種生活方式比較適合自己。況且如果改朝換代,張問還能做地主階層麼?好處都被女真人佔了,咱們還有什麼搞頭?
張問想到沈碧瑤,說不定國家滅了,她連富商也做不成了。當然張問自己也可能沒法過榮華富貴的日子了。
留辮子,屈膝蠻夷?張問一想到這個心裏就彆扭,就像一個女人,本來都嫁人以身相許了,結果被搶了去,被逼把自己獻給另外一個人一樣屈辱,一樣不爽。
正在這時,淡妝走到門口,說道:“稟東家,門外有人求見……是沈小姐的人。”
張問道:“快請進來。”
不一會,就有一個玄衣女子在淡妝的帶引下走了進來,那女子帶着幃帽,看不見臉。這種帽子常常是女人出門的時候戴,以免拋頭露面,用皁紗製成,四周有一寬檐,檐下制有下垂的薄絹,其長到頸部,以作掩面。
那女子拱手道:“少東家聽說李如梓覆亡,特遣屬下來多謝大人。”
張問擺擺手道:“這件事是相互協作對付共同的敵人而已,沈小姐不必客氣。”
女子又放低聲音道:“昨兒少東家請郎中把脈,少東家有喜了……”
張問啊地驚歎了一聲,隨即又閉上了嘴,不再說話。他倒是不在乎娶了沈碧瑤,不管怎樣,她都懷上了張問的後代,張問倒是懶得計較她的身體缺陷或者心理缺陷。只是猜不到沈碧瑤是怎麼一個心態,願不願意嫁給自己做妾室,只能先等等再看。
張問又試探道:“沈小姐就爲了這個事叫你來的麼?”
女子道:“少東家問大人,朝中大臣欲對大人不利,大人作何計較,是否要隱居一些日子?少東家可以做些安排。”
張問瞪眼道:“那不是畏罪潛逃?請你轉告沈小姐,我並無性命之憂,如果朝廷降罪要押送我回京師,請沈小姐照應盈兒和寒煙。”
女子拱手道:“少東家只說了這些話,如果沒有別的事兒,屬下就此告辭,定會將大人的話帶到。”
那女子走了之後不久,張盈便走了進來,在張問前面坐下,張了張嘴,說道:“相公,沈小姐既然有心幫忙,何必要去受那活罪?”
張問心道張盈爲什麼不喫沈碧瑤的醋呢?他想罷好言說道:“盈兒,咱們躲來躲去有什麼用呢?等以後,如果真像那本日記說的那樣,蠻夷入主中原,我們不是完全成了別人的魚肉?還不如身在廟堂,說不定能出點力不是。”張問左右看了看,低聲道,“只要世子登上大位,我定會得到重用。現在躲起來,啥也沒有,咱們就是寄人籬下,日子久了,總是不太好。”
張盈道:“沈老爺現在只顧着修道,沈家也沒外人……”
張問搖搖頭道:“還是自己家好,這宅子雖然是沈家的,可她送我了就是我們的了,和直接住她們家不一樣。”
張盈面有擔憂之色道:“官場險惡,相公要多加小心。”
“李如梓這樣的死敵都栽了,怕什麼?”張問笑道,“放心,我自會小心。如果朝廷要招我進京,你和寒煙就先和沈小姐在一起,尋個機會,把我後孃接回來。”
“相公放心吧,妾身一定將家裏照顧周全。”
第二卷 浙江政略 第二七章 紅丸
六月初,天氣越來越熱了,杭州依然繁華似錦,表面上看不出有什麼變化。張問這些日子常常去衙門日常辦公,因爲這時候朝廷裏對於浙江改鹽怎麼收場,估摸着也差不多爭出結果了,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張問需要了解實時動向。
一日,總鋪收到了兩份重要公文,傳到了張問手裏。張問一看郵符,一份是戶部的,一份是吏部的。
張問先打開戶部的公文,內容是下令浙江鹽課提舉停止改鹽,復開中折色,以疏通淤塞鹽引。張問看罷,將公文遞到旁邊的黃仁直和陳安上旁邊,說道:“終於鬧騰完了,改回原樣。”
黃仁直聽罷看了一眼張問面前另外一份吏部的公文,摸着鬍鬚說道:“那另外一份,就該是大人的去處了。”
陳安上看張問的眼光充滿了佩服,半個多月前,張問就說過在這位置上坐不久,居然真的算準了。
張問點點頭,扯開漆封,將吏部公文瀏覽了一遍,說道:“居然是去遼東……這算是流放麼?”
黃仁直放下手裏的公文,接過張問遞過來的信紙,一面看一面說道:“聽說被調去遼東的官吏,痛哭失聲,紛紛要求外調,估計有點門路的都不願意去,正缺人呢……兵部主事、武選清吏司,這是正六品的官啊,呵呵,恭喜大人,只降了一級。”
陳安上也揖道:“賀喜大人,浙江的事辦砸了,還是比下官高一級呀。”
張問沒好氣地看向陳安上道:“改鹽辦砸了,是我的責任嗎?被降一級,還是去遼東,要不咱們換換,你當正六品的官去遼東,我在這鹽課司進油水如何?”
陳安上摸了摸猴子般的腦袋,臉色難看道:“這官也不是想換就換的啊。”
張問拍了拍公案上的印匣,說道:“好了,這印讓給別人來用。陳大人,去叫人把賬目清理一下,報到戶部去,我準備一番得回京訴職。”
張問清點了賬目公務用印,然後和黃仁直離開了衙門。上了馬車,張問纔對黃仁直笑道:“比我想象的要好,起碼還六品的官不是。在浙江呆了近一年,啥政績沒做出來,現在不進不退,還是正六品,也算是公平合理,呵呵。”
黃仁直摸着鬍鬚搖搖頭道:“遼東可不是好地方,不然大夥也不會爭着要外調了。”
“主遼東事務的,看樣子還是楊鎬。東林這回實在是沒底氣去爭了……好像聽說楊鎬的辦法是四路合擊,黃先生認爲這法子好用麼?”
黃仁直半眯着眼睛道:“不管好用不好用,還沒開始布兵呢,現在連大人這樣遠離朝廷的人都知道了,這樣路人皆知,還能好用麼?”
張問嘆了一口氣,想了想說道:“楊鎬、袁應泰、熊廷弼等幾個人中,我還是覺得熊廷弼要靠譜一點,可朝廷偏偏不用他。”
黃仁直道:“此人不好相處,朝中大臣對他沒好感……聽說剛調到浙江學道,就叫人杖打了幾個有錢有關係的生員,激怒了巡按御史荊養喬,兩人正爭相上書對罵。他每到一處,總是和人結怨,沒辦法……”
“久聞熊廷弼大名,我還沒見過他,不如今天我們就去拜會一下如何?”張問道。
黃仁直不置可否,反正張問這樣的小官,又沒法決斷軍機,在遼東事務上持什麼觀點也沒人在乎。於是二人轉道去學道衙門拜訪熊廷弼。張問在門口下了車,叫人送去名帖。
熊廷弼並不清高,既然是同僚拜訪,便出門迎接張問入內。張問打量了一番熊廷弼,見其身長約七尺,身寬體胖,臉寬,眼小,留着八字鬍,四十多歲的樣子,面向還算周正。
張問揖道:“下官張問,拜見熊大人,因朝廷初召爲兵部主事,不日將往調遼東,聞熊大人精於遼東事,今日冒昧叨擾,欲請教一二,以其致用,望熊大人多多指教。”
熊廷弼聽罷笑道:“原來是張大人,老夫略有所聞,略有所聞,你還能做兵部主事……不錯、不錯。”
張問聽罷熊廷弼話裏有話,顯然是挖苦張問在浙江亂搞一通,毫無建樹不說,還惹了一身腥臊的事。張問心道此人說話果然不是很中聽……不過張問事先有了心理準備,知道他就是這麼一個性子,也懶得很他計較,自找不痛快。
張問想罷勉強陪笑了一聲,和黃仁直一起,跟着熊廷弼進了客廳。三人分賓主入座,皁隸上茶。熊廷弼先端起茶杯請茶,張問和黃仁直這才客氣地端起茶杯,客氣的那一套還是要做足的。
熊廷弼對着茶杯吹了一口氣,大大咧咧地說道:“張大人去遼東,是幹什麼去呀?”
張問聽罷熊廷弼的口氣,心下就想刺激一下他,便說道:“大事有楊大人主持,下官自然就聽楊大人差遣了。”
張問提到楊鎬,意思就是你到底沒有楊鎬混得好,人家眼看就能做經略了,你還在擺弄那幾本四書五經。
果然熊廷弼一聽到楊鎬,臉上就有不悅之色,哼了一聲,公然對着張問這麼一個外人說起同黨大員的壞話來了,“他那個四路合擊的想法,真是異想天開,分兵自弱是兵家大忌,努爾哈赤一定會集中兵力逐路消滅,老夫看他楊鎬是拿大明的家底當兒戲。”
張問早就聽說熊廷弼一貫主張在遼東以守爲戰,便說道:“那熊大人的意思,遼東只能守不能戰?”
熊廷弼嘆了一氣道:“這道理不是很簡單麼?遼東地廣人稀,實荒蠻之地,內地調軍,士卒毫無戰心,誰也不願意死在那地方。只有依靠遼人守土,遼人有切膚之痛,才能奮勇保土,方是存遼大計。”
張問聽罷點點頭,覺得熊廷弼倒是一針見血,有洞察人心的見識。
去打仗就可能沒命,人爲什麼要去打仗?有的是沒有辦法鋌而走險要搶劫,現在的努爾哈赤遭了饑荒,就是出於這樣的動機;有的是被人打到家裏來了,要操起傢伙反抗,保護自己的家園和財產,不打就得變成奴隸。
而明朝內地調過去的這些人,要他們去流血進攻赫圖阿拉,赫圖阿拉和士卒們有啥關係?至少沒有什麼直接關係。戰心全無,可以說是有原因的。
如果收編遼東本地漢人,守衛家鄉,保護自己的利益,就有切膚關係了,也難怪熊廷弼一向主張以守爲戰,這樣確實保險得多。
張問想了許久,又問道:“可是遼東原本就是我們大明的地方,現在努爾哈赤公然造反,如果坐視不管,豈不是養虎爲患?”
熊廷弼說道:“張大人此言差也,努爾哈赤雖然善戰,但不足爲患。老夫在遼東時,聞得努爾哈赤捉住漢人,便驅爲奴隸,試問誰願意做奴隸?這樣下去,遼東人口只會逃亡嚴重、越來越少,我們再四面封鎖,建州人自取滅亡不過是時間問題。”
張問聽罷很是贊同熊廷弼的觀點,越來越覺得,還是熊廷弼主遼東靠譜,可惜張問說了不算,只能和熊廷弼相視嘆了一氣。
因爲熊廷弼在遼東呆過,張問又請教了一些遼東方面的信息,這才拜別熊廷弼,回家交代家事,準備北上京師。
張問原本是打算讓張盈留在浙江料理家務,但是張盈擔憂張問的安全,堅持要跟着去。張問也覺得有張盈在身邊要安全一些,便讓張盈喬裝成書童一起北上。他又去和沈碧瑤告別,同時把寒煙和吳氏交待給沈碧瑤,讓她代爲照顧。
七月初,張問等人到達京師,他趕着去吏部交接公文,然後去兵部報道,等待派遣遼東。而張盈則在家張羅着人收拾青石衚衕的院子,那是張問的祖宅。
爲遼東戰事準備的兵馬軍械糧草等還未準備妥當,朝廷對於遼東經略的人選也沒完全敲定,還在爭論,所以張問報道之後,就在家裏等着。
他掛着六品的官職,但是廷議等場合也沒資格去,相當於賦閒在家,偶爾去兵部衙門瞭解信息而已。
張問原本以爲朝廷現在關注的,肯定是遼東事務了,卻不料次次去聽到的消息都是關於紅丸的,敢情朝中大臣爭論的不是誰主遼東事,而是鴻臚寺煉出來的紅丸。
張問聽到紅丸這個詞,想起大明日記上有記錄一個紅丸案,不過應該是泰昌朝的事情了……
朱由校確實從李如梓府上搜出了一顆大珍珠,不知道是不是長生珠,但是不敢隱瞞,回到京師後,就將珠子交給了萬曆皇帝。
萬曆皇帝自然也不認識,就找來鴻臚寺卿李可灼,問他是不是長生珠。李可灼見罷那粒大珍珠,通體晶瑩,有暗紅光輝,確實是稀世珍寶,便高興地告訴皇上是長生珠。
皇帝急令李可灼煉丹。李可灼用長生珠配以其他修道藥物,其中含汞,所以煉出的丹藥成紅色,稱爲紅丸仙丹。因爲那長生珠個頭很大,李可灼不敢私吞,只得全部做藥,煉出了三粒。
這時候首輔方從哲獲悉丹藥的事,急忙上書皇帝慎用丹藥。萬曆不聽,方從哲連上奏書,並痛罵鴻臚寺的官員。
後來方從哲擔憂萬曆皇帝,說丹藥既然有三顆,先用一顆試藥,無礙之後才進獻皇上。萬曆想着長生珠來之不易,自然十分肉疼,但是還是勉強答應了方從哲所請。
既然是李可灼煉出來的藥,自然就賞了一顆給李可灼先喫。李可灼喫了之後,萬曆和衆大臣問他有什麼感覺。
李可灼道:“耳聰目明,精神更加好了。”
萬曆正頭昏腳痛,聽罷便搖搖欲試,方從哲等人又再三勸誡,再等數日。萬曆見李可灼精神俱佳活蹦亂跳,早已忍耐不住病痛,便喚人獻上丹藥喫了一顆。
第二天早上,萬曆竟然從龍塌上下牀了,並說精神好了許多,頭也不疼不暈了,衆人大喜,萬曆厚賞了李可灼。這時太子犯風熱,躺在牀上半死不活,太醫束手無策,萬曆便將剩下的一顆丹藥賞賜給了太子,太子喫後,風熱漸緩。
不料天有不測風雲,第三天早上,皇帝和太子都一起死了……
當哀鳴的鐘聲響起的時候,皇長孫朱由校還在端本宮的一個小院子裏鋸木頭。他聽到鐘聲,忙丟下鋸子,奔到門口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太監王安哭哭啼啼地奔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道:“皇……皇……”
朱由校急忙嗷淘大哭,正想聽王安說皇上駕崩,不料王安卻說道:“皇爺和太子殿下都……都仙去了。”
朱由校聽罷心裏一喜,心道:那紅丸也太強大了,很快我就要被宣佈繼承皇帝位了吧。朱由校一邊高興一邊痛哭道:“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王安扶住搖搖欲墜的朱由校,哭道:“世子殿下,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您得趕快準備登臨大位,主持大局。”
正在這時,只見一個頭戴白麻的豔麗婦人走了進來,看了一眼朱由校後邊的木頭,紅着眼睛冷冷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做那些玩意,快跟我去守靈。”
那婦人就是撫養朱由校的李選侍,她打量了一番稚嫩的朱由校那細胳膊細腿的,心裏也暗自高興……可見萬曆皇帝和他的兒子死了也能給這麼多人帶來快樂。
朱由校見罷李選侍,心裏咯噔一聲,暗罵蠢婦,朝廷這麼多大臣武將,你想幹什麼?
李選侍也不管朱由校願不願意,就叫身邊的太監把他拖走,朱由校怒道:“我要見大臣,放開我。”
李選侍冷冷道:“殿下的母妃早逝,我將殿下一手帶大,你不聽我的話了?”
朱由校心道聽你的話?老子馬上就是皇帝了,天下都要聽老子的。他一個勁掙扎,可不想被這婦人控制,急忙喊道:“來人啊,快把她趕走!”
“趕我走?”這時李選侍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光,“你喊喊,這宮裏誰不聽我的?”
朱由校聽罷心裏一寒,急忙向後奔扯,一邊喊道:“王安,把我沒做完的東西好生收好。”
李選侍聽罷搖搖頭,她想笑,但是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只得拉着一張臉說道:“還不快帶世子殿下去守靈?”
很快朱由校就發現自己低估了李選侍的野心和瘋狂,這廝和鄭貴妃串通一氣,把宮裏都把持在了手裏。朱由校壓根不是去守靈,而是被關了起來。
朱由校心裏煩冷,心道媽的她們不會把老子殺了迎福王回來做皇帝吧?朱由校又想自己死了,福王還是不能做皇帝,太子還有一個兒子,就是朱由校的弟弟朱由檢,可朱由檢才幾歲,不是更好控制?
朱由校被軟禁的時候,越想越不對勁,他壓根沒料到自己的爺爺和父親一夜之間一起暴斃。萬曆和太子只要有一人在世,李選侍和鄭貴妃算個什麼東西,所以朱由校對李選侍確實戒心不足,沒想到她們會這樣突然發難。
這個時候,朝中大臣按照祖制,急忙宣佈世子朱由校繼承皇帝位,又見不到朱由校,早已急得團團轉,無數大臣上書要求李選侍釋放朱由校。李選侍垂簾聽政,收到奏書,回覆皇帝年幼,生母早逝,理應由她照料。
大臣們不依,紛紛聚集在宮門外,要拜先皇靈柩。衆官陸續聚集過去,在家的張問對家人說道:“擁立大功就在眼前,趕快去宮裏。”
張問穿好官袍,急衝衝地躍上馬背,就要出門,張盈擔心他的安全,也跟了上去。到了午門,只見大學士方從哲、劉一燝、吏部尚書周嘉謨等人站在最前面,後面一呼拉紅青夾雜一大片官員。
張問暗罵動身晚了,前面的位置都被搶了,急忙亂擠着靠上去弄個位置。
午門緊閉,看樣子是進不去,這時方從哲吼道:“先皇駕崩,羣臣連靈柩也見不着,你們想幹什麼?”
城上回應道:“我們奉了命令,不讓開門,大臣們有事請上奏摺。”
方從哲氣得山羊鬍都翹了起來,回頭對衆官道:“事有緩急,大夥現在就推舉遼東經略,誰敢亂政,立刻調集遼東四十七萬大軍勤王,誅殺亂賊!”
衆人聽罷便推舉楊鎬爲遼東經略,反正這人選早就差不多定下了的,揚言要楊鎬立刻趕到遼東調兵。鬧了一陣,宮裏的人害怕,這時喊道:“上面來了命令,准許大臣進宮拜靈。但人數太多,恐引混亂,只許以下大臣:方從哲、劉一燝、周嘉謨……”
過了一會,午門打開,一羣侍衛執兵器擋在面前,讓開一條縫,讓方從哲等人進去。其他沒念到名字的人,只有站着乾等,張問卻不管那麼多,趁亂跟着擠了進去,張盈也緊跟着張問。侍衛們不認識這些大臣誰是誰,場面有點混亂,結果跟進去的,多了五六人。宮人也懶得清查,急忙就關上了午門。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〇一章 機遇
機遇總是垂青於有準備的人,但是遇到這種突然事件,誰也沒有準備,只得依靠臨場發揮了。張問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這皇宮裏面,悶熱得厲害,要說舒服還比不上衚衕裏的破房子。
一羣人走進乾清宮,那裏放着兩個靈柩,皇帝太子一起去了,真的是個大大的悲劇。衆人一走進去就開始大哭,伏倒在地死去活來,比死了全家還傷心。張問悄悄偏過頭看了一眼跪在旁邊的老婆,張盈也轉頭和張問對視一眼,她自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有,被挾裹着跪哭,眼神很無辜。她穿着一身直身布袍,戴着四方巾,旁邊有幾個大臣也是這麼一副打扮,大概是趕着過來的時候沒有換衣服的緣故。
張問從來沒進過乾清宮,這時十分好奇,但是又不敢東張西望,只跟着衆大臣一起痛哭。他只是隱隱覺得這大柱子之間的大殿很空曠,光線又暗,就像充滿了腐氣和陰霾。北面有九間暖閣,張問沒去過,但是聽說過,皇帝常常在暖閣裏面待著。召見大臣一般都在外朝的御門御殿,所以能被召見進那些暖閣見皇帝的,都是八輩子修來的陰德,祖墳上冒了青煙。
衆人哭了一陣,一個身穿紅袍的老頭直起身來,說道:“皇太孫不在皇上和太子的靈前繼位,跑到哪裏去了?”
張問聽得中氣十足的聲音,知道是內閣大臣劉一燝。這時又聽得邊上的老太監說道:“皇太孫在李選侍那裏。”
劉一燝怒道:“李選侍爲什麼不讓新天子到靈前,她想幹什麼?”
這時只見一個小女孩跑了出來,說道:“殿下在西暖閣裏。”張問聽得聲音很熟悉,抬頭看時,竟然是張盈的妹妹張嫣。
旁邊的張盈見到妹妹,也顧不得許多,急忙喊了一聲,張嫣聽到聲音,向這邊看來。這時突然從後面走上來一個太監,抱起張嫣就走。張盈想也沒想,急忙追了上,衆人見罷,也跟着擁上去,前面的張嫣在太監的肩膀上直掙扎,大叫道:“放開我,放開我,我要見我姐姐。”
那太監抱着張嫣上了天橋,張盈正要追上去,幾個太監攔在前面,呵斥道:“大膽,內宮禁地,豈是外臣能夠進來的?”
衆大臣自持身份,自然不敢衝上去。張盈卻不管那麼多,她已經很久沒見到妹妹了,這時見妹妹被人抓住,顧不得許多,衝上去,左右踢出兩腳,只聽得“啊啊”地兩聲驚叫,兩個太監乒砰就從天橋上摔了下去。
張盈急奔幾步,一下跳將過去,伸手就抓住了扛着張嫣的太監的後領,向後一提,那太監一個站立不穩,仰面摔倒,張盈急忙抱住妹妹,喜極而泣。
而這時站在天橋下邊的張問內心正在掙扎,上邊那暖閣裏,是後宮地方,有皇帝的妃子出入,沒有詔命一個外廷臣工闖進去誅滅九族都不爲過,所以下邊那些大臣都不敢上前一步。但是現在張盈已經闖上去了,雖然她是個女的,但也是十分危險的,張問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老婆,難道要這樣扔下她不管?
同時張問記得剛剛張嫣說殿下在西暖閣裏,張問猶豫着,是不是要冒險進去搶朱由校。能不能搶出朱由校?
李選侍到底是朱由校的養母,萬一以後她真的垂簾聽政呢,張問這樣蠻幹,豈不會死無葬身之地?自從萬曆皇帝和太子一起死去,張問就意識到歷史出現改變了,並沒有像那本《大明日記》記錄的那樣延續,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清楚。
這時張問腦子中浮現出朱由校那雙帶着稚氣卻深邃的眼睛,一瞬間不及細想,只是直覺這個人不會輕易讓別人控制……明哲保身,或是放手一搏,就在一念之間。
時間太短了,張問腦子裏想的東西多,最後還是憑藉直覺。張盈就在上面,那是刺激張問的直接原因,張問沒法把她一個人丟在上面。他吸了一口氣,已顧不上猶豫,壯起膽子突突就衝上了天橋。下邊的大臣都喫驚地看着張問和張盈兩個人,他們不要命了?
朱由校還不滿十五歲,李選侍是他的養母,她又極得太子生前寵愛,同時和鄭貴妃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所以大臣們只是用言語主張正統,並不敢過分行動。
首輔方從哲竟然揚言要調邊軍進京,東林黨的人暗自高興,這下浙黨因爲這麼一句話,可得喫不完兜着走了。
張問衝上去時,只見迎面衝過來七八個太監,吆喝着:“抓住他們,抓住他們,往死裏打!”拿武器的侍衛都在外邊,這乾清宮裏誰也不敢帶武器,就只有這麼一幫子太監宮女。
張盈急忙將妹妹護在身後,她是關心則亂,闖出了禍,這時也顧不得後怕,上去就是一腳,踢得那最前面的太監摔在地板上,嗖地一聲滑了老遠,哎呀呀痛叫不已。
“殿下在哪間屋?”張問急忙問張嫣。張嫣指着一道門道:“就在裏面。”
張問抱着孤注一擲的膽氣,顧不得許多,側起身體就狠勁向門衝過去,“砰”地一聲,將那木門撞開。
只見裏面有三個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張問,不敢相信這世上有這麼膽大的人,連後宮的門都敢撞。一個着宮裝的豔婦正是李選侍,她拉着的少年便是朱由校,旁邊的太監急忙攔在張問面前。
朱由校見罷張問,臉上懵懂的表情頓時一變,突然一掙,從李選侍手裏掙脫開來,呼道:“李選侍欲對我不利,張問快救我!”
那太監急忙轉過身,抱住了朱由校,朱由校個子小身體弱,頓時動彈不得。張問聽到朱由校發話了,還怕個屁呀,對準那太監的胯下,一腳便踢了過去。
只聽得啊地一聲慘叫,太監捂着襠部蹲了下去。張問抱起朱由校就跑,李選侍滿眼驚慌,追到門口時,張問已經扛着朱由校奔到了天橋上,回頭對張盈喊道:“盈兒,快走。”
李選侍在門邊眼睜睜地看着張問二人將人搶走,氣得直跺腳,無計可施,她不可能追到先皇靈前去搶人。
衆臣見到了朱由校,紛紛叩拜高呼萬歲,張問也急忙跪倒在地。朱由校驚魂未定,呆在原地發愣。旁邊的一個老太監見狀以爲他不知所措,便小聲提醒道:“殿下,該叫他們平身了。”
朱由校這才說道:“平身吧。”
衆人這才站了起來,完全不管北面安放的那兩個死人,心思都在朱由校身上去了。
方從哲想了想,說道:“按祖制,皇太孫應該先即東宮太子之位,臣等這就護送皇太子去端本宮即太子位吧,擇日再到乾清宮繼承大統。”
衆人尋思着先把世子弄出這危險之地,別再落到李選侍手裏纔是正事,都會意了方從哲的意思,便紛紛附和。同時這裏的幾個簇擁世子登位的人,那就是擁立大功的人員了,自然要叫人詳細記錄在案。
朱由校臉色蒼白,這時終於回過驚魂來,感覺自己就像在閻王爺那裏遊了一遭一樣,給他印象最深的,當然是張問,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不顧一切來救自己。朱由校這時回顧左右,喊道:“張問,張問。”
張問聽罷朱由校誰也不喊,喊了自己,心裏撲騰撲騰亂跳,身子骨輕飄飄的,感受簡直比喫了仙丹還美妙,他意識到,飛黃騰達、平步青雲就在眼前了。張問急忙撲通一下跪倒在朱由校面前,高呼道:“微臣在。”
方從哲和劉一燝等人見狀,心裏又是妒忌又是羨慕,搞了半天,頭功居然被這個無名小輩給搶去了。
朱由校扶起張問,抓住他的手道:“你和我在一起,別走開,你是忠臣。”
張問心下大喜,心道皇帝說老子是忠臣,當然就是忠臣了,急忙說道:“微臣侍奉皇太孫左右,不敢有絲毫大意。”
這時方從哲說道:“鑾駕來了,請皇太孫移駕東宮。”
朱由校聽到方從哲的聲音,第一時間想起太監們說的方從哲的事,說他要從遼東調兵進京師來。朱由校猛然背心發涼,浙黨找個藉口,竟然就可以隨便從邊關調兵?朱由校想罷忙說道:“你們都是忠臣,叫人把這裏的人都仔細記下來,不得出了差錯。”
旁邊的太監應了。方從哲等大臣這時心裏才滿心高興起來,擁立大功啊,可遇不可求的事兒。爲人臣有兩件天大的功勞,一是開疆,二是擁立,沒有其他什麼功勞可以相提並論。
衆大臣簇擁着朱由校到了東華門內的端本宮,進了弘仁殿,正中就是金碧輝煌的皇太子座,兩邊有鏡屏、紗畫,畫着忠孝廉潔的典故故事。朱由校看着那個寶座,眼睛放光,幸好北面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他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寶座前,轉身坐下,衆人急忙叩拜餘地,高呼萬歲,反正現在皇帝也沒有,喊太子萬歲也差不多,遲早的事。
司禮監、太僕寺等有司官員分站左右唱詞,朱由校就算即了太子位,雖然有些倉促,但它是合法的,就已經起到了應有的作用。
朱由校用發顫的聲音說道:“大家平身吧。”他看見張盈身邊的張嫣,又喊道:“嫣兒,到上面來坐。”
張嫣也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聽罷有些惶恐地看着四周,不敢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上去。張問急忙低聲說道:“太子要冊封妹妹爲太子妃了,過幾天就是皇后,快過去。”張嫣聽罷張問的話,這才忐忑不安地小心走上去,坐到了朱由校的身邊。
朝賀罷,衆人退出弘仁殿,劉一燝當着衆人的面,對太監王安說道:“把太子保護好了,別再被人擄走。”
王安是前太子的忠實太監,又是東廠提督,與劉一燝、楊鏈等東林官員關係不錯。起先朱由校在端本宮呆的好好的,李選侍突然跑到端本宮,就把朱由校給弄走了。王安也沒回過神來,所以大臣們才提醒王安別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張問沒聽見朱由校留下自己,只得和衆臣一起走出了大殿。因爲朱由校已經回過神來,他現在逃離了乾清宮,接下來是要怎麼坐上皇位,這種時候他靠張問沒用,得靠朝中的重臣,所以不能太厚此薄彼了。
朱由校平安無事,衆官員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許多事忙得不可開交,國喪還是次要的,有內宮裏的人主持,大夥都琢磨着怎麼把李選侍那幫人弄走,好讓朱由校登上帝位,早日平穩朝局。
張問在中央掛了個兵部主事的虛職,本來是要流放到遼東的,朝廷裏當然就沒他什麼事,正準備回家待著等朱由校登基封賞,他和張盈一起剛走到門口,就見到劉一燝正在那裏,張問急忙躬身揖道:“下官見過劉閣老。”
要是在以前,劉一燝肯定鳥都不鳥張問,直接大搖大擺走了便是,卻不料這時劉一燝十分客氣,還回了一禮,親熱地說道:“老夫賀喜昌言,真是養士百年,用在一時啊。咦,對了,昌言現在主何職?”
張問聽罷劉一燝的親熱勁,尋思着,經歷了今天的事,自己可能會成爲新天子寵臣,東林想拉攏自己。張問不動聲色,心道以前老子朝不保夕,哭爹拜奶想加入東林黨,可你們不接受,這會卻主動熱乎上了……這個世道,沒有實力沒有利用價值,誰甩你的賬呢?
他想罷表面恭敬地說道:“下官現任兵部主事。”
“兵部主事?”劉一燝怔怔地說了一句,心道他今天是怎麼進宮裏去的?要知道兵部主事還是什麼武選司的,壓根就不是要害部門。要害的官員,要麼是大員,要麼就是六科給事中,監察六部官員,品小但是說的起話。
劉一燝馬上表態道:“等下次廷議,老夫定然推舉昌言換個官職。”
張問陪笑道:“好說好說,下官先行謝過了。”
拜別劉一燝,剛走沒幾步,又遇到了首輔方從哲,方從哲正和幾個浙黨的官員說着什麼話,看見張問走了過來,馬上停止了說話,面帶着善意的微笑對張問點了點頭。
同樣,要是在以前,方從哲這樣的首輔大臣,連正眼都瞧不上張問這樣的小魚小蝦,或者他根本就不認識張問,不知道官員裏有這麼一個人。
張問走過去,依樣揖拜問禮,方從哲同樣說要推薦張問升官,張問應酬了兩句就走了。
走出紫禁城,只見黃仁直和曹安已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張問,見了張問,頓時一喜,黃仁直走在前邊急切地問道:“老夫聽說大人進宮去了,還救了世子,可是真的?”
張問掩不住的喜悅道:“可不是,當時盈兒要去救太子妃,我這才衝到乾清宮暖閣那天橋上,聽說世子在西暖閣房間裏,想着硬闖內宮反正是大罪,一不做二不休,就衝進去抱起世子就走……”
張盈也知道今天自己太沖動了,江湖出身的人,有時候不會去想太多牽連的事,張盈這時便紅臉道:“妾身下次不敢了。”
張問回頭道:“盈兒今天是立了大功,不然我也沒膽子上去,再說衝出來一羣太監,光靠我一個人估計早就被捉住打死了。”
黃仁直摸着山羊鬍喜道:“這可算得上擁立大功了,大人平步青雲就在眼前,恭喜大人,賀喜大人。”
張問左右看了看,低聲道:“咱們先回家去,國喪期間,可不能喜形於色。”
幾個人上了馬車,張問這才說道:“這麼短時間,東林和浙黨都對我示好,黃先生以爲,加入哪邊比較好?”
黃仁直端坐着,摸着鬍鬚半眯着眼睛沉吟不已,良久才說道:“此時朝廷初遭大變,局勢還不明朗,大人切不可心急。”
按理浙黨現在的勢力是有優勢的,但是變化之中也不知道誰笑到最後。張問點點頭道:“今天在午門門口,方從哲揚言要從遼東調兵勤王,要是站在世子……太子的角度上想這回事,可是令人後怕啊。”
雖然方從哲出發點是好的,想脅迫李選侍釋放朱由校,但是他輕易就能鼓動黨羽調動邊軍,這本身就有失去控制的跡象。試想如果有一天他一句天子無德,就要調兵脅迫皇帝退位,那簡直太可怕了。
黃仁直贊同張問的觀點,又加了一句道:“先皇和太子同時因紅丸駕崩,這件事不會這麼就完了,當時先皇服用紅丸的時候,方從哲在場,東林的人難道不會以此爲理由,彈劾臭罵方從哲等人害死先皇?老夫覺得,朝廷的力量對比即將發生大變。”
張問壓低聲音道:“據我所知,太子對東林可是一點好感都沒有。”
黃仁直點點頭:“所以老夫建議大人暫時不要心急,看看再說。”
這時馬車外面的天空轟隆隆地悶響了一陣,張盈說道:“快下暴雨了。”張問挑開車簾,看着烏雲密佈的天空和灰白的路面上點點的水痕,嘆了一句道:“是呀,暴風驟雨即將來了。”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〇二章 門生
朱由校在端本宮坐穩太子位後,衆大臣立刻羣起上書要求李選侍從乾清宮搬出去,以便朱由校順利繼承大位。其中東林黨的劉一燝、左光斗、楊鏈等重臣最爲積極,態度強硬。東林的輿論力量再次發揮了強大的作用,李選侍再想自持養母身份死皮賴臉呆在乾清宮不走的話,恐怕就會在東林輿論的誘導下,名聲變成妖孽了。
李選侍無計可施,只得搬離了乾清宮,被朱由校下旨安排在宮妃養老的噦鸞宮。朱由校順利繼承皇位,昭告天下。他一入住大內,立刻依靠太監王安撤換了李選侍周圍的一干人等,將李選侍困在冷清的噦鸞宮內。
於是朱由校外靠主持正統的朝廷大臣,內靠實權太監王安,坐上了龍椅,君臨天下。擺在他面前的,雖然是個爛攤子,卻同樣讓他興奮不已,一股王八之氣壓也壓不住,在胸中不停迴盪。
大朝,在皇極殿,就是以前的奉天殿,進午門的第一個宮殿,隆重非常。文武百官齊齊向朱由校跪倒,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洪亮、高亢、理直氣壯。張問跪在靠後面的位置,也扯着嗓子高喊,他還是第一次參加這樣隆重的大朝,心中激動萬分,這裏是天下的根本所在啊。
現在坐着龍塌上的那個少年朱由校,繫着多少官員的身家和前途。他蒼白的臉上浮出壓抑不住的紅暈,他坐的龍塌旁邊,放着一個香爐,香爐上刻着大明山河圖形。朱由校看着那圖,彷彿自己的手裏就攥着那山河一般,他的眼睛如此深情,比看任何人任何東西還要深情。
教坊司設中韶樂於殿內東西,錦衣衛設明扇於左右,一切都那麼高調,那麼正大光明、合乎禮樂之邦。朱由校輕輕咳了一下清清嗓子,朗聲道:“衆卿平身吧。”
衆人又高唱:“謝吾皇萬歲萬萬歲。”這時內侍太監拿表走到龍塌側前,高唱頌詞,各大臣又高唱準備好的歌功頌德文章,朱由校立刻變成了千古聖君。
朱由校饒有興致地聽完頌歌,說道:“衆賢盈朝,論功行賞;論德定次,量能授官。”然後司禮監官員拿着祥雲聖旨宣召,說完一個制曰,衆人再次跪倒聽宣。
這是一道充滿了歡快的聖旨,不僅大赦天下,而且那些有擁立大功的大臣,立刻就得到了封賞升遷。張問豎着耳朵聽着,當聽到張問兩個字時,心一下就激動到了嗓子眼上。左僉都御史!中順大夫!張問聽到了這幾個字,孃的,正四品!直接連升四級,什麼狗屁兵部主事還武選司的官,還沒坐熱直接扔掉了。
張問心裏嚷嚷着:紅袍啊,我穿紅袍了。一品到四品的官服就是紅色的,張問正好穿上紅袍了。可惜暫時不能穿,因爲還在國喪期間,紅色這樣有喜慶色彩的衣服是不能穿的。
這是多麼歡快的盛宴。聖旨又說加撥內帑一百萬兩白銀,發送遼東,充足軍餉,比萬曆皇帝那會簡直大方得太多了。衆臣都覺得,大明天下終於迎來聖君,皆大歡喜了。
但是當太監念道主持遼東大局的人選時,就幾家歡喜幾家愁了,其中關係微妙。聖旨宣稱遼東軍情危急,不可拖延,召熊廷弼回京訴職,就任遼東巡撫,暫時主持防守,繼後由大臣廷議決定遼東方略。
以前議定是由楊鎬主持遼東,現在卻換成了熊廷弼,雖然原因是國內遭變,暫時守土,而且熊廷弼也屬於浙黨的成員,不過這其中就有玄機可道了。嗅覺靈敏的官員立刻意識到,新天子對方從哲一黨持不信任態度。
大朝罷,衆臣進表畢,朱由校說道:“朝事明日御門議決。”太監便唱退朝。於是張問便跟着衆人退出了大殿,方出門來,便見左光斗正站在那裏向張問看過來。
左光斗在擁護皇帝的事情中,也出了大力,現在擢升爲左都御史,也是升了兩級,現在是正二品大員了,都察院最大的官職,張問的上司。
張問見狀忙走上去揖拜,左光斗很巧妙地沒有表現出過度親熱,只是隨和地說道:“昌言現在調到了都察院,現在百事待舉,正是用人之機,你趕緊去吏部交接公文,到都察院掛名,分擔一些朝事。”
“是,下官這就去吏部領取公文。”
左光斗聽到張問自稱下官,而沒有自稱學生,以爲他是在計較浙江那回事。左光斗淡淡一笑,語重心長地說道:“昌言,咱們的職責是盡心爲朝廷辦事,保持正義和言路暢通,是不是啊?”
張問點點頭道:“左大人說的是,下官謹記。”
“昌言還得趕去領公文,咱們邊走邊說。”左光斗一面走一邊心道,東林馬上就可以大翻身,你和老夫有些舊交情,又同在都察院任職,咱們結下師生之誼,何其光明的前景,還計較那些小事幹甚?左光斗頓時心裏有些鄙視張問,幹大事的這麼小肚雞腸幹什麼。
而張問心裏面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他早就把浙江那檔子事拋諸腦外了,根本就不是計較那些小事。那時候自己沒有什麼利用價值,被兩黨拋棄。在官場混了這麼些年月的張問完全理解。他一直尋思的是皇上骨子裏好像就對東林沒好感,要是和東林攪在一起,說不定會有後憂。
大家都把朱由校當成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十四歲多點,能懂啥?張問卻和朱由校接觸過幾次,總覺得皇帝的心思很難琢磨,決不能輕視。所以他肯定放棄東林黨的光明招喚,也保持着慎重態度。
左光斗回頭說話的當口,趁機仔細觀察了一下張問的面色,見他表情沉着,並無得意,也無惱怒。左光斗便試探道:“上回一逸贈送給昌言的集子,還在嗎?”
一逸便是左光斗的學生蘇誠,跟着左光斗到浙江的那個中年文士。當時左光斗身邊有兩個門生,一個就是蘇誠,一個是楚桑。
張問聽罷左光斗這麼一問,意思就已經很明顯了,就是問張問願不願意拜入左光斗門下。張問有些犯難了,現在這朝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東林當興,浙黨完全落了下乘,極可能被大舉清理出朝廷。可不能直接表明和東林爲敵,張問又不是浙黨的成員,犯不着自己往槍口上撞啊。
今天大朝,皇帝下旨啓用熊廷弼出任遼東巡撫,其實就是在削弱浙黨(齊楚浙三黨以浙黨爲最,故用浙黨代替三黨稱謂)的兵權。熊廷弼雖然也是浙黨的人,但是和楊鎬不同,熊廷弼在黨派問題上比較中立,他只在乎怎麼辦能成事,而哪黨興哪黨亡並不在意。當初熊廷弼成了浙黨的人,估計就是因爲浙黨當時很強大,要投奔過去才能當上遼東經略。
另外一件事就是萬曆皇帝父子倆的死,和紅丸有關,服用紅丸的時候方從哲在場,那件事他真是踩了一個天雷,黴到了極點。後來製造輿論要求李選侍移宮的時候,方從哲等人又力不從心,喊得沒人家響亮,這無疑又是一招敗筆。
總之看形勢浙黨是沒招了。皇上對浙黨的勢力有戒心,這個且不說,就算皇上有心保浙黨,估計也是力不從心,實打實的把柄在東林手裏,皇上總不會承認說自己認爲先皇死得好吧?無論是在皇帝眼裏,還是在執政黨眼裏,東林都是打不死的小強,無孔不入。
這時朱由校如果站在浙黨那邊,這黨爭肯定又會一發不可收拾,將重演萬曆朝的杯具……以前萬曆皇帝就是扶持浙黨,對東林十分不爽,內閣大臣劉一燝都是後期內閣實在缺人的就剩方從哲一個人,經過方從哲首肯才讓劉一燝入的內閣。
張問心裏盤算,一個腦袋兩個大,只得說道:“下官好好保存着冊子,常常拿出來誦讀。”
實際上張問早就將那冊子扔在家裏不知什麼角落了,估計還在浙江,什麼詩文他自從考上進士之後壓根一句都不讀。但是人家送的書,張問也不能說老子早就扔了吧?這不是公然挑釁麼。
左光斗聽罷眉頭一皺,這張問是什麼意思?既然態度如此恭敬,常常拿出來誦讀,爲什麼還不改口稱學生?老夫已經暗示得這麼明顯了,難道還要直接叫人拜自己爲師?
很快左光斗明白過來,張問是在客氣委婉地拒絕拜左光斗爲師。同時左光斗又糊塗了,張問爲什麼放着這麼好的事不接受?
左光斗嘆了一氣,低聲問道:“難道元輔給昌言許了什麼?”左光斗除了認爲浙黨也在拉攏張問,實在想不出其他原因。要是真是那樣的話,左光斗還真爲張問惋惜,皇帝登基前夕就立了個擁立頭功,多麼好的苗子,可給糟蹋了。
張問忙擺手道:“沒有沒有,下官絕不是浙黨的人。”他可不想被人一起弄下水。
左光斗心道可能是自己太急了,既然張問沒有向浙黨靠攏的意思,那暫時還不是敵人,便拱手道:“老夫還有點事,先去都察院,昌言拿了公文,就來掛名交接吧。”
張問執禮告辭,態度很是恭敬。別過左光斗,張問便忙乎着四處奔走辦理手續,領了印信官袍等物。不管怎樣,他心裏也是高興得緊,懷裏抱着紅色的四品大員官服,正尋思着回家偷偷穿來爽一把。
剛走到都察院門口,就見着左光斗的門生蘇誠和楚桑,還有其他三個官員迎了過來,紛紛向張問揖拜執禮,都是些六七品的小官,自稱着下官,張問心裏又是暗爽了一把。
他暗自再次觀察了一下左光斗那兩個學生的面目,楚桑神情萎靡,還是那副落魄書生的模樣,而蘇誠則看起來精悍一些,目光有神,穿着整潔,身上的衣服一點皺褶都沒有。
蘇誠笑道:“數月之間,張大人平步青雲,讓下官等好生羨慕啊。”
張問謙虛道:“哪裏哪裏,不過是受了皇上隆恩,心裏惶恐不安。”
“這會都快酉時了,要不咱們一起喫個晚飯,就當歡迎張大人任職都察院如何?”蘇誠看了一眼西邊的太陽,很隨意地說了一句。
張問根本不想和這些人喫飯攪和,但是以後要在都察院混,也不能太高姿態了,誰也不甩賬。要知道皇帝賞識是一回事,做官是一回事,做官還得靠着同僚配合支持。張問便委婉地說道:“國喪期間,可不能宴飲啊,要是被人知道了,咱們幾個少補了被參奏一本。”
楚桑也點點頭,很是贊同張問的話。
蘇誠卻笑道:“喫齋飯,總沒關係吧?”
張問拒絕不過,想想一起喫頓飯也沒關係,大不了一會自己請客付賬便是,沈家有的是錢,沈碧瑤肚子裏懷着張問的孩子,張問還缺銀子麼。再說在浙江干了一年的官,油水實在是順帶撈了一些。
於是一行人乘車向南走出正陽門,走到外城清靜一些的街面上,蘇誠挑開車簾,打量着周圍的飯館食鋪,準備選一處清淡一些又上點檔次的飯館。正在這時,蘇誠急忙喊道:“停車、停車。”
他指着那招牌讀道:“清淡齋菜,正合口味。就這家如何?”衆人都認爲可以,看起來又清靜又低調。
於是幾個官員走進飯館,到樓上選了一間雅室,蘇誠又令左右在周圍看守,這才走了進去。張問見狀喫飯還有手下守在外面,心道難道要說什麼密事?
數人謙讓一番,最後讓張問坐了上首,各人坐定,因爲這裏張問的官最大。過了片刻,一個跑堂的便進來問道:“客官們喫點什麼?”
蘇誠道:“你們店裏有甚特色菜餚?”
小二笑道:“喲,說起特色菜餚,就得數佛跳牆了。這佛跳牆是閩菜,又叫滿壇香。據說唐朝的時候,有高僧玄荃,在往福建少林寺途中傳經路過福州,夜宿旅店,正好隔牆貴官家以滿壇香宴奉賓客,高僧嗅之垂涎三尺,頓棄佛門多年修行,跳牆而入一享滿壇香。”
一官員道:“你這出講得好,說得咱們口水都流了。”說罷衆人呵呵陪笑了一陣。
“這麼說來,今日咱們還真得嚐嚐這佛也要跳牆的菜了。”
這道菜價格肯定不低,小二聽幾個人這麼爽快,心下也高興起來,滿臉堆笑道:“客官們再要點什麼?”
蘇誠道:“其他的,隨意上一些吧。這佛跳牆我也聽說過,裏面有雞、魚翅、竹筍什麼的,所以其他的菜要注意克相,像什麼蝦呀羊肝什麼的,就別上了,這個明白吧?”
“好勒,客官真是食中內行哦。幾位需要什麼酒,有女兒紅、高粱酒……”
張問忙道:“酒就算了,這國喪期間,咱們這樣喫也算不上宴飲是吧。”衆人都覺得有理,便說今日不喝酒。
待那菜餚上來之後,張問看着那裝着佛跳牆的酒罈子,裏面啵啵還在沸騰,剛剛煮好。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後孃吳氏說的家鄉易子而食的事來了,他尋思着,煮人也是放在這樣的缸子裏煮的麼?
幾個人一邊喫一邊閒聊,說着說着,終於說到正事上來了。只聽得一個官員紛紛地說道:“促使李選侍移宮那會,元輔就摻和着表了一下態,不冷不熱的,大夥說元輔是不是和李選侍鄭貴妃一黨人有什麼關係?”
另一個聽罷馬上煽乎道:“先帝駕崩那會,元輔也在旁邊,說不定那紅丸就是鄭貴妃和李選侍指示李可灼……”
張問聽罷臉色一變,忙說道:“李可灼也死了,這事死無對證,說不清楚的事,大夥還是慎言的好。”
蘇誠看向張問道:“怕什麼,鄭貴妃意圖不軌,路人皆知,就是當着她的面,咱們也敢說。只要是不公不正的事,咱們就得站出來說話。想想前不久發生的事,要不是朝中有正義大臣主持正統,不定她李選侍就想垂簾聽政,將天下搞得烏煙瘴氣。”
“李選侍要是沒有鄭貴妃在後面撐腰,她有多少能耐,她們要是沒有朝中大臣暗地裏支持,怎會有如此膽量?此事絕不是那麼簡單。”
蘇誠聽罷義正詞嚴地說道:“方從哲這樣的奸黨依然霸佔廟堂,只要這幫子人一日在朝,日月便一日不清,國家便一日不得安寧。我等明日御門大朝便聯名彈劾方從哲如何?”
衆人紛紛附和,表示願意幹先鋒,打頭陣,雖然有炮灰的可能,但是打頭陣那是出盡風頭,能爲東林立下汗馬功勞,東林絕不會忘記他們的。
張問一聽額頭上頓時出現幾根黑線,他實在沒有想到東林內部幹事情是如此激動,說幹就幹。可老子並沒有表示要加入東林啊,你們幹你們的,拉上老子幹甚?
張問見氣氛不對,就想開溜,他想來想去,便紅着臉道:“我失陪更衣。”
人有三急,誰也不能不讓撒尿不是。張問站起身便走出房門,假裝問人茅廁在哪裏,就想尿遁。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〇三章 分庭
張問藉機尿遁,出了飯館,尋到一輛兩輪馬車,便僱了馬車溜之大吉。回到家才輕鬆了一頭,蘇誠等幾個人實在是太激進,如果和他們一起用那種強烈的手段彈劾方從哲,以後不被當成東林的死黨纔怪。
他剛進院子就聞到一股菜餚的香味,一個提着食盒的白衣少女見到張問,急忙避於旁邊,彎着小腿道:“奴婢拜見東家。”
張問看着面生,不禁問道:“你是剛來的?”
張家這棟祖宅是二進的小院子,本來就不大,張盈聽到聲音,就走到洞門口說道:“家裏缺人,我想着請生人不方便,就從沈家錢莊裏帶了兩個人回來。相公今日怎麼這麼晚纔回來,我聽曹安說你升了中順大夫四品官銜,就叫人準備了一些菜餚,都熱兩回了。”
張問將手裏的官袍等物交到張盈手裏,想着她專程準備了菜,不能說自己喫過了,讓她失望,便說道:“我剛到都察院掛名,幾個同僚要商量朝事,就耽擱了一會。既然準備了這麼多菜餚,叫黃先生一起來喫吧。”
他尋思着這麼避着東林,終究不是辦法,明天去衙門的時候還得用肚子突然痛不及告辭之類的謊言敷衍。現在家裏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正好順便和黃仁直邊喫飯邊聽聽他有什麼主意。
不料這時張盈說道:“黃先生病了,他身邊沒有細心的人,我就接他到了前院調養,方便照顧。”
黃仁直和張盈的交情不淺,以前同是沈碧瑤手下的人,常常一文一武相互合作,所以張盈對黃仁直很是關照。同時張問認爲黃仁直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幕僚,平時也是以禮相待。聽說黃仁直沒有兒女,遇到張問夫婦,老年倒也不算淒涼。
張問聽罷說道:“前幾日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生病了?”
張盈道:“那日下了場暴雨,黃先生回去的時候不慎淋了雨,不想就染了風寒。”
張問又問了請郎中沒有,表示一下關心,張盈自然是請了的。二人便一起去黃仁直的房裏看望,剛進門,張問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
黃仁直聽見門響,睜開眼睛看見是張問,便要坐起來,張問忙道:“黃先生且躺着,好生休息。”
旁邊一個正在煨藥的婢女急忙站起身扶了黃仁直一把,又給張問作了個萬福。黃仁直靠在枕頭上,喘着氣說道:“老夫正要等大人回來有事相談。”
張問見他臉上紅燙,可能還在發燒,便說道:“有什麼事等黃先生好了再說,先好生養病要緊。”
黃仁直搖搖頭,“老夫的身體自己還不知道麼,老骨頭還硬朗,人食五穀,得百病,是天道倫常,大人不必掛心……今天曹安去朝外接大人,大人因爲有事沒有一同回來,聽說大人是和蘇誠楚桑等人一起出去的?”
張問看了一眼在旁邊拿着扇子扇火爐煨藥的婢女,轉頭看向張盈。張盈發現他的目光,便對那婢女說道:“你先下去,我來看着藥。”
等那婢女出去之後,張問這才說道:“嗯,都是左光斗的學生。今天左光斗有意讓我拜到門下,我委婉拒絕了。蘇誠等人明天早朝要上書彈劾元輔,一是與紅丸有關、二是督促李選侍移宮不力,最膽大的是想公然指元輔和鄭貴妃有關係。”
攻擊政敵和前朝爭權的鄭貴妃有關係,並不是新鮮招數,妖書案、梃擊案等大案都是這麼幹的,方法老套卻很是有效。蘇誠等人說着說着就要彈劾首輔大臣,其實並非心血來潮,從一點就可以看出:他們沒有說要攻擊方從哲揚言調兵逼宮的事。東林黨嚷嚷的時候,也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黃仁直閉上眼睛養了片刻的精神,喘了一口氣道:“大人自然是不會答應和他們一起做那件事的……”
張問點點頭,又聽黃仁直繼續道:“老夫聽說大人升了四品御史,該穿紅袍了啊,已是朝廷大員……老夫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大人要在朝廷立足,該何去何從。東林黨不能摻和,浙黨眼看就要倒臺……大人何不另立一個黨派?”
張問聽罷愕然道:“另立黨派,是要和東林分庭抗禮?”張問沉吟不已,想着黃仁直說的這個點子,要自立門戶談何容易,不僅要收攏人員,還要對抗東林,有了政敵,稍有不慎就會受到攻訐。但要是成功的話,張問就真是有深厚根基的大員了,不是隨便就能整倒的。
黃仁直道:“夫人的妹妹做了皇后,大人又深得皇上器重,儘可順勢而起。東林咄咄逼人,方從哲一倒,浙黨內部許多官員便會朝不保夕,這時大人便可藉機拉攏保全,真是天賜良機。”
張問越往細裏想,越覺得機會很大,漸漸地,他表情從愕然喫驚變得興奮起來,他看了一眼張盈手中拿着的包裹,裏面是他的紅袍官服,還沒來得及放起來,他恨不得現在就穿來過一把癮。這不僅是官癮,而且是權柄和勢氣。每當張問看見別人渾身散發王八之氣,震懾衆人的時候,他就豔羨不已,如今積累王八實力的機會就在眼前,不能不讓他興奮不已。
他壓抑住興奮,仔細一想,又想到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便對黃仁直說道:“我要是這樣起勢,就是依靠皇上皇后,如此說來,這個派系就應該稱爲皇派。要依靠皇上,以後得拉攏宮裏的內侍,東林因此定會污衊咱們是閹黨……”
皇帝不是經常能見到的,又看朱由校那身子骨,估計也堅持不了多久天天上朝的生活,在一些迂腐大臣的責罵下,估計也得和前朝的幾個皇帝一樣,常常不上朝。所以要依靠皇上,得有太監幫助,才能和皇上保持聯繫,拉攏太監勢所必然。和太監勾搭在一起,東林不罵成閹黨纔怪。
黃仁直聽罷說道:“大人保住自己人之後,儘量少摻和黨爭,便可以和那些純粹依靠太監想升官發財的人區別開來,被罵閹黨也不怕,想今日的首輔大臣方從哲不是經常被罵成奸黨奸臣麼,還有人被罵成妖黨,還不是沒事,人在其位,不被罵都很困難。”
張問呵呵一笑,心道我最大的特長就是臉皮厚,根本不怕鄙視,如果僅僅是被罵,一笑了之而已。
黃仁直又道:“老夫還有一事相求,有一個同鄉,考了多年都沒中舉,現在他放棄科考,想找點事情做,已到了京師……這段時間老夫身體有恙,無法在大人之旁盡力輔佐,大人有事可找他商議。”
張問問道:“什麼名字?人靠得住麼?”
官做大了會有許多事務纏身,需要一些人輔佐操辦事務,忠心的人越多越好,張問自然是願意收有見識有能耐的幕僚。但是找幕僚才能還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忠心靠得住,所以張問先問了這個問題。
黃仁直道:“此人名叫沈敬,表字義方,四十六歲,正是壯年。老夫和他二十幾年的交情,大人儘可放心。”
張問心道考科舉考到了四十多歲都沒考中舉人,真夠背時的,不知道才能如何。雖然科舉考的東西和經濟治世沒多大的關係,但是一個天分高智商高的人專心致力科舉,肯定容易中一些。張問頓時不覺得此人多有能耐,不過只要靠得住,又通書禮,總是能用的。
黃仁直卻是不同,他是很早就放棄了科圖,幹別的事去了。張問認爲黃仁直這樣的頭腦要是一心科舉,總是能中的。
黃仁直觀察着張問的表情,猜得他的心思,便笑道:“義方的才學絕不在老夫之下,而且此人曾經遊歷遼東,好談兵事,兵事老夫卻是不內行,正好爲大人儲備人才。他沒考上科舉,是因爲習性散漫所致,又好喝酒,雲裏霧裏的,時光便蹉跎而過。”
張問笑道:“那義方現在爲何又想做事了?”
黃仁直尷尬道:“祖產被他敗了個精光,想弄份生計……”
張問聽罷哈哈大笑,“此人倒是很特別、很有趣。”
黃仁直和張問一通暢談,心情一好,精神頭好像也好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坐了起來,也不靠着枕頭。這時說到那同鄉沈敬,也許是思念故人,想着馬上可以共事,黃仁直心情轉好,饒有興致地說道:“義方雖有才能,但是一般人可能用不了。”
張問道:“爲什麼?”
“通常在巨宦之家,禮儀尊卑嚴謹,義方可能無法見容。給大人說個義方的軼事,一次老夫和他一起去家鄉的父母官那裏做客,言談之間,他突然打起滾來了。知縣不快,問之,義方言:世間打滾人何限?日夜無休時。大庭廣衆之中,漁事權貴,以保一日之榮;暗室屋漏之內,奴顏婢膝,以幸一時之寵。無人不滾,無時不然,無一刻不打滾。我突然想打滾,也就打滾了,爲什麼偏不打滾呢?”
張問連嘆有趣有趣,高才逸士,多不拘小節,又問道:“他是怎麼打滾的?”
黃仁直一時興起,撩開輩子,盤腿坐在牀上,想了想,就學着模樣在牀上滾了一圈,引得在旁邊聽張問和黃仁直談話的張盈都嘻嘻直笑,張盈一邊扇着爐子,一邊笑道:“黃先生是返老還童了,這麼來一出,敢情我給您熬的藥也用不上了。”
張問這纔回過神來,扶着黃仁直道:“黃先生趕快躺下休息,您的病還沒好呢。”
黃仁直呵呵一笑,說道:“與大人相談甚歡,這把老骨頭好似也輕鬆了,老夫還躺着作甚。”
張問心情也好了起來,什麼禮儀尊卑,怎麼趕得上隨心自在?這個時候,他才覺得,人生好像有了方向,重新找到了樂趣。以前都去計較那些仇恨去了,可見仇恨對人的身心傷害是很大的。
這時張盈把藥熬好了,盛了一碗湯水端過來放到几上,說道:“等它涼一涼,這藥還是要喝了調養的。”
黃仁直點點頭,又摸起了鬍鬚。
張問道:“沈敬現在在京師?”
黃仁直說了地址,張問尋思着,既然黃仁直將沈敬說得才高八斗,恐怕是有些才能,以後說不定能堪大用,古時劉玄德三顧茅廬,自己起碼要做出禮賢下士的模樣,親自去迎回來吧。
但是張問又想着這種自持有才在父母官面前都敢隨地打滾的人,得激他一激,好讓他把才能表現出來。想罷便回頭對張盈說道:“明日我還要去早朝,盈兒派人去把沈先生接過來,在附近安排住下吧。”
黃仁直聽罷看了張問一眼,見張問面有奸笑,黃仁直也摸着鬍鬚不置可否。反正那沈敬現在窮困潦倒,都靠着黃仁直這個同鄉接濟過日子,有體面的事情做,他肯定會來的,所以黃仁直倒也不急。
第二天早朝,蘇誠那幾個人果然上書彈劾首輔,浙黨立刻自辯反駁,朝堂上頓時吵了起來。有司官員維持肅靜之後,殿中暫時安靜下來,方從哲立刻表態辭職。
朱由校立刻下旨慰留。既然慰留,意思就是那幾個彈劾的官員是誣陷,衆人都靜待下文,看皇帝怎麼處置那幾個官員。結果朱由校沒有叫人把蘇誠等人拉出去廷杖,也沒有降級,連罰奉這樣的敲打都沒有。
幾個小官彈劾首輔,其實就是在試探,不然直接由劉閣老和左光斗這樣的大員彈劾,不是更有影響麼。當然左光斗等人會出手的,等他們試出水深,志在必得的時候肯定會出手。
朱由校這時候也是爲難,他剛坐上皇位,位置還不是很牢靠,需要聲勢需要支持。這時候東林又完全支持皇帝,而且東廠提督王安也對東林很有好感,朱由校不可能爲了浙黨把自己弄出去冒險。再說朱由校對浙黨也沒有什麼好感,浙黨是各地大地主大士紳的代言,並不是什麼善茬,如果不是東林與之爲敵,皇帝想動浙黨也得自傷元氣。特別是方從哲,朱由校內心裏對他還有一股子恐懼。
幾日之內,東林又發起了對浙黨全體各衙門官員的攻訐,各種理由各種把柄紛紛而來,浙黨很快在輿論中成了奸黨妖黨,霸佔廟堂的小人。
這個時候,方從哲左右思量,和有私交的劉一燝達成了妥協。方從哲讓出首輔的位置,讓東林停止糾纏紅丸和移宮兩件事,以免造成朝局動盪。
方從哲多次上書請辭回鄉養老,朱由校只得恩准了,賞賜了他一些東西,方從哲便離開了京師。他離開首輔位置的時候,反而很高興,人都精神了一頭,好像丟下了燙手山芋一般。
當了這麼些年的閣臣,方從哲其實沒幹什麼壞事,還很努力地爲了朝廷做了幾件好事,比如在萬曆朝的時候要求發內帑賑災、臨德饑荒開倉放糧、酌減山東稅收、增補地方官吏等等,特別是在萬曆皇帝軟抵抗大臣的時候,方從哲十分辛苦地維持帝國的運轉,有不可磨滅的功勞。
可惜很多由文官寫的書裏,他成了十惡不赦的奸臣。只因爲方從哲不可避免地捲入黨爭,逃無可逃。
方從哲罷相之後,廷臣要求增補閣臣,很多人推薦德高望重的葉向高重新主持內閣。葉向高是三朝元老,論資歷,論聲望,現在朝廷無人可及,前朝就該葉向高做首輔的,萬曆皇帝不允,內閣實在缺人,方從哲這才當上的首輔。
萬曆皇帝做了幾十年皇帝,新天子朱由校和祖父不一樣,朱由校纔剛剛上臺,所以他認可了葉向高。而且葉向高雖然是東林領袖,但是在黨派方面屬於溫和派,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也在盡力平息黨爭,收攏人心,浙黨和東林黨都比較接受他。讓葉向高做首輔,對穩定朝局是有作用的。
於是朱由校下旨,加葉向高爲中極殿大學士,出任首輔大臣。
葉向高回京之後,參加的第一次大朝,在皇極殿的廟堂中,便中氣十足、雄心壯志地向新天子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張。
安遼民、通言路、清榷稅、收人心。其中用了大段儒家思想反覆論證其政治主張的正確性。
葉向高五十九歲,氣宇軒昂、鬚髮飄逸,儀表方正、一身正氣,無論從外表、舉止、氣質、口吻上看,都簡直像是正義的化身,看到他朗朗而奏,一副志向高遠的樣子,大夥彷彿就像看到了中興的希望。
張問默默地站在大臣之中,很仔細地聽完了葉向高的長篇大論。從字裏行間裏,張問只聽到減稅愛民兩個詞,沒有聽到切實可行的辦法。以民爲本誰都會說,減稅愛民誰都會說,但是軍費哪裏來,帝國龐大的消耗哪裏來?
這時候雖然滿朝文武都是滿腹經綸,但是大部分人都認爲葉向高的想法是好的,是對的,因爲大夥都是地主。張問卻在心裏質疑葉向高。
用葉向高聚攏人心是可以的,但是實幹絕對不可能行得通。生活奢侈的龐大地主階層,消耗了大部分財富,光靠減稅來穩固統治,只是一句好聽的話罷了。
也許葉向高也明白這一點,但是他不敢、也沒有辦法和那些人對抗,張問也不能。大明的生產已經很發達了,帝國這時候卻到了崩潰的邊緣,大明需要改變,需要建立新的統治機制。
那麼辦法是什麼?張問一時也想不透,這個問題在他的心裏縈繞,需要思索。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〇四章 雀爭
朝廷裏又是風又是雨的,方從哲罷相,葉向高上臺主內閣事,東林的左光斗、楊鏈、劉一燝等重臣掌握了主動權。在東林凌厲的攻勢下,繼方從哲之後,前吏部尚書又引咎辭職,東林推舉黨徒趙南星出任吏部尚書,雙方正在交鋒。如果趙南星出任了吏部尚書,那麼就可以很明確一點,東林黨將完全替代浙黨成爲執政黨。
這些事情,張問也管不着,只是靜觀其變,看趙南星會如何作爲。這幾天黃仁直的同鄉沈敬被接了過來,和黃仁直住在一起,張問便請二人到宅中的客廳見面,想看看這個沈敬是什麼樣的人,能勝任什麼公事。
張問自坐於前院北邊的客廳裏等候二人,只出屋門迎接。過了一會,黃仁直和沈敬便走了進來,張問與二人作揖告禮,入廳分賓主入座。張問坐於北,黃仁直坐於東,沈敬坐於西。在北方,是以左爲尊,黃仁直先來,是張問的第一幕僚,自然就坐東面。要是在江南民間,黃仁直就該坐右手,習俗有所不同。
張問端起茶杯,揭開杯蓋吹氣的時候,觀察了一下沈敬,見他身材短小,差不多比黃仁直還矮了半個頭,雖然才四十多歲,但是兩鬢已經斑白,眼窩深陷,臉色暗黃,面部棱角分明,骨頭粗大,故臉上看起來肉很少。身穿長袍,但是麻布的,還很舊。看來已經窮困了有一些日了,不過還好洗的比較乾淨。
張問放下茶杯,隨意找了個話題開始,“我記得有個修道的仙人和沈先生同名,對了,叫沈敬煮石。”
沈敬強笑道:“慚愧慚愧。大人說的那個沈敬,恐怕是民間臆造。”
沈敬煮石那是個道教的故事,說的是浙西有個人叫沈敬,自幼學道,後來雲遊至鐘山,遇見一位老太婆,給了他一塊白石,說是能煮成仙果。沈敬煮了十年還是一塊石頭,後來就泄氣不煮了。後來那位老太婆又來到了,說你得到這石頭,何不心懷虔誠、消除疑慮地煮它?如果這樣,不用十年便可喫了。如果心中疑信參半,雖煮上十年,仍然是喫不得的。然後沈敬就繼續煮,煮成了仙果,忙沐浴清潔,將石頭喫下去,頓時,他變回了童顏,鬚髮像漆般黑亮,心中清朗,身體輕捷。變成神仙了。
“哦?”張問故意試探道,“人心至虔,將石頭煮成仙果,也並非不可能,爲何先生如此肯定?道與佛,都是教人向善,人之向善,如水之向下也。”
張問說人心至虔,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其實是在試探沈敬,藉此瞭解他的觀念,從而判斷他的性格和思想。張問最怕高人逸士弄些玄虛,搞得人半懂不懂,又沒什麼實用。
沈敬搖搖頭道:“在我看來,人向善,和水向下,連一丁點關係都沒有。”
張問聽罷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又聽沈敬說道:“道是道,物是物,兩廂毫無關係的事,爲什麼要扯到一起?比如事沒有辦成,是才能不濟方法不對,和道德高下有何關係?”
“格物明理,朱子精神,乃科舉正理。沈先生如此看待經義,怪不得未中舉人……”張問心下覺得沈敬很對口味,但也忍不住挖苦了一下。張問不得不承認,自己雖然也是科舉正途出來的人,不過那些理學只用來考試,他骨子裏的觀念卻趨向於實用。
“那大人認爲朱子精神是宇宙(天地黃黃,宇宙洪荒)至理?”沈敬聽罷,有些浮腫,眼袋很重的渾濁眼睛突然很認真地看向張問。聽黃仁直說他平時酒喝得很厲害,所以張問認爲他眼睛的浮腫可能和飲酒過多有一定的關係。
沈敬看着張問的嘴,很是關注張問的回答。張問明白了,不僅自己在選人才,人才也在選僱主。
所謂道不同不相爲謀,只有一幫有相同理念的人,才能聚到決策層,如果張問和沈敬的觀念不同,可能沈敬寧願只爲張問寫寫文書之類的活。
張問呵呵一笑,說道:“朝廷用理學教化臣民,明理懂禮,自然有朝廷的道理。只是經世致用之時,諸多玄理不定有用。”
沈敬點點頭,看向對面的黃仁直道:“黃兄果然眼光獨到。”
黃仁直摸着鬍鬚笑道:“賢弟以後儘可與老夫全力輔佐大人,有朝一日大人若留名青史,不定你我二人也能掛個名,呵呵。”
張問又道:“聞黃先生言,沈先生通兵事,且曾經遊歷遼東。請教兵事以何爲本?”
“大人這個問題問得太籠統了,具體事自然應該具體說。如果就統說兵事,我還是推薦孫子,孫子兵法雖相去千年,但仍然算得上根本兵學。兵者,國之大事,存亡之道。勝負之分,道、天、地、將、法五因決勝負耳。道爲首位,是正義,是天理,是民心。故大人所問以何爲本,當以道爲本。”沈敬侃侃而談,話語平靜,語言樸質,絲毫沒有故弄玄虛的口氣。
張問來了興致,又問道:“遼東事,沈先生覺得誰的方略比較靠譜?”
沈敬毫不猶豫地說道:“如果非要選一個人,我選熊廷弼,至少可以守土。”
張問聽他話裏有話,說道:“聽先生之言,我大明只能守,不能攻?”
“非不能攻……”沈敬搖搖頭,端坐在椅子上,下半身卻絲毫沒有動,“守策,道在遼人保家護親、抵抗侵略;攻策道在何處?建州本爲大明之地,伐之爲正義,但民心何在,道之不全。若非要攻,牽扯的就不只是兵事了。”
張問年輕,血氣方剛,覺得兵家攻略纔夠王霸,守來守去太憋屈,便不禁問道:“非要用攻策,該如何辦?”
沈敬道:“建州之地,如一塊硬石頭,啃之無味,故士卒不願亡命以赴,所以攻策缺道。沒有道,可以創造道。道有兩策,一爲利,一爲魂。”
張問欠了欠身體,一副求知若渴的樣子道:“何爲利,何爲魂?”
沈敬半眯着眼睛,不緊不慢地說道:“人之趨利,是爲人心。俗話說人爲財死、鳥爲食亡,雖然不能登大雅之堂,但不承認也無法,人是趨利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用募兵,以高額獎賞,戰必勇。但有兩難,一難怎麼能投入大量軍費?這就牽扯到戶部財政和諸多官紳勳貴,絕非易事;二難錢投進去了,如何保證用到刀刃上,這又牽扯到官僚結構和理政效率……”
“……二爲魂,爲何魂?東周末年,天下爭霸,秦軍一掃六合雄霸海內,鞭笞天下統一河山,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是有魂。鞅以耕戰之策獻秦王,全民尚武,士卒可以因戰功晉爵,甚至可以與士大夫平起平坐,故武人有魂。觀今之大明,七品給事中可以在一二品武官面前橫鼻子瞪眼,府兵被層層盤剝,如一羣奴隸,魂從何來?故戰弱也。集魂比集財更難,前朝戚繼光,一生致力武備,尚且無法改變現狀,何其難啊。”
張問聽罷難,並不發愁,壯志躊躇地說道:“世上無難事,就怕有心人。只要方向正確,盡力去做,說不定能成功呢?”
沈敬笑道:“如果大人做成這樣的事,前朝張居正也無法相比上下,青史用千古名相定論絕無誇大。”
張問與之相談甚歡,寢食俱廢。最後幾個人覺得,先集財改觀官僚理政效率這樣的事比較容易些,什麼提高武人地位這些會受到各家學派的攻擊,估計剛提出來就會把自己變成妖黨。當然,要幹事,首先配置黨羽,擁有實力纔是正途,想當初張居正也是不擇手段許以官職利益推行改革,迂腐自視正直是沒法幹成大事的。
不多久,張問又遇到了好事。本來應該是壞事,就是關於他老婆張盈的事。張問做了大員之後,漸漸引起了大夥的關注,發現他和他老婆張盈是同姓,雖然沒有血親,但是按禮教這樣的婚姻是不合法的,理應用杖刑然後離異。但是張盈的妹妹是皇后,誰也不敢太強烈地要求張盈離異變成寡婦,那等於是公然和內宮爲敵,但是上書皇帝提出問題是必要的。
朱由校也認爲這是個很明顯的問題,道理上說不通,但是張盈都已經嫁給張問了,要是強迫他們離異等於是毀了張盈一生的幸福。朱由校說張問有大功於社稷,又是皇親,賜國姓,這樣就和張盈的姓區別開了,並着內閣商議。對待張問不罰反賞。
這個辦法確實很牽強,因爲賜姓朱只是一種榮譽,並不是平時就真的改姓了,比如前朝的太監鄭和,受皇帝寵信,賜國姓,但他的名字還是鄭和,不叫朱和。不過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這是個棘手的問題,大臣中立自保,小官奮力彈劾。最後還是由朱由校下旨,賜張問國姓,張問娶了姓張的老婆就不了了之,有文人唾罵張問,不過僅僅是罵而已。
因爲張盈是皇后的姐姐,又是命官的正妻,故朱由校賜張問國姓的時候,順帶賜了張盈誥命夫人。賜四品恭人,抹金軸誥命文書,玉箸篆織文,由皇帝親自下旨南京織染局織造。
由是張問的聖寵達到了衆人無法企及的地步,受到了這樣的恩賜,張問不站在皇帝那邊都困難,東林開始意識到,張問極可能成爲皇派。
張問趁機讓張盈上書想念妹妹,欲到宮中探望,皇帝恩准,並召張問一同入宮面聖。
他和張盈在午門下轎,正要進宮時,碰到了回京訴職的熊廷弼。張問和熊廷弼便在各自的轎前相互作揖告禮,然後走到一起寒暄。熊廷弼已經到部裏交差,皇帝召見,正好和張問一起進去。
現在熊廷弼復遼東巡撫,是正二品封疆大吏,比那時在浙江做學道的時候要高出許多,這時卻態度大變。以前張問在浙江拜訪熊廷弼時,他的態度有些輕慢,這時卻執禮甚恭,十分客氣,進門的時候,竟然不顧高低尊卑,謙讓張問走前面。
熊廷弼長得身寬體胖,圓臉額高,留着一撮指長的鬍鬚,這時候謙虛起來,還像個謙謙君子,誰又想到這人一般情況下經常污言穢語隨意謾罵別人呢?
張問急忙拒絕,讓熊廷弼走了前面。他在心裏尋思着,這熊廷弼肯定是看着朝廷裏浙黨落敗,怕去遼東之後被人在朝中攻訐,所以纔想和張問攀些交情,因爲張問受皇帝寵信現在已經路人皆知。
二人說着客氣話,在太監魏忠賢的帶引下進了午門,過了御門,在乾清宮前面西側的月華門過去,爲西是一長街,門正對面有一道琉璃隨牆門,正是膳房門。裏面就是養心殿了。張問還以爲會在御門召見或者在乾清宮,沒想到被帶到了皇帝休閒的養心殿。而張盈已經和張問分別,去坤寧宮見她妹妹去了。
進膳房門,正對面爲黃色琉璃照壁,其後爲養心殿第一進東西橫長的院落。剛進院子,張問便看見朱由校正撩着袖子光着胳膊在那忙乎。張問暗自發笑,朱由校沒忍幾天,就重操起了木工愛好。
而熊廷弼沒見過新天子,見狀十分喫驚,和張問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回事。
魏忠賢輕輕走到朱由校跟前,低聲道:“皇爺,熊廷弼和張問來了。”朱由校這才發現有人進來,便指着面前正在雕刻的東西道:“你們過來看看,朕雕得怎麼樣?”
張問和熊廷弼依言走上前去,先跪倒在地呼萬歲,朱由校道:“平身吧,來看看。”
只見那裏放着的是一個十座護燈小屏,上面雕刻着《寒雀爭梅圖》,形象逼真,當真是有些造詣。張問忙說道:“皇上這寒雀爭梅,不僅形似,而且傳神,是神形具備栩栩如生,要是上好顏漆,定然就更加好看了。”
朱由校高興道:“對,不僅是雕鏤,從配料到上漆,朕都要親自動手……熊廷弼,你看朕雕得如何?”
熊廷弼瞪眼看了半天,雲裏霧裏的,不知所以然,只說道:“臣對此沒有多少見識,不過看着還真是挺精緻的。”
張問這才鬆了一口氣,剛纔還真爲熊廷弼暗暗捏了一把汗,這熊大人有時候說話不太中聽,張問生怕他說錯了話。倒不料熊廷弼有求於人的時候,說話竟然好聽起來。
時值七月末,天氣炎熱,熊廷弼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不知道是因爲天氣熱還是因爲緊張,熊廷弼說話和舉止都很緩慢慎重。要知道被天子召見,可是件天大的事,沉浮往往就在瞬息之間。
在本朝永樂年間,有個進士姓黃,受明成祖召見,明成祖問他爲什麼那樣穿着,黃進士就說讀《魯論》,告終不可不詳。明成祖以他懂禮明理,大喜,直接就封了山西布政使。而另外一個進士就是在天子召對的時候疏忽了,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待遇,正統年間,有個叫嶽文肅的進士受英宗召見,說話的時候把口水濺到了英宗的衣服上,英宗十分噁心,大怒,將其貶爲庶人。
可見和天子相處,有時候一個細節就會產生很大的效應。
張問心裏也有些緊張,不過以前朱由校做世子的時候,他就見過朱由校,故現在倒沒有熊廷弼這般緊張,張問表現得輕鬆得多。朱由校對比二人,更喜歡張問一點,可能是張問長相問題,也可能是和張問說起話來也很輕鬆。
在熊廷弼和張問都很重視這次召見的時候,朱由校卻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袖子還高高挽起,毫無禮儀可言。他只顧着和大夥研究他的雕刻,左右看了一陣,說道:“張問說的對,雕刻不僅要像,還要傳神。你們瞧這兩隻雀爭梅枝做遊戲,小雀佔了一枝,又想往上飛,大雀是該站穩高枝呢,還是應該反跳下去把小雀趕走呢?”
張問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尋思着這話裏的隱喻,心道皇帝是在隱喻朝局呢,還是隱喻遼東事?他想了一會,若有其事地說道:“皇上將兩雀雕刻成這樣的姿態,當真是耐人尋味,深得技藝之妙。大雀好似還未站穩,故小雀膽大飛上枝頭戲弄大雀,哈哈,妙、妙,傳神至極。微臣以爲,大雀力氣大,先站穩枝頭,再居高臨下攻之,小雀焉能敵呢?”
熊廷弼也聽明白了這是隱喻,什麼大雀小雀,不是指大明和建州麼?而且熊廷弼是要去遼東的,在去之前,皇帝召見,不是說遼東事是說什麼?熊廷弼忍不住就說道:“回皇上,臣以爲,遼東之事,只能以守爲戰,方是長久之計、存遼大策,絕不可浪戰。”
朱由校聽罷看向熊廷弼道:“咱們說的是這護燈小屏上的刻畫,你怎麼扯到遼東事上去了?”
熊廷弼手心裏全是汗水,溼漉漉的非常滑手,他急忙伏拜於地,面色蒼白道:“微臣……臣以爲皇上是借物訓示微臣,微臣攪了皇上雅興,微臣萬死。”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〇五章 姊妹
熊廷弼伏倒在地,戰戰兢兢,他現在就像一根無根的稻草,身負遼東重任,朝中卻再無大員爲他爭理,生怕皇帝再對他不喜。張問看到熊廷弼的樣子,不禁想起自己在浙江時的處境,對熊廷弼有些同情起來。
張問想罷便跪倒在地,說道:“皇上,熊大人身負重任,日夜思量,造成恍惚,這纔不分場合,凡事都想到公事,請皇上恕罪。”
朱由校笑道:“朕何時要降他罪了,你們都起來吧。”朱由校一邊說,一邊放下袖子,走到旁邊案前的椅子上坐下,太監急忙端茶上來,又拿了一條潔白的溼毛巾給他擦手。朱由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哈地噓出一口氣,說道:“舒坦,張問說的對,要與民同樂,做點活兒,這身上真就舒坦了。”
張問小心從地上爬了起來,躬身道:“只有皇上龍體康健,我大明纔有根本,纔是中興之本。”熊廷弼也爬了起來,悄悄拿袖子擦了下汗水,轉頭看了一眼張問,眼神帶着些許感激。
朱由校看向熊廷弼道:“既然咱們都說到遼東事了,你馬上也要去主持防守,你就說說看,要怎麼做?”
熊廷弼吸了口氣,說道:“是,皇上。遼左,京師肩背;河東,遼鎮腹心;開原又河東根本。欲保遼東則開原必不可棄。北關、朝鮮猶足爲腹背患。時北西南三方有我大明精銳二十餘萬,以遼陽、瀋陽、開原爲中心,死死將建州兵困在赫圖阿拉周圍,令其得不到糧草補給。又有東面劉鋌之川軍四萬、姜弘立之朝鮮兵萬餘威脅其後背。四面封鎖,修堡築壘,假以時日,建州必潰。”
“照你這麼說,我們在遼東集結二三十萬大軍只能坐等努爾哈赤那三四萬人來打?”朱由校神色一正,目光很是懾人,“我們不打他,努爾哈赤不來打我們?建州叛變以來,連下撫順、東州、馬根單、清河、一堵牆、鹼場……如果不予聚殲,終是我大明之患。”
張問聽罷心道朱由校對遼事、朝局是關心的,不然他不可能這麼流暢地說出這些小地名。當下覺得,在朱由校面前,定要小心應付。
熊廷弼暗暗嘆了一口氣,心道真要那麼好打老子雙手贊成,平定遼東那是多大的功勳。他不敢和皇帝強辯,只說道:“皇上所言極是,微臣想到天下精銳集於遼東,不可不慎,便主張穩中求勝。”
朱由校道:“好了,你下去吧,準備一下便去遼東,防守各路。”
熊廷弼謝恩。因爲皇帝沒有說“你們”下去,所以張問躬身立於一旁,並沒有走。等熊廷弼走了之後,朱由校問張問道:“你覺得熊廷弼說的可對?”
張問道:“熊大人求穩,臣並無異議……臣對兵事也不甚精通,只是沙場本就是善變的,臣覺得熊大人有時太保守了,興許會喪失一些戰機。”
張問如是說,有兩層考慮:一是本着對大明的安危考慮,張問覺得熊廷弼的辦法是可行而穩靠的,所以言語中支持熊廷弼;二是皇上顯然對這樣的打法不感興趣,所以提出質疑,張問不能說熊廷弼對,皇帝是傻比,所以後面加一句熊廷弼太保守了,意思是皇上在敲打他,是很明智的。
果然朱由校聽罷便笑道:“朕不敲打一下他,他肯定就停步不前,毫無建樹。”
張問忙道:“皇上英明。”
張問又和朱由校說了一些閒話,然後拜恩從養心殿出來,走出午門的時候,張盈還沒出來,他便在轎上等她,準備一起回家。
這時張盈還在坤寧宮和皇后張嫣說話,兩人見面細述衷情,後來又說各自的生活,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一般。張盈穿着四品命婦裝扮,這是禮儀需要,畢竟在皇宮裏面。
體衣是用絲綾羅紗做成的長裙,綠紋鑲邊,上面繡着雲霞孔雀紋,長裙繡着纏枝花紋,戴着金墜子。冠上有珠翠孔雀三隻,金孔雀兩隻,口裏銜珠結。整個打扮有些複雜,平時張盈是不穿的,她喜歡簡單的打扮,這時候沒有辦法才穿上。
張嫣穿得倒是普通宮裝,並未穿禮服,她看起來面目還是很稚嫩,說話也不拘禮節,但是在宮裏呆了近一年的時日,總是懂得東西多一些了,不像以前那樣一塵不染的單純,知道了些人情冷暖勾心鬥角。
張盈大幾歲,又在江湖上跑過許多年,忍不住要提醒她妹妹注意保護地位。張盈旁敲側擊地問道:“妹妹常常侍寢麼?”
“嗯。”張嫣聽罷臉上一紅,自然是經歷了那事,這時在姐姐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她又小聲說道:“皇上有時候自己睡,有時候和我睡,沒和其他女的在一起過。”
張盈聽罷不由得打量了一番妹妹,只見她臉蛋嬌嫩似雪,腮上有兩朵紅撲撲的紅暈,胸部也在發育了,體態柔軟卻給人豐盈的感覺,肌膚水水的,好像溼潤的一般,當真是一個絕色美女,而且張盈是知道妹妹的,性格溫柔善良,說話又柔軟好聽,怪不得朱由校看了張嫣,對其他女人都沒感覺了。
張盈低聲道:“雖然皇上喜歡你,但是你也要居安思危,這樣獨佔,會遭來忌恨,而且如果很久沒有懷上龍種,朝中大臣也可能會干涉。所以你不僅要儘量得到皇上的寵愛,還要暗裏結交一些好相處的嬪妃,幫助她們,相互合作,纔沒有人敢在背後說你的壞話,明白嗎?”
皇后張嫣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動着,閉着小嘴吐出一個“嗯”的鼻音,然後點點頭,很是聽她姐姐的話,說道:“慧妃妹妹常常來和我說話,還有許多人也常常來,對我很好,下次見着皇上,說話的時候我就提慧妃的趣事,皇上很愛聽各種有趣的故事。”
張盈嘆了一口氣道:“宮廷爭鬥很險惡,現在還早,妹妹沒有經歷到,總之你要多加小心,在宮裏,一旦失寵,以後再也沒有人來看你了,連姐姐都見不到你。”
張嫣突然肩膀一抖,不知想到了什麼,頓時花容失色。張盈拉住她的手,好言寬慰道:“妹妹也不必太擔心了,好好活着,啊。”
張嫣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沒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了李選侍,她在冷宮裏瘋了……還有壞人喂她髒東西……”
“妹妹要記住,宮裏沒有好人和壞人。”
張嫣聽罷半懂不懂地點點頭。
兩人說了許久話,一直到中午,皇后留張盈在宮中喫飯,張盈這纔想到時間不早了,想着張問可能在等自己,忙謝絕了賜宴,告別張嫣,從坤寧宮出來。出了午門,果然見張問的轎子還在那裏,急忙走上轎子,伸了伸舌頭,抱住張問的胳膊道:“我和妹妹說着話,忘了時間,相公別生氣呀。”
張問愕然想着剛纔張盈伸舌頭的動作,頓覺嬌柔可愛,哪裏還有氣,便將嘴靠過去,想去要那隻可愛的舌頭,張盈急忙道:“這裏是午門,先回去吧,我上後面的轎子。”說罷正欲下轎,張問卻一把拉住她,對外面喊道:“起轎,到家了一人賞一兩銀子。”
外面的轎伕聽罷興奮地吆喝一聲:“起轎喏,穩着。”一兩銀子啊,那是一個月的工錢了,抬兩個人有什麼關係。
張問便和張盈同乘一轎,張問吸住她的舌頭,頓覺如溫玉一般潤滑甜蜜,手早已不老實地抓在了她的胸前,輕輕揉了一揉,張盈已是面紅如花。張問又從她的上衣下襬伸手進去,捏住那發脹勃起的紅豆。張盈大張着嘴,卻不敢發出聲音來,怕被轎伕聽見了。
她急忙小聲說道:“別,一會被人知道了多難爲情。咱們還是等回家吧。”
張問漲紅着臉在張盈耳邊說話,吹着熱氣,想逗她興奮,“你相公那根杵兒已經鐵棍一般了,如此挺着,一會怎麼下轎?”張盈聽罷低頭一看,果然張問雙腿間的袍服被高高頂起,如一頂帳篷一般。
張盈鶯地一聲嬌呼,急忙把頭埋在張問的胸膛上,小鳥依人一般靠着他,因爲她從寒煙那裏明白,嬌羞這兩個字對男人是極大的引誘。所以她雖然和張問已結爲夫妻幾個月,從來都不讓自己太隨便。
果然張問見到她那副模樣,更是在心裏大呼難得嬌妻,頓時口中生津,慾望非常,連吞了幾口口水都吞不盡。
張盈紅着臉低聲道:“我們在這轎子裏動作太大了,恐怕不妥,要不妾身用嘴……”
張問聽罷先是愕然,然後急不可耐地撩開長袍,把自己那活兒從褻褲裏掏將出來。張問想着上回略施小計調教,恐怕張盈因此向寒煙討教了幾招,這會居然願意這般放開了,頓時十分有成就感。
張盈用小手握住那杵兒,張問頓時愉快地哦了一聲,全身都舒坦起來。她微張小嘴,伸出溫玉一般的舌頭在那蘑菇腦袋上試探地舔了一下,張問急忙抓住座椅,他的興奮多半來源於心理上的滿足,張盈很不容易才願意這樣幹,所謂越是難得的東西越安逸,也怪不得張問就像洞房花燭夜一般興奮。
張盈和她妹妹的五官有些相似,嘴也很小,這麼大個玩意含進去之後將小嘴漲得滿滿的,吞吐之間,那長杵上被抹得紅通通一片,好像染了處子的鮮血一般。張問看了一眼她的朱脣,頓時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今天張盈盛裝入宮,故畫了妝,脣上自然用朱脣紙捻過,染了脣紅,這時在張問的杵上一陣磨蹭,自然就將他的活兒也染上了硃紅。
吞吐套弄了差不多兩炷香功夫,張盈估摸着快到家了,便急忙加快了速度,直吸得張問額上青筋暴突。張問悶聲道:“我快……”
這時候張盈急忙撩起自己的長裙,情急之下,嘩地將裏面的肚兜撕爛,提翹臀就要坐上來,她不能浪費每一次可能得到孩子的機會。卻不料張問看了她裙下的黑草風光,興奮之下便噴射了出來,弄了老高,直接將乳白的粘液噴到了張盈的珠冠上和額頭上。張問這時才長噓了一口氣,而張盈卻急忙用削蔥一般的手指在自己的額頭上抹了一下,將那粘液抹到指頭到,又伸到裙下將手指插到河蚌小嘴裏。
這時外面的轎伕喊道:“東家,到了。”
張盈急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用長裙將下面狼藉一片的下身遮住,張問才扶着她下轎,直接向內院走去。張問的慾火還未完全熄滅,不知怎的今天覺得張盈特別漂亮可愛,忍也忍不住。
剛走到臥室門口,張問便攔腰抱起張盈,正在這時,邊上一個女子嬌呼了一聲,張問猜着是家裏的丫鬟奴婢,也不在意,回頭看時,見是淡妝。張問不禁問道:“你不是在浙江麼,什麼時候來的?”
淡妝低着頭,怯生生地說道:“是沈小姐送奴婢上京來的。”
張盈從張問懷裏跳下來,說道:“上回妾身到沈家錢莊選人,想着她們對相公來說都是生人,便言語了一聲,沒想到沈小姐這麼快就把人送來了……”
“哦。”張問也不爲意,拉住張盈的手,就雙雙入房,也不管大中午的太陽高照。
張盈尋思着和張問都結髮好幾個月了,自己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而沈碧瑤只和張問睡了一晚就懷上了,張盈心急不已,找了郎中問脈抓藥,也是無效果。就想起了淡妝,這丫頭模樣身段都不錯,又表態忠於張盈,張盈便想讓她生幾個出來,到時候抱一個兒子過繼給自己養,也是可以的。
這時候正是機會,張盈便回頭對淡妝遞了個眼色。淡妝羞紅了一張臉,小心走進房裏,反手關上了房門。
張問見狀愕然道:“你進來幹什麼?”他還沒想到善妒的娘子會有那樣的心思。
淡妝渾身一顫,埋着頭正欲轉身逃掉,不料這時張盈卻道:“牀太亂了,你去把牀鋪一遍。”
“是。”淡妝小聲向裏面挪動着步子,白裙下襬在微微顫抖。
張問聽罷不知所以然,但是慾火未滅,也顧不得許多,有丫鬟看着就看着唄,反正都是自己的人,張問一向覺得經義說的很有道理要博愛。他壓根就不等淡妝去收拾牀鋪,直接就將張盈按到牀上,開始剝她的衣服。
兩人就在淡妝的面前赤裸大戰起來,夏天天氣還很熱,二人劇烈運動的時候滿身是汗,張盈那嬌嫩的肌膚上布了一層溼漉漉的汗水,油晃晃的反光。
這時候張問已精蟲上腦,看女人都覺得嬌媚異常,不覺間發現牀邊上呆站的淡妝,面腮通紅,紅紅的小嘴微張着喘着氣,身上凹凸有致,頓覺十分可愛。張問隨意給她取了個名兒叫淡妝,這時看來倒也貼切,因爲是奴婢沒有畫多少妝,可能就在臉上塗了點點胭脂保養,但是她生得脣紅齒白,眉毛有些濃,睫毛也很長,頭上的青絲像濃雲一般密,毛髮很發達,青烏的毛髮配以潔白的膚色,卻看起來十分天然,讓人不覺聯想到青草滿地,小河清澈見底的環境中戲水的姑娘。
張問見罷張盈早已沉迷在快樂之中,眼神迷亂,便對淡妝說道:“快來摸夫人的胸,我騰不開手來。”
淡妝依言慢騰騰地走過來,把小手伸到張盈的胸前,一把抓住。張盈那柔軟的胸部正隨着身體一上一下簡諧振動中巍顫顫地抖動,被淡妝的手把住之後,頓時停止了抖動。
張盈的胸前最爲敏感,被人抓住揉捏,頓時在上下夾攻之下呻吟不已。張問正跪坐在張盈的雙腿之間運動,雙臂撐着自己的身體,這時騰出一隻手來,在張盈那黑草之間的小肉紐上捏弄,同時腰上奮力使勁。
不出一炷香功夫,張盈已經青絲散亂,大口喘氣,連呼受不了了,席子上已溼了一片。她趁機對淡妝說道:“你把衣衫脫了,侍候相公。”
張問聽到娘子都發話了,還管那麼多幹甚,伸出雙手握住淡妝的小蠻腰,便將她提上牀來。去扯她的白裙時,張問已摸到冰涼一片,裏面早已溼得不成樣子了,這下正好,省去許多麻煩,張問便把自己的杵兒從張盈身體裏抽將出來,按住淡妝,掰開她的兩條玉腿,就要把鐵棍一般的東西往裏送。
這時淡妝看見張問那棱角分明漲紅可怖的傢伙,頓時花容失色,嚇得牙關咯咯直響,急忙道:“東家,慢着點,東家……”
張問哪管那麼多,提棍就插,這時就聽見啊地一聲慘叫,他埋頭看時,腿間濃密的黑草下面兩絲嫣紅的鮮血,隨着淡妝潔白的腿根流到了席子上,感情這姑娘還是處子……
他抬頭看時,兩行清淚順着淡妝的臉頰流下,她疼得齜牙咧嘴,嘴巴里面,兩顆尖尖的小虎牙閃出一絲白光。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〇六章 籠鳥
當稻子都收割完的時候,吏部尚書一職的人選提交到了內閣並票擬決定。在朝中各大臣的舉薦下,趙南星毫無懸念地通過了內閣的認可,事情上報到皇帝那裏等待批紅。
朱由校已經連續三天藉口說身體不適沒有上朝了,他拿到那份票擬的時候,仍然在忙乎着給他的那個燈屏上漆,張問說得不錯,上了顏料,看起來更加好看了。日日重複那種上朝的禮儀,確實容易生出厭煩,一樣的音調,一樣的程序,大部分時候在說廢話,就是說點實質性的東西,都要夾雜在大堆廢話中,很傷腦子,而且那些文縐縐的奏詞,朱由校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衆臣私下裏還說說笑話,比如某人哪天上朝帽子戴歪了之類的拿來說閒話,但是一旦進入廟堂就按部就班,毫無生趣,於是朱由校也覺得毫無生趣。
司禮監的太監將票擬的奏摺拿到養心殿,等了許久,等朱由校幹活幹累了,這纔敢將奏摺拿過去。朱由校坐在御傘下,先洗了手,然後將手放到一疊毛巾上面捂了捂,毛巾下面放着冰塊。
他擦乾了手,慢騰騰地拿起奏摺,翻開觀摩了一番,有一半多的字壓根不認識。本來寫通俗些的文章他還能看明白個大概,偏偏這些大臣要寫得如此複雜,讓朱由校一句話都看不明白。
不過他總算在一份奏摺裏看到了趙南星幾個字,這幾個人在最近的奏章裏常常出現。朱由校便揚了揚手裏的奏摺,問那太監道:“這份是要趙南星做吏部尚書的奏摺?”
太監躬身道:“回皇爺,奴婢所知,其中有一份奏摺,確是關於內閣票擬的增補吏部尚書一職的摺子。”
“哦。”朱由校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隨即就把那份奏摺放到一邊,又拿起另一份,說道:“你叫啥名字,識字麼?”
“回皇爺,奴婢叫何費,識得幾個字。”
朱由校便拍拍案上的奏摺,說道:“讀這份。”
何費彎着腰走過去,拿起案上的奏摺,便滿口之乎者也地讀將起來。讀完,朱由校只聽明白個大概,大概是江西撫軍剿平寇亂後上章報捷的奏摺,便問何費那撫軍擊敗了亂寇後是怎麼幹的。何費又看了一番奏摺,看到“追奔逐北”幾個字,緊張之下,看成了“逐奔追比”,說道:“撫軍打敗了寇亂,追趕逃走的人,追求贓物。”
朱由校神色一冷,怒道:“他除了想着利,心裏還有別的嗎?本來平寇是有功,卻一心追求贓物,不思根除亂賊,下榜安民,朝廷還發給他俸祿幹甚,叫司禮監批覆,罰奉一年。”
何費見皇帝震怒,急忙伏倒在地,連稱皇爺息怒。
對於這樣搞死幾百個起義軍的地方小事,朱由校很快就拋諸腦外,又看向放在旁邊的票擬奏摺,這奏摺卻有些難辦。趙南星出任吏部尚書,東林不是要霸佔廟堂了?
朱由校心裏添堵,悶氣攻心,嗓子眼一癢,忍不住又劇烈咳嗽起來。他捂住嘴咳了一會,看了一眼自己漆的那漂亮可愛的燈屏,心情好了一些,又站起身,拿起刷子細細填補了一番。卻將那太監何費忘了,讓他站在那裏動也不敢動。
朱由校忙活了一會,無意間發現何費還站在那裏,就說道:“去把王安叫過來。”
過了許久王安纔來到養心殿,王安身體已經發福,但是此時卻一臉病容,身體好像不太好。對朱由校行了叩拜之禮後,朱由校便命王安解說內閣票擬趙南星爲吏部尚書的奏摺。這樣的大事,朱由校不能讓一個自己不瞭解的太監,比如何費這樣的人說說就完事的,起碼要找有些能耐的人看看。
王安神情自若,用平實易懂的語言解釋了奏書裏的內容,朱由校聽着很通暢,但是朱由校從王安的言語之間聽出王安是支持趙南星的。這也難怪,王安本就和東林的好幾個大臣私交不錯,而且性格很是合得來。
王安說大臣們認爲趙南星嫉惡如仇,正直幹練,人品和才能都十分優異,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經大臣推薦,內閣票擬通過由趙南星出任吏部尚書一職。
朱由校繼續擺弄他的油漆雕刻,好像並沒有聽王安說話一般,但是心裏卻很有隱憂,王安在東廠和宮裏都有一定的勢力,現在東林又把持了朝政,這種內外勾結的局面是皇帝的大忌。
朱由校不想讓東林的人做吏部尚書,將朝廷搞得鐵板一塊,但是眼下如果和東林作對絕對討不着好果子喫。比如現在朱由校已經開始常常不上朝,東林卻沒有太過分地責罵,要是搞得對立,估計朱由校很快就會成爲無德昏君了。
再說現在朝中除了勢力強大的東林黨,朱由校找不到強力的支持,他實在不想變成孤家寡人朝不保夕。朱由校一邊漆着東西,一邊問王安:“趙南星有什麼有趣的事兒麼,你說給朕聽聽。”
王安急忙不遺餘力地說趙南星的好話,想讓皇帝喜歡趙南星。王安認爲皇帝喜歡玩耍,便專揀趙南星的拜佛求仙、賞花觀景、風情調笑之類的軼事來說,果然朱由校的表情帶着微笑,心情似乎很好,很有興趣地聽着王安說這些故事。
朱由校只是在心裏想:王安爲什麼專挑這樣的小事說,不說趙南星乾的大事?
趙南星幹過兩件影響有些深的事,一件是張居正死後稱述“四大害”,那是破壞和廢止張居正改革各項措施的攻擊號角;第二件,趙南星在萬曆朝時,首先將京察變成黨爭工具,創造了一種黨爭新手段。
朱由校聽完王安的故事,呵呵笑道:“不錯,不錯,這個人不錯。現在衆正盈朝,朝裏的大臣都是有見識有德望的老臣,朕很放心,既然大臣們都說這個趙……”
王安補充道:“趙南星。”
“對,就是這個趙南星好,那就着司禮監批紅吧。”
王安喜道:“皇爺英明。”
朱由校又道:“宮裏很難有你這樣知書達理的人,司禮監的印還放着,諸多不便,王安,朕就任你爲司禮監掌印吧。”
王安聽罷又喜又驚,急忙叩倒在地,嚷嚷道:“老奴何德何能,實不敢當此大任啊。老奴……”
朱由校扶了一把王安,說道:“朕覺得你行,你就管着司禮監的印,啊,平身吧。”王安忙磕頭謝恩,只覺得皇爺雖然不識字,什麼也不懂,卻還是有長處的,起碼知道誰是忠臣誰是奸臣不是。王安認爲皇帝像朱由校這樣最好,不需要懂太多東西,安心享樂就行了,把政事交給正直的人辦,照樣是能辦好的。
這時王安朱由校一個勁看他的漆畫,顯然對什麼吏部尚書已經不耐煩了,便叩拜告辭。
今天朱由校批了兩份奏摺,一份是關於江西平寇的,一份是關於吏部尚書人選的。不能不說,前面那份處理得有些草率昏庸了,朱由校不識字,不可避免地要犯一些錯誤。不過他運氣好,兩份奏摺同時發出去,都起到了他願意看到的作用。
第一份發出去,本該獎賞的卻被罰奉,倒也沒多大的事,地方官們並不缺那點俸祿,但是這樣幹顯然讓大夥哭笑不得,將朱由校那點能耐也看透了。第二份承認東林黨的票擬,顯然得到了大臣們的歡心,都認爲朱由校是明君,雖然他常常不上朝幹木匠活。而且又用王安爲司禮監掌印,這朝廷就更加清明瞭。
一時朝臣稱頌,皆大歡喜,朱由校其實很願意看見大夥都歡喜。
朱由校繼續玩弄他的小玩意,正逢養心殿侍候的太監換值,朱由校點魏忠賢上來侍奉。朱由校先問了“奉聖夫人”過得好不好之類的瑣事。奉聖夫人就是朱由校奶媽客氏,從小很是照顧了朱由校的生活,朱由校心裏有些感恩,同時客氏和魏忠賢的關係很好,朱由校是知道的,聽說是結成了“對食”。
對食就是宮女和太監的假夫妻,兩人感情好了之後就黏糊在一起,但是太監沒命根,不能幹那事,只能一起喫飯,所以叫對食。
朱由校又對魏忠賢道:“朕的奶孃孤苦,朕忙於朝事……那個與民同樂也是朝事,無暇照應,魏忠賢,你要多和她說說話,缺什麼喫的,穿的,儘量幫襯着些。”
魏忠賢道:“奴婢謹遵皇爺聖旨。”他心下十分歡喜,在這宮裏頭,只要得到了皇上的信任,那是要風有風,要雨有雨。誰敢說咱家的壞話,那就是讒言。
朱由校看了一眼魏忠賢,心道不知道這傢伙中不中用,朕借你膽子去把王安給我搞下來,看你有沒有那能耐。他想罷覺得應該說明白點,生怕魏忠賢這樣的文盲不解聖意,便又加了一句,“朕聽說你是王安的人?”
魏忠賢急忙跪倒,緊張道:“奴婢是皇爺一個人的人,皇爺叫奴婢向東,奴婢不敢向西。”
朱由校呵呵一笑,說道:“你那麼緊張幹甚,你看人家王安實心辦事,朕就賞了他做司禮監掌印,你要是把事兒都辦得好,朕也能獎你升升職,明白嗎?”
魏忠賢連說了幾聲是,對皇帝的意思不甚明白,心道難道那王安在什麼地方得罪了皇爺,讓皇爺不喜了?魏忠賢把這個想法藏在心裏,覺得大有用處,因爲客氏也不喜王安。
李選侍現在那般慘樣就是王安乾的好事,客氏居安思危,對王安很是恐懼,生怕自己有天也被他整成李選侍那般模樣。
在朱由校下令司禮監批准了內閣票擬之後,趙南星出任了吏部尚書。趙南星上臺之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干涉吏部給事中的人選。
科都給事中是科道官中專門負責監督吏部事務的職能部門。吏科給事中的天職就是監視和制衡吏部尚書的,但是到這時候變成吏部尚書自己選擇監視制衡自己的人,而吏部又是執掌全天下官吏任免權的天官冢宰,這等於是獨霸朝綱。
在這樣的局勢下,非東林黨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哪天烏紗就沒了。如果只是沒有了烏紗還好說,可人家要弄你常常需要找點藉口和把柄,一不留神,就是死罪,腦袋連着烏紗一起玩完。
吏部和內閣連成一氣,鐵板一塊,紛紛磨刀赫赫準備澄清宇內,大幹一場。這時內閣又開始討論遼東方略,認爲浙黨的熊廷弼靠不住。而且幾十萬大軍囤在遼東,喫飯穿衣還另說,熊廷弼要修堡防禦,那可是個吸銀子的無底洞。
東林掌內閣和六部之後,才明白前朝的方從哲多麼不容易,只有那麼點銀子,不精打細算朝廷就得破產。讓熊廷弼在遼東一個勁地花銀子,朝廷是絕對不能承受的。
於是在考慮各種因素後,內閣認爲在遼東要採取攻勢,儘快解決問題,才能讓財政喘過氣來,才能推行首輔主張的減稅愛民政策,贏得百姓稱頌。
東林黨在內部選了選人,只有袁應泰的資格最適合,便推舉調袁應泰入遼東主持大局。袁應泰也積極籌備,上陳方略。時內閣票擬以袁應泰爲遼東巡撫,主持各方。
朱由校得到消息之後心中隱隱不安,這時候朝廷已經被東林控制,遼東幾十萬大軍的兵權又交到他們手裏。朱由校擔心自己可能會一步步變成傀儡,他雖然不識字,但是實在想幹點事,不想在宮裏混喫等死。這時候還好,起碼什麼事還得和皇帝說一聲,不定什麼時候都不需要經過皇帝,他們直接就可以辦了。
宮殿的屋檐下有一隻雀兒嘰嘰喳喳地上躥下跳,卻被關在精緻的籠子毫無辦法,朱由校看到那鳥兒,心中冰涼一片。
現在朝廷嚷着要進攻,那就不能用熊廷弼了,只能罷免熊廷弼,啓用主張攻略的大員。朱由校這時候尋思了一遍,什麼衆賢盈朝,這時候要用人的時候居然找不到一個好用的人,袁應泰是東林的人,朱由校也不覺得他有多大的能耐,所以不是很想用他。熊廷弼是主張守土的,還有楊鎬是浙黨的元老人物,東林絕不會允許啓用楊鎬。
朱由校想來想去,不知道能用誰,張問這樣的沒有老資歷,主持幾十萬大軍的局面恐怕沒人會支持。最後朱由校想出了兩個辦法,也是他防患於未然的後招。
第一個就是以熊廷弼守土有功勞苦勞,現在沒有大錯,不能直接罷黜,所以皇帝希望能讓熊廷弼掛遼東經略的頭銜,坐守山海關。熊廷弼不是東林的人,讓他守在山海關,起碼把住了京師的門戶,東面的邊軍不是想回京勤王就回京勤王的。
第二個就是朱由校想用張問爲遼東巡按,檢核百官。朱由校認爲張問是靠着自己才發家的,肯定會站在皇帝的立場上,讓他到遼東做御史,一有什麼動靜,朱由校可以很快知道真相,不會被把持了上下的朝廷官員矇蔽。而且巡按是七品官,不需要什麼資歷,但是權力極大,而且張問是掛着四品御史的身份去巡按遼東的,對遼東的權力制衡很有好處。
於是皇帝以同意讓袁應泰出任遼東巡撫的條件和內閣討價還價,最後內閣是同意了。畢竟現在皇帝還挺支持東林的,東林沒必要事事和皇帝對着幹。
當張問得知自己將要出任遼東巡按時,略略喫了一驚,他沒料到,整來整去,最好還是要去遼東。他急忙找來黃仁直和沈敬商議,做些準備。
那日袁應泰上陳方略,着大臣廷議,張問也參加了的,所以知道了袁應泰的方略。而黃仁直和沈敬是張問的心腹,張問便對他們說出了新的遼東方略:“袁應泰的主張是一部分兵力固守開原、瀋陽、遼陽,然後集結優勢兵力於瀋陽,向東穩打穩紮,收復撫順城和撫順關。同時命令東線的川軍和朝鮮兵出寬緬,襲擾蠻敵後方,步步蠶食之。”
沈敬聽罷說道:“這個辦法比以前楊鎬上陳的方略要穩靠一些,但是據我所知,袁應泰於兵事不及熊廷弼,熊廷弼尚且不願進攻,袁應泰去……恐怕不定能取得成效。”
張問點點頭道:“久聞袁應泰做過的事,此人寬厚有餘,殺氣不足,在險惡之地能否有所作爲,我是不抱多大的希望……可照着朝廷的安排,兵權將盡在袁應泰之手,我能做什麼,朝廷讓我去做什麼……”
黃仁直半眯着眼睛,摸着鬍鬚道:“啓用大人,絕非東林的意思,他們怎麼會想到大人呢?老夫覺得這是皇上的意思。”
張問聽罷往細裏一想,頓時恍然大悟,皇上根本就沒想要自己去做什麼事,作用僅止於牽制東林的勢力。張問有些鬱悶地說道:“萬一應泰事有不濟,落了個大敗,我這沒做什麼事沒什麼責任的人,估計也要受到牽連彈劾;就算想立個功也沒有兵權。遼東這差事真的半點好處都沒有。”
黃仁直和沈敬都點頭贊同張問,確實這趟差事有點喫力不討好的性質。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〇七章 出關
張問得知自己將會被任命爲遼東巡按之後,意識到在此多事之秋當官,不懂兵事是不行的。他開始查閱各種資料,又屢次拜訪兵部尚書張鶴鳴,討教兵事,一段時間下來,他突然發現自己對兵事很感興趣,遂晝夜研讀,寢食俱廢。
光看書談論是達不到效果的,他開始期盼早日能去遼東實戰場考察了。張問的心境漸漸從暗自鬱悶到熱血沸騰,讀罷大明朝前中期的屢次大勝,猶自拍案叫絕,心情受了影響,一股振興大明武功的豪情在他的心中不斷迴盪。
張問讀罷《武備志》中述說的各種陣法,搖搖欲試,但是在京師犬養太多青壯兵丁要被彈劾,張問便叫張盈到處選購了幾十個年輕沒有纏過足的婢女,在院中操練自娛自樂。由於張盈還要操持家中的事務,沒有那麼多時間,張問想着沈碧瑤私養了那麼多女子侍衛,便讓沈家送兩個高手過來。
沈碧瑤送來兩個近侍,一個就是張問見過的玄月,另一個叫採雪。都是沒有姓名的女子,從小就被沈家買來養着的,這樣的名字都是沈碧瑤給取的。
張問見玄月和採雪穿的那種黑色衣裙和幃帽很是好看,又便於活動,便叫人給他的三十幾個婢女也仿製了些同樣的衣服,穿在她們身上,整齊劃一。張問大喜,尋思了一番,對那些婢女說道:“你們都是我的近身侍衛,我取個名兒,以後你們就叫‘玄衣衛’吧。玄月做隊長,負責教授其他人搏殺技巧。”
這時張問突然想起朝廷有個錦衣衛,自己弄個玄衣衛出來恐怕爲人蔘奏,又急忙交代她們保守祕密。張問一有空就用玄衣衛來試驗在書中讀到的鴛鴦陣、兩儀陣等陣法,又叫她們分作兩隊進行演習搏殺,後來覺得人數不夠,又買了三十六個女子,稱爲右哨,由採雪帶領,以前玄月帶領的那隊編爲左哨。
他這樣搗鼓了月餘,時間過得很快。九月中旬,皇帝召見。朱由校知道張問在朝中根基很淺,爲了讓他起到點作用,便賜尚方寶劍,授遼東巡按,出關代天子巡守。尚方寶劍雖然名義上可以代天子想殺誰就殺誰,但是一般情況下只能殺小官,大員隨便殺了就等着被羣臣攻訐進詔獄吧。
於是張問就帶着關防印信、聖旨、尚方寶劍等物,帶着人出了京師,向東北進發。一行七八十人,張盈裝扮成張問的書童,玄衣衛七十二人裝扮成家丁護衛,另外有黃仁直和沈敬兩個幕僚。女扮男裝的人很快被沿途接待的驛站和官員看出來,暗地裏譏笑張問,一介好色文官去什麼戰場,出門還帶那麼多女人淫樂。不過因張問是文官,帶着女人也沒什麼。
他們從薊州向東,出山海關,經過前屯、高臺堡、寧遠一線,到達錦州。一路上衆官員將領酒肉款待,努力將御史照顧好了,以免張問那廝在朝廷裏說壞話,有的沒有陣營後臺的,乾脆自稱學生,恭敬之至。張問逐次笑納,只是謝絕了銀子,那百十兩銀子他還沒瞧上眼,不想被弄得一身腥臊。
在錦州補充了一些給養,張問等就準備向瀋陽進發,因爲巡撫袁應泰在那裏,張問得去看看他怎麼搞事,以好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務:打小報告。
他們到長勝堡的時候,已經是十月間了,天氣轉寒,清晨起來的時候,水面上竟然有一層冰。在關內這時候可沒這麼冷,張問親身體驗了什麼叫苦寒之地,人煙也很少,廣袤的大地上偶爾才能看見一處村落。
這時,張問看見地平線上出現黑壓壓一片的人,喫了一驚,心裏頓時有些恐慌起來。因爲已經出了山海關,這裏又是靠近邊牆的地方,他下意識裏沒什麼安全感。張問回頭看了一眼衆人騎馬的騎馬,乘車的乘車,心道萬一是蠻夷匪寇得騎馬逃奔,便下令衆人都到馬上,派出幾個人去前面刺探那是羣什麼人。
過了一會,張問心下一想,建奴離這裏還很遠,北面是蒙古,但是北面有邊牆,因爲沒有大股敵兵纔對。
不久之後,去刺探的侍衛騎馬回來了,說道:“東家,是大明的軍隊,由杜松率領。”
張問聽罷心道杜松不是在瀋陽準備對付建奴麼,跑到這裏來幹甚,便叫人繼續前進,會會杜松。越來越近之後,張問這纔看清了那羣軍隊,前面的人扛着火器步行,騎兵在後面,還有一些偏廂車,結成陣營緩緩前進,軍士們縮着腦袋精神不太好,不過倒是比較整齊,沒有嘈雜聲,只有盔甲摩擦的咔咔叮鐺的聲音、腳步聲和時不時的馬嘶。
戰車上都插着旗子,騎兵步軍也有旗子分明便於指揮,旌旗獵獵連綿不絕,看起來煞是壯觀。
這時一隊騎兵從陣營裏走了出來,護着一輛四輪指揮車,車上站着一個魁梧的中年漢子。等人馬靠近之後,車上的漢子就下車,步行過來,張問猜測應該是杜松,也從馬上跳下來,兩人遠遠地作揖問禮,然後才走到一起。
走近之後,張問打量了一番杜松,只見他四十來歲的模樣,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副舊盔甲,頭上戴着一頂圓頂鐵頭盔。皮膚黃黑粗糙,長臉,臉上皺紋很多,讓他看起來就像西北苦大仇深的老農一般的面相。
杜松也看了一眼張問,見張問那張俊俏的臉和身上乾乾淨淨的官袍,怔了一怔,好像在這個地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人了。杜松又注意到張問身邊的青年動作輕柔,雖然穿着男裝,好像都是些年輕女人,杜松不由得在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
杜松一邊看張問,一邊執禮道:“末將杜松,拜見御史大人。”杜松掛的是都指揮儉事的職務,那是正三品官銜,但是武官,他認爲見了張問這樣的御史自稱末將比較好一點。
張問忙回禮道:“不敢不敢……杜將軍這是要去哪裏?”
“蒙古大飢,南下覓食,客爾克部有萬人毀牆入塞,圍長勝堡,末將受軍門調遣,率軍解圍。張大人是要去瀋陽麼?現在這道不太安穩,末將調一標人馬護送大人去瀋陽吧。”
張問看了一眼杜松後面的軍隊,說道:“杜將軍軍務在身,不便耽擱將軍太久……我與將軍同去長勝,看看戰況如何?”張問聽罷有仗可打,正想實地看看是怎麼打的。
杜松聽罷臉色有些難看,要知道被個朝廷的文官盯着打仗,十分不爽。戰場上不定每一小場都能勝,萬一這廝不懂裝懂,上一本摺子說老子不會打仗,光喫敗仗,那不是沒事找事麼。想罷杜松便要以戰場危險大人精貴之類的話拒絕張問,不料張問看到他的臉色,已然猜到,搶先一步道:“杜將軍請放心,您怎麼打仗,我不會干涉,也不會亂上摺子。我就是想看看實戰場景。”
杜松聽到“不會亂上摺子”,頓時又看了一眼張問,心道這人倒也善解人意,便不好再拒絕,說了一句大人注意安全,然後請張問上指揮車觀戰。張問致謝之後,便和杜松一起上四輪車,而玄衣衛的侍衛騎馬跟在後面。
“請大人居左。”杜松客氣地說道。
張問忙推辭道:“我只是觀戰,杜將軍居左指揮纔是,不能影響了戰事。”杜松聽罷這才坐了左面,然後下令大軍繼續前進。
在途中張問了解到,這撥明軍有萬餘人,只是杜松靡下的一部分,現在杜松所部的兵馬總數已經達到六萬,其餘人駐紮在瀋陽。
張問暗自觀察了一番杜松的行軍陣法,其中不難發現,行軍也是有一定章法的,以防突然遇敵佈陣麻煩。杜松將軍隊分成了四營,讓步、車、馬兵都靠在一起前進,這樣無論敵人從哪個方向來襲,都可以在敵軍到達之前組成有效陣營。
張問對杜松有所耳聞,知道他在北方各地打了許多年的仗,肯定是有些經驗,便將他的陣法和調度方法記在心裏,等軍隊停下來喫飯的時候,張問便用紙筆將所見所聞記載下來。又將剛纔估算的行軍速度記錄在案,以便研究。
喫完飯,再向前走一會,應該就快和蒙古兵接敵了,張問看着那些喫飯時狼吞虎嚥的明軍士兵,有些擔憂地試探道:“杜將軍,這蒙古兵容易打麼?”
杜松笑道:“蒙古人早已不是成吉思汗那會的人了,現在遭了饑荒,整個一羣乞丐,雖說他們來了萬人,但張大人只管放心,此戰輕鬆。一會張大人注意安全,別被流矢擊中。”
衆軍行了一會,杜松突然命令全軍結成車陣,調頭向北推進,張問問爲何不直接進擊。杜松道,此時有北風,如果出於逆風狀態,對火器攻擊不利,不僅影響射程和準確,而且煙塵向自己這邊吹,整得大夥眼都睜不開。張問以爲然,又急忙叫人記下這個細節。
張問觀察了一番衆軍的裝備配製,有一半以上都使用火器,明朝正規軍多喜歡用火器打仗,只有地方州縣衙才大量使用弓箭,張問在上虞做知縣那會,縣裏就沒有什麼火器。
行了半個時辰,衆軍繞到北面。哨馬來報,敵兵正在向這邊移動,距離十里。杜松急令軍隊備戰,隆隆的鼓聲中,大夥開始忙碌起來,車兵忙着給車炮裝填彈藥,有的則在指揮下到陣前放拒馬障礙,忙碌而井井有條。
張問見罷心中大讚杜松,心道此將治軍還是很有一手。
組成防線的戰車,主要是長轅雙輪的偏廂重車,每輛上面裝備兩門弗朗機車炮。也有其他種類,如鼓車、將領的座車、火箭車以及裝備有無敵大將軍炮的戰車等等。而騎兵和步兵則暫時躲在車陣裏面,等待命令。
杜松騎着馬四處監督查看,下達命令。而張問則瞪大了眼睛全神貫注地看着周圍排兵佈陣。他注意到兵士們使用的兵器,騎兵多用槍棒和鈍器。張問又看到,很多騎兵在使用三眼銃,這種火門槍其實很落後,而步兵卻大多使用鳥銃和子母銃、掣電銃、鷹揚銃這樣的火繩槍。
子母銃、掣電銃、鷹揚銃和鳥銃相似,都是火繩槍。鳥銃是明軍仿製西洋的火器,仿製完後,明朝人又改進了一番,就形成了其他品種,子母銃、掣電銃、鷹揚銃等。它們是軍火專家研製出集合鳥銃與佛朗機兩種長處於一身的火器,這類火器形似鳥銃,卻象佛朗機一樣,發射時用預先裝好彈藥的數個子銃,輪流放入銃管後部挖開的鐵槽之內,大大提高了射速。
張問想起自己的幕僚沈敬是懂兵事的,便問他爲何騎兵還在用三眼銃。沈敬道:“對付騎兵,目標大,不需要太多瞄準,三眼銃打完還能當鐵棒使,敲馬頭一敲一個準。”張問想罷以爲然,那三眼銃前面是玩意,敲人敲馬確實好用。
等了許久,張問感覺到大地在震動,同時耳朵裏隆隆地悶響,蒙古的騎兵過來了。張問心情有些緊張,他還是第一次置身於如此大規模的戰場。這裏的戰鬥,動輒就是上萬的軍隊,和浙江那會調幾百個人打羣架不是一個概念。
張問回過頭,臉色感覺到了北面吹來的冷風,夾雜着沙子,讓人睜不開眼。頭頂上的太陽高照,但是照在人身上好像沒有什麼熱量似的。明軍盔甲呈灰黑,在太陽下不反光,張問在書上讀到,這樣的盔甲在夜戰時也有好處,以免目標太明顯。
蒙古人前進到視線內就停了下來,過了許久,稀稀拉拉幾十個騎兵嚮明軍的陣營衝了過來,刺探軍情。
等那蒙古騎兵靠近時,突然“砰”地一聲巨響,一股濃煙從陣邊騰起,外面一個蒙古人應聲落馬,陣中頓時一陣歡呼。然後又是稀稀拉拉的幾聲槍響,車兵用鳥銃打那些蒙古兵,只是零星射擊,並沒有大量開火。
衝過來的蒙古人死了幾個,調轉馬頭向後走,邊走邊回頭亂放了幾箭。
衆軍都看向一個方向,眼神裏充滿緊張,畢竟是玩命的活兒。蒙古哨騎退走之後,歡呼聲停了下來,衆人忙着檢查自己的兵器,咔咔沙沙地輕響,偶爾有馬叫和人咳嗽,此外沒有其他聲音,張問由此看出,杜松治軍比較嚴格。張問實地經歷,覺得明朝的精銳邊軍並不是士紳們議論的那樣疲弱,至少張問看到的這支軍隊,還是有些戰鬥力的。
風依舊吹着,荒蕪的大地上捲起一陣陣的塵煙,遠處嗚嗚響起了號角聲。一隊蒙古騎兵開始移動,繞道西北面。杜松見狀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只靜待着別人攻擊。
西北面的蒙古人開始向前移動,到了一千步以內時,杜松親自指揮大將軍炮發射實心彈。“轟轟”地巨大聲音響起前,張問急忙學着其他軍士將耳朵捂住,那炮聲比打雷還要響,簡直是驚天動地。
對面攻擊過來的蒙古陣營頓時被平射的實心彈洞穿了陣營,死了一串,那炮彈呼嘯過的一條線,就像稻田裏被吹倒的稻子一般。
頓時,遠處“啊呀呀”地怪叫起來,不知是嚷的什麼,大概是你媽屄、肏你祖宗之類的蒙古語,那些騎兵加快了速度,像這邊撲將過來,就像奔騰的洪水一般。
“點——炮!”杜松拖着長長的聲音大吼了一聲。頓時戰車上的士兵將火炬點燃了火索,噝噝燃燒起來。
“轟轟轟……”火光閃爍,濃煙四起,周圍一片喊打喊殺。這下張問什麼也看不見了,風將放炮後的硝煙吹進營中,像有大霧一般,外面一片朦朧。張問只聽見旁邊的人咳咳直咳嗽,還有吆喝聲,吶喊聲,鬧哄哄一片,他的鼻子裏嗅到濃濃的刺激性硝煙味。
炮聲過後,每輛車的四個銃手分成兩班,對着陣外輪射,同時藤牌手不斷髮射火箭,聽得砰砰響成一片,濃煙中火光到處都在閃亮,還有火箭發射時“嗖嗖”的聲音,熱鬧非常。
等鳥銃手分別射完兩輪之後,擁有子母炮管的弗朗機又裝填完畢,再次發炮攻擊,零星發射的火箭停止下來,在炮聲響起前後,對着陣營外齊射。雖然看不見外面的情況,但一下子火力那樣猛烈,可以猜測到,蒙古兵的肯定猛喝了一壺。
戰鬥打響後,槍炮之聲不絕於耳,聲音極大,外面什麼情況根本聽不到。如此射擊了一炷香功夫,杜松大喊停止射擊。一個伏在地上把耳朵貼着地皮的軍士抬起頭喊道:“將軍,蒙古兵退了。”
杜松急忙喊道:“鳴鼓追擊!殺啊!”說完自己跳將上馬,帶着騎兵從車陣中衝將出去。鼓聲節奏變快,咚咚咚急促不已,好似有人在喊:“快點上快點上。”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〇八章 應泰
杜松組織車陣和蒙古兵接敵,從放炮起,火器響徹一片,又被北風吹到營中,霧濛濛一片。張問壓根就沒看清楚是怎麼打的,只見得離得近的人在那操作火器,大概看明白了明軍車陣的戰法,而蒙古兵長啥樣穿什麼衣服他都沒看到。
騎兵追出陣營,步兵也跟着衝了出去,有的拿鳥銃的乾脆把武器都給扔了,拔出腰刀就衝,將領大聲呵斥站住,仍然喊不住。張問一開始以爲明軍真是太英勇了,過了一會,由於沒有再發射火器,煙塵被吹散,張問纔看見那些步兵正衝到空地上搶着割腦袋。
張問回頭對沈敬說道:“看咱們大明的軍士多喜歡銀子,沈先生說的對,只要有銀子,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沈敬呵呵一笑道:“可不是這樣。”
地上稀稀拉拉地擺着一片屍體,但總計也就千餘具,明軍視線不清,都是亂放槍,準確度自然談不上,但卻嚇住了蒙古人,他們看着火力太猛直接跑了。
杜松追了一陣,又率領騎兵折返回來,留下一部人馬在長勝堡增強駐防,大部隊進城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返回瀋陽。張問隨軍過去,正好保障了安全。
那指揮車坐着不舒服,張問又換乘了自己帶來的馬車,一路上,觀察周圍的地形地貌,無一不詳細記錄,又找來將官詢問各城之間距離幾何、步軍車軍馬隊行軍速度幾何等等情況,都記在本子上,寫一遍在腦子裏的印象就深了,一般不會忘記。張問以前讀經書就是用的這個辦法,讀幾遍,抄一遍,幫助記憶。
張問在本子上記錄的信息很詳盡,比如鳥統疊陣輪射,估摸每刻時間發射六十次;混協軍隊行軍一個時辰二十餘里,騎兵行軍一個時辰四十多里,急行軍八十里。還有關於後勤輜重糧草的運輸、護衛等等情況,他都一絲不苟地瞭解。
沈敬黃仁直和張問坐在一輛車上。沈敬見罷張問一直忙個不停,大爲感動,在他的厚棉襖裏找了半天,弄出一個本子來,說道:“十年前我曾經到遼東遊歷,將一部分山川地貌、各城池距離都寫了下來,不過建州那邊沒去,只有瀋陽遼陽以西的地方,大人興許用得着。”
張問接過來翻看一陣,如獲至寶,看得如癡似醉,和沈敬談論其中的信息,晝夜不覺,很快就到了瀋陽,瀋陽全稱瀋陽中衛。
張問隨着軍隊入城,挑開車簾時,見城池雄壯,很牢固的樣子。其中護城河就很壯觀,寬度起碼是三丈。城牆高大,是磚石建造,城周大約有十里,高兩丈餘,有兩重城池,城牆寬約三丈,深約八尺。
衆軍從西門永昌門進城,城門上的譙樓高大矗立,掛着一個大鐘。進了城,就看見一條筆直的大道東西橫穿,行直城中間,又見南北也有大道,兩道呈十字形。杜松帶着張問轉向北街,向北走了一陣,有東西延伸的一條大街,過了牌樓,那街上就有許多衙門,是官府的所在之地。
杜松着人安排張問下榻之地,帶張問的隨從過去,而杜松自己則親自帶着張問去巡撫駐地拜見袁應泰,同時他也要彙報戰果,好讓袁應泰上書爲他邀功。遼東的首府是遼陽,故督師瀋陽的袁應泰駐地也是臨時改造的。
袁應泰帶着一應官員迎接到轅門,相互執禮,袁應泰道:“老夫軍務繁忙,有失遠迎,請張大人多多見諒。”
其實按制度,巡撫迎接巡按,最多隻能迎到轅門,再遠就有故意討好之嫌了。在地方上,巡撫是二品,巡按是七品,相差十級,但是每每這兩種官員平起平坐,只有迎接聖旨的時候才分個前後,其中禮儀崩壞可見一斑。
“哪裏哪裏,軍門多禮了。”張問一邊面帶微笑地回禮,一邊打量着袁應泰,袁應泰中等身材,身體偏瘦,但是渾身打扮簡潔,讓人覺得很是幹練,只是現在他的小眼睛裏露出了疲憊之色,可見遼東巡撫也不是省心的差事。
杜松又對他的上司袁應泰見禮,然後一行人到堂中說話。堂中左右坐着一干武將,而這些武將的老大就是袁應泰,一個文官。這時候,朝廷要給兵權,一般都是委任文官,因爲對武將的信任度較低,害怕他們一旦手握重兵就想造反。
張問看了那些武將,自然基本都不認識,高矮胖瘦都有,穿的盔甲樣式差不多,卻新舊不一。張問這時候突然發現一個熟人,秦良玉,她是堂中唯一的女將,所以張問掃了一眼就發現了她。秦良玉微笑着向張問輕輕點了點頭,張問也不便只和一個將領見禮。袁應泰介紹了張問,衆將和張問一起見禮之後,張問就坐到了東面最前的位置。
袁應泰又對張問說了一些客氣話,這才繼續和將領們商量事務,雖然張問不是東林陣營的,但他是皇上的人,眼下也不是敵人,袁應泰儘量對張問以禮相待,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杜松彙報了戰況,斬首多少,傷亡多少等情況。袁應泰說本官一定將功勞上奏朝廷,嘉獎杜松之類的話。張問聽罷一開始還以爲巡撫和將領們很是默契,不料袁應泰剛剛說要嘉獎杜松,杜松立刻就語氣有些不善地說道:“末將剛剛打完蒙古人,軍門卻將來到瀋陽的蒙古人收到城中,不怕生變嗎?”
袁應泰道:“圍攻長勝堡的蒙古人,和來瀋陽的蒙古人不是一個部族的,況且長勝堡的蒙古人是騎兵劫掠,而到瀋陽的多是飢寒交加的牧民,豈能同視之?塞外大飢,這些饑民走投無路纔來投誠我大明,如果朝廷不救他們,他們就要到敵人那裏去當傭兵了,這不是白白增大了建州叛軍的實力嗎?”
杜松冷冷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如殺之!”
袁應泰聽罷頓時對杜松不喜,說道:“我這是仿照先人的故智,用這些人來打建州叛軍,休得再言。”
杜松嘟嚕了一句:“婦人之仁。”
袁應泰聽在耳裏,大怒道:“放肆,頂撞上官,你眼裏還有軍法嗎!來人,將杜松拖出轅門,棍五十,以儆效尤!”
軍士走進堂中,就要抓杜松,衆將見罷,急忙跪倒在地,爲杜松求情,衆將紛紛道,杜松剛打勝仗就被懲罰,與軍心不利。一人求情,大夥都求情,想着萬一下次自個犯了什麼事,起碼有人幫襯着說情不是。
袁應泰聽罷沉吟不已,琢磨這其中的關係,一時難以下決心,衆將說的好像也有道理,打了勝仗不獎賞,大夥就沒打勝仗的動力了。衆將都跪在地上求情,只有張問一個人坐着,讓他十分尷尬,張問心道媽的還羅嗦什麼,直接拉出去打就行了啊,打幾十棍又死不了,否則現在頂撞,以後不定就會擅自做主不聽調遣。
正在這時,一個軍士走到堂門口,單膝跪地道:“稟軍門,秦千總有要事稟報。”
“快傳進來。”袁應泰說了一句,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將領,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無奈和疲憊,嘆了一口氣,說道,“都起來吧,杜松,本官看在你初勝西夷,也看在衆將的份上,繞過你這一回。你且明白,再有下次,本官絕不輕饒。”
衆將聽罷,這才拜謝袁應泰。這時一個女將已經走到了堂門,見衆人都跪在地上,喫了一驚。這時候袁應泰已經答應饒過杜松,衆人從地上爬了起來,那女將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單膝跪道:“稟軍門,前方哨馬刺報,建奴在撫順和三岔兒堡增兵,有西進襲擾的跡象,末將得知後飛報軍門,請軍門定奪。”
只見那女將是個年輕的婦人,不知是姑娘還是少婦,張問聽得叫她秦千總,心道莫非是秦良玉的親戚?張問忍不住打量了一眼,見那秦千總最多不過二十餘歲,皮膚呈小麥色,單眼皮、薄嘴脣,這樣的面向看起來讓她很單薄的樣子。
袁應泰聽罷說道:“本官知道了,你且留下聽令。”
張問對建奴的戰鬥力、作戰方式等不瞭解,對東面的地形也不瞭解,在兵事上也沒什麼經驗,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一句話不說,並不干涉軍務。張問只能看人,總覺得這袁應泰不是很有魄力。
秦千總剛剛見到衆將都跪在地上,旁邊坐着一個生人一句話不說,覺得有些突兀,又見張問穿着長袍,而其他將領都穿的戎裝,她便忍不住看了張問一眼,一看之下,單眼皮的眼睛一眯,冷冷笑了一下,心道這地方卻來了個這樣的官兒。
張問只在剛纔看了秦千總一眼,這會卻沒注意她了。只聽袁應泰說道:“既然建奴主動靠近,我瀋陽正有大軍,可以佈置一次殲敵戰……”
袁應泰還沒說完,杜松就接過話道:“末將願爲前鋒。”袁應泰被打斷了話,心裏又是一陣不爽,皺眉道:“你急什麼,本官還沒說完,城中多有蒙古牧民,可招爲前鋒,我大明主力尾隨其後,與建奴對敵,減少傷亡。”
袁應泰說完又差遣了一個將領,命令他去挑選蒙古人,然後再部署計劃。衆將告辭,張問也告辭出門,剛走出轅門,突然背上一陣大力掀來,張問一不留神,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
張問頓時心下大怒,急忙從地上爬起來,轉身看是哪個狗日的掀他。這時就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哎喲,告歉告歉,末將不是故意的……”
一看,是剛纔進大堂稟報軍情那女將,張問聽她嘴裏說着告歉,臉上卻一點歉意都沒有,心裏有些惱怒,心道區區一個千總,老子一句話就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還是罪有應得。但想着這將領是個女的,又姓秦,極可能是秦良玉的人,張問也不願意得罪大將,這才忍下一口殺氣。
這時那女將卻帶着笑意道:“末將秦玉蓮,剛纔真的對不起哈,末將也沒想到大人長得人高馬大勒,卻一碰就倒喏……”
秦玉蓮的川話讓張問又想起了秦良玉也是四川過來的,頓時他的殺機全無。
張問收住怒氣,這才聽出味兒來,他見識過的女人不計其數,女人的心思他很會猜測。張問聽她先留下了名字,頓時明白這姓秦的可能是光看長相,略動春心。秦玉蓮卻不知,剛剛自己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個來回。
張問呸呸直吐口中的泥沙,他如果給秦玉蓮安個毆打上官的罪名,就可以要了她的命。不過這時張問想着她可能是秦良玉的人,又想着這姑娘本無惡意,才收住了殺心,只冷冷說道:“一個帶兵的人,要謹慎處事,才能活得長,你好自爲之。”說罷抬腿便走。
秦玉蓮在後面呵呵笑道:“說話跟個老頭子似的。”
張問沒有鳥她,叫人把自己帶到住處,那是一個三進的庭院,他的侍衛玄衣衛平時住在二院,而黃仁直和沈敬兩個男的住在前院。張問一回去,就問黃仁直和沈敬何在,侍衛將他帶到一間屋子門口,敲了敲房門說道:“黃先生,大人來了。”
黃仁直打開房門,張問頓時聞到一股酒氣,走進門時,只見那沈敬正坐在牀邊上喝酒,已是醉醺醺的了。兩人見了張問,都站起來執禮,沈敬不好意思地笑道:“這遼東的天氣,不喝點酒還真扛不住……坐,大人這邊來坐。”
沈敬又給張問拿了一個碗,倒上酒,張問仰頭灌了下去,哈地一聲,然後說道:“建奴在撫順和三岔兒堡,他們是想打瀋陽的注意?”
沈敬哦了一聲,抿了一口酒低頭沉思。而黃仁直沒有說話,半眯着眼睛在那裏摸鬍鬚玩。
“現在建奴四面環敵,建州又有饑荒,不尋機突破封鎖情況不甚樂觀,他們肯定是想攻取更多的地盤,得到更多的補給。”沈敬說道,“現在瀋陽集結有重兵十餘萬,對建奴威脅最大,恐怕他們是想喫掉瀋陽的兵馬,讓整個遼東的棋活起來。”
張問道:“我在朝中聽說建奴只有兵馬三四萬,我大明光是瀋陽一地周圍就有十餘萬,真的打不過建奴?前天沈先生也看到了,杜松部陣法有序,並非一攻就破的軍隊,建奴想用什麼法子喫掉十幾萬大軍?”
沈敬道:“瀋陽裝備最精銳的軍隊,就是杜松的六萬人,其他各路兵馬,分散在周邊各堡防禦……如果有大將從中協調,又有開原鐵嶺的馬林部威脅建奴右翼,大明尚有絕對優勢,但是我進城的時候,發現城中漢蒙雜居,頓覺這袁應泰不堪大用……”
張問點點頭道:“我進巡撫駐地的時候,他們也在說那個問題,杜松反對接濟蒙古人,但是袁應泰不同意,正忙着招募蒙古遊民做前鋒。”
兩人說罷對視無語,這時黃仁直摸着鬍鬚道:“老夫倒有一策,大人既然沒有兵權,在這裏也於事無補,不如藉口巡視各地,到寬緬去,讓劉鋌率軍趁機襲擾建奴後翼,有功無過。”
張問嘆了一氣,說道:“我雖不精於兵事,也能看出,到目前爲止,大明對建奴的局勢還非常好,四面圍困,如果一旦遇大敗,讓建奴佔據了要地,在遼東廣闊之地流竄開來,以現在朝廷的能力,要想滅火談何容易?不知朝中誰有大才能憑藉當下的優勢殲滅建奴……我覺得此時讓熊廷弼主遼東可能要好一點,看能不能把建奴困死在建州,不得伸展。”
張問說完又沉吟道:“我是不是該上書皇上,說明這裏的情況呢?”
黃仁直聽罷立刻勸阻道:“奏摺會先經過通政司,現在朝廷裏東林極多,很容易就能讓大臣知道,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也和東林交往,如果大人彈劾東林推薦的人,恐怕會激起衆怒。況且戰場瞬息萬變,就算能讓熊廷弼主遼東,也不能保證完全成功,萬一事有不濟,大人將受到東林的奮力攻訐,那時誰也保不了大人了。”
黃仁直只盤算着張問的烏紗帽,對遼東大局隻字不提,張問在心裏覺得他有些狹隘,但是往細一想,黃仁直說的確有道理。到時候事沒辦成,反把自己賠進去,有什麼用呢?
張問想了半天,想不出什麼結果來,只得說道:“我看還是等等再說,現在就跑了,總覺得不是滋味……我們應該明白,咱們的榮華富貴,是和大明朝的興亡緊密相關的。”
張問覺得自己沒有兵事妙算之才,於是想不到事情會怎麼發展,更無法想出有用的辦法解決,心裏乾着急,十分鬱悶。他更加努力地到四處考察,學習軍事知識。憑藉着御史的身份,張問不斷找老將老兵說話瞭解信息,事無鉅細,無論是老兵們講的往事,還是老將們說的經驗,張問都細細記錄思量。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〇九章 南城
隨着天氣越來越冷,黃仁直和沈敬這兩個老頭子更願意縮在屋子裏烤火、喝酒,特別是沈敬,好像這個世上最美好的事莫過於烤着火喝酒了。而那些烤火用的木柴多半來源於城中專門以砍柴出售爲生的百姓。
出城砍柴有一定的危險,張問就從一個老兵口中,聽說了一個摔斷了腿的樵夫,在家裏半死不活的,還有個十來歲的女兒,生活十分艱苦。張問和那些文盲軍士交談了解實戰兵事,效率不是很高,因爲那些軍士常常都是滿口廢話,時不時就扯到什麼樵夫上去了,張問只能從大量的廢話中提取有用的信息。
最近張問常常去拜訪的老兵,是東邊永寧門守城的一個老軍士,名字叫王貴,五十多歲了,周圍的人喜歡叫他王老銃,聽說十六歲從軍,經歷大小戰事不下百次,經驗豐富,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脫掉上衣向年輕人們炫耀他身上的傷疤,不過這會天氣有點冷了,王老銃也不太受得了凍,一般是在家裏脫了上衣炫耀。
張問一有空就帶着張盈和玄月去東邊找那王老銃說話,一般是在城上的譙樓上,把總軍官在一旁端茶倒水陪同,張問和王老銃說話。對於張問的這樣的大官,王老銃能與之坐在一起,每次都是臉上泛紅光,興奮不已,平常守門的時候又多一件吹噓的事兒了。
張問聽說北方夷族的騎兵厲害,便問王老銃各部落的騎兵是如何作戰的,王老銃只能說一些看見的情形,旁邊的陪同的把總也很有經驗,又從戰術佈局上敘述了部落作戰的特點。張問便叫裝扮成書童的張盈一一詳細記錄。
王老銃聽着把總說着一些他不甚理解的戰術,吧嗒着嘴,不甘冷落地說道:“想當年卑職年輕的時候,做過哨騎,可是很遇到過蠻族哨騎,特別是蒙古人,騎射當真了得,而且狡猾多詐,一般是故意敗走,等你追上去,他再射順風箭。”
張問道:“什麼是順風箭?”
王老銃道:“就是騎在馬上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射箭,勁道相同的話,前面逃的人向後射的箭要遠,就是順風箭。”
張問提着筆,在紙上畫了兩個圖,想着爲什麼前面的人射的箭遠。王老銃自然不知道原因,他只是憑經驗。
交談了一陣,譙樓上敲鐘,守備該換崗了,張問也不願影響他們的工作,便起身告辭。把總和王老銃相隨左右下樓,走到城門,張問見城門外面有隊騎兵在練習射箭,雖然天上下着小雨,但這些軍士還在訓練,張問便饒有興致地走出去觀看。
看了一陣,張問回頭對左右笑道:“是了,我知道爲何順風箭射得遠了。兩個騎馬奔跑的人,相互看應該是靜止的,所以按理射的箭應該一樣的效果纔對,但是箭也要受風吹的影響。地上本沒有風,奔跑起來,就會有反向的風了,相比地面的奔跑速度越快,反風就越大。騎馬跑在後面的人,向前射出箭,其箭羽的速度,不僅是箭本身的速度,還有馬的速度,所以相比地面,速度就更快,受反向風的阻擋就更大,故追擊的箭羽疲弱也。”
周圍的人聽罷張問的論道,在腦子裏壓根轉不過彎來,沒聽明白說的什麼鳥道理,只聽明白是說追擊的箭羽疲弱,但是大夥都爭相附和道:“大人高見。”
卻不料這時一個女子的聲音哼了一聲道:“沙場之上,又不是考經綸,您說這些有啥子用?”
張問聽罷心下有些不快,回頭看時,見是那日將自己撞翻在地喫了一嘴泥的秦玉蓮。張問見她見了上官還騎在馬上,毫無禮儀,不由得在心裏罵沒有教養,當下忍住火氣,反駁道:“武夫之見!我大明帶甲之兵,車馬步炮協同作戰,豈是隻知道喊打喊殺的人就可以調動協調的?不讀書不明理之人,談何佈局?遼東前後巡撫經略,熊大人、袁大人,誰不是科甲進士出身?”
秦玉蓮見張問動氣反駁,不怒反笑道:“大人漏了一人,李成梁可不是進士。”
張問:“……”他想了想,隨即又強辯道:“李成梁也不是不識字不明理,只不過不是進士罷了。”
張問不想和這秦玉蓮有什麼關係,覺得這女人很是麻煩,說罷也不理她,轉身就和衆人一起進城。
這時天上的雨停了,聽得那王老銃嘆了一句道:“今晚怕是有大霧。”
張問回頭好奇道:“老爺子還知天氣?”
王老銃笑道:“卑職可說不出什麼理兒來,只是一大把年紀了,見得多,常常是這樣,好長一段時間不下雨,突然下了陣雨,下完都會有大霧。”
張問點點頭,以爲然,經驗有時候確實還是很有用的,又問:“大霧天氣,對火器可有影響?”
“喲,這個可是影響大。大夥兒叫卑職老銃,卑職用過的火器可不少,別說現在常用的鳥銃、三眼銃、五連銃、軒轅銃,就是很老的碗口銃卑職也用過……哦,大人說大霧呀,得用火烤着火藥,不然太溼了打不燃,而且看不見人,只能亂打,火器在大霧的時候用可不好用。”
張問哦了一聲,默記在心頭,說到了火器,說的興起,張問又想問問關於火器的其他經驗,像炸膛、維護等事。這時卻到了岔路口,王老銃拱手拜道:“卑職要從南邊走,王樵夫家的父女倆還在家裏餓着揭不開鍋,卑職答應今天領了餉借些給他們。”
張問意猶未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便裝長衣,便說道:“本官和你一起去,樵夫如此悲慘,本官也多少接濟些,聊表心意。到時候你也別說我的身份,省得麻煩。”
王老銃聽罷面上一喜,急忙贊張問宅心仁厚,要知道這樣的大官出手可不是拿銅錢,隨便摸出來就是黃的白的。其實張問只是想趁着想起火器的時候,多瞭解些信息而已,他又不願表現得太急切,留下王老銃如此身份和層次的人徹夜長談。於是張問想着左右也是說話,過去順便做做好事還是可以的。
這時張問又聽見了秦玉蓮的聲音道:“敢情張大人還挺關心百姓疾苦嘛,您做父母官肯定好,可您幹嘛要摻和兵事呢?”
張問聽罷心裏又是一陣不爽,這個女人怎麼說話不能好聽點呢?他回頭說道:“你跟着我幹甚?”
秦玉蓮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因爲秦玉蓮是千總,張問左右的軍士都沒她大,所以就都聽着就聽着,而這時張問的老婆張盈終於忍不住了,冷冷道:“秦將軍,你不懂什麼是上下尊卑?”
秦玉蓮這才注意到張盈,打量了一番,噗哧笑道:“我說妹妹,你知道上下尊卑,可你裝成書童,就要注意書童的身份吧?”
張盈臉上一紅,帶着怒氣道:“大人是朝廷御史,正四品命官,你敢在大人的面前騎着馬,不怕軍法王法嗎?”
秦玉蓮道:“張大人有轎子不坐,偏要走路,末將有甚辦法?”
張問想和王老銃說話,坐嬌坐車的話,總不能讓一個低級軍士同轎吧?禮賢下士可以,但還是需要注意身份。
這時張問不耐煩道:“得了,本官懶得和你計較,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別在旁邊嘰嘰喳喳,老子聽得煩。”秦玉蓮又駁了一句,好像覺得和張問鬥嘴很有意思似的,張問不再理她,而轉過頭和那王老銃說話,藉機瞭解火器的運用。張問不必自己會用火器,但需要知道它們是怎麼使用的。
一行人轉過幾條小街道,來到南城一處房屋破敗的街面,街口站着一堆衣衫襤褸的人,見着張問等人,都湧上來,嘰嘰喳喳地說道:“老爺要力夫麼?”“家丁護院,收賬打雜擔水,什麼都能做。”“抬轎、侍候馬料……”
張盈和玄月見人裏不僅有漢人,還有蒙古裝扮的人,都十分緊張地護住張問,玄月見人衝過來,嘩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喝道:“站住,我們不需要人,站遠點!”
衆人通過街口,張問才嘆了一句:“怎麼還有蒙古人和百姓混在一起了?”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處破院子門口,王老銃指着門道:“王樵夫家就在這裏……咦,院門怎麼虛掩着?”
王老銃急忙跑進院子,張問也跟了上去,剛進院子,張問便看見院子堆着的雜物散亂一地,覺得不太對勁,見王老銃徑直往裏跑,張問忙喊道:“老爺子小心,不太對勁……”話音剛落,突然嗖地一聲,剛跑到屋門口的王老銃“啊”地慘叫一聲,肩膀上插上了一支箭,急忙用手把住,一股鮮血頓時從他粗黑的手指縫裏浸了出來。這下王老銃又多了一道可以炫耀的箭傷。
“相公小心!”張盈第一個擋在張問的身前,隨從的把總軍士也刷刷拔出腰刀,頂住屋門。張盈抓住張問的手,說道:“相公快出院門。”
這時裏面哇哇亂叫了幾聲,三五個蒙古跳了出來,拉弓便射,頓時一個軍士中箭倒地。把總大怒,吼道:“殺!”幾個軍士提刀就衝上去,叮噹打將起來。張問急忙退出院門,把總給了軍士印信,叫他去城門叫援軍。
援軍還沒來,院內的軍士已經走了出來,單膝跪道:“稟大人,殺了三個蒙古亂賊,捉了兩個。兄弟們正在搜索其他地方。”
院子很小,既然幾個蒙古人已經被拿下,張問不覺得再有什麼危險,便帶人走了進去,見中箭受傷的王老銃正蹲在牆角里呻吟,便叫人過去救治。只聽得屋子裏哇地一聲哭喊,張問遂和大夥循着聲音,推開漏風的破口,走到屋子裏查看。
屋子裏和外面一樣冰冷,這個曾經打柴爲生的樵夫,自己卻燒不起柴。張問等進屋一看,只見一個瘦弱面黃的小女孩正撲在牀上大哭,臉頰上全是鮮血,是牀上的屍體給她染上去的。牀上鮮血淋漓,躺着一具屍體,大概就是那個王樵夫,不幸被人殺在牀上。
張問見那小女孩沒穿褲子,衣衫被撕得破爛不堪,胸口的乳房只微微凸起一點,還沒怎麼發育,那光腿之間卻有血跡,估計先前被那幾個蒙古人給強暴了。張問頓覺是人間杯具,便脫下批在自己身上的大衣,給那小女孩搭在身上。他不知道說什麼,又退出了房間,旁邊的秦玉蓮等人紛紛解囊,留下了一些金銀財物,方出門來,聽得秦玉蓮說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大人那件大衣,得值幾百裏銀子吧?”
張問也不理她,又從腰袋裏摸出一錠金子,走到牆邊,王老銃正在那裏讓人給他包紮傷口。張問把金子塞到王老銃的手裏,說道:“王樵夫被殺了,給他弄口棺材下葬,剩下的錢,幫忙照顧他小女。”王老銃看着手裏的大錠金子,忙謝了張問。
過了不一會,突然外面響起了砰砰的火銃聲,衆人喫了一驚,張問鎮定道:“只有大明的軍隊才常使用火銃,不要慌張,定是援軍來了。”
張問又有些納悶,增援的軍士怎麼在外面就放起槍來。這時一隊軍士走進院子,當前一個身披盔甲的將領向張問拜道:“稟大人,杜將軍已經帶兵馬合圍了南城,差末將護衛大人離開險地。”
“杜將軍,杜松?他怎麼來了?”張問詫異道。
將領道:“杜將軍巡檢城防,聽得有蒙古亂民禍害百姓,百姓苦之,遂帶兵平亂,嚴懲兇手。”
張問心道兇手已經死的死,俘的俘了,還大動干戈幹甚。這時張問突然明白過來,杜松想趁此事將蒙古隱患從瀋陽清理出去。但是如此動靜,巡撫袁應泰怎會不知,恐怕又要起爭執。張問想罷急忙和衆軍一起離開院子,趕去見杜松。
大街小巷上全是帶甲軍士,拿着火器長兵,踩得地面咵咵巨響,盔甲刀兵碰撞的金屬聲聽起來感覺很是厚重。
張問等人到了杜松中軍前面,南城的大街小巷已經戒嚴,大街上源源不斷地押出了蒙古人,被繩子拴着,形成一串,押出街巷。張問見到杜松,告禮之後問道:“杜將軍是在幹什麼?”
杜松那張粗糙的黑臉露出憤怒的神色,“爲百姓除害!這些蒙古人,每日由官府發給糧食,朝廷待之寬厚,他們卻不知恩,姦淫掠殺無惡不作,殘害百姓。我大明將士,不站在大明百姓一邊,幫着蒙古人作甚?”
過了一會,一些軍士將那被害的王樵夫抬到了大街正中,杜松面對圍觀的百姓慷慨陳詞譴責蒙古人的暴行,然後叫荷槍實彈的步軍端着火銃對着被抓住的一羣羣蒙古人,還有騎兵按刀以待,準備當衆屠殺蒙古人。
看來這些蒙古人確實是野蠻慣了,百姓多受其害,紛紛叫好。
正在這時,突然從北邊過來一隊騎兵,一騎飛奔而來,大喊道:“刀下留人!”杜松忙喊道:“給我殺!”
那騎士吼道:“誰敢開槍?軍門就在後面,你們敢違抗軍門的命令!”
衆軍不知道該怎麼辦,面面相覷。張問見罷眼前發生的事,十分無語,大敵當前,還主副統軍這樣扯皮,算個什麼事?
杜松十分憤怒,奪過一個軍士手裏的火炬,親自點燃了一門大將軍車炮,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那炮內裝着百餘枚鐵丸石子,抵着蒙古人羣轟去,頓時死了一片,一炮就乾死了幾百人。百姓被震得一陣騷亂。
這時袁應泰已經帶着騎兵趕了過來,見到面前的狀況,怒吼道:“違抗軍令,按律當斬,來人,給我把杜松拿下!”
袁應泰身邊的騎兵衝將過來,拿着繩子就要去綁杜松,杜松身邊的心腹竟然將火銃對準那些執法的軍士,嚷嚷道:“給老子站住,想死就過來!”袁應泰見狀臉色變得煞白,萬一釀成兵變,杜鬆手下幾萬大軍,情況實在不敢想象。
張問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情急之下,請出尚方寶劍,舉了起來,大聲喊道:“皇上欽賜的尚方寶劍在此,誰敢亂來,先斬後奏。”
衆人的注意力頓時被吸引了過來,杜鬆手下也沒預謀着要造反,這時不敢妄動。張問對杜松身邊那羣拿着火銃的軍士怒道:“把手裏的玩意放下,用兵器對着尚方寶劍,你們是想謀反麼?”
軍士們看着對面拿繩子要捉杜松的人,猶豫不決,偏偏這時杜松正值火氣上,竟然沒有下令部下不能反抗。張問心道先避免發生兵變纔是大事,便對對面那些拿着繩子的軍士喝道:“還不退下!是你們軍門大,還是皇上大?”
袁應泰自然也不願意看到兵變發生,正好張問拿出尚方寶劍,有了臺階可下,袁應泰便忙下令道:“退下。”
張問對杜松說道:“杜將軍,不可意氣用事,誤了朝廷大事。”
杜松吸了一口氣,說道:“蒙古人在城中爲害百姓,有目共睹,軍門是出於何心,要護着這些蒙古蠻夷?老子不服!”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一〇章 玉蓮
杜松揚言不服,袁應泰怒斥道:“禍害百姓者,作奸犯科者,一應按大明律嚴懲不貸。但是你抓的這些人,多數並沒有犯法,你卻欲不問青紅皁白屠殺之,與縱兵禍亂何異?”袁應泰見重兵集於南城,恐發生動亂,想將杜松和部下隔離開來,又下令道:“帶杜松到譙樓問話。”
這時杜松靡下的部將意識到杜松是當衆違抗軍令,這是實實在在的理虧,沒有什麼話說,袁應泰要斬首也沒有辦法,便勸阻杜松道:“將軍慎之。”杜松沉吟片刻,他並不想挑起兵變內亂,於公對整個明軍不利,於私他的妻兒老小還在關內,他也不想變成漢奸亂賊,當下便拍着胸膛道:“老子怕什麼?大丈夫就是掉腦袋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說罷杜松安排了諸將各自約束部衆,交代不準擅自行動,這才趕去譙樓。張問也一同前去,在路上對杜松道:“杜將軍請放心,軍門不會擅殺大將,最多也就是上書彈劾將軍。將軍有大義之心,顧及大局,光憑這一點,我就會在奏摺裏爲將軍說話。”
杜松聽罷張問的話,很有道理,杜松一個三品武官,就算是違抗軍令,袁應泰也不會傻着自己動手殺人,給自己豎敵,如果心有不滿,最大的可能就是上書彈劾之,讓朝廷來殺。而張問是新天子的寵臣,大夥都知道,如果站在杜松這邊,對杜松是大大的幫助。杜松想罷便對張問說了許多好話。
二人到了譙樓,剛進樓裏,坐在上面的袁應泰就大喝一聲:“杜松,給本官跪下。”杜松站着沒動,一副頑抗到底的模樣。
袁應泰見狀罵道:“犟驢,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不知道軍法。你違抗軍令,其罪難恕,來人,將杜松拖出去責打六十軍棍!”
幾個軍士撲將上來,杜松正欲開口謾罵,這時張問卻道:“杜將軍,還不快謝軍門不殺之恩?”杜松這纔回過味來,袁應泰只打軍棍,並沒有說要上書告狀或者乾脆將其押送回京,已經是非常寬厚了。
不得不說,袁應泰的對人是很厚道的,杜松一尋思,心下有些感動,當下就跪倒在地,說道:“謝軍門不殺之恩。”
袁應泰點點頭,臉色一變,依然厲聲道:“還不快拉下去打!”軍士來着杜松,被杜松一把甩開,“老子自己會走。”
不一會,就聽見外面響起了噼噼啪啪的聲音,卻沒聽見杜松的喊叫,他肯定是咬着牙硬挺。打完之後,人衆將杜松抬進譙樓,只見他滿頭大汗,趴在門板上,光着背和屁股,已經皮肉翻飛。軍士們打他的時候把衣服褲子撩開了的,以免布片陷進肉裏造成傷口化膿。
袁應泰見狀又叫隨軍郎中爲杜松上藥,一變緩下口氣道:“本官受皇上重託主持遼東,還得倚仗各位同心協力辦好邊事,可你公然違抗軍令,本官不予懲罰無以服衆。大敵當前,咱們應該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平復建州。本官哪裏對不起你們?你這個姓杜的,何必和本官過不去?”
杜松這才哎喲了一聲,覺得袁應泰對人還算比較實心,雖然被打了,他倒是沒想着記仇,呻吟着說道:“軍門,末將可不是想和您過意不去,可蒙古人和百姓雜居,實乃隱患,末將不過是爲了瀋陽安危作想,並無私心。”
張問見罷事情發展到這個地位,心下鬆了一口氣,袁應泰在某些方面還是有長處的,至少可以團結人心。杜松這廝在治軍方面有些見識,可還是有明顯的缺點,首先不聽調度就是矯兵悍將,實在讓主將頭疼。
袁應泰道:“咱們已招募了不少蒙古人爲攻擊三岔兒的先鋒,要是在城中大量屠殺蒙古人,招募的人如何用命?而且現在建州也在拉攏蒙古,咱們犯不着把人往敵人那邊推吧?”
杜松嘆了一口氣,“恕末將直言,軍門那仁義之道在遼東是行不通的。咱們就算是屠殺了蒙古人,只要強盛,蒙古人照樣會臣服;如果咱們在遼東喫了敗仗,您就是年年送糧食,他們照樣會倒向建州。一切都得用實力說話,仁義沒有任何作用。”
袁應泰有些怒氣道:“殺伐只是手段,治亂安民纔是根本,你與本官想法不同,只管聽從命令便是。這次本官不是看在你的功勞苦勞上,只要上一本摺子,你這兵也甭帶了,到詔獄待著去。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再有這樣的事發生,誤了軍機,本官絕不寬容。”
袁應泰將事情平復下來,叫杜松釋放了捉拿的蒙古人,又找人安葬了被炮轟死的人,調撥錢糧安撫其家屬,並下榜安民。同時命令蒙古前鋒並部分明軍向三岔兒堡開進,攻打建虜。
此時已經到冬月,天氣寒冷,張問依然堅持早起,到各地巡察瞭解兵事。時蒙古兵從瀋陽出發,張問又到東門觀看,並記錄下人馬數目,裝備,士氣等情況。
張問忙乎這些事情的時候,常常遇到秦玉蓮,有時是湊巧,有時肯定是她專門來看張問。張問自然對她那點心思很明白,想勸她幾句,但又怕被她那張刻薄的嘴挖苦,也就暫時打消了念頭。
漸漸地見的次數多了,就混成了熟人,張問對她的反感和惱怒已經淡忘,有時還問她一些關於軍事上的問題,秦玉蓮很樂意解答,每次都詳細闡述,儘量與張問多說話。
這會兒張問正在東門外觀察蒙古兵,秦玉蓮又騎馬走了過來,招呼道:“張大人在看什麼呢?”張問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在估算蒙古前鋒戰力……秦將軍,你看看,覺得這蒙古前鋒比我大明官兵戰力如何?”
秦玉蓮見張問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下有些惱怒,她今天早上剛換的新衣服,雖然穿在盔甲裏面,但是領子那些地方還是能看見的。秦玉蓮生氣地擋在張問面前,張問這纔看到了她的表情。張問頓時感覺到嬌嗔,心下好笑,仔細一看,覺得這女將看久了還是挺耐看的,雖說皮膚沒有張盈寒煙等人嬌嫩,不過小麥色的緊湊肌膚看起來很健康,很有活力,從頭盔裏落出來的幾縷青絲泛着太陽的流光。
張問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笑道:“我說今天秦將軍怎麼不一樣,原來是穿了新衣服。”
秦玉蓮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想起先前張問的問題,這才說道:“這些蒙古饑民,不過爲了一口吃食打仗,能有多大戰力?要和咱們白杆軍比,三個都比不上一個。”秦玉蓮知道張問是個工作狂,只要和他說軍事上的事,他就會說很多話。
不料張問今天沒有繼續談論軍事,卻看着秦玉蓮道:“我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我是認真想說清楚,可不是開玩笑,你聽了別口是心非地說些沒意思的挖苦話。”
秦玉蓮有些怒氣道:“我何時口是心非了?”
張問頭大,擺擺手道:“好,好,咱們不糾纏這種小問題。我就是納悶,這麼多官員將領,秦將軍不和他們攀關係,成天介找着我幹甚?秦將軍既然是行伍中人,爲人肯定喜歡爽快,免得相處起來彆扭得慌,咱們就直話直說,你是不是有其他意思?”
秦玉蓮聽罷臉色頓時緋紅,與東面初升的朝陽顏色有得一拼,眼神慌亂,不知如何作答。
張問見狀說道:“雖說咱們認識那會有些小矛盾,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我知道秦將軍心眼挺好,卻是個可以相交的人,所以不願意看着你白費心思、浪費時間……”
秦玉蓮不等張問說完,滿臉怒火道:“自作多情!我何時看上你了?我對你這樣的小白臉可沒興趣。”說罷跳上馬背就走。張問也懶得管她,正好說明白了省去一樁麻煩事,免得和這女將有啥關係,引人注意。
這時城門那邊一隊官兵看到秦玉蓮和張問在一起,頓時起鬨起來。本來軍中女人就少,秦玉蓮模樣耐看,而且是年輕女子,自然會被軍士們關注,對她和張問之間的那點事,大夥茶餘飯後都要笑談一番。這時又看到秦玉蓮和張問在一塊,那些人乾脆唱起四川民歌來:高高山上一樹槐,手把欄杆望郎來。娘問女兒呀,你望啥子?我望槐花,幾時開……以前劉鋌唱的那山歌,在川軍中好像很流行。
秦玉蓮騎馬衝過去,操起馬鞭就打,罵道:“沒大沒小的東西,誰叫你們唱這樣的詞……”
張問做完自己的事,便上了馬車,進城去了,也懶得去管那秦玉蓮。卻不料沒過幾天秦良玉就找上門來了,張問考慮到要和將領們處好關係,忙迎到門口,以禮相待。這時候張問已經明白了秦良玉和秦玉蓮的關係,石柱宣撫使秦良玉是那小女將的姑媽。
張問將秦良玉迎到客廳,找幕僚黃仁直、沈敬相陪,喚人上茶,分賓主入座。張問客套寒暄了幾句,秦良玉笑道:“算起來末將與張大人也是舊識。”
“是啊,當初在浙江的時候,咱們就見過了,多蒙秦將軍與劉將軍出手相助,才順利平定了那幫鹽匪。”
秦良玉四十來歲,其先夫馬千乘也是將領,兩人婚後夫唱婦隨很是恩愛。可惜後來馬千乘因得罪稅使被下獄而死,秦良玉成了寡婦,但是並沒有因此謀反,而是繼承了丈夫的職務,繼續爲明朝效力。
秦良玉聽了張問說的話,擺擺手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她看了一眼陪客的幕僚,說道:“末將今日叨擾,不爲公務,是爲一點私事,可否與大人單獨談談?”
張問這才叫黃仁直等人下去,心裏尋思着,我和你能有什麼私事,恐怕是秦玉蓮的事。老子雖然好色,幸好沒碰她,不然這會還脫不了干係。
果然,等黃仁直和沈敬告辭之後,秦良玉就說道:“是關於末將的侄女玉蓮的事。”
張問點點頭,坦然應對,以待下文,他也沒什麼可慌的,一個指頭都沒碰,關老子何事?秦良玉見張問的神色,以爲他是坦蕩君子,心中生出一絲好感,說道:“張大人請勿見怪,我們那西南偏遠之地,對禮教不甚嚴格,風俗使然,男歡女愛並非禁忌。也有豐收之後,集會讓青年男女談情說愛的風俗。”
“這個我倒是理解。男女之歡本是人倫自然,詩經中多有記錄……”張問亂扯一通廢話,心道你侄女怎麼樣關老子鳥事,回家管教她去,找我幹甚,如果要把每個看上我的女人都娶回去,那我每天也不用做其他事,一心侍候女人好了。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秦良玉十分尷尬,最後終於吸了一口氣道,“我看咱們還是直說吧,玉蓮已經有三天沒有進食滴米了,末將從將官們口中知道一些情況,好像與大人有關……”
張問愕然道:“秦將軍請明鑑,我連一個指頭都沒碰她。秦姑娘身體要緊,還是抓緊時間開導開導比較好,年輕人容易幹傻事。”
秦良玉看了一眼張問,心道你不是年輕人麼,口上卻說道:“我和她說什麼話都不管用,今日前來,就是想求張大人幫忙開導開導,就怕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的,我愧對她爹孃在天之靈。”
“我……我能如何開導?但是既然我也有責任,自然應該實心用事。只是有一點,我已有妻妾,有所爲有所不爲。這道理還是要秦將軍去說比較好,秦姑娘就算願意做妾,哪裏趕得上找個如意郎君夫妻恩愛的好?這樣的終身大事,秦將軍作爲她的長輩,應該讓她慎重處置。況且本官一介文官,手無縛雞之力,請勸說秦姑娘不要被臭皮囊迷惑了。”
張問確實是不願意娶秦玉蓮這麼一個武將爲妾,家裏的張盈已經夠他受的了,再弄個強悍的回去,不打起來鬧得雞犬不寧纔怪。
秦良玉道:“可玉蓮心裏只有大人,我能有什麼法子?”
張問:“……”
秦良玉又道:“玉蓮說並非在意大人的面貌,而是喜歡大人做事認真、一絲不苟,沒有因爲是進士出身就自命清高,反而虛心下問。她知道地位有別,但是做妾總是配得上的,大人何不再考慮一下?”
張問臉色難看,放低聲音道:“不瞞秦將軍,我要是到處拈花惹草,夫人可不是好說話的。我瞧着還是算了吧。”
秦良玉好話說盡,卻見張問死活不領情,心裏也有些羞惱,心道咱們的人自己送上門做妾,你裝什麼大,多個女人有甚關係,這時有些怒氣道:“那末將就不打攪了,告辭。”
秦良玉走後,沈敬和黃仁直走到客廳,呵呵直笑,黃仁直摸着鬍鬚道:“秦將軍自然有此好意,大人何必拒絕呢?”
張問道:“又不是我去招惹她秦玉蓮的,憑什麼要把麻煩往自個身上攬?她要是進門,就那副脾氣和能耐,可不得天天和夫人切磋武藝?”幾個人開了一陣玩笑,也就作罷。什麼絕食上吊之類的玩意張問根本不管,這招式也太老了,女人三招,一哭二鬧三上吊,張問可不會上當。不過因此和秦良玉產生了間隙,張問倒是覺得有些遺憾,不過也沒關係,不過一個武將而已。
過了幾日,張問又碰到了一次秦玉蓮,見她還不是活得好好的。人要是這麼容易就去死,早死早超生好了。
張問碰到秦玉蓮的那天,還遇見了一件大事。巡撫行轅收到捷報,蒙古前鋒擊敗了三岔兒堡的建虜,控制了城堡,建虜敗退到撫順。袁應泰當即就把捷報傳視各官員將領,以此證明他招募蒙古人做前鋒的正確性。首戰告捷,一時瀋陽的士氣大振,袁應泰當即就開始部署第二步作戰計劃:奪取撫順城,控制撫順關一線的邊牆,解除瀋陽的威脅。
袁應泰計劃調馬林一部從鐵嶺南下,扼守在三岔兒堡一線,並威脅建奴右翼,同時從瀋陽調集精銳東向撫順,與建奴主力決戰,期間又讓劉鋌部尋機襲擾建奴後方,特別是破壞其後勤。
衆將紛紛請戰,爲攻擊撫順之前鋒。袁應泰考慮到此戰關係重大,遂拋棄私人前嫌,着調杜松爲前軍主力,率精銳六萬出瀋陽攻擊撫順。頓時瀋陽城氣氛緊張、大戰在即,忙碌地做着各種戰前準備,糧草、軍火、馬匹、車輛、後勤民夫等等。袁應泰在戰爭準備的時候,又展現出了他的特長,各種雜事都處理得十分妥當,各種消耗都計算得非常精確,將後勤安排的井井有條。
張問見罷瀋陽的狀況,頓時對袁應泰又佩服了幾分,雖說這人殺氣不足,但是也不是一無是處,安排後勤是相當在行的。袁應泰心胸也很寬,並沒有計較杜松給他難看的事,反而事事支持杜松,要求他全心應戰,沒有後顧之憂。
六萬大明精銳之師整裝待發,盔甲鮮明,旌旗獵獵,糧草器械彈藥充足,軍紀整肅,而且遼東干旱,天氣晴朗少雨,就戰爭來說,又是一大益處,一切都讓人充滿了信心。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一一章 誘敵
明朝萬里長城橫貫大明北疆,東面一直延伸到朝鮮義州,臨近鴨綠江的出海口。遼東的大明控區也在邊牆(長城)的保衛之下,邊牆內,有許多軍事重鎮,從北到南,分別有開原、鐵嶺、瀋陽、遼陽、海州、定遼、蓋州、復州等衛,下設許多所,形成衛所防衛體系。
其遼東邊牆毗鄰的都是蠻夷活動的地方,北面是遼河套、蒙古活動的區域;東面是建州、女真人活動的區域;南面是朝鮮。這些地區,都有邊牆拱衛。其中東面邊牆的撫順關,是遏制女真人的重要關隘。
努爾哈赤起兵之後,突破了撫順關,佔領了關內的撫順城,直接威脅遼東重鎮瀋陽、鐵嶺。撫順就在瀋陽正東面,和瀋陽同在渾河河岸線上。渾河在此地段是東西流向,瀋陽在北岸、撫順在南岸。
袁應泰此次作戰計劃的目的,就是收復撫順城,控制撫順關,解除瀋陽衛和鐵嶺衛的威脅,轉守爲攻,通過撫順關威脅建州之地。爲了此次作戰,袁應泰調集杜松部六萬精銳爲主戰兵力,同時以瀋陽駐軍、鐵嶺馬林一部爲呼應,調動十幾萬大軍準備這次戰役,對撫順等地誌在必得。
瀋陽的將領官員反覆推敲作戰計劃,認爲切實可行,基本沒有問題,便投入實施。時值冬月,渾河還沒有結冰,杜松部還未開拔,袁應泰已經爲他鋪好了所有路線,準備好了充足的糧食彈藥,保證杜松部作戰無後顧之憂。
袁應泰先在瀋陽南邊的渾河上修了一道橋樑,安排杜松的進軍路線是先度過渾河,然後從南岸挺進撫順,避免建虜拒河而守。同時調軍控制渾河北岸一線,使得杜松部左翼完全安全。
張問和幕僚討論袁應泰的這個作戰計劃,包括沈敬在內,都認爲計劃穩當可行。張問不願意錯過這次大戰的機會,便到巡撫行轅請求去杜松軍中觀戰。袁應泰不同意,要求張問和他一起坐鎮瀋陽,參與大局。但是在張問的堅持下,袁應泰才勉強同意了。
這時杜松又不樂意了,對於張問這樣的文官,大夥好像都不想讓他摻和。張問好說歹說,最後保證不干預軍機,也不亂上奏摺,杜松這才勉強同意了,但是讓張問別帶着那些女人,不中用還是麻煩。張問尋思着他的什麼玄衣衛,確實不太中用,不過是平日裏調教着玩的,真刀真槍幹上的時候,普通女人頂個屁用,便只帶張盈和玄月兩個前往。她們兩個雖然是女人,但是身手是不錯的。
一切準備妥當,杜松大軍組成陣營,過渾河,開始向東推進,一路上浩浩蕩蕩,旌旗蔽天。負責後勤的民夫和軍隊接近十萬人,在袁應泰的統一調動下行動,輸送糧草彈藥,修路鋪橋,修築工事,戰爭確實是個龐大的工程。
張問坐在馬車上,看着這麼壯觀的場面,真的是熱血沸騰,激動萬分。天氣晴朗,晴空萬里,這廣闊的大地上,上演着一個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必將載入史冊。
大軍行了一日,便臨近撫順,杜松命令全軍戒備,組成有效戰鬥陣營,緩緩向東,隨時準備投入大戰。這時哨騎來報,撫順燃起大火,建奴焚城而去。杜松憤憤然命令軍隊趕到撫順,大火已經燃得遮天蔽日,救火也沒有用了,遂繞過撫順城,繼續向東逼近撫順關。
邊牆是防禦外面,現在明軍從關內出擊,邊關的防禦作用頓時大打折扣,而且明軍擁有各式火炮,建奴想守關基本受不住,所以等杜松軍到達撫順關的時候,建奴已經遁出關去。杜松站在四輪車上破口大罵建奴是縮頭烏龜,連一仗都沒打就跑。杜松回顧左右道:“一幫打獵撿剩飯的乞丐,還想和我大明爲敵。”
不管怎樣,明軍要奪取撫順城和撫順關的目的已經達到,很順利就扼守住了建州北部防線。只是杜松顯然是鼓足了氣撲了個空,心有不甘,想追出關去,但是經衆將和張問等人的勸阻,要和大局統一行動,杜松這才作罷,差人向瀋陽報信,報告情況,同時要求出關作戰。
張問尋思着這女真人造反以來,前期是連戰連捷,戰鬥力應該不弱纔對,可是在三岔兒堡連蒙古牧民組成的僱傭兵都沒打過。說不定是有意誘敵深入,再尋戰機打殲滅戰,不可不防。
三岔兒堡之戰的時候,張問是詳細考察過蒙古人的軍隊戰力的,這時候通過分析,更加確定自己的判斷,便寫信到瀋陽,闡述自己的猜想,建議袁應泰慎重部署。
袁應泰看了杜松的報告,第一道命令是命令杜松派出哨騎細作,摸清建奴的兵力部署,其他事宜待巡撫行轅商議後決定。而對於張問的書信,袁應泰只看了個大概,判斷出不是要告狀上書的內容,他頓時便丟在了一邊。一個二十多歲的文官,靠着皇帝的寵幸上位,能有什麼本事,別浪費老子的時間。
瀋陽的將領官員討論了一天一夜,認爲建奴只有三萬到四萬兵力,而大明這邊光是杜松一部就有六萬作戰軍力,而且是精銳之師,是建奴的兩倍,儘可以採取攻勢,搗毀其地盤。其中也有個原因就是瀋陽爲了這次大戰準備了這麼久,結果一仗沒打,確實很不甘心。如果只是派兵去把撫順等地接手過來,動用這麼多人力物力也太浪費了。
於是袁應泰很快將命令發到了撫順關前線杜松部,令杜松率主力出關,先佔據薩爾滸等地,控制蘇子河,爲沿河掃蕩建奴各寨挺進老巢赫圖阿拉做準備。
杜松接到命令大喜,在左右將領面前讚揚袁應泰持重有眼光,遂率大軍出關,第二天即冬月十二日便到達了薩爾滸。不料這時天公不作美,下起雨來了。雨天對使用火器不利,要使用火銃火炮很是麻煩,杜松即令紮營。他觀察地形,發現薩爾滸山是近左地區的制高點,近可守遠可攻,便令大軍在山上修築工事藩籬紮下陣營,準備等雨停之後再行攻擊。
張問得知了杜松的命令之後,想起那王老銃談論的經驗,說晴了很久後下雨,雨停必有大霧,大霧又對火器軍隊作戰不利。張問便急忙騎馬趕到杜松車前,說道:“杜將軍,雨後要降霧,對我軍不利,定要防備建奴來襲。”
杜松看着空中的雨幕,點點頭道:“張大人所言極是,紮營之後末將會督促戒備,廣設哨所。”
張問道:“既然如此,何不先行退回撫順關,待天氣好時,準備妥當再行出擊?”杜松聽罷啞然失笑,隨即又想起張問的官職和身份,停下笑容道:“大人此言差也。大軍出戰,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意外,如果遇到這麼點小雨就要退兵,那大夥不得笑話我杜松膽小懦弱?”
杜松言下之意就是張問膽小懦弱,張問聽在耳裏,倒也不作計較,只是勸道:“將軍這支軍隊,是大明精銳,還是要穩固謹慎些好。”
杜松道:“朝廷養兵就是爲了打仗用的,大人善於平治地方,對兵事瞭解甚少,末將統兵在外,當隨機應變,恕末將不能掉頭退兵。”
張問想了想,杜松說的也有一定道理,畢竟杜松的經驗要豐富許多,再說自己出來之前就答應過他不干涉調兵遣將,這時張問也不便強爭,只說道:“望杜將軍慎重。”
杜松在薩爾滸山上構築了工事,安營紮寨,並在四方安排明哨暗哨,又調斥候哨馬四處打探,倒也是十分用心。
十三日,一部哨馬回到薩爾滸山杜松中軍大營,報告蘇子河對岸有一萬多建奴壯丁在修築城堡。杜松頓時坐不住了,這時張問又建議道:“建奴先在三岔兒堡詐敗,又放棄撫順城、撫順關,有誘敵深入的可能,杜將軍三思。”
杜松沉吟片刻,又下令哨騎過河到左右刺探建奴主力,並不妄動。到了下午,杜松率領護衛親自來到蘇子河邊,叫人探水深,發現水淺之處可以徒步涉水。
而張問一直就覺得建奴是在不斷後退製造戰機,目的就是想伺機殲滅、消耗明軍兵力,由於有這樣的想法,他就不斷在尋找線索和證據佐證自己的想法,正好和杜松一起到蘇子河邊,張問就到河邊考察。
杜松叫人在水淺處騎馬過河,然後又折返回來,對左右說道:“肥肉就在嘴前面,連修橋都省了。”這時見張問還在河邊上轉悠,便喊道:“張大人,咱們要回去了。”
張問回頭喊道:“杜將軍,你過來看看,這水位是不久才降下去的。”等杜松騎馬來到河邊,張問指着河邊上的水草和淤泥道:“你看,很明顯河水本來是到這個位置,現在下了雨,應該漲高才對,爲什麼反而下降了?我猜測,上游定是有人做了手腳。”
杜松一看果然有問題,說道:“大人心細,令末將佩服。”張問甩了甩手上的水,說道:“我是一直懷疑這裏面有問題,這纔多了個心眼,將軍應該派人到上游看清楚了再說,不然萬一半渡之時,河水陡漲,大軍被攔腰衝成兩段,可是大大的不妙。”
杜松以爲然,便馬上派人到上游刺探。蘇子河發源於東南邊的新完,向北匯入渾河,上游在南邊,哨騎沿河刺探了許久,也沒發現彌端,可能在更上游的地方被改了河道。但是那邊是建奴控制的地區,越向上走越容易暴露。損失了許多人馬,依然沒有發現在哪裏被改的河道。
雖然沒有發現,但是從河邊的水草和淤泥上可以判斷,確實是被人動過手腳。杜松眼見着界凡的建奴在自己眼皮下修城堡,那是一萬多壯丁,殺死或者俘獲都是極大的軍功,杜松就像一隻貓看見了一條魚在眼前晃悠,怎麼也吞不下這口口水。
杜松坐立不安:“就算建奴要耍什麼詭伎倆,短兵相接,也得要用實力說話,老子倒是想看看他要耍什麼招。”遂與衆將商議,在渡口布防加強戒備,並迅速渡河,既然那改河道的堤壩離得有些遠,建奴哪裏就能恰好在半渡時放水的?
商議罷,杜松立刻安排部署,自率四萬步騎渡河攻擊界凡,留下兩萬守寨。杜松分析道:“渡河大軍有四萬人,就算建奴全部兵力來襲,鹿死誰手也要決戰後才知。而薩爾滸山的二萬人依山而守,保障後勤,隨時可以搭橋渡河以爲策應,此萬全之策。”
張問總覺得這事兒不太穩靠,又唱反調:“既然我軍有兵力優勢,爲何要分兵部署,給建奴創造戰機?將軍三思。”張問只能建議,也不願強制干涉,一則杜松纔是名正言順的主將,自己這樣的文官過分干涉容易讓官兵們反感,二則張問又沒指揮過實戰,他自己也拿不穩,多次建議也有指手畫腳之嫌了,只是張問實在忍不住要說。
杜松自辯了一番,也不鳥張問,遂以副將馬萬良統率薩爾滸山軍寨,自帶四萬兵馬渡河往擊凡界城。
冬月十五日,杜松軍全部渡過了蘇子河,到了下午,果然水面暴漲,但是沒能將明軍衝成兩段,此時杜松軍已經全部過河去了。這時路遠的通訊幾乎就依靠快馬,要想恰到好處沖斷大軍,確實很有難度。
張問聽到蘇子河水漲,便叫薩爾滸山寨的主將馬萬良儘早在河上修橋,以便接應杜松軍。當天傍晚,薩爾滸山上就聽見了從河東傳來的炮聲,杜松攻擊界凡已經迅速開始了。
薩爾滸這邊,馬萬良按照張問的意思,叫人連夜砍伐木材,準備第二天一早便在河上修橋。
第二天,雨停了,山間大霧瀰漫,張問見狀,心道那老兵的經驗果然應驗,雨後便起大霧。這時哨騎突然來報,山下發現大批建奴,衆軍大驚。馬萬良立刻命令全軍戒備,固守山寨。
這努爾哈赤用兵果然精明,先誘敵深入、再分敵軍、又得天時。現在大霧咫尺之間看不清人面,顯然對裝備簡陋的建奴軍隊有利。反觀明軍,雖然兵力強勢,但是現在是處處被動。
那瀰漫着大霧的山間,白濛濛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馬蹄聲,喊殺聲由遠而今,在清晨的山谷間迴盪。人總是在恐懼未知,現在明軍看不見狀況,人心恐慌,情況十分不妙。
馬萬良聽着聲音估摸遠近,下令對山谷進行炮擊。但是空氣溼潤,火藥不易點燃,衆軍便用松枝等物做成火把,烤乾火藥,對着山谷放炮。準確自然談不上,幾步之內就什麼也看不清楚,不是有聲音的話,連方向都不好判斷。炮聲在山谷間巨響,明軍恐慌,不斷炮擊。
其他軍士也點燃了火把照亮,以緩解恐懼。
張問見營中星星點點的火光,對馬萬良說道:“這樣打着火把,不是成了活靶子麼?等敵兵上來,拿箭對着亮點射就成了。”
馬萬良聽罷急忙下令熄滅火把,但是因爲視線不清,大夥剛剛起牀不久,軍營很是混亂,調度不靈,傳令的馬兵到處喊話,火光這才熄滅了一些,但還是有許多人點着。
這時吶喊聲越來越近,大霧裏嗖嗖射來一根根黑漆漆的箭羽,敵兵已經衝近。同時炮聲銃聲響徹山間,衆軍用火銃在寨前對着山下射擊,爲了點燃火藥,又有許多人點起了火把。
馬萬良想再下令熄滅火把,但是火槍打不燃,火力不行的話,等着被射嗎?左右都是十分不利。
張問站在營中,臉色煞白,他沒有多少恐懼,好像恐懼這種感覺他從來就沒有,張問只是非常鬱悶,感受非常的不妙。因爲霧中到處都是明軍的慘叫,那些打着火把的人,成了點燈照亮自己的活靶子,死傷慘重,而明軍拿着火銃卻只能對着濃霧亂打。
敵軍的箭羽輻射範圍越來越大,張問站的地方都有箭羽射來了,張盈急忙拉着呆呆站在營中的張問,躲到一輛戰車後面。
這時聽見馬萬良的聲音喊道:“把火把熄了!不想成靶子就給我熄了!”
張問完全看不清楚狀況,只能豎着耳朵聽聲音判斷狀況,馬嘶、腳步聲、銃聲、炮聲、慘叫聲、叫喊聲、吆喝聲亂糟糟一片。一匹馬從戰車旁邊經過,馬上的騎士正在大喊:“將軍有令,各部熄滅火把,違者斬首!”
“將軍有令……啊!”突然那騎士從馬上“砰”地一聲摔在地上,停止了喊話,轉而慘叫起來。張問隱隱可以看見人影,對玄月道:“快去把他救過來。”
玄月依令從車後衝出去,將那軍士拉了回來。只見那軍士左胸上插着一根箭,穿透了胸膛,恰恰從護心鏡旁邊穿過去,不能不說這軍士實在倒黴,要是歪一點點,就射在胸甲上了。
那軍士還沒死,嘴裏吐血,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上也染滿了鮮血,瞪大了恐懼的眼睛道:“大人救我,大人……”張盈看了一眼傷口的位置,說道:“沒救了。”
張問聽罷嘆了一氣,不再管那軍士,讓他躺在那裏等死。那軍士的手在地上抓着,想爬過來,鮮血從嘴裏大量湧出來,嘴裏語不成句,“我不想死,我……孃親、娘……”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一二章 放火
山間大霧瀰漫,空中的濃霧,全是小水珠,溼得厲害。步兵用的火銃,如鳥銃、軒轅銃等多是火繩槍,火繩浸在這霧裏,不一會就溼了,開一槍,就要用明火去點火繩,才能繼續使用。黑火藥浸在霧裏,也是非常容易潮溼,要不斷用火烤着纔好用。
明軍遠程多是火器,爲了使用火器,只能各自點燃火把,那一點點的火光,就像一個個靶子,指引着敵兵的方向,好像在說:我在這裏,射我吧!
周圍咫尺不見人面,更加劇了官兵們內心的恐慌,空中嗖嗖飛舞的箭羽,如索命的鬼影,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插在自己身上。雙方互射的時候,明軍喫了大虧,傷亡慘重,四面都是喊殺聲,營中軍心動搖,眼看就要崩潰。
張問在外面呆了一陣,感覺大事不妙,說不定得全軍覆沒、老命都得交代在這裏,急忙和張盈玄月一起走到中軍看主將馬萬良有何打算。這時候張問才體會到戰場上,人山人海可能指日之間就能變成屍體如山。
中軍大帳中,馬萬良那張臉充滿了無奈,由於視線不清,他完全搞不清楚外面的局勢,也無法指揮軍隊。他仰天長嘆,一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神色,準備坐着等死。張問見狀,頓時覺得那張臉和天生智障者沒有分別。
什麼經驗豐富的沙場老將,也不過如此,張問頓時對這些所謂的沙場老將充滿了鄙視,冷冷道:“敵兵馬上就要攻進營中了,馬將軍沒有點打算?”
馬萬良嘆氣道:“末將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四面圍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馬萬良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絲希望,急切道:“要不咱們投降吧……”
“投降你媽的!姓馬的,你褲襠裏有卵子沒有?”張問忍不住罵將出來。馬萬良聽罷張問的髒話,臉上憋得通紅,怒道:“到這個時候,老子還有什麼辦法?不是杜松輕敵冒進,咱們能落到這個田地?”
張問怒道:“現在你還顧着推卸責任,有用嗎?趕緊的,下令全軍把能點燃的東西都點了!”
“現在還顧着燒東西幹什麼?”
張問指着大帳中燒着火盆道:“這帳中爲什麼沒有霧?就是這兩盆火把霧烤化了,咱們把整座山燒起來,薩爾滸山上就和這大帳一樣,沒有霧了,明白嗎?把戰車、帳篷、糧草、衣服,能燒的都給我燒了!都給老子燒了,就算戰敗,這些東西女真人別想弄到一點。”
馬萬良聽罷恍然大悟,急忙跑出去下令。
這時張盈突然抓住張問的手,柔聲道:“在妾身眼裏,相公一介文官,竟比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將還要有血性。妾身願和相公同生共死。”
張問回頭道:“以前我沒帶過兵,以爲將領多了不起,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杜松這支大軍如果讓我調遣,不定比現在要好。”
張問信心大增,走出帳門,尋得幾個侍衛,故意大聲喊道:“快去各處傳令,各部準備攻擊!剛剛得到哨報,建虜趁大霧佯攻薩爾滸,目的是吸引杜將軍來救,以便伏擊杜將軍,咱們要趕去蘇子河救杜將軍。”
侍衛聽罷到處呼喊,“建虜佯攻,欲對杜將軍不利,各部集結,準備衝下山援救杜將軍!”
張問翻身上馬,也是扯着嗓子喊:“兄弟們,什麼車炮輜重都丟了,太重的東西都放下,全部輕裝準備趕路,杜將軍那邊的兄弟指着我們呢!”
“建虜佯攻,大家別縮在營裏,準備集結……”
這時馬萬良等人已經指揮人在放火了,在此危急關頭,馬萬良也顧不上心疼那些家當,將火藥倒在戰車上、糧草上、帳篷上,放火就燒,不一會軍營裏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沖天,大霧盡散。
背上插着令旗的軍士來回奔跑,命令各營集結準備下山救人。衆軍見罷眼前的狀況,聽到傳令兵的不斷喊話,信以爲真,以爲真的是佯攻。山下仍然籠罩着大霧,看不見人,也不知道建虜的人數,但聽中軍傳來的消息建虜是佯攻,自然就是佯攻了。各將官不敢違抗軍令,下令手下的士兵都把重兵器丟下,結成陣營,準備進攻。
頓時軍營中不再是守寨的模樣了,一副要立刻開拔的景象,氣氛自然會影響人心,官兵們眼見爲實,以爲真的要進攻了。明軍先前被打得十分狼狽,士氣低落,沒有什麼進攻的心思,但是恐慌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加上山上的霧已散,大夥都沒覺得有什麼滅頂之災,軍紀頓時整肅起來,隊伍也整齊了。
張問在營寨前面大聲吆喝着:“霧太大,先等霧散,給我狠命打山下那幫小兵小蝦。組成三疊陣輪射!”
張問揮舞着手裏的尚方寶劍,對着一個軍官吼道:“孃的,叫你的人組成三疊陣,沒練過三疊陣嗎?違抗軍紀者,臨陣偷懶者,休怪本官手裏的尚方寶劍無情!”
“三疊陣,兄弟們,排好!”軍官揚着馬鞭,整頓隊形,擱着木頭欄柵,一排火銃伸出了欄柵,軍官下令道,“放!”
乒乓砰砰的火銃聲很有節奏感地響起,第一排射完,急忙轉身跑到後排裝彈藥,第二排已經裝好彈藥的火銃又上前排好齊射,如此循環,火銃之聲絡繹不絕。
霧中仍然不斷有亂箭射來,但是山上沒有了火把作爲目標,山下的建虜也只能和明軍一樣,胡亂放箭。明軍依然不斷有人中箭傷亡,但是戰場上死人是正常不過的,大夥也沒覺得恐慌。
如此打了一陣,霧中出現了人影,建虜軍隊攻近山寨,立刻遭到了火器的輪射,死傷甚衆。明軍既已組成陣營,訓練的時候就有攻有守,有衝到寨前的,明軍這邊的火銃兵旁還有拿着叉子長竹竿的軍士等着,見人衝近就拿東西戳。
建虜一攻不破,便退下山去,然後躲在霧裏用弓箭還擊。雙方打到臨近中午,還在互射。
很快張問就明白爲什麼山下的建虜還不退兵,剛剛燒了軍營,火藥糧草帳篷戰車等都焚燒殆盡,建虜想將明軍困死在山上。糧草還好說,殺馬也能堅持一陣,建虜不可能圍在這裏太長時間,但是火藥打完了,就沒法還擊,帳篷被褥燒了,這天寒地凍的,晚上怎麼熬過去?待到凌晨,一個個被凍得半死不活,建虜再一進攻,可就得玩完。
張問抬頭看着天空,幸好沒有太陽,霧氣太濃,散的很慢,快到中午了山谷中仍然有霧,看不清楚建虜的人數。張問想着剛纔製造的謠言,正可一用,不然等絕望籠罩在軍隊中時,再要尋找戰鬥力就困難。
於是張問就找到馬萬良,說道:“我們要在霧散之前,立刻攻下山去突圍,否則必遭覆滅。”張問說罷生怕他腦筋遲鈍反應不過來,就指着軍營中被燒得一片烏黑的景象,啥也沒有了。
馬萬良頓時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和張問一個心思,當即就下令集合軍隊,準備反攻。命令裏當然是號稱要去救杜松。
但是突圍的方向上又產生了爭執,馬萬良想向西突圍,直接回撫順關。張問聽罷頓時替杜松感到悲哀,他手下的大將關鍵時刻壓根沒有想到他的死活,杜松和他的四萬大軍現在還在蘇子河東岸。
張問堅持要從東面突圍,尋機和杜松軍匯合,倒不是張問在乎杜松的死活,而是判斷建虜在薩爾滸一帶展開,目的就是想殲滅杜松這支明朝最精銳的軍隊。這時候只顧着跑估計會被伏擊得丟魂喪膽,不如和杜松軍匯合之後補充彈藥,與建虜決一死戰,機會還大一些。畢竟明軍到現在爲止,在兵力上也並不弱。
瀋陽刺探到的建虜兵力在三萬到四萬之間,估計有故意輕視建虜的可能,但是再怎麼算,建虜就那點地盤那點人口,張問通過分析後勤補給,認爲建虜全部的總兵力可能在六萬左右,絕不會超過八萬。
馬萬良實在沒有膽子還要去和建虜搞什麼決戰,死活不願意向東。張問這時候已經完全鄙視馬萬良,根本不相信他的判斷,爭執之下,張問揚着手裏的尚方寶劍道:“本官奉天子之命巡按遼東,一應貪官污吏、瀆職昏將,可先斬後奏!你不顧主將生死,欲擅自逃跑,就是瀆職、臨陣脫逃,信不信本官現在就一劍捅了你。”
馬萬良漲紅着臉道:“張大人,你一個文官,管武將的事幹甚?周圍全是我的人,你別逼我!”
張問見狀怔了怔,怕這廝狗急跳牆,吸了一口氣道:“我管武將的事?剛纔不是我想出法子,咱們直接就給建虜滅了。你不敢和建虜決戰,很怕是吧,怕有用嗎,怕他們就不圍追堵截麼?我明白地告訴你,你要是堅持要向撫順關逃,遲早是個死字。在路上沒有死,回去了只要老子上一本摺子,你也得死。”
馬萬良紅着眼睛說道:“姓張的,你要老子的命,別怪老子心狠手辣……來人,給我拿下!”
左右侍衛聽罷呆在原地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這張問是皇帝的寵臣,也是皇帝的親戚,動他不小心得誅滅九族。大夥就是自己不怕死,也得爲家裏的老小考慮不是。只有馬萬良身邊的兩個親信衝了上來,張盈和玄月當即就迎上去,一人對付一個,只一招那兩個軍士就被踢在地上哭爹喊娘爬也不爬不起來,這些軍士單打獨鬥,反應遲鈍,完全不是張盈等的對手。
而其他侍衛沒有動,張盈也盯着他們,沒有出手,暫時靜待下文。這時張問冷笑道:“剛剛你說什麼來着?都是你的人?他們都是大明朝廷的人!你們幾個聽着,把馬萬良這個叛賊給我拿下,我保你們升爲將官。兄弟們自己掂量掂量,是跟着他活命的機會大,還是跟着本官活命的機會大。”
侍衛們見證了大霧之時焚燒軍營,煽動軍士的真相,自然知道事情的原委,確實覺得這馬將軍沒啥能耐,而張問手裏有聖旨有尚方寶劍,而且要有謀略得多。幾個人相互點點頭,一擁而上,去捉那馬萬良。
馬萬良見狀大怒,罵道“反了你們”,伸手就要去拔佩劍,這時突然一個人影一晃,張盈已經跳將過去,按住馬萬良的手腕一用力,只聽得喀嚓一聲骨頭響動,馬萬良“啊”地痛叫了一聲。張盈又一腳踢將過去,馬萬良膝蓋上一痛,一隻腿頓時無力,單膝跪倒下去。
侍衛撲將上去,將馬萬良捉住,拿繩子綁了。張問叫人把馬萬良押出大帳,對衆軍說道:“馬萬良想擅自逃跑,本官身爲御史,已着人拿下。現解除馬萬良的兵權,待押送回瀋陽之後再行審訊,兵權現在由本官暫時接手,違抗軍令者,斬!”
衆軍見押着馬萬良的人,居然是他的親兵侍衛,頓時沒有什麼話說。
張問遂下令全軍集結,準備向東面“反攻”,策應杜松部。在張問的安排下,他依照在兵法書上看到的佈陣,以火銃兵爲前鋒,隨後是騎兵,最後是步軍,列成陣營,掀倒欄柵,開始攻擊。
這時霧已散開,山間只有薄霧繚繞,方圓之內都看得清楚,正利於大戰。明軍出寨,立刻受到了建虜兵的攻擊。
在斜坡上擺開的火銃兵,正好有火力優勢,前排後排因爲斜坡高度的差別,可以一起開火,頓時銃聲響成一片,對着山下一頓掃射。建虜用弓箭還擊,雙方互有死傷,但是在山坡上建虜軍仰衝顯然不利。打了一陣,建虜就撤下山去。
明軍章法整齊地下了山,在山前佈陣,張問將全軍分爲四個營,組成方針對敵。而對面的建虜軍也擺開陣勢準備野戰。這時霧已散盡,可以看清建虜軍的陣容了,密密麻麻起碼有兩三萬人,這哪裏是佯攻的人馬?明軍這邊許多人頓時明白了過來剛纔的情況,是被上邊的人忽悠了,但是他們也明白,如果沒有忽悠,先前就亂成一片成了待殺的羔羊。
明軍軍士見到建虜人數衆多,臉上充滿了恐懼和緊張。張問大喊道:“現在大夥知道,咱們被包圍了,怕也沒用,打不贏就得送命。建虜也是媽生爹養的,殺出一條血路,和杜將軍回師!”
這時建虜那邊開始進攻,緩緩靠近,張問下令前軍開火,建虜軍聽到槍聲就開始衝擊。明軍使用三疊陣,火銃有效射程百餘步,普通弓箭只有五六十步,明軍遠程軍隊在射程上就佔有優勢,而且因爲陣法合理,火力密集,建虜前鋒被打死一片。
張問以爲建虜都是不怕死的,會冒死堆屍體靠過來拼命,不料建虜只衝擊了一下,傷亡太大就退兵了,張問急令全軍追擊。明軍步兵按照平時訓練的陣型,聽鼓聲,三鼓三進,用火銃瞄準建虜射擊,三鼓之後,步軍操起長短兵器快速撲將上去砍殺,騎兵從交叉間隙裏也掩殺過去,建虜被衝得大敗,向北逃奔。
明軍勝了一場,士氣大增,高呼萬歲,張問的聲望因爲勝仗在軍中立刻直線上升。衆軍歡呼的時候,張問卻板着一張臉,心裏不是很樂觀,因爲軍中的火藥和鉛彈都所剩無幾了。
張問想着自己這邊兵力單薄,恐這點騎兵追出太遠之後被伏擊包圍,遂下令騎兵停止追擊,命令全軍整頓隊形,向北面的蘇子河推進。行至一丘陵地帶,前哨報前方有敵兵阻擊,張問不予理會,下令全軍繼續推進,邊打邊進。
一個時辰之後,明軍彈藥用盡,開始使用弓箭還擊沿路山坡樹林中阻擊拖延的建虜。遠程優勢已經失去,建虜重新聚集重兵,在明軍前方擺開,雙方一邊用弓箭互射,一邊對沖。鼓聲急促,不一會,就短兵相接。張問即令後面的騎兵出擊,一時鼓點急促,殺聲震天,廝殺展開。張問坐在馬上實地看到了真實的陣營對戰,什麼花招式之類的玩意在戰場上壓根不管用,人擠人,都是拿着長兵器亂捅,勝敗只看勇氣,死活只看運氣。
正在這時,突見左翼出現了另一支建虜兵馬,喊殺着衝將過來。張問急令左哨步騎迎戰。片刻之後,各面都衝出建虜人馬,總兵力起碼是三四萬之衆,明軍被圍在中間打。幸好張問在排陣的時候分成了四營,這時才能從容迎敵,沒有被一衝就亂。
地上屍體成片,血流滿地,沒有憐憫,沒有人性,什麼都是扯淡,只有恐懼的喊聲和撕聲裂肺的慘叫。
薩爾滸山上的明軍原本的兵力是在兩萬左右,經過一系列的戰鬥,已經死傷了幾千人,此時只有一萬餘人,寡不敵衆。那些建虜士兵拿着各色武器,沒命地衝殺,明軍漸漸不支。
這種時候,將領基本沒轍了,真刀真槍硬拼,打不贏神仙也沒辦法。張問手心裏全是汗,兩隻眼睛瞪得像棗子一樣圓,但也無濟於事。
兩軍相接的地方正在拼殺,建虜騎射又在外圍來回遊蕩射箭,他們不射佈置在前邊的精銳,專射後面的那些馬伕伙伕,這些人一般都是不用上前面拼命的,毫無勇氣和膽量可言,被射的到處亂躲,嚇得失聲尖叫,一些人和娘們一個德行。
建虜確實會打仗,這麼一個細節,卻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那些伙伕老弱到處亂跑,驚慌像瘟疫一樣擴散,明軍越戰越弱,中間混亂異常。執法隊到處維持,砍殺也是無濟於事,明軍眼看要被衝亂擊潰。
張問見狀不斷來回叫喊,鼓舞士氣,但是作用不大,大夥都覺得要玩完了。張問也無計可施,也覺得要玩完了。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一三章 死地
明軍陣營混亂,被刺死砍死者、被人馬踐踏而死者不計其數,屍橫遍地,鬼哭神嚎。八面圍攻,無處可去,包圍圈越來越小,人馬擁擠不堪,腳上踩着屍體,耳膜裏“啊……”地巨響,鬧成一片,咫尺之間都聽不清說話。
連中軍都被衝亂,張問被人從馬上擠將下來,要不是張盈和玄月拼死保護,不定要被踩死。他的烏紗帽早已不知道哪裏去,髮髻也在抓扯之間抓散,亂髮披在肩上,手裏拿着劍一肚子的絕望。爲國捐軀,說的時候激動人心,真遇上了怎一個鬱悶了得。張問隨軍出來的時候見着明軍六萬大軍浩浩蕩蕩,雖然因爲將官要領空餉,六萬是虛數,但人馬甚衆,四五萬人應該是有的,哪裏就想到這樣的陣容會遇到滅頂之災。
這時人羣更加騷亂,紛紛向東北方面奔跑,張問等人也被擁擠着向那邊移動,他踮起腳尖看去時,發現東北面的建虜撤了,留了一個口子。明軍發現有路,不顧一切向那邊逃奔,頓時丟盔棄甲,有的乾脆連兵器也扔了。
這樣的出口等於是飲鴆止渴。建虜見明軍已經潰不成軍,戰敗就在眼前,爲了減少自己的傷亡,故意讓出一個口子,等明軍潰逃,然後在後面追殺,在半路截殺。這樣打起來,明軍只顧逃命毫無戰心,就不再是戰鬥,而是屠殺。
如果沒圍死在這裏,明軍沒有生路,還會拼死一戰,大夥滿肚子仇恨怒火,死前還不殺兩個墊背麼。但是一旦有了路走,求生欲就會佔據上風,人性使然。
張問等人就算知道這個道理,也沒有辦法阻止兵潰。不管怎樣,反正是沒轍了,張問已經無法指揮軍隊,也跟着人流向出口逃跑,走一步算一步。腳下軟綿綿的,全是屍體,張問的官袍下襬和靴子上全是血,凝固之後像硬布板一樣。張問一邊走一邊用劍將下襬割去,以免影響行動。
這時他的腿被人抱住,他一不留神,一步沒有跨出去,撲通就栽倒在地。頓時背上就踩了一腳,隨即肩膀上也捱了一腳,痛得他大叫了一聲,急忙用手臂護住腦袋。他的臉挨在地上的屍體間,頓時沾了一臉黏糊糊的血,鼻子裏一股濃濃的腥臭。躺在眼前的一具屍體也睜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張問嚇了一大跳。
前面張盈急忙用力一拉,將張問拉了起來,抱着張問小腿那傷兵死死抱着一點也不放鬆,被唰地拖了一截路。張問喝道:“放手!”後面的人羣推擠着,張問被擠得拼命保持身體平衡,再不走就得被人推倒踩在腳下。張問遂不再猶豫,提劍一劍向那傷兵的手臂砍了過去,頓時鮮血濺了起來,傷兵“啊”地慘叫了一聲。
劍砍在骨頭上,沒有砍斷手臂,傷兵的求生慾望使得他仍然不放手,張問發瘋似的用劍啪啪亂砍過去,總算讓他放手了。張問已是渾身是血,拉着張盈就走。
衆軍衝出包圍圈,就開始不顧一切地沒命逃奔。張問也徒步奔跑,張盈看準一個騎馬的,跳將過去,準確地抓住那騎士的腿,一把就將他拉將下來,搶了馬讓張問坐上去。這種命都快沒了時候,什麼互相幫助高尚情操完全是扯淡,除非是親父子親兄弟。
不料張問爬上馬時,還真看見了有血性的人,張問聽見一聲大吼,回頭看時,只見身後正有百餘騎兵排一隊,面對的方向卻是後面,個個手提利器,準備最後作自殺式攻擊。張問讚了一句:“真漢子也。”
中間一個大漢吼道:“逃,就知道逃,遲早也是死!兄弟們聽着,我王熙的騎兵,要死也要戰死!”
張問見狀仍有保持軍紀的人可以用,就還有辦法,這樣的兵衝過去送死實在沒有意義,張問當即就對着那隊騎兵高喊道:“王熙,本官張問在此,快帶你的人過來聽命。”喊了一會,那人終於聽見了,回過頭來時,見他是個一臉絡腮鬍的漢子。王熙這才帶人靠了過來,周圍都是亂兵,王熙沒有下馬,就在馬上拱手道:“末將拜見大人,大人有何差遣。”
張問回顧左右道:“現在這個光景,你去送死沒有用。本官命令你,立刻帶馬隊衝到最前面去帶路,將亂兵向河邊引。聽明白了嗎?”
王熙疑惑道:“是哪邊?”張問回頭指着明軍逃命的東北方向,說道:“那邊,你們走在最前面,後面逃跑的人驚恐之下就會跟着人多的地方走。你們將人帶到河邊,前無去路,置之死地,再奮死一戰。反正左右都是死,不如再幹他一場。”
王熙聽罷頓時明白過來,當即拱手道:“末將得令!”便率着他的一隊騎兵向前面亂衝,也不管那些逃兵死活,踩死該他們倒黴。
張問也趕緊騎馬隨着亂兵逃跑,三人同騎一匹馬,張盈和玄月一前一後將張問夾在中間,還好兩個女人身材苗條不是很重,馬匹還承受得住。後面的建虜騎兵已經追來了,跟着逃跑的明軍,用弓箭刀槍殺戮。明軍逃了一路,死傷比拼死決戰的時候還要慘重,毫無抵抗之力。
人是羣居動物,總是覺得人多的地方最安全。王熙一部還保持着戰鬥力,衝在最前面,逃兵們一呼拉就跟着跑,後面也不知道狀況,也像沒頭的蒼蠅一樣跟着跑。張問混在亂兵裏,帽子丟失衣衫襤褸,一身都是泥土和血跡,狼狽不堪,跟着人流跑就是了。後面不斷有慘呼哭叫聲傳來,身邊時不時就看見有人啊呀一聲中箭撲倒,衆人的精神幾近崩潰。
張問的馬邊有個強悍的人,長得五大三粗,已是披頭散髮,身上的盔甲上起碼插着幾十根箭,像刺蝟一般,仍然跑得挺快,比張問的馬還快。張問回頭看去,一路上全是屍體,空前的慘烈。
這時張問經過觀察,發現追尾隨而來的建虜並不多,最多不過千餘騎,大部隊沒有把時間浪費在這支逃兵上,可能是在盯着杜松號稱的四萬兵馬。雖然追兵不多,但對此時的明軍來說也是滅頂之災,張問的敗兵好幾千人,已經魂飛魄散亂作一團,張問完全無法指揮他們,沒有任何辦法。
明軍在逃奔的時候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正沒命逃跑的時候,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來,鬧哄哄哭喊一片。張問極目而望,發現前面兩條河流橫在眼前,這下不用逃了。此地正是渾河和蘇子河匯流的地方,渾河東西流向、蘇子河南北流向,形成一個人字形,而明軍正好跑到了人字的下邊,是被擋了三面的路,後面又有建虜騎兵,沒地兒可去了。
衆軍驚慌失措,伏頭大哭,喊爹喊娘悲慘至極。有人脫掉盔甲,開始涉水想渡河,不料這個河段水深沒頂,水流湍急,很快就沒衝到了河中,拼命撲騰大呼救命。岸上雖然站着很多人,但沒人去救,也救不了。
張問見狀大吼道:“建虜只有千餘騎,淹死不如拼命,拼命還能有條活路!”還有點理智的人發現沒有路走,只有一起拼命纔有活路,也跟着呼喊拼命,一時氣氛調動了起來。張問又找來那絡腮鬍王熙,叫他帶着自己那隊騎兵打前鋒,張問道:“現在拼命纔有用,該你們上場了。”
於是那王熙帶着自己的百餘騎兵調轉馬頭,喊打喊殺地衝了過去,同時又挾裹了一些步騎衝殺,擋住了追兵的鋒芒,殺得血肉橫飛。張問揚劍大喊:“衆軍聽令,給我殺!”
衆人想着左右都是個死,遂操起兵器撲了上去,有的沒有兵器,在地上尋了鵝卵石抱在懷裏,衝過去對着人就砸,人山人海中,使勁亂扔也能砸到人,那鵝蛋大小的石頭要是砸中了腦袋,也能搞死人。
明軍無疑已經被追殺得憤怒異常,這時能夠拼上一拼,頓時勇猛異常,如狼似虎地攻擊那些建虜騎兵。只要不怕死,什麼精銳虎狼之師都不在話下,不怕武功高,就怕不要命。只見有個軍士腿上中箭跪在地上,手上也沒兵器,赤手空拳面對着建虜騎兵竟然去抱馬腿,向將馬給拉翻。那建虜附身一刀就劈下了他的頭顱,卻不料後面還有個沒兵器的明軍士兵趁機撲了上去,將那建虜撲翻下馬,兩人扭打在一起,明軍士兵張口就往那建虜的脖子上咬。
這樣的打法已經不是戰鬥,而是羣架、野獸般的廝打。兩軍接敵後瞬間工夫,建虜就傷亡過半,恐慌異常,紛紛雜亂地調轉馬頭逃奔。恐懼和慌亂不僅屬於明軍,它們屬於所有人類,人又不是神靈。
明軍嘈雜着追了上去,拿着鵝卵石邊追邊砸,明軍的彈藥弓箭全部消耗完畢,和在街上打盜賊一般的幹法。張問見打退了建虜追兵,便命令停止追擊。
衆軍雜亂地聚集在河邊,紛紛躺坐在地上喘氣休息,狼狽不堪,有很多人在河邊上用手捧水來喝。現在這模樣,幾乎沒有了軍隊的樣子,就像一羣逃荒的難民,衣衫襤褸,又髒又疲憊。只有身上的鐵盔和一些人手裏沒有丟棄的武器,才說明這是軍隊。
休息了片刻,張問認爲這裏是危險之地,不久可能就會有新的敵兵來剿殺,便叫將官各自集結自己的人馬,形成隊列,準備離開。
人有時候就靠着那麼一股子氣,剛纔還如狼似虎勇猛異常的人,轉瞬之間又垂頭喪氣成了疲憊之師,連集結組成陣營都很是困難,雜亂非常。
張問挑選了一些強壯的軍士,並在薩爾滸山上幫忙捉拿馬萬良的親兵侍衛,組成自己的親兵隊,然後用這些人傳達命令,協調隊伍,忙亂了一陣,這才形成隊列。張問又將各部將帥聚攏過來,以便調遣,從而有效控制軍隊,而那馬萬良,已經不知去向,可能在亂軍之中被搞死了。
張問清點了人數,一共還剩四千餘人,然後調動軍隊離開這河流交匯的死角,向西行動。
一路上,張問與衆將商議去路,大夥紛紛要求繼續向西,向撫順關靠攏,脫離危險。至於杜松的死活,也管不着了。張問卻不同意,回顧衆將道:“建虜常用伏擊戰法,今在蘇子河兩岸發生大戰,他們定然會在撫順關外圍設伏,伺機伏擊援兵,我們從這條路回去,是自送虎口。”
衆將默然,看着漸漸西沉的太陽,今晚還不知道怎麼度過。現在張問部除了剩一羣人,啥也沒剩,糧草、彈藥、帳篷、車輛損失殆盡,補給是個大問題。
如果按照張問的想法,就該找蘇子河水淺的地方涉水渡河,設法與杜松大軍匯合,再行部署。杜松爲了搞界凡的一萬多人,車炮沒法過河,也只帶了步騎兵出發,但是糧草等物資是有的,總比張問這邊要好。同時張問又擔心杜松的大軍在河對岸已經被搞垮了,這樣的話,真的是欲哭無淚。
張問尋思手裏這點人已經戰心全無,只想逃回關去,不宜強迫他們深入敵區,否則容易逃亡和動亂。於是張問向西派出前哨,打探西面地區的狀況,同時向撫順關報告這裏的情況;又派哨騎沿河考察水深,尋找涉水渡河的地點,張問覺得西面肯定布有伏兵,最終還是要和杜松部匯合纔是辦法,這纔派人先摸清河上的狀況。
大夥拖着疲憊的身體緩緩向西行進,這裏距離撫順關只有一天的路程,但是卻佈滿危機。現在關內成了張問等人心中的樂土,那裏安全、溫暖、親切,他們對關內充滿了嚮往,好似天堂。張問精神疲憊,恍惚之間,他想着,如果大明軍隊節節敗退,國土淪喪,哪裏還是樂土?
夜幕降臨的時候,氣溫開始下降,衆軍在荒郊野林裏,凍得簌簌發抖,很多人要求紮營點火取暖。張問予以拒絕,下令摸黑行進,以免成爲別人獵物。
不久兩面的哨騎都有人回來了,分別帶來了消息,不幸的是,都是壞消息。西面的哨騎沒能到達撫順關,在途中就被伏擊阻擋,生還者騎着馬逃了回來;而去蘇子河的哨騎報告的消息更爲不幸,杜松戰敗了,天剛黑的時候河中就飄滿了屍體,敗軍被趕到河邊,正在涉水渡河,被兩面夾擊,死傷甚衆。
冬月十五,杜松度過蘇子河,到達東岸攻擊界凡,那裏正有一萬多武裝不全的建虜正在修城堡。那一萬多人不僅是壯丁,拿起武器就是步軍,得到杜松過河的消息,急忙向不遠的吉林崖躲避。
這支修築工事的建虜步軍有故意誘敵的可能,他們逃入吉林崖之後,杜松隨即率軍將其包圍,準備聚殲。吉林崖中隱藏着幾百建虜騎兵,出其不意攻擊杜松軍後翼,造成了一定混亂,然後與步軍會合拒敵、拖住杜松部。這時八旗軍一部到達吉林崖,配合那裏的步騎與杜松作戰,目標是解圍然後拖住杜松。(八旗軍主力已經過河攻擊薩爾滸山,就是十六日與馬萬良張問所部兩萬人發生的大戰,明軍大敗,向渾河河岸逃竄。)
不料吉林崖發生的大戰出人意料,建虜軍不僅達到了拖延的目的,而且大獲全勝。杜松勇猛出戰,家丁數百人護衛,挾裹大軍衝殺。不幸的是杜松衝得太猛,被一箭給射死了,建虜趁勢反攻,明軍軍心不穩,見到漫山遍野的鐵騎衝來,亂成一團,瞬間崩潰,爭相逃命,被一路追到了蘇子河邊。明軍死傷慘重,蘇子河幾乎都被染成了紅色。
杜松餘部在河邊找到水淺的地方涉水渡河,準備逃回關內。而此時河西的八旗軍已經擊潰了張問部,正在追擊明軍試圖全殲,他們得知有更多的獵物亂哄哄渡河,遂留下千餘騎兵追擊張問,其他全部調集到蘇子河邊圍殲杜松殘部。
正因爲如此,張問等人才逃得一命,不然幾萬建虜追兵,他們不被全部搞死纔怪。
十五日到十六日兩天時間,蘇子河兩岸發生了幾次大戰,雙方死亡數萬人,屍橫遍野、鬼哭神嚎,大明精銳軍團、杜松所部六萬人馬幾乎全軍覆沒。
這是薩爾滸地區發生的事,而關內不久前得到的消息還是十四日送達的,大明遼東軍方掌握的情況是杜松主力駐紮薩爾滸,準備控制界凡。在十六日晚,瀋陽又接到了新的戰報:杜松一部在凡界作戰情況不明,薩爾滸駐軍被擊潰。袁應泰意識到情況不妙,急忙調馬林部,號稱八萬出邊牆策應杜松,實際人數不詳。
馬林於十七日早上從三岔兒堡附近出關,組成幾個方陣向南挺進。此時八旗軍在蘇子河一線快速集結,北上推進,準備對付馬林部。
張問的殘兵敗將被凍了一晚,已是疲憊狼狽不堪,他們現在還在薩爾滸東邊靠近蘇子河的山區裏活動,他們很想向東、回到關內,但是已經探明薩爾滸山區布有伏兵,張問便不敢過去,他手裏的人馬幾乎沒有戰鬥力了,再搞一仗不全軍覆沒一觸即潰纔怪。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一四章 殘兵
馬林部八萬兵馬出關,浩浩蕩蕩,有車炮火器無數。八萬是編制,實際人數遠遠低於編制,有的營隊缺員額高達五成,總兵力大約在四五萬,但袁應泰手裏掌握的情況是八萬。這樣算下來,袁應泰佈置的十幾萬大軍,實際上不足十萬。
馬林部於十七日出關,先後接到袁應泰的兩道命令:穩打穩紮,不可浪站;接應杜松部之後集中兵力,迅速向邊牆靠攏,等待瀋陽的新部署。
明軍組成三個方陣,主力以車陣爲核心,步騎配合;在後方五里距離佈置另一方陣作爲預備隊;右翼即南方佈置步騎方陣一個,作爲機動。
全軍向東南方向行進,準備控制界凡北面的渾河水面,然後派出機動部隊渡河接應杜松部。(實際上杜松部已經在十六日就全軍崩潰。)
十七日晚,馬林前哨發現建虜軍主力,馬林立刻下令就地紮營防守。主力方陣組成車陣,並在營前四方挖了三道壕溝,在壕溝中佈置鳥銃手,後面放置各式火炮。壕溝之後,還有騎兵營,核心纔是車營,步軍佈置在陣營之內,整個陣營防禦嚴謹。
而南面的機動方陣則在營前放置各種障礙物抵擋騎兵,全軍熄燈宵禁,準備隱藏在暗處等待運動作戰。不幸的是,機動營被建虜哨騎探明瞭方位,八旗軍連夜趕到戰場,調騎兵主力準備襲擊南邊的明軍機動部隊。
十八日凌晨,建虜前鋒騎兵衝到營前,撤除障礙物,而後面的騎兵則組成三波衝擊隊形,對明軍方陣實行攻擊。明軍被幾輪騎兵衝擊,土崩瓦解,全營潰敗。
建虜掃除了側翼威脅,迅速在正午前到達馬林主力營前面,佈置連續兩波次衝擊。第一輪衝過去,遭受了明軍迎頭痛擊,密集的槍炮掃射過來,建虜騎兵死傷大半;第二輪緊接着衝近,明軍的炮隊等火器還未裝填好,只有輪射的火銃阻擊,建虜風捲而至,佈置在壕溝中的明軍紛紛逃竄。馬林急令騎兵出戰,雙方一頓拼殺,各有死傷,建虜軍見車營防禦嚴密無法突破,再度後退。
努爾哈赤集結殘兵,又調兵增援,在明軍方陣東面的一個山崗上集結大隊,得以將騎兵由上坡至下坡之衝力再度予敵打擊。馬林見建虜兵馬雜亂,正在整頓,抓住戰機,下令陣營向東推進,欲予以打擊。
正在這時,南面的建虜軍安巴貝勒部認爲明軍陣營在移動變換隊形之時最易擊破,不等努爾哈赤命令,便率弱勢騎兵猛撲明軍陣營。建虜第一波攻擊損失慘重,但是很快努爾哈赤又組成了第二波騎兵衝擊,此時明軍的陣營混亂異常,還沒來得及整頓,又遭打擊,車營被突破,全軍混亂,雙方陷入混戰。
明軍內部的情況複雜,總之士氣明顯比建虜低落,戰心也無,很快就開始潰敗,進而全軍潰散,被建虜騎兵追殺,漫山遍野地亂跑,死得屍橫遍野。而佈置在後方五里的預備隊得知情況不妙,不管三七二十一,調頭就逃。馬林的八萬大軍,一天之間就大部覆滅……
瀋陽的袁應泰聽到馬林部戰敗的消息,目瞪口呆、手腳發顫。袁應泰意識到,杜松部很可能也有去無回了。至此,明軍在建制上的十四萬大軍灰飛煙滅,袁應泰眼睛裏的世界一片灰暗,覺得自己的死期已近。喪師十餘萬,這個罪還不夠大嗎?
這場敗仗不會這麼就完了的,此時遼東的情況十分不妙。馬林部原本是開原、鐵嶺等重鎮最強的守備;杜松是瀋陽左右重鎮最強的戰鬥軍隊。現在兩部覆滅,遼東各重鎮岌岌可危,瀋陽軍方建議袁應泰立刻籌備防守各鎮的計劃,防備建虜乘勝擴大戰果。
袁應泰在大堂召集部將商議對策,爭論的問題集中在南線的劉鋌部的調遣上。劉鋌部現在寬緬附近,至少瀋陽軍方得到的情報是在寬緬。劉鋌部川軍的建制是四萬,實際兵力可能要少得多,這是明朝軍隊的通病,都是這個樣子。
袁應泰左右的將帥官員分成兩種意見。一種意見是:讓劉鋌繼續留在寬緬,牽制建虜後方,建虜的都城時刻處在威脅之下,就不敢集中全部兵力在北線作戰;另一部分卻持反對意見,認爲從寬緬到赫圖阿拉的路山勢險阻、古木蔥蓊,根本無法有效威懾赫圖阿拉,與其閒置兵力,不如調入瀋陽加強防禦。
兩種大相徑庭的意見,袁應泰無法做出判斷,他甚至不知道寬緬到赫圖阿拉是什麼樣的狀況,遼東這麼大,袁應泰不能將所有地方都考察到,而手下人的描述又說法不一。所以袁應泰一直猶豫不決,沒有能乾坤獨斷。現在他已經喪師十幾萬,認爲原因是自己大意了,切不可再丟失瀋陽鐵嶺等重鎮,所以要慎重行事。
衆人正在商議的時候,袁應泰的親兵走到大堂門口,單膝跪道:“稟軍門,石柱軍前哨營秦千總求見。”
袁應泰以爲前哨又有什麼新的戰報,急忙呼入問話,卻不料那秦玉蓮並不是報告情況,而是要求出撫順關救援杜松部殘兵。袁應泰一聽立刻皺眉,現在都什麼時候,管那些打了敗仗的敗兵幹甚,再說還有活的嗎?袁應泰呵斥道:“巡撫衙門正在商議軍機,除了前方急報,其他事稍後再說,你先退下。”
秦玉蓮伏倒在地,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咬着牙堅定地說道:“末將不要軍門一兵一卒,請準末將帶本部八百騎出關。”她需要瀋陽的關防印信才能順利出關。
袁應泰見她還不出去,自己這邊正有大事商議,早已不耐煩了,怒道:“你沒聽見本官命令?先出去候着。”
“軍門……”秦玉蓮的眼睛裏突然流下一滴眼淚來。袁應泰見狀怔了怔,不明所以,這時旁邊一個官員在袁應泰耳邊低聲道:“遼東巡按張問在杜松軍中,這秦玉蓮和張問……”
袁應泰聽罷恍然大悟,緩下口氣勸道:“秦千總,關外的情況你應該也知道,杜松部覆滅了,你去幹什麼呢?而且沒有人回到撫順關,證明薩爾滸一帶有建虜活動,現在去,是自送虎口毫無益處。”
秦玉蓮聽罷,突然站了起來,拱手道:“末將告退。”說罷轉身就走。坐在堂中參與商議的秦良玉見狀,怕她的侄女會率軍強行出關,秦良玉太瞭解侄女了,性格要強,她要的東西,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所以秦良玉認爲她絕不會因爲遭袁應泰拒絕就善罷甘休。
秦良玉急忙起身告禮道:“軍門恕罪,末將想出去勸勸她。”袁應泰點點頭,秦良玉急忙奔出巡撫行轅,去追秦玉蓮。秦玉蓮正在轅門外,剛剛上馬,正欲要走,就被秦良玉叫住了。
秦良玉冷冷道:“你要闖出關去?”見秦玉蓮默然無語,秦良玉頓時確定自己的猜測,痛心疾首道:“軍門剛剛說得沒錯,現在你出去何益?”
“他沒有死,我知道。”秦玉蓮看着東邊的天空,目光很堅定。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幾萬人都死了,杜松也死了,張問一個文官,他如何逃生?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他心裏沒有你,你別傻了。”
秦玉蓮苦笑道:“你們都不懂他,只有我懂,張問絕不是那麼容易死的,我相信他。他心裏沒有我,我也知道,但沒關係,我會感動他,讓他心裏有我。”
秦良玉嘆了一口氣,說道:“不管怎麼樣,我絕不會讓你去送死,你讓我怎麼向你父母在天之靈交代?”
“姑姑,我們既然從戎,就可能死,戰死很正常,這有什麼好交代的?如果姑姑不讓我見到他,我的心就死了,望姑姑理解我的心意。”
秦良玉好話歹話說盡,可惜她侄女油鹽不進,偏要固執行事。秦良玉想叫人把她關起來,但是正如秦玉蓮說的,如果誰阻攔她,恐怕她一輩子都會記恨。
秦玉蓮對秦良玉道:“杜松戰敗了,所有人都不再管他們的生死,更沒有人在乎張大人的性命,只有我把他看得比我的性命重要。就算我死了,我也要他明白我的心意。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我怎能放棄?”秦良玉無法讓她回心轉意。
秦玉蓮遂點本部騎兵八百人,帶了糧食馬匹,向撫順關出發。撫順關的守將索要關防印信,秦玉蓮拿不出印信公文,遂據實說明情況,但將領以沒有調遣命令爲由拒絕其出關。秦玉蓮道:“將軍知道關外的兄弟現在是什麼心情嗎,有誰在乎他們的生死?如果換作是我們在關外,陷入重圍,難道不希望自己人來救?”
將領聽罷依然拒絕道:“我的職責就是守衛關門,沒有上峯同意,一應人等不準出入,請恕我不能答應你們的要求。”
秦玉蓮看向城門,那裏沒幾個人,這守關的將領見是明軍,沒多大的戒心。於是秦玉蓮也不用浪費口舌,拱手道:“那就得罪了。”說完即帶騎兵向城門衝了過去,城門口的幾個軍士見狀急忙躲避,擋也擋不住。
那守將也沒說調集守軍防守,只在那裏喊道:“有人闖關了,快差人去撫順城報信。”
秦玉蓮的人打開城門,一湧而出。出了邊關,秦玉蓮認爲張問等人可能在蘇子河附近,遂率騎兵以最快的速度向東突進,一邊派出哨騎四處尋找。
她也不清楚張問是否活着,活着的話具體在哪裏。而此時張問確實還沒死,而且他手裏還有四千多筋疲力盡的人馬活着。
他們還在薩爾滸南邊的山林裏摸索,張問經過琢磨,薩爾滸西面北面都有建虜軍隊活動,從那邊走是送死,東面又是建虜的地盤,便乾脆帶着人向南走,因爲現在薩爾滸南面沒有什麼建虜活動。
張問的計劃是趕去南邊的鴉鶻關,從那裏入關,雖然路遠點,而且盡是高山樹林路不好走,但正因爲如此,反而不容易被聚殲,希望還大些。
十六日薩爾滸之戰後,建虜主力北調渡過渾河與馬林軍決戰,無暇顧及張問這股殘兵敗將,張問等人趁機遁入南部山林之中。這支軍隊從十六日被擊潰到現在,已經有四五天了,還在山林裏摸索,疲憊不堪,糧草彈藥盡無。
本來在山間行走馬匹的作用就不大,張問遂下令將所剩無幾的馬匹殺了充飢,能喫的東西都喫掉。後來實在沒有喫的,大夥開始用皮革、樹皮、獵來的鳥獸混在一起煮着喫,鍋就是兵將們剩下的頭盔,那些鐵頭盔正好當鍋使。
衆軍身上烏黑一片,幾乎沒有人樣,連張盈和玄月兩個女人身上都黑成一片,跟個乞丐婆子似的。傍晚時分,大夥紛紛點起火堆取暖,張問自己也顧不得什麼隱蔽了,要是不點火非得凍死不可。
這支衣衫襤褸破爛不堪的軍隊,依然保持着陣營和崗哨,沒有混亂,大夥越來越信任張問,張問的命令很好使。因爲衆人都知道,杜松帶出來的六萬人,現在死光光了,自己這些人卻活着,全賴張問的帶領,不然好幾次都必死無疑。
在建虜的地盤上,明軍慘敗,張問等人陷入重圍,幾乎喪失戰鬥力,但是生命力十分旺盛,這麼一支人馬,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大家都很依賴張問。
張問在身體上從來沒喫過這樣的苦,此時已是筋疲力盡,渾身都在痛,半躺在火堆旁邊死氣沉沉的,連一句話都不想說。這時一個老兵捧着一個燒黑的頭盔走了過來,張問立刻聞到了肉的香氣,口水直流。
老兵將裝着肉和湯的頭盔呈了上來,說道:“大人,兄弟們爲您準備了晚膳,這是山雞煮的湯。”
張問聞着香氣吞了一口口水,肚子裏咕咕亂叫,但看了一眼周圍那些軍士眼饞的目光,張問忍住了,在這種時候,決不能爲了口腹之快動搖軍心,他明白,大夥到現在都沒有潰散各自逃命,是因爲信任自己,這是可以利用的軍心。
張問想罷說道:“將士們與我同甘共苦走到現在,大夥喫什麼,我就喫什麼。拿過去,分了,重新弄一份過來。”
老兵怔了怔,說道:“大人,這是將士們的心意,請大人務必保重身體,大夥都指靠着您呢。”
張問笑道:“不用擔心。”隨即大聲說道,“將士們放心,我張問一定將大家活着帶回關內。”衆軍聽罷紛紛呼喊張問的名字,以示愛戴。
在張問的堅持下,老兵又將肉湯端了回去煮樹皮。這時張盈低聲說道:“我無意中聽見有將士私下談論相公,他們說相公在薩爾滸山焚營破霧、佯攻穩定軍心,在山下帶引敗兵入死地而後生,妙計連出,用兵如神,都對相公敬佩萬分,甚至議論說杜松大軍如果由相公率領,可能還不會遭此慘敗。”
張問聽罷,心中頗有些成就感。他聽到這些信息,判斷自己在軍中應該很得人心,對軍令通行很有好處。只要軍令通行,存活的機會就更大一些,這時張問的心情不覺之間好了些,他可不想死在這荒郊野林裏。軍中得到將士的擁護說來很簡單,就是常常打勝仗就行,大夥打勝仗,送命的幾率就少得多,而且可以得到獎賞,所以要說什麼將領最受愛戴,自然就是常勝將軍。張問打了敗仗,但是能夠避免全軍覆沒,已經很不容易了,將士也比較擁護這樣的人。
這時忽報斥候回來了,張問立刻叫人帶斥候過來。營地四周,分散着一些斥候,以免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被突然襲擊,這樣張問才能及時瞭解到周邊動靜。
那軍士跪倒道:“稟大人,南邊的山坡下有一個村子,卑職已經探明瞭,有十幾戶獵戶,周圍沒有發現建虜軍隊。”
“村子?”張問頓時來了精神,有人住的地方,自然就有物資,糧草、衣服、工具等等,都是張問等人現在需要的東西,他們這會兒是要啥沒啥,困難至極。而且聽斥候說是獵戶,那就更好了,肯定還能弄到些打獵的工具,就增加了軍隊的存活機會。
張問當即站了起來,喊道:“章照,過來聽命。”
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便奔了過來,拱手道:“下官在。”名喚章照的人二十多歲,身體強壯、骨骼粗大,嘴上留着淺鬍鬚,卻是一個文官,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樹枝石子間磨成了破布,棉襖內的棉花從衣服破洞裏露了許多出來。他們那哨的將領全部戰死了,張問便命他統領剩下的本部兵馬。
張問想去洗劫建虜的村莊,但村莊裏住的是平民,有的將士對屠殺平民很反感。於是張問選這章照去幹,因爲章照此人的種族情緒很重,認爲漢人是最牛屄的,對女真等蠻夷民族非常憤恨,讓他去搞蠻夷平民,是最適合不過的。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一五章 叢林
樹林裏很安靜,只有低低的說話聲、呼嚕聲、火堆裏的溼柴炸開時的噼啪聲,附近偶爾也傳來不知名的鳥獸嘎嘎的鳴叫。張問命章照選了百餘名攜帶了武器的軍士,一行人在前哨的帶領下去洗劫建虜村莊,張問也隨同前去。
在林中摸黑行了一陣,大夥爬上一座小山坡,就看見下面有燈光,鼻子裏也聞到了炊煙的氣味,村莊應該就在下面了。張問叫大夥聚攏過來,將人分成五個小隊,三隊人守在外圍,兩隊人衝進村去,“你們兩隊,進村之後不管其他,見人就殺,先殺掉所有人再說,別讓人給跑了反而引來建虜軍隊。”
衆軍應了得令,便分工合作,從山下溜下去,剛走到半山腰,只聽得哎呀一聲慘叫,一個軍士說道:“有人中了陷阱,腿被夾住了。”張問聽見村莊中有響動,忙說道:“回來再救他,先將村子圍了。”
大夥聽令衝下山去,又有好幾個人中了陷阱。有的被繩子倒吊上樹梢,有的掉進了窟窿,甚至還死了一個人,被不知哪裏飛來的削尖木頭扎穿了肚子。慘叫不時傳來,張問意識到危險,便跟在幾個人後面走,如果有人踩了陷阱,還有擋箭牌。
很快百餘軍士就手持兵器將村莊團團圍住,按照分工,其中兩隊人踢倒了木柵欄,衝進了村子。村子裏唧唧呱呱地喊了起來,很快有村民打着火把湧到外面,這時明軍已經衝進去,拿着叉子刀槍見人就戳,村民們哭喊一片,四處逃奔。
有逃出村莊的人,當即就被守在外面的軍士截殺。章照雙手握着一把長劍,看準一個拿着火把亂跑的人,追上去,對着那村民的背心一劍就捅了過去,只聽得“啊”地一聲慘叫,劍鋒從村民的前胸穿過。章照拔出血淋淋的劍來,提起屍體的辮子道:“老子最煩帶辮子的人。”說罷便用劍對着脖子亂砍,砍下了頭顱。
這時一棟茅草房門口的婦人哭喊了一聲什麼話,就沒命地撲了上來,撲在無頭屍體上哇哇痛哭。章照卻毫無同情心地舉起長劍,一劍劈死了伏在屍體上的婦人。
衆軍在村莊裏到處屠戮,不出一炷香功夫,就幹掉了村民,大夥站在空地裏聽了一會,再沒有聲音,又拿着刀劍對着地上的屍體補了一陣,讓他們都死透。張問隨即集合隊伍,分成三股,一小部分去村子外面救那些中了陷阱的軍士;一部處理屍體,一會好連同村子一起燒掉;一部清查房屋,尋找漏網之魚,然後搶東西。
張問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回頭對張盈道:“不殺他們沒發搶東西,留下活口容易暴露目標。”張盈默然不語,不置可否,她以前跑江湖的時候估計也幹過滅人全家的壞事。
大部分人的工作是進房子搶東西,大夥分散開來,各幹各的事。突然,嗖地一聲從一扇窗戶裏射出一支箭來,準確地射中了一個沒戴頭盔的軍士的額頭,那軍士立刻倒地身亡,周圍的人喊道:“小心,那屋子裏還有人!”隨即就有兩個憤怒的軍士衝過去撞翻了門板,提劍撲了過去。
不一會,兩個軍士從裏面抓了個女孩出來,用火把一照,年紀輕輕的,模樣還不錯。這時旁邊有人提劍就想殺掉爲那被射死的軍士報仇,卻被一個皮粗肉糙的軍士叫住,說道:“大人,俺家窮,俺現在還沒碰過女人……這女人就這樣殺了也可惜,能不能先讓兄弟們樂一樂?”
張問道:“綁起來,先辦正事。把村裏能用的東西都帶走,一把火燒了走人。”衆軍聽罷有道理,便進屋搶東西,什麼糧食、醃肉、鍋盆、衣服、被褥、弓箭、柴刀等等,能用的都被搶了個精光。現在是冬天,居民要儲存糧食過冬,明軍在屋子裏地窖里弄出了不少糧食。搶完之後,大夥將火把往茅屋上一丟,再把屍體丟進火裏,然後集合隊伍走人。臨走前還在村口的水井裏補充了一些水衆人回到營地,將搶來的糧食分發給各營,還有鐵鍋等物,大家又開竈煮了一頓飯喫。衆人喫飽之後,看見還有個年輕女人,高興起來,許多人跑過去圍觀。
張問見狀,想着軍隊繃緊着精神過了這麼些日子,讓官兵們放縱一下也無妨。現在明軍殘部還剩四千餘人,被張問分成了四營,營隊將領分別爲:章照、王熙、蔣吉、李信德。張問遂下令將那抓獲的女人送往各營……
那女人被人先送到章照部,被撕光了衣服,赤身露體地綁在火堆旁邊。在衆目睽睽之下,女人又怒又悲,拼命掙扎,嘴被堵着,只能嗚嗚悶叫,卻無濟於事。她臉上漲得通紅,淚流滿面,傷心欲死,可惜這會兒沒法死。
張盈見那女子實在悲慘,冷冷說道:“不如一刀把她殺了吧。”張問默然片刻,說道:“戰亂就是這個樣子,往常建虜衝進關內,也這麼對待漢族百姓,而且更加肆虐,咱們爲什麼不能這樣幹?”
官兵裏面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有的人覺得這樣太沒人道了,有的對這樣的事沒有興趣,有的卻淫心大發。
章照部的一些官兵圍上去,將那女人拖到暗處,便行姦淫之事,她的前後兩個洞都被人塞滿,抱住她的兩個軍士賣命地聳動,後面的軍士不住催促快一些,於是那些正在聳動的軍士更加粗暴用力。那女人不一會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樣,肌膚上都是抓痕,胸前的兩團被捏得都快變了形。後來大夥覺得一次兩個人太慢了,有人便拔開了堵在女人嘴上的東西,那女人頓時大聲哭叫,聲音悲慘至極。那軍士又怕女人咬了他的玩意,便用石頭將女人的牙齒敲掉,然後抓住她的頭髮,把自己那活兒塞進她滿口是血的嘴裏套弄。
兩個時辰之後,那女人已經被許多官兵淫樂過了,早已昏迷不醒,有人在她的鼻間一探,說道:“早都死了,還搞個屁。”衆人聽罷人已成了屍體,又看那女人一身血淋淋的,頓時覺得沒有多大的吸引力,這才紛紛散開休息。還有一些軍士實在是飢渴,又將屍體奸了幾遍,然後丟進火堆裏燒了。
衆軍休息到早上,然後集結軍隊,繼續趕路。張問照樣派出斥候左右護衛,保持消息。趕了一陣路,突然後面的斥候奔了過來,說道:“大人,不好了,建虜的追兵……卑職發現了建虜的追兵。”衆軍聽罷緊張起來,趕緊拿好自己的兵器,有的手裏只有削尖的木棍。
張問忙問道:“有多少人,距離多遠?”
斥候道:“不足兩裏地,人數不少,北面樹林裏到處都是,具體數目不明。”
張問聽罷回顧了四周的官兵,一個個衣衫不整丟盔棄甲,大半的人沒有像樣的兵器,許多人還提着木棍,只有少量的弓箭,還是在屠戮建虜村莊的時候搶的。這樣的軍隊顯然沒多少戰鬥力。
不能硬拼。一個念頭閃過張問的腦海,他隨即命令全軍加速行軍。這時候叫人阻擊也沒用,沒有彈藥武器,特別是缺少弓箭等遠程武器,打起來非常喫虧,估計一觸即潰。
大夥知道追兵來了,都加快了速度,本來就疲憊不堪,這幾天飽一頓餓一頓的,衆人體力下降得很厲害,都氣喘吁吁。張問一邊走一邊想法子,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的,枯枝枯葉常年積累,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走在上面像踩在淤泥中一般。
積葉讓行軍更加困難,張問趕了一陣路,頭上冒虛汗,身上軟的厲害,正鬱悶的時候,突然計上心來,既然這麼多枯枝枯葉,何不用火攻?張問抬頭看了看,這山林古木蔥鬱,地上佈滿了落葉枯枝,實在是太容易縱火了。
張問看隨風搖動的樹枝,判斷出風向是由西向東。當即下令隊伍轉向西面,逆風而行,同時派出斥候監視建虜軍隊的距離和方位。明軍向西逃了一陣,速度趕不上建虜,斥候報告的距離越來越近,緊跟在身後。張問判斷了方向,判斷建虜正好在下風口,遂命衆軍縱火,將能點燃的東西都點燃。
不一會,地上的枯葉枯枝就四處燃燒起來,火苗燒着樹幹,向上面竄,不一會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被西風一吹,很快蔓延開來。張問帶領衆軍繼續向西跑,衆人回頭看着火勢,哈哈大笑,呼喊道:“把那些狗日的都變成烤野豬。”有人大喊道:“是烤野豬皮。”那努爾哈赤在女真語裏的意思就是野豬皮。
張問急令衆軍保持行軍速度,向西急行,向西邊的邊牆靠攏。他當然沒覺得建虜軍隊那麼傻,看着火來了就等着被燒死,他們自然會跑,也許還會繞道繼續追擊。
不出張問所料,下午時分,斥候又探明建虜軍跟了上來,張問又叫人放火。森林中大火燎原,越燒越猛,真不知要燒到何時。到了傍晚時,只見樹梢的樹枝靜靜的不動,風已經停了,沒有風勢助火,再想用大火拒敵很難有效果,張問那招是不管用了,遂下令連夜趕路,加速行軍。
衆軍逃奔了一整天,已是精疲力竭,這時候最是考人的體力和耐力,那些稍微老弱的軍士,就要掉隊。在此生死關頭,張問也顧不得憐憫同情,自然是丟下那些跑不動的人。
過了大半夜,建虜軍再次靠近,並有從側翼包抄的趨勢,張問等人奮力逃命,這場戰鬥變成了跑路賽,就比誰跑得快。後方的建虜軍隊已經與明軍後軍接近,戰鬥在移動中展開了。明軍自然不是對手,和潰敗時一個樣,等於是被人追殺,拼命向前跑。
黑漆漆的樹林中不時就有撕聲裂肺的慘叫,那是明軍士兵死的時候發出的喊聲,在林間迴盪,如鬼魅一般令人膽寒。空氣中嗖嗖亂響,不是“啪”地一聲箭羽插在樹幹上。
黎明時分,東面的天邊漸漸發白了,光明即將到來,可對明軍來說,“光明”不知何時才能到來。這時大夥走到了樹林的盡頭,從樹林裏出來時,突然聽得有人驚喜地高呼:“邊牆,邊牆,咱們大明的邊牆啊!”
張問抬頭向樹林外面的山上看去,只見那山峯之巔,昏暗的天上,一條連綿不絕的長城出現在眼前。那牆垛、牆的輪廓,看起來如此威武,如此激動人心,張問幾乎是帶着哭腔喊了一聲:“牆內就是我大明的國土了,大明……”那一聲大明裏,包含了多少情緒。大明也很黑暗,也不是人間天堂,但那是衆人生活的地方,那裏有各人的家鄉,有親人、朋友、有溫暖的爐火、有食物、大家都說同樣的話,而且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像豬狗一般追殺。
可是正西邊的長城還在高高的山上,那山峯陡峭難以攀登,沒法子上去。張問冷靜下來,喊道:“快向南邊走,沿着邊牆找地勢平坦的地方,向邊牆靠攏。”
衆人回過神來,急忙紛紛從山腳下向南逃奔。建虜就在後面,甚至在弓箭的射程之內,不斷有人中箭身亡,但是明軍官兵看到了長城,心裏就有了希望,跑得飛快,個個的精神都好似好了起來。後面有個軍士背上中了許多箭,仍然在跑,渾身都是血,終於一支箭從他的後頸射入,射穿了脖子,他才倒在地上,向山上的長城伸出雙手,似乎想去摸摸長城一般,濁淚縱橫。
這時另一股建虜軍從南邊包抄過來,徹底切斷了明軍的去路。明軍的西邊就是邊牆,可惜構築在懸崖峭壁之上,爬不上去,被包圍在山腳下。
長城上的守軍看見了山下的人羣,各處烽火臺已經點燃狼煙,狼煙在空中繚繞,號角嗚嗚悲鳴。山下的明軍大聲向長城上悲呼:“大明……大明……”
山上的守軍沒幾個人,這種險地通常只有很少的人看着,因爲一般沒有敵兵從這些地方破關。敵兵傻了才從這些地方爬山,人上去了,馬也上不去。那些守軍聚集在被包圍的明軍上方,卻毫無辦法,聽到衆人高呼大明,守軍們心下惻然。那一聲聲的呼喊聲,帶着哭腔,充滿了感情,不得不讓人動容。
張問見沒有辦法了,這樣的死地,除非會飛,基本沒轍。張問拔出佩劍,高聲道:“今日我等就葬身於此,最後一戰!”衆軍聽罷,也不再奔跑,四營將領吆喝着讓人排成隊列,準備迎戰。建虜步騎從三個方向靠了過來,不慌不忙地用箭射殺着明軍,準備從容宰殺,而明軍沒有遠程,只能看着箭射着自己的人。
建虜軍爲了減少自己的傷亡,並沒有馬上衝鋒,而是不斷地在用弓箭射殺,這時明軍在將領的協調下,抓住機會很快組成了戰鬥方陣。雖然周圍不斷有人倒下,但是官兵們明知必死,反而也不慌亂了,各人依然站着隊形。
一個個乞丐一般着裝的明軍,盔甲早已被丟棄完,只有一部分人還戴着頭盔,站成整齊的隊伍,很多人手裏只有削尖的木棍。隨時有人悶哼着倒下,但是周圍沒有嘈雜,幾乎是靜悄悄的。城牆上那些明軍官兵看得直抹眼淚,有人大喊道:“瞄準建虜給我打,支援山下的兄弟!”城牆上乒乓砰砰響起了火銃聲,但是人數太少,對建虜影響不大,偶爾能打死一兩人。
張問站在後面,用劍指着東邊,喊道:“着令王熙部進攻!”
沒有軍鼓,後部三營齊聲吶喊,爲其壯膽,很有節奏地高喊三聲,前營冒着箭雨向前推進。張問又令章照部跟進,組成進攻的縱深,其他兩營護住左右翼。片刻之後,前鋒吶喊着衝近敵陣,短兵相接。
張問手下的人現在所謂哀兵,自知無路可去,勇猛異常,竟殺得建虜步步後退,死傷慘重。建虜眼中的待殺的羔羊變成了猛虎,雙方血拼起來。長城下殺聲震天,血肉翻飛,戰鬥非常激烈。建虜步騎拼命抵抗明軍的攻勢,所有兵力都合圍了過來,四面殺成一片。張問這纔看清楚建虜所有兵馬總共只有幾千人,這種雙方局勢緊張的時候,建虜不可能調太多的軍隊來對付這樣的殘兵敗將。
建虜自持戰鬥力強盛射術精湛,竟在人數不佔優勢的情況下采取包圍戰法,卻不料明軍突然變得勇猛異常,竟比裝備完善的軍隊還要勇猛,這時漸漸有些不支。
建虜被殺得七零八落,急忙向後退卻,撤除了包圍圈,改變戰法。他們以爲這支衣衫襤褸會因此潰散,卻不料明軍依然陣法嚴謹,沒有絲毫潰敗的跡象。張問見狀頓時有了希望,吼道:“我等皆是百戰餘生之人,咱們也逃夠了,衝上去,滅了建虜。”
衆軍聽令,立刻撲上去進攻。建虜步騎剛剛改變陣法,還沒能整頓,明軍已經殺將過來,一時混戰一片,勝負難料。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一六章 白杆
長城腳下,殺聲震天,只見刀槍飛舞,鮮血飛濺。人頭在地上亂滾,殘肢斷臂滿地都是,戰鬥十分慘烈,明軍雖勇,但裝備不全,軍士疲敝,比建虜的傷亡大了許多。張問觀看着戰鬥過程,見明軍漸漸不支,本來帶着的些許希望又沉了下去,看來全軍戰死在這裏只是時間問題。張問不會武功,也不願像許多猛將一般衝鋒在前,只在後面看着。他對於戰役的全局看得明白,已經預測到結局了,戰鬥的勝負不僅和士氣相關,眼前的情況,明軍體力跟不上,武功和裝備也不濟,顯然打不過建虜。
張問回顧周圍,想逃命也沒地方逃,沒有馬匹,逃不掉不說還影響士氣,死得更快。他捏緊拳頭,手心裏全是汗,無計可施。
正在這時,突然從東北面的樹林裏衝出一羣騎兵來,張問極目望去,見是漢人裝束,當即大喜,高呼道:“兄弟們,援兵來了,殺啊。”明軍頓時士氣大振。
只見那羣騎兵個個手提一丈多長的白杆長槍,呼嘯而至,直撲建虜後翼。張問見狀心道是秦良玉的石柱白杆軍來了?石柱軍不是在瀋陽嗎,怎麼會從東邊的林子裏出現?而且張問知道白杆軍是以步兵爲主的,眼前這支兵馬卻盡是騎兵,事情有些蹊蹺。他馬上想到一個人:秦玉蓮。秦玉蓮是前哨千總軍官,手下多是騎兵。
果然,張問仔細一看,那衝在最前面的正是一個頭戴布巾的年輕女將,不是秦玉蓮是誰?張問見那股援兵只有幾百騎的樣子,心道秦玉蓮莫不是因爲救援自己纔出關的吧?他頓時心下有些感動,杜松戰敗,自己是死是活她無法知道,茫茫關外,人在何處也消息渺茫,多小的機會她竟然以身涉嫌。張問除了猜測秦玉蓮是爲了救援自己,實在想不出其他原因。
只見身先士卒的秦玉蓮一衝進敵陣,就勇猛非常,手舞白杆槍,靈巧非常,遠遠看去那白木長槍就像雪花飛舞一般,又像梨花紛揚。那白杆槍一頭似槍似鉤,或刺或拉遊刃有餘;一頭又似鐵錘,砸將下去就是腦花飛灑。鋒刃所過之處,建虜不是人頭落地就是手腳分家,無人可擋。
那幾百白杆軍更是如狼似虎,勇猛了得,牛屄轟轟的建虜兵根本不是對手,一個照面,多是建虜落馬。張問看得興高采烈,高聲大讚,這白杆槍當真厲害,不過卻不是一般人可以抖得渾圓的,那都是練過多年功夫的人,這支軍隊用精英來形容完全不爲過。
這個時候,長城上因爲烽火引來了許多明軍,卻隔着懸崖峭壁下不來,只得在上面放火銃助威,見明軍殺得建虜屁股尿流,個個高呼萬歲。那一聲聲的吶喊在山谷之間響徹,讓明軍士氣大增,建虜魂飛膽喪。
建虜騎兵對付白杆軍完全沒有經驗,都是用常用的打法,一槍刺過去,白桿兵都不用使出什麼招式來,簡單地將攻來的槍向下一撥,彈性十足的白木槍隨即向上抖起,順勢一槍就將建虜刺下馬去,一對一的情況下,多是建虜送命,死傷慘重。
秦玉蓮聽見張問的聲音,轉頭向亂兵後面看去,只見張問正披頭散髮提着劍看着自己,雖然狼狽不堪,但不是還活得好好的麼。秦玉蓮見狀驚喜得眼淚直流,大呼:“張大人,玉蓮來了。”遂提槍向陣內衝來,建虜無人可擋,照面一招便慘叫落馬。建虜見秦玉蓮勇猛,紛紛拿箭射之,秦玉蓮舞着長槍撥打箭羽,但是依然防不勝防,身上中了兩箭,衆白杆軍急忙殺至,將秦玉蓮圍在中間,極力拼殺。
張問的人配合白杆軍奮力衝殺,建虜死傷過半,慘敗潰逃,衆軍一路追殺,建虜敗兵死了一路,也嚐到了被追殺的滋味。
秦玉蓮奔到張問面前,勒住戰馬,她身上的衣衫都被鮮血浸透,肩膀上和背上插着兩枝箭羽,她見到張問時,臉色蒼白、神色恍惚,在馬上搖搖欲墜。張問見狀,急忙跑上去抱住她的雙腿,秦玉蓮就順勢從馬上歪了下來,撲在張問的懷裏。
秦玉蓮眼神迷離道:“我們從撫順關出來,見到河邊全是屍體……後來看見南邊林子裏的大火……沒想到張大人還活着,我……”張問急忙將其摟入懷中,感動道:“先別說話,療傷要緊。”
張問回頭看了一眼張盈,見她默不作聲,便說道:“盈兒,箭傷怎麼辦?你幫幫玉蓮。”
張盈看了一眼秦玉蓮中箭的地方,冷冷說道:“死不了,流血過多所以虛弱。相公倒是改口的快,都叫玉蓮了。”
“她不顧生死,這麼遠尋來救我們,這樣的情誼豈能輕易報答?快給她療傷吧。”張問急道。張盈冷冷道:“我何時說不給她療傷了?且等等,進了關再說,難道相公想讓自己的女人在衆目睽睽之下脫了衣服療傷?”
張問聽到“相公的女人”幾個字,當下心情愉快起來,收小老婆,能得到夫人的認可是十分必要的。
追擊建虜殘兵敗將的白杆軍殺了一陣,又調轉了回來,而張問的部下則追殺着那些步軍。建虜步軍在後面的追擊和前面調轉馬頭的白杆軍兩廂夾擊之下,全部死光光。
明軍大獲全勝,追殺張問的這撥建虜軍隊幾乎是全軍覆沒,長城上觀戰的明軍高呼萬歲。長城下的氣氛卻十分詭異,大夥顧不得歡呼,都忙個不停,在搶割建虜的首級……都是銀子。此地已經很靠近鴉鶻關了,很快大夥就能入關,明軍士兵大部分窮得叮噹響,現在沒有了性命之憂,大夥首先想到的就是銀子。
張問見大夥割了首級還在屍體身上到處亂摸,翻找值錢的東西,不知道要忙到什麼時候,他在關外呆了這麼些日子,現在是心有餘悸,怕再出什麼意外,當即就喊道:“別搜了,集合隊伍趕去鴉鶻關。”
衆人還在唸念不舍地翻找,張問見這些人和自己血火裏趟過,也產生了些感情,心下同情,又吼道:“集合,回去了我給大家發銀子。”衆人這才聚攏過來,集成隊列。
秦玉蓮手下有幾個女子親兵,便抬着秦玉蓮走。張問正欲沿着長城向南尋找鴉鶻關,這時一個白杆軍士道:“鴉鶻關在北邊。”張問這才恍然大悟,敢情這幾天只顧着逃命,都錯過了關口。於是衆軍一路向北趕路,傍晚時到達了鴉鶻關。
鎮守邊牆的官兵對張問等在長城下全殲建虜一部的事,有的是親眼所見,有的是聽說,都知道了,見到張問等殘兵到達城門下,將領命令大開城門,列隊迎接。長城上下的明軍將士高呼萬歲,對張問部敬重萬分。
黑污破爛的張問部將士,被人這樣對待非常高興,隊列走得是一絲不苟。張問見狀,心道大家都不願意喫敗仗,將士都想要榮譽,沒有人願意被別人小看。血性猶在,只是軍方上層太複雜了。
迎接的將領看了張問的印象,見是朝廷的御史、遼東的巡按,當即大拍馬屁,說了許多廢話。一開始還說張問等在長城下的戰役如何英勇,後來重點已經放在鴉鶻關的防禦安排如何恰當,自賣自誇說個不停。張問打斷了那將領的長篇廢話,很是惱怒地說道:“本官等在長城下血戰,卻不料戰場離這關口這麼近,你爲甚不派兵救援?”張問心道要不是秦玉蓮率兵即時來救,老子不就戰死了?
將領躬身道:“大人啊,鴉鶻關沒多少人,您得知道末將的苦衷啊。建虜常用這種圍而打援的手段,要是末將把人調出關外,萬一建虜趁機取關,末將丟了關口,就是有一萬個腦袋也不夠砍啊,大人……”
張問沉下氣,也不想和這廝計較,只說道:“行了,你將功補過還來得及,辦兩件事,給大夥弄頓飯,然後安排個地方休息。”
“是、是。”將領急忙命人埋鍋造飯,將儲存的酒肉都拿了出來犒勞衆軍。
衆將士早已飢腸轆轆,也顧不得其他,等弄好飯,大夥就一擁而上狼吞虎嚥,放開肚皮大喫。張問顧不上喫飯,就命人將秦玉蓮抬到譙樓療傷。他在門口等着,張盈會治療這樣的箭傷,讓幾個女親兵打下手,尋了藥材和工具,就在譙樓裏給秦玉蓮拔箭上藥。
過了許久,張盈才走了出來,說沒有傷着要害,無性命之憂,養養就能好。張問這才放心下來,去喫飯了。
鴉鶻關西南邊不遠有個軍寨叫葦子谷,將領便安排張問部去軍寨修整。軍寨中有糧食房屋,鴉鶻關將帥親自帶着張問等人去葦子谷,安排了屯軍地方。大夥已經在叢林裏累了許多日,到了葦子谷,大部分人喫飽了就懵頭大睡。
張問到秦玉蓮的房裏探訪,看看她的傷勢。這裏的房子都是用木頭和泥巴修築的,十分簡陋,所幸都比較結實不透風,在這寒冬裏能住上這樣的屋子,已經很不錯了。張問走進秦玉蓮的房間的時候,看見張盈已經先一步來了,秦玉蓮正靠在牀上,兩人說着話。
秦玉蓮聽見門嘎吱一響,轉頭看過來時,見是張問,急忙扭過頭去和張盈說話,卻不理他。張問走到牀邊,問道:“玉蓮好些了麼?”
秦玉蓮聽罷張問的稱呼,臉蛋上泛出兩朵紅暈,輕聲說道:“多蒙張盈姐姐救治,沒有大礙。”張問心道纔多久就姐姐妹妹地叫起來了,心下就是一樂,看向張盈,張盈也正巧看過來,兩人對視一眼,張盈隨即就轉過頭去。
張問忙對秦玉蓮道:“今日多蒙玉蓮相救,否則我們定要喪生在長城之下。玉蓮因此受傷,還不知如何才能報答。”張盈也道:“我調了一種藥敷在傷口上,很有效果,應該不會留下疤痕的。”
秦玉蓮聽罷眼睛一亮,問道:“真的嗎?”張盈又細細爲之解說。張問見二人說的正歡,站在旁邊無言以對,只得自己找了根板凳坐下。張問本來覺得好像有許多話要說,比如感激、關心、道歉之類的,這時卻插不上嘴,不知從何說起。
兩個女人很是談得來,沒完沒了,而且都是些不相干的話,張問坐了一會,十分無聊,只好悻悻然告辭。
他走出門來,又找來秦玉蓮的幾個親兵問話,問清楚秦玉蓮所部是如何出關的,如何找來的。親兵將秦玉蓮硬闖邊關,一路急行衝殺等事說了一遍,還趁機幫着秦玉蓮渲染了一番此中的情誼,張問聽罷感嘆不已,讚歎秦玉蓮是個有情有義、敢作敢爲的女子。
站在旁邊的另一個親兵接着說道:“千總一路尋來,只見屍體不見活人,後來見林中燃起大火,火光蔽天,又觀風向,就說可能是大人在防火助敵,就從林子裏向南搜索,繞過大火,見林中一路上有明軍屍體,尋得一個活的,問清楚了大人的去處,便找到了鴉鶻關旁邊。”
張問點點頭,又問道:“這麼說你們出關之前,已經知道杜松部大軍覆沒了?既然如此,秦將軍爲什麼還要出關呢?”
親兵道:“千總說,大人不會這麼容易死的,衆人都不懂大人,唯有千總懂您。”張問呵呵一笑,搖搖頭道:“都是運氣,戰場上刀箭無眼,沒招呼到本官身上罷了。”
張問和那幾個親兵說了一會話,又從他們口中得到一個消息,鐵嶺馬林的八萬大軍也遭建虜擊潰。張問心下一驚,再問了一遍,得到確認之後,頓覺形勢不妙。杜松、馬林兩路大軍被殲滅,大明在遼東還有機動軍隊嗎?邊牆連綿,各衛、所、堡、邊關需要兵力防禦,再想發動大戰恐怕就力不從心了,而且戰線沿着長城拉開,防禦也是不足。張問意識到瀋陽有些危險,這時突然想起南邊還有一支兵馬,又問道:“劉鋌部怎麼樣了?”那親兵搖搖頭卻說不清楚。
一個親兵知道的事自然不多,張問便尋了機會去問秦玉蓮,秦玉蓮說出關之前,巡撫行轅正在商議這件事,對劉鋌部的調遣存在爭議,有人建議留在寬緬威脅建虜後方,有人建議調入瀋陽。
張問來回踱了幾步,說道:“以我對袁大人的瞭解,他定然會調劉鋌北上,拱衛瀋陽。”他說罷要來紙筆,在紙上大致以邊牆爲線條,城、堡爲圈點畫了一個草圖。張問對遼東建州近左的地方位置,此前就研究過很多遍,這時憑着記憶勾畫,十分熟悉。
秦玉蓮看着張問專心致志地在圖上圈點,忍不住喃喃說道:“大人專心筆墨的樣子,還真是很好看。”
張問猛地想起在上虞爲寒煙畫畫像時的情景,心道已經是第二個女人這麼說了。他抬起頭望着秦玉蓮笑了笑,隨即指着圖說道:“劉鋌部從寬緬北上瀋陽,定然先入邊牆,從關內行軍。沿途經過一堵牆、松樹口、清河堡等地……與建虜開戰以來,建虜先後採取誘敵深入,分而聚殲,集中打援等手段,先後喫掉了我大明十四萬大軍。以此看來,我覺得他們的既定方略是先削弱大明的機動兵力,再從容攻取地盤,擴大勢力。所以我覺得建虜現在盯着的不是瀋陽,而是劉鋌部四萬大軍……建虜曾經成功地從鴉鶻關破關攻佔過大明諸多城池,證明鴉鶻關是近左比較容易突入邊牆的地方。我大膽猜測,建虜可能會設法從鴉鶻關破關而入,突襲劉鋌部,欲以擊潰,徹底削弱瀋陽防禦。”
秦玉蓮聽罷張問一番論道,笑道:“現在我們什麼消息都沒有,大人就這樣斷定,連建虜的進攻方向都算出來了,這也太……恕我直言,大人滿腹經綸,戰場上可不是這麼回事。別的不說,連我們都不知道劉鋌部現在何處,建虜如何得知?”
張問皺眉道:“袁大人事事不能獨斷乾坤,動輒就召集許多人公然商議軍機,瀋陽的軍機還有機密可言麼?瀋陽那麼多蒙古人混在裏面,難不準就有細作被建虜收買,刺探情報。建虜要知道明軍的動向,也不是很難。”
正在這時,突然外面有人喊道:“張大人,張御史,您在哪裏?”張問聽罷回頭對門口的親兵道:“誰找我,叫進來問話。”
不一會,一個將領就被領進屋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只見他衣甲不整,神色慌亂,焦急地說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建虜攻破鴉鶻關……李將軍請求大人,速調兵救援。”
秦玉蓮聽罷,目瞪口呆地看着張問,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圖紙,驚訝地說道:“張大人,你真的……真的猜中了?”
張問忙問那將領:“建虜已經破了鴉鶻關?”
將領哭道:“可不是,遍野都是建虜鐵騎,滿頭都是箭雨,城上的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建虜就轟開了城門,一擁而入。”
張問聽罷他的描述,是轟開。建虜擊敗馬林部之後,現在可好,連炮也有了,攻城攻牆是更加輕鬆……張問瞪眼道:“關都破了,還增援什麼,我們去幹甚?”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一七章 大風
鴉鶻關被建虜攻破,守將知道張問部還有幾千人馬在鴉鶻關附近的葦子谷軍寨駐紮,遂派人來請援。張問卻不同意增援鴉鶻關,瞪眼對那信使道:“關都破了,我們還去幹什麼?”
信使撲在地上直磕頭:“建虜已雖突入城門,但將士們仍在血戰。大人快調兵去救,興許能奪回邊關啊。鴉鶻關近左所有兵力都調過去了,現在就指望大人,大人……”
張問毫不猶豫地拒絕道:“我斷定建虜此次入關,來的是八旗主力,我這點人去,不是杯水車薪麼?”信使依然哭訴道:“大人不能見死不救啊,幾千兄弟的性命,可都得送在關城上了……兄弟們這兩日好酒好菜招待大人的兵馬,現在建虜就在眼皮底下,在哪裏不是殺建虜?”
“不行。”張問斷然說道,“來人,立刻集結兵馬,叫四營將領過來聽令。”
那鴉鶻關派來的信使還在旁邊不停地哭訴哀求,張問卻只顧看着他畫的那張地圖沉思,理也不理。他的神色看起來,就像鐵石心腸、根本不在乎鴉鶻關將士的性命。信使哀求多時,見到張問的模樣,心中憤然不已,便說道:“此前大人在邊牆下大戰建虜,鴉鶻關沒有救援,是因爲此關是防禦建虜的重要關口,守軍不能輕舉妄動,大人深明大義,何以如此記仇?”
這句話是在暗罵張問心胸狹窄、公報私仇。秦玉蓮聽罷眉頭一皺,她剛纔已經被張問神機妙算表現出來的王八之氣震懾,這時便幫着張問說道:“張大人是從大局考慮,你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信使哭喪着臉道:“是、卑職是小人,一時情急,亂說了話,大人不計小人過,您無論如何要救救兄弟們啊。”
房裏三個人,信使心裏只想着鴉鶻關的朋友兄弟安危;而秦玉蓮則一心向着張問,想知道張問有什麼妙計;張問卻自己忙乎個不停,時而冥思苦想,完全不顧他人的焦急感受。
不一會,又進來了四個人,分別是張問四個營的將領:王熙、章照、蔣吉、李信德。四人高矮老少各不相同,走到門口,一齊拱手道:“末將等拜見大人,但聽差遣。”
張問轉身道:“人馬都集合了麼?”王熙道:“都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好。”張問又回頭看了一眼秦玉蓮,問道:“玉蓮的傷怎麼樣了?”
秦玉蓮道:“沒有大礙,可以騎馬。”張問聽罷便讓秦玉蓮集合白杆軍前哨營一起出發,並讓人把軍寨內能帶走的軍士都帶走。
那信使見張問安排個不停,就等着張問下令軍隊向鴉鶻關開拔,卻不料張問看了一眼信使說道:“你是要回鴉鶻關,還是跟我們走?跟我們走就去尋個兵器,到營裏站隊。”
信使愕然道:“大……大人不去鴉鶻關?”
張問道:“你一進來我就告訴了你,不去鴉鶻關。去也沒用,給建虜湊人頭領賞銀?”信使憤憤然轉身就走,連告辭都沒說一聲。張問等信使走後,才說道:“玉蓮,你立刻派人向南搜索,尋找劉鋌部,告訴劉將軍,建虜欲對付他們。讓他們別走一堵牆、松樹口,繞道去清河堡。”
衆人都在忙碌,秦玉蓮聽罷也不多問,拱手接了命令,便去安排人手。張問又對四個將領說道:“這裏沒有火器彈藥,守也守不住,去清河堡,那裏有火藥糧草戰馬。事不宜遲,立刻開拔,急行軍趕去清河堡。”四人執禮道:“得令。”
張問等人出得軍寨,下令一把火燒之,然後向西北方向急行。在路上,秦玉蓮仍不住問道:“張大人,我們爲什麼要去清河堡?”
“拿火器糧草。”張問想了想說道,“如果不策應劉鋌部,我們拿了東西就可以向北撤退。但是現在遼東兵力不足,一定要保住劉鋌部,否則瀋陽也不安全。”
張問部下在葦子谷挾裹了一些兵馬,加上秦玉蓮的幾百騎兵,總共接近四千人。衆軍一路跑步行軍,以最快的速度搶在建虜攻擊清河堡之前到達。到了清河堡,張問以御史的身份又接手了城堡的控制權,並收攏了駐軍三千餘人,編成一營,由清河堡將領何三肇爲整營統帥。何三肇是個不識字的莽漢,下邊的人稱三哥,上邊的人稱老三。
清河堡在遼東各城堡中的地位僅次於撫順,城堡呈長方形,周長約一百七十丈,原來有駐軍一萬多人。但在萬曆末年被努爾哈赤攻陷過一次,萬餘將士和全堡的青壯百姓全部戰死,一直沒能恢復元氣,現今的防禦和駐軍都大不如前,只有駐軍三千餘人,百姓更少。
張問隨即又下令打開軍械庫,批發軍械彈藥。然後叫人在堡外挖三條壕溝,並將城上的火炮調好射程,正好打在壕溝上。張問回顧左右道:“建虜騎兵從跨越壕溝時,行進速度就會減慢,更多的人淤積於壕溝之處,那時我們再用炮轟之,便可大量殺傷。”衆將聽罷以爲善。
哨騎輕裝在城堡各方刺探軍情,而張問主力則都拿着鏟子、箢篼、鋤頭等工具在城外忙活挖溝,整個城堡四周熱鬧非常,倒不像大戰臨近,反而像是一個建築工地。張問騎着馬在周圍巡視,不時說幾句鼓舞的話。城頭上,章照也在忙乎,正在選放炮的軍士,他好像對炮仗很有些研究。聽說章照是個舉人,以前在遼東某城做佐官,好談兵事,猶好擺弄火器。
張問巡視了一圈城堡周圍,又騎馬到城堡中四處查看內部構造,馬不停蹄。這時哨騎從東門入城,趕到張問馬前稟報道:“稟報大人,哨騎探得建虜騎兵大隊攻陷了松樹口、一堵牆,正沿着太子河兩岸向西行進。”
“知道了,繼續刺探。”張問應了一句,心情很是緊張,劉鋌部現在應該在哪裏呢?他正想着這個問題,又有哨騎飛報,是南邊的消息,劉鋌部接到了張問的公文,已轉向西北方向,正向清河堡行進,目前仍在太子河南岸地區。
太子河東西流向,在鴉鶻關和清河堡之南。由東向西分別由葦子谷、松樹口、一堵牆、本溪、咸寧營等地。劉鋌的四萬大軍及朝鮮兵一萬三千人已到達了太子河,正在清河堡西南面,尋得一處淺水,大軍剛剛渡過太子河。
朝鮮兵的主將是姜弘立,其軍隊萬餘多是步軍,與川軍團一起,統一由劉鋌指揮。劉鋌將整支軍隊分成四個陣營,前營是劉鋌中軍及騎兵大隊;二營是明軍車炮、鳥銃手、步軍;三營爲朝鮮軍三千鳥銃手;後營是姜弘立直接指揮的一萬朝鮮步軍。
雙方配合很有問題,劉鋌在行軍中常常大罵朝鮮官兵軟得跟娘們似的,慢騰騰地拖後腿,還責打過朝鮮將領,朝鮮兵多有怨言。姜弘立本人多次向國內提出過辭呈,滿腹牢騷,對明軍毫無信心。朝鮮國王予以拒絕,要求朝鮮軍配合明軍作戰,其中原因有二:奉明正朔;萬曆時,日本關白豐臣秀吉兵犯朝鮮,全賴楊鎬、劉鋌等人率領“天兵”撐持。
朝鮮人稱大明將領爲天將,稱明軍士兵爲天兵,明軍在他們口中也就是“天兵天將”,滿口都是馬屁,但實際上他們根本就看不起明軍。自卑與過度自信都在作祟,讓朝鮮官兵的心理很是矛盾。
劉鋌已經探明建虜主力已經在太子河上游,欲襲擊本部,他本想擺開陣勢和建虜決一死戰,但已收到張問的建議,要趕到清河堡,配合守軍作戰。劉鋌接受了張問的意見,畢竟張問現在是御史。
大軍十分不利索地行進,劉鋌見朝鮮兵掉在後面很遠,破口大罵。劉鋌長得人高馬大、虎背熊腰,嗓子十分響亮,很多難聽的詞兒遠遠地傳進朝鮮兵的耳朵裏,還有人在翻譯……
這時哨騎從東面飛奔而至,稟報劉鋌:“建虜騎兵數萬,距離十五里。”劉鋌旁邊的部將聽罷紛紛要求就地擺開和建虜決戰。這些部將,有十幾個是劉鋌的“養子”,也是劉鋌的骨幹。劉鋌大軍號稱四萬人,中軍就是劉鋌的養子和家丁八百人……
劉鋌看向後方慢騰騰的朝鮮步兵,心道把他們丟下不管也不是辦法,遂當機立斷道:“下令擺陣,準備迎敵。”衆軍聽了命令,遂開始在衆將的指揮下襬成戰鬥陣營。全軍轉向東面,以車炮火銃手爲四周陳列,極具縱深;騎兵則藏於陣中,隨時可以調動衝殺;姜弘立的朝鮮步兵則佈置在陣後。
明軍陣營排布完畢,一炷香功夫之後,東邊就出現了建虜騎兵,自地平線上緩緩接近。太陽懸在偏東的方向,光芒照耀着戰場,猶如在爲即將上演的大戰見證勝敗。
建虜騎兵緩緩靠近,還攜帶了蒙古騎兵和步軍,總共三四萬人,分成幾個陣營,兵馬不斷調動,調整戰鬥隊形。而明軍這邊也在完善佈局,首先採取防禦姿態,將火器佈置得更有縱深,準備先滅敵方銳氣。
建虜大軍一部從主陣中移動到東南面的一處山崗上,劉鋌見罷知道建虜要開始進攻了,遂命令擊鼓備戰。不多一會,建虜騎兵便蜂擁而至,直撲明軍陣前,隨即大炮轟鳴,大地在炮聲和馬蹄聲中不住顫抖。
炮口噴射着怒火,空中呼嘯着實心炮彈,炮彈穿透建虜的衝鋒陣營,被貫穿而過的地方,人飛馬嘯,狼藉一片。等建虜衝至一百步,火銃便在四處開火,前邊的建虜騎兵不斷有人馬中彈死亡。人從馬上摔將下來,在地上亂滾;有的馬匹中彈,馬則跪倒在地,馬背上的人則向前飛出,摔個嘴啃泥。馬匹在地上痛苦掙扎,人在草地上慘叫。
乒乓砰砰的聲音連綿不絕,白煙在四處騰空而起,戰場上鬧成一片,嗡嗡亂響。建虜衝近明軍陣前,前方繼續撲進,後面的則用箭齊射一輪。只聽得唰唰之聲後,空中就佈滿了黑點,如雨一般嚮明軍陣營傾斜而下。明軍陣中,猶如刷的一聲從地上長出了草一般,密密插上了一叢叢箭枝,陣營中站立的人則像大風吹過麥田一般,嘩嘩倒下了一片。周圍的槍炮聲、吶喊聲太大了,人在死前的悲鳴都被淹沒其中。
“砰!砰……”一聲聲撞擊聲,就向從牆上扔沙包的聲音一般,騎兵撞在明軍前鋒步軍身上,有的直接倒飛幾步,有的則被馬踩得血肉模糊。後面幾列的將領高聲呼喊:“臨陣後退者,斬!”
建虜騎兵與明軍陣營的前幾列接敵,殺聲震天。鳥銃手旁邊有拿着竹竿、叉子的步軍,看準一個,就一傢伙戳將上去,將騎兵從馬上叉下馬去,然後撲上去刺死。旁邊或有騎兵衝近,或刺或砍,攻擊那些拿着長竿的步軍,雙方廝殺不斷。
後面的鳥銃手則瞄準那些騎兵開火,打沒打中,都急忙回頭將空槍遞給後面的人,又從後面的人手中接過裝好彈藥的鳥銃,瞄準了繼續打;建虜騎兵有的在劈砍,有的也在用弓箭射殺後面那些鳥銃手。地上擺滿了屍體,有斷胳膊斷腿沒死的,在地上慘叫亂爬,大喊救命,但沒有人去管那些傷兵。
戰鬥不斷消耗着人的生命,大家精神空前緊張,懷着隨時喪命的恐懼,各自忙碌着自己的工作,有的在拿着武器拼殺,有的在用火器射擊,有的在裝填彈藥。寒冬天氣,後面那些裝填彈藥的士兵,有些人額頭上竟然汗水直流。他們瞪大着眼睛,忙碌的雙手在巍顫顫發抖。
建虜第一波衝擊沒能破陣,傷亡慘重,多數人死在明軍的火器彈丸之下,第二波又補了上來,雙方一邊拼殺,一邊各自用鳥銃、弓箭射殺對方,完全成了消耗戰。明軍沒有潰敗的跡象,建虜的攻擊顯然沒能籌效,遂在號角聲中騎馬敗退,紛紛後撤。
建虜退走之後,槍炮聲漸漸暫停了下來,明軍陣營裏吆喝四起,將領們忙碌地整頓本衝得有些凌亂的陣營,重新完善隊形。傳令騎兵在空隙裏來回穿梭,衆人忙個不停,炮卒在裝填火藥炮彈,一些火銃手嚷着:“旗總,我們的鳥銃打壞了,快換一根來……”
雙方各自調整了一段時間,建虜隨即在東北角集結了一部騎兵,嚮明軍陣營的角落衝殺而至,雙方再次血戰。不久之後,蒙古騎兵又從北邊攻過來,看準了明軍陣營前後防禦脆弱的結合部衝殺,逐漸滲透進了明軍陣營,但劉鋌立刻從中軍增調預備隊抵擋,阻止蒙古騎兵繼續衝進。片刻之後,建虜主力又從東面正對明軍陣營的方向猛衝而至,欲集中兵力實行中央突破,將明軍斬爲兩段,但在猛烈的槍彈打擊下效果不佳,前鋒死傷慘重。
正在這時,突然颳起了東風,風的來勢正對着明軍前方。這下明軍可是喫了大虧,所謂天不作美,在風吹的影響下,明軍的火器十分不好用。粉狀的火藥收風吹的影響,不好裝填,迎着風火藥要被吹跑,辦法就是轉過身背對着風裝填,費了很大的勁裝好了,迎風射擊的時候,射程和精確又無法保證,指哪都打不中,濃煙還被吹得倒灌到自己陣中,影響視線。
建虜見狀“哇哇……”大呼小叫,認爲是他們的什麼神在庇佑他們,士氣大增,猛插明軍中軍,很快明軍陣營就被中央突破,建虜殺入陣中。這時陣營四周煙霧瀰漫,視線不清,極其影響明軍士兵的心理,陣營有混亂的跡象。荒蕪乾燥的大地上,風一吹就飛沙走石,讓面對東面的明軍士兵眼睛灌沙,睜也睜不開,真是黴到了極點。
劉鋌見狀大急,提起他的鑌鐵大刀,暴吼一聲:“殺!”吼罷便策馬衝了上去,他的養子和家丁幾百人立刻簇擁而上。
衆軍衝將上去,遇到從中央突破而入的建虜騎兵大隊。劉鋌怒目大吼一聲,頓時震得前面的馬嘶嘶長鳴,其中一個建虜騎兵一不留神,被馬從馬背上甩了下去,頓時人仰馬翻。劉鋌騎馬衝至,正對一個建虜重騎兵。一個照面,劉鋌將手中一兩百斤重的大刀在空中呼的一聲橫掃過去,那建虜騎兵急忙用打槍格擋,頓時“框!喀嚓!”巨響,那建虜騎兵被攔腰斬爲兩截,在巨大的衝擊下側飛出去,鮮血在風中吹得四處飛灑。
建虜見狀如此神力,頓時大驚失色,前邊的幾騎還沒回過神來,劉鋌已經呼呼舞着重刀卷至,就像劈菜一般,將其砍得血肉亂飛,有的是人馬都被斬殺,有的人被砍死,馬則向後亂跑。
跟隨左右的兒子、家丁,也是個個精壯,武功不凡,跟着劉鋌一路殺將過去,建虜無人可擋。那些和劉鋌接敵的建虜騎兵,管你用什麼兵器、穿什麼盔甲,一刀砍至,不被砍斷,也被震得像兔子一般向空中亂蹦。
這時一個身穿重甲的建虜大漢暴喝一聲:“本貝勒陪你玩玩。”也不知是哪個貝勒。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一八章 貝勒
“和碩貝勒,當心劉鋌。”旁邊的建虜部將用滿語喊了一聲。和碩貝勒正是努爾哈赤的兒子皇太極。劉鋌也不管是什麼貝勒,在他的眼裏,前面這貝勒已經是兩截人肉,拍馬衝將上去,便欲將其劈爲兩瓣。不料皇太極調轉馬頭就走,這時劉鋌衝至,三個建虜部將提着長短兵器迎上來抵擋。“呀!”劉鋌突然一聲暴喝,重刀在胸前飛速旋轉了兩圈,就像鋸木頭的鋼輪一般,面前的兩個建虜沒能擋住,立刻就被掃成四截,上半截落在地上亂滾,血肉在地上沾了一層沙土,下半截被嘶叫逃竄的馬匹帶了一段路才從馬上滾落下地。
劉鋌隨即拍馬上前,順勢將大刀高高舉起,呼地一刀就對着後面那騎一刀斬下。那建虜不覺得自己能擋住劉鋌的一刀,急忙從馬上跳下去,但是劉鋌的刀勢來得太快,豎劈下去,“砰”地一聲,馬匹應聲而死,馬背上的建虜也被砍下了一條腿,摔在地上按着自己腿哇哇亂叫,血流如注。
風沙打在劉鋌的臉上又冷又痛,他已經看到了戰場上的情景,明軍陣營的東北角和北面已經完全混亂,蒙古騎兵突入陣營前後結合部,建虜突入中軍,向左右兩邊衝殺,明軍陣營大部分已經混亂異常,幾面受敵,各自爲戰。劉鋌痛心疾首,毫無辦法,看來只有血拼到底了。又見後方陣營的朝鮮步軍還沒動,劉鋌回頭喊道:“傳令朝鮮部,趕快上來增援!”
這時只聽得“嗖”地一聲,面前的皇太極轉過身,瞄準劉鋌的座馬一箭射來,正中馬匹的腦袋,劉鋌坐的那匹馬前蹄立刻跪倒,將劉鋌“砰”地一聲摔下馬來。劉鋌後面的部將家丁急忙拍馬跟上,欲護住劉鋌,這時箭雨如洗,刷刷籠罩在空中,劉鋌左右的人馬中箭,紛紛落馬,大夥揮舞着刀槍自護,又耐重甲防護,抵擋了一陣,建虜又圍將上來。
劉鋌從地上爬起來,身上插滿了箭枝,幸好要害部位都有重甲防護,受傷多處,卻還能勉強支撐。左右翼兵馬也及時冒着箭雨趕到,一個家丁牽馬過來,要劉鋌換乘。這時劉鋌見前面的皇太極正躲在騎兵後面拿着弓箭瞄準自己射冷箭,一股怒火騰地在他心中燃起。
“刷!”又一支勁道十足的冷箭破空而來,正對着劉鋌的面門,非常準確,但是劉鋌已注意到了皇太極,見其拉弓鬆手,急忙偏頭伏倒,那枝從劉鋌耳邊呼嘯而過,正中後面的馬身,那馬“嘶”地長聲痛叫。
劉鋌大怒,暴喝一聲,將重刀橫在後腰,呀呀亂吼着就衝將上去,靴子踏在地上,蹬起一陣陣塵土,劉鋌奔跑着就像一隻豹子一般撞入建虜人羣中。
“砰!哐!嘡……”只見人頭、胳膊、斷刀斷槍向空中亂飛,慘叫四起,護在皇太極前面的建虜騎兵被劈死一片。皇太極見狀神色也變得煞白,但見劉鋌孤身衝來,後面的護軍還沒能跟上,頓時意識到這時一個機會,當即喊道:“快抄劉鋌後路,給我圍住!”
建虜騎兵隨即切斷劉鋌的後路,與衝殺而來的明軍護軍拼殺起來。劉鋌一肚子憤怒,緩了一口氣,便欲跳過去擊殺那個射冷箭的什麼幾巴貝勒。建虜的一羣步軍已將劉鋌團團圍住,騎兵在後面射箭,劉鋌一身像刺蝟一般,身上紅通通一片,有建虜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啊!”劉鋌仰頭長嘯了一聲,嚇得周圍的建虜倒退幾步,劉鋌隨即提到一個轉身,呼的一聲將重刀橫腰掃了過去,建虜頓時死了一片。建虜哇哇亂叫,好像在向他們的什麼神祈禱,隨即又衝上來架住了劉鋌的重刀,同時一羣拿着長槍的步軍從四面刺將過來。
劉鋌大口喘着氣,胳膊上一用力,那重刀被架住之後沒有衝力,抽不出來,眼看周圍的槍頭砸過來,劉鋌當機立斷,放下重刀,向前跳起,一腳就將前面的建虜提翻在地。他憋足一口氣,無視刀箭,徑直向前面的皇太極衝了過去。
“嗖!”又一支箭射了過來,穿透劉鋌的盔甲,直入胸膛,劉鋌悶哼一聲,瞪圓了雙目,繼續奔跑。皇太極見狀拍馬便走,身邊的親兵護在身後。劉鋌抓住一把扎來的長槍,向懷裏一拉,那建虜士兵便一個踉蹌,撲了過來,劉鋌一把抓起向前一扔,“砰”地一聲,將當頭的一個建虜騎兵撞下馬去。
說是遲那是快,劉鋌趁建虜騎兵摔下馬時的空隙,飛快地穿過親兵防線,衝到了皇太極身後。皇太極的馬剛剛啓動,還沒來得及加速,聽到身後的風聲,回過頭來時,已經看見劉鋌跳了起來,比自己騎在馬上還高,鐵拳呼嘯而至,皇太極大驚,拳頭已至,躲也來不及了。
“轟!”突然一聲巨響,劉鋌將心裏的怒火和憋氣自拳頭上噴發而出,打在皇太極的背心,皇太極啊地一聲慘叫,就從馬上飛了出去。“哐哐哐……”皇太極像會輕功一般,直飛而出,撞翻了好幾騎人馬。“砰!”他的身體終於以拋物線的軌跡撞在地上,停止了飛翔,在地上像皮球一樣又滾了老遠。
後面的建虜大喊着和碩貝勒,圍上去查看時,皇太極早已嚥氣,胸口的骨頭全部碎裂,內臟震爛,七竅流血,四肢的骨頭也在地上折斷許多根。
皇太極就這樣被劉鋌一拳給揍死了。
這一拳對歷史的進程影響極大,但是在這時卻並沒有讓戰場上的人意識到,因爲努爾哈赤有許多個兒子。皇太極死了,建虜異常憤怒,將劉鋌圍了起來,卻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雖然劉鋌赤手空拳氣喘吁吁,渾身是血,體力的極大消耗和箭傷讓劉鋌的勇力不再,但是建虜仍然對他有所畏懼,因爲劉鋌剛纔實在太猛了,幾乎是超過了建虜的認知範圍。
明軍的陣營已經被徹底衝亂,有的被包圍陷入苦戰,有的四散潰逃。後方的朝鮮步軍向前挺進了一小段,即遭遇建虜一隊騎兵的阻擊,不敢上前,姜弘立見明軍大勢已去,立刻下令向南撤退。當然,南邊的山谷間會有無數次伏擊在等待他們,姜弘立卻以爲向後跑就能保存實力。
劉鋌喘了一會氣,聽見西邊有人大喊“義父”,他隨即抓起地上一根長槍,支撐着站了起來,艱難地邁了兩步,揮舞着手裏的長槍。建虜見劉鋌已經窮途末路,都慢慢後退,退出他的攻擊範圍,有騎兵在後面張弓搭箭,射殺劉鋌。“噗!”一箭射中了劉鋌的大腿,劉鋌悶哼了一聲,幾乎撲倒,雙手抓緊槍桿,咬牙挺着。他仰頭嘆了一口氣,自知沒有辦法了,戰敗就在眼前,心裏卻仍然在想:孃的,再殺幾個墊背。
劉鋌伸手抹了一把眉毛上的血水,怒目掃視周圍的建虜,建虜見到他的目光,都十分緊張,情不自禁地又退了兩步。
正在這時,突然東面“砰砰……”響起了火銃聲,有時又“轟”地一聲巨響,是大將軍炮的怒吼。明軍陣營中的人大喊道:“咱們的援兵來了!援兵來了,殺啊!”
時建虜全軍已經撲入明軍陣營,分散在各個位置分割穿插,突然在上風口響起了火器,一時沒法應對。“呼”地一聲,一枚實心炮彈從劉鋌身邊的建虜人羣中洞穿而過,頓時死了一竄,劉鋌大笑道:“打呀,打得好!”
那支明朝援軍卻不是瀋陽調來了,瀋陽沒多少兵了,而且路程有點遠,不可能這麼快趕到。援兵是張問率領的七千人。張問本來在清河堡,自己的殘部有三千餘人,加上行軍過來時,在葦子谷等地挾裹的官兵、秦玉蓮的八百騎,共有四千餘人;清河堡駐軍三千餘,加上就是七千多人。
張問的哨騎嘆得建虜和劉鋌在太子河北岸決戰,立刻就糾集全部兵馬,攜帶炮杖火器南下增援,準備夾擊建虜。行至半路,突然颳起了東風,張問意識到風向對火器的影響,隨即下令全軍調轉方向,繞道東面,向戰場推進,這樣打起來的時候,就是順風攻擊。
張問軍趕到戰場,雙方已經幹得火熱,明軍陣營早已被衝亂,雙方正在進行白刃戰,血雨腥風亂糟糟一片。張問立刻下令擺開陣型,以鳥銃車炮在前,騎兵在後,向前攻擊。
火器砰砰亂響,硝煙在風吹下從東邊灌進戰場,嗆得人嗓子發癢。張問下令鳴鼓出擊,鼓鳴三通,步軍即前進一段路,輪射一通,然後跑到陣後裝填彈藥,全軍以疊陣邊打邊進,直撲建虜後翼。
建虜後翼突然被彈雨掃射,紛紛亂竄。張問看準機會,大聲喊道:“騎兵出擊!”秦玉蓮的白杆軍前哨,配合明軍重騎兵突出陣營,從鳥銃手的間隙裏衝了出來,殺將過去。被火器打得凌亂的建虜後翼步騎被衝得七零八落。白杆軍尤其勇猛,一輪衝擊,就斬首多人,勝了一陣。張問步軍陣營乘勝又推進了一段,建虜主力進入了明軍前鋒的射程。
白杆軍衝到劉鋌旁邊時,劉鋌孤身一人仍然在殺敵,他渾身是箭,卻還沒死,衆軍急忙將劉鋌救起。
戰場上硝煙四起,張問軍驟然殺至,建虜不明援兵數量,見後翼不敵,生怕被咬住殲滅,機動迅速的騎兵部隊立刻從戰場撤離,在不遠處集結。
張問等人率軍到達明軍陣營時,見遍地的屍體,各種兵器、旗幟、車輛、馬匹狼藉一片,明軍已經死傷、逃跑了一半以上,剩下的人還多有負傷,七零八落地散亂在戰場上,將領們見建虜撤退,抓緊時間吆喝着組織殘兵、重新組成陣營,準備應對下一輪進攻。張問觀察了片刻戰場的情況,找到劉鋌說道:“明軍損耗嚴重,兵力已處於逆勢,我們得立刻撤到清河堡。”
劉鋌點點頭,表示同意,得知朝鮮兵跑了之後,又說道:“這關鍵時刻,還得靠咱們自己人。張大人的救命之恩,末將銘記在心。”
張問道:“時不我待,得趁建虜進攻前抓緊撤退。劉將軍,你立刻下令你的部將率軍先走,我的人還有戰鬥力,墊後掩護。”劉鋌聽罷有些感動,也不客氣,當下就叫人率軍向清河堡撤退。張問部的步軍也隨即跑路,向北急行軍。建虜前鋒追至,騎兵抵擋,邊打邊走,各有死傷。
這時太陽下山,夜幕漸漸拉開,張問趁着夜色將陣營分成幾股撤入清河堡。建虜軍也疲憊不堪,跟到清河堡,見明軍躲進堡中,便在城外紮營休息。
在清河堡中,張問和部下清點兵力,張問部七千餘人傷亡不大,實力未損;而劉鋌部卻損失慘重。其中朝鮮部的萬餘人與主力分離,情況不明;劉鋌部主力號稱四萬,實際人數原本可能只有三萬左右,死傷了大半,目前還剩萬餘步騎兵力,車仗等輜重損失殆盡。
於是在清河堡中的實際兵力約是兩萬人。第二天,建虜主力將城堡圍困,準備攻城,城外步騎密密麻麻地在遠處擺開,旌旗蔽空,十分恐怖。日出之後,殘枝枯葉上的白霜還沒有化,雙方即開始了炮戰。建虜用繳獲了幾門完好無損的明軍火炮,便用來轟擊城堡,城上的明軍火炮也發炮還擊。
炮聲轟鳴了一陣,離得太遠效果不佳,建虜目前不能自己製造彈藥,只靠繳獲,彈藥不足,遂停止炮擊,可能是準備要用炮來轟城門。
片刻之後,號角嗚嗚低鳴,鼓聲一片,建虜吼叫吶喊着開始從東門進攻。步騎漫山遍野,拿着各種武器,推着雲梯火炮慢慢靠過來。城堡外圍有明軍挖的三圈深深的壕溝,建虜軍隊行至溝前,不得不喫力地翻越壕溝,溝中人員密集。特別是雲梯和火炮,半天都弄不上去。
張問和劉鋌、秦玉蓮、章照等人都來到東門譙樓指揮城防,張問看到建虜有幾門火炮,怕他們把城門給轟開了,便下令趁雲梯和火炮陷在溝中時,用炮轟掉。城上佈置的許多門火炮,已經在事前就調整好射程,正好打在壕溝上,這時炮聲轟鳴,建虜的火炮和幾架雲梯在第一道壕溝前就被轟成了碎片。
城上的火炮對着壕溝一頓炮擊,建虜果然在壕溝處傷亡巨大,有些地方几乎都被屍體給填滿了。建虜付出巨大的代價後,頭頂着木板,靠近了城牆,但木板只能防弓箭磙木檑石,對於槍炮的防禦作用卻不大,建虜死傷慘重。
建虜後續人馬隨即又壓了上來,他們冒死突擊,好像不拿下清河堡就不甘心。第二次攻擊的軍隊更多,建虜從東、西、南,三面攻城,留下北面,當然是希望明軍從北門逃竄,他們好用騎兵追殺。
城堡三面都開始激戰,建虜高架雲梯,用弓箭射殺城上的明軍士兵,卻並不冒死爬上城牆,他們頭頂着木板在挖牆腳……努爾哈赤打攻堅戰一直在用一套自創的理論和戰術:攻取城邑,最先攻進城裏的一二人沒什麼作用;而破壞城池纔有最大的作用。所以有條軍法,先入城裏的人受了傷,也不給俘虜,身死也不記功;而率先破壞城池者,就作爲首功。(首先拆城者,可報固山額真,待所有攻城的人都拆完了,然後固山額真吹螺,命令各處兵並進,這就是努爾哈赤用的戰略戰術。)
所以建虜軍隊冒死挖牆腳,想把城牆挖塌,先破壞城池,然後才一擁而入。明軍軍士有的在用火器射殺城下的建虜、有的也在扔“手雷”:明軍使用的一種原始型手榴彈,以竹管內置炭硝,點火向敵擲去,其爆音能震駭對方人馬,但殺傷力不大。手雷也能炸翻木板,所以對付建虜攻城部隊也有用處。
“轟轟……”的爆炸聲在牆下巨響,硝煙四處騰起,讓城堡開起來就像在大火的焚燒之中一般。硝煙裏的破木板到處亂飛,建虜在慘叫聲中不斷有人傷亡,城上也不斷有人中箭向城牆下面栽倒;整座城堡外圍,就像亂葬崗一般堆滿了屍體。
建虜青壯前仆後繼,死了一批,第二批立刻補上,拼命挖牆腳。這樣挖還真是有效,張問聽得四處的稟報,作出判斷,讓人這樣挖幾個時辰,肯定城牆肯定要被挖塌。
張問極目望去,東面不時還有建虜壯丁從鴉鶻關趕過來,他們想用那些青壯兵丁換城牆,把城牆挖塌,而主力騎兵卻在遠處等着牆塌之後衝進來殺人。
要是城牆被挖塌,建虜衝進城中,明軍肯定不敵,城中無法組成縱深陣營,只能各自拼殺,明軍總體上缺乏訓練,和人拼刀槍沒有多大的希望。張問心裏有些恐慌起來,他沒有遇到過這樣攻城的法子,現在被圍在堡中,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看着別人一直挖牆腳。
他看向唯一沒有動靜的北面,想着萬一沒法子了,只能率軍突圍……要是衝出北門,肯定是大敗,但是自己騎馬在衆軍的保護下逃跑,興許能撿回一條命。很顯然,張問有點怕死,也不想死。
他焦急地思考着,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這個法子,否則城中近兩萬的軍隊就得玩完。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一九章 巷戰
張問從瞭望孔中看着建虜前仆後繼地拼命挖牆腳,心中早已慌亂,面上卻一臉沉靜,一言不發,好似有良謀在胸,讓譙樓中同樣心慌的衆將安心了不少。章照、王熙等將領,是跟着張問從蘇子河一直打到鴉鶻關,從死人堆裏回來的,能從重重包圍的建州地盤上回來,他們都很相信張問,認爲在任何時候他都有辦法。人生就像文具盒,大家一直都在裝屄,張問也不例外,實際上他毫無辦法。建虜在牆下拼命挖掘、不停挖掘,根本不顧傷亡,目前他想到的辦法就是從北門突圍,憑運氣保命。
從瞭望孔中,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一些沒有被硝煙瀰漫的地方,挖牆的建虜人的表情。他們和漢人一樣,都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臉上寫着恐懼、無奈、痛苦、悲慘。牆上可以聽見建虜人的慘叫、悲嚎、痛哭,甚至求饒。但是牆上的槍炮沒有任何憐憫地射殺着他們,因爲他們在挖牆腳,同樣讓漢人感覺到了死亡的恐懼。明軍士兵裝好彈藥,對準建虜,毫不猶豫,“砰砰……”放槍,建虜頭上的木板被擊穿,木削翻飛,不斷有人躺下;火炮開火的時候更是讓建虜們膽寒,一炮打過去,如果是實心彈還好,最多在地上彈跳的時候撞死幾個人,要是打得是散彈、開花彈,就會有一羣人被炸得血肉模糊。
一些沒有火器的明軍士兵,則抱着滾木、磚頭等一切可以砸人的東西往下扔。箭矢像蝗蟲一樣來回飛舞,明軍也在使用弓箭,建虜也在往牆上射箭,掩護挖牆的壯丁。張問看着那些冒死挖牆的建虜人,想起了在建虜軍隊某個地方觀看挖牆的努爾哈赤,他是怎麼樣一個感受?張問猜測努爾哈赤沒有什麼感受,他只不過想拿下清河,進而拿下瀋陽甚至整個遼東而已,至於有多少女真人被逼迫着到牆下送死,則不在努爾哈赤的考慮之中。權柄確實是一件比較冷血的東西,要是有太多不必要的感情參雜在內,可能就玩不好權柄了。
挖牆的女真人、或許還參雜着一些漢族和蒙古奴隸,被驅趕着來挖牆,如果他們不上來,就會被八旗軍屠殺;挖牆也極可能送命,但如果挖塌了,自然就能得到豐厚的獎勵。後面的八旗軍主力是不會來這麼送死的,等攻佔了城池,大部分好處卻該這些八旗貴族瓜分,從而保障他們擁護努爾哈赤的策略。
張問親臨了幾次戰場,是頓悟了許多東西,如果能從戰場上活着回去,他相信在戰場上學到的東西能讓他受益匪淺。
這時一個身披重甲的莽漢走進了譙樓,正是清河堡的將領何三肇,何三肇先給張問執禮,言語有些不清楚地說道:“大人,讓建虜這麼挖下去,很快牆就要塌了……”他的手在刀柄上不住磨蹭,腳也不停地小幅度移動。張問見何三肇的小動作頗多,意識到這個莽漢的已經被建虜挖牆腳刺激得心理緊張了。
旁邊的章照看了一眼張問,見張問沒有說話,猶自在瞭望孔裏聚精會神地看着外面的情景,章照便對何三肇說道:“大人自有主張,你督促衆軍盡力作戰,別讓建虜上牆來了。”
何三肇看了一眼正在裝屄的張問,也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得嘆了一氣道:“末將遵命。”何三肇正要出去,張問終於說了一句話,“清河堡城牆堅固,建虜用這種笨方法挖,沒有幾個時辰是不可能的,先彆着急。”
張問隨即出了譙樓,身邊的張盈玄月和兩三個忠心將領也跟着出來。張問站在門口向城中觀望。幾個將領見張問在看城中的情況,有個人便忍不住問道:“大人已經準備和建虜在城中決戰嗎?”
“他們遲早要進城來。”張問沉吟道,他見城中的街道其實很簡單,都是東西、南北直來直去的街道,旁邊的房屋也是錯落有致,一點都不凌亂,頓時想到一個辦法。張問轉身說道:“我們將火銃布在街道兩旁的房屋中,等建虜衝進城中、擁擠在街道中時,再一起開火輪射,定能大量殺傷。”
衆將聽罷也觀察了一會城中的情景,都點頭認爲辦法可行,但章照卻說道:“建虜衝進城中時,人心惶惶,衆軍分別佈置在房屋中,將帥不能隨時督促,恐未戰先亂。”
張問看向章照道:“你說得不錯,這纔是此計成敗的關鍵地方……我聽說建虜爲了祭奠亡魂,每個亡魂要用兩個活人祭祀。他們攻城已死傷數千人,那照他們的風俗,可就得砍殺我們萬人才能安息亡魂。所以一旦城破,咱們都活不成。聽明白了嗎?”
王熙愣愣道:“建虜真有這麼一個風俗?”
“我臨時想出來的。”張問白了王熙一眼道。王熙聽罷摸了摸腦袋,看樣子是不明白張問說些什麼。章照卻心領意會,對王熙說道:“咱們只管叫人將謠言散佈到軍中,建虜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鬼魅。等城破之時,衆軍就只能奮死一戰,不會繳械投降。王將軍明白了大人的用意麼?”王熙這才明白過來。
幾個將領正要去叫親兵散佈謠言,張問喊住他們,又下了一道命令。叫人將城堡中的糧食全部燒掉,然後告訴衆人,建虜打下城池,搶不到糧食,就會活剝漢人喫肉;並下令親兵將北門堵死。
衆將帥領命,調人搬來柴火,將倉庫點燃,城西頓時燃起了熊熊大火。分佈在各處的守軍看見大火時,有人在旁邊喊道:“糧草倉庫着火了!”衆人聽罷心裏都十分恐慌絕望,這時又有人摻和道:“聽說建虜打下城堡,搶不到糧食,就會將咱們漢人剝皮、剔骨,生烤。”
“蠻夷的神靈、亡魂,要用活人祭祀。城堡下面死的每一個亡魂,建虜要殺兩個漢人祭靈。咱們要是被抓住,不是被喫掉,就是被殺掉祭靈……”
這樣的謠言在城堡各處流傳,一連幾個時辰,守軍都處在恐怖氣氛之中,城下的建虜不再是人,簡直就成了狼羣、野獸、殭屍的複合體。衆軍除了拼命抵擋不讓建虜進來,簡直沒有其他辦法。
惡狠狠的槍彈打在建虜壯丁軍士的身上,帶着厭惡、痛恨和恐懼。就像被狼羣圍攻的人們,除了小部分人會被嚇得大小便失禁,手腳不聽使喚外,大部分人會操起武器全力反抗殺戮,因爲人和飢餓的狼沒有道理可講,沒有條件可說,不想被撕碎喫掉就只能不停擊殺進攻的狼。而現在被圍在城堡中的,是軍隊,在恐懼的時候,比普通人更容易用武力說話。當兵打仗,見過血腥場面,見過死人,軍士們當然沒那麼容易就被嚇得手腳發軟。
張問適時地冒着箭雨到四處巡防,告訴大家北門已經被堵死,我張問榮華富貴都不要了,要和大家一起在清河堡血戰到底。
槍炮轟鳴着,人馬吼叫着,硝煙瀰漫,殺聲震天,在這樣的環境中,張問用質樸的語言向衆軍煽動着忠君愛國、民族主義等情緒,並表示大家都是漢人,保衛國土有多麼高尚。一時張問在衆軍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許多,每每走到一處,都引來衆軍的歡呼,直呼其名錶示親近,“張問來了!張問和咱們在一起……”當然這中間夾着張問部將的親信親兵等人煽風點火,說些十分噁心煽情的話。
張問每到一處,都不顧臉面、激動狂熱地煽動,“戰死沙場、爲國盡忠是大丈夫的夢想,今天能和衆兄弟一起用血肉之軀報效國家,此生無恨也!”“曾經和本官一起在蘇子河流血、一起在建州叢林中鏖戰的兄弟們,相信我,只要有我張問在,就能讓大夥活着,打勝仗!”……
話語之中,大有一副“信張問,得永生”的意思,但是在絕望和恐懼籠罩的地方,張問慷慨激昂的話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
張問巡視了一遍城防,回到譙樓猛灌了一壺熱水,呼出一口氣對衆將說道:“城東的牆快塌了,立刻將鳥銃手佈置在各街房屋中,並集結騎兵,準備巷戰。”
衆將聽令,各自調集鳥銃手,在中街集結安排布兵,張問親臨陣前,鼓舞士氣,對衆軍說道:“聽鼓聲,鼓點急促之時,便一起開火,將衝進城中的建虜往死裏打。你們要記住一點,咱們手裏拿着的東西是武器!如果建虜衝進房屋裏,就用刀砍死他們,如果他們放火,就衝出去殺。只要一個人殺死一個建虜,建虜瞬間就會傷亡萬餘人,殺死兩個,就是兩萬人。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衆軍聽罷高呼殺殺殺,羣情激動,摩拳擦掌,彷彿建虜都是待殺的羔羊。
張問和部將將街道劃分防區,安排佈置,各將領、千總、把總、旗總、隊總軍官按照分配,將自個的士兵安排在房屋中,配給槍支彈藥,設伏以待。
沒過多久,東面“轟”地一聲巨響,城牆終於在屍體堆積中被挖塌,一團灰塵應聲騰空而起。戰場上的槍炮聲叫喊聲頓時減小,硝煙灰塵瀰漫的清河堡上空,彷彿安靜了下來,但是真正的廝殺才即將開始。建虜八旗的騎兵開始移動,向坍塌的方向集結,準備衝入城中屠殺。
張問則將中軍設置在城西,將城上的軍隊撤除,全部佈置在城中各地。在中軍安排了近戰步騎主力,鼓車、炮車、號手,作爲發佈信號下達命令的根本。
正在張問安排騎兵的時候,箭傷未愈的劉鋌和秦玉蓮來到軍前,要求作爲騎兵前鋒。張問先對秦玉蓮說道:“你傷勢未愈,留在這裏,護衛中軍。”
劉鋌昂着頭,拍拍胸脯道:“老子這點傷算什麼,你不讓我打前鋒,就是看不起我劉某人。”
張問頓了頓,情勢急迫,也無法多想,便當機立斷道:“好!以劉將軍之騎兵爲主力前鋒,槍響之後便衝擊建虜,王熙爲輔,後續跟進。”
劉鋌大喜,而王熙則一本正經地拱手道:“末將得令。”
張問又令章照率步軍到東門口誘敵,等待建虜衝來,便一觸即散、各隊分散向設伏的街道逃竄,引誘建虜進入設伏圈。衆將各自領命,分別趕到指定位置,這時建虜騎兵已經向着坍塌的地方衝殺過來。
城東站着一排拿着巨大號角的建虜士兵,漲着腮幫“嗚嗚”吹響了號角,號聲伴奏着騎兵的馬蹄聲在大地上回蕩,刀光劍影,槍戈如林,鐵甲框框直響,八旗騎兵哇哇亂叫着向坍塌之地衝將過來,灰塵瀰漫,吶喊震天。
城門口的章照部步軍見到建虜鐵騎呼啦啦一片衝來,根本不需要佯敗,早已被震懾得膽寒,還未接敵,便四散奔逃。章照還沒跑,回顧周圍,大夥都跑了,只剩一隊親兵,隨即也騎馬轉頭狂奔。
建虜前鋒見狀,拍馬衝來追殺。章照部的士兵到處亂跑,建虜拿着弓箭邊追邊射,很快運動到各條街巷,到處人馬沸騰。
章照率領一部分人沿着清河堡東西貫穿的一條主幹道直奔張問的中軍,張問中軍在城西街尾。章照等人丟盔棄甲向張問這邊本來,後面轟隆隆一片重騎兵追殺,箭如雨下,場面十分恐怖。還好張問的膽子一向很大,從來都不是嚇大的,見狀便喊道:“擊鼓!”
鼓車上的鼓手聽罷毫無節奏地拼命擂鼓,咚咚咚鼓點急促響成一片。這時,各街兩邊的火銃手將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伸出了窗戶、牆洞,“砰砰……”硝煙四起,響成一片。城中頓時鬧成一片,猶如一鍋稀粥,人馬混亂,慘叫四起,槍彈抵着建虜密集的騎兵射殺,血腥頓起。一輪打完,房屋中的火銃手立刻換人,裝好彈藥的上前射擊,打完的退後裝填。幾乎是瞬間,建虜傷亡數千人。正如張問所料,一支槍打死一個人,瞬間就能打死萬人,雖然不能每槍必中,但是人馬密集,一輪打死的人,以千計數,是完全可能的。近距離射擊,鉛彈的穿透力極強,建虜的重騎兵盔甲根本就形同虛設。
前鋒建虜追至張問中軍前面,幾門大將軍火炮裝着無數的小彈丸,“轟轟……”向建虜前鋒咆哮,彈丸像被狂風吹起的沙石一般灌進建虜人羣,頓時死了一片。
張問大吼道:“着令劉鋌部出擊!”
前面的炮手正在拿着長竿捅炮管中的火星,拿着彈藥準備再次裝填。中軍側翼的劉鋌騎兵整裝待發,劉鋌揚起大刀,暴喝一聲“殺”,衝在最前面。他還是老戰術,身先士卒,幾百個家丁部將護衛猛不可擋,挾裹大軍衝殺。劉鋌軍在前呼呼砍殺,如入無人之境,後面王熙部騎兵隨即跟進,一路拼殺。建虜被火銃打得傷亡慘重七葷八素,又遇如狼似虎的劉鋌騎兵,擋也擋不住,被人像切瓜一般砍殺。
東西的長街雖然寬闊,當然比不上野外。在街上巷戰,沒有包圍這一說,照面拼勇硬碰,誰的刀槍硬誰就是老大。劉鋌騎兵殺至,沒人比他更勇更猛,簡直是直插速進,破軍如同破竹。
各街道上的建虜兵,被兩邊的火銃手伏擊射殺,就像被馬蜂窩罩在頭上一般痛苦,揮舞着槍棒找不着人,只能下馬衝門,裏面的明軍早已拿着長槍腰刀等待,進來就刺砍。各軍分散在無數的房屋中,自然就沒有被衝亂衝散分割殺戮的危險,局部房屋被攻陷,對整個戰局影響不大,建虜要拿下這些房屋,得付出巨大的傷亡。
有的建虜開始放火燒屋,但沒有柴火油脂助燃,要完全燒起來需要時間。而房屋裏的伏兵卻無時無刻不在射擊,持續收割着建虜騎兵的性命。西邊的劉鋌部又迅速突進,建虜亂成一團。
大街小巷中,明軍步騎四面拼殺,整座城池,變成了煉獄,屍體血肉隨處可見。明軍幾乎全部兵力都投入上去,到處都在血戰,各部努力完成各自的分工。張問和部將蔣吉、李信德等人爬上西城的譙樓,觀看城中的戰鬥,見建虜瞬間就死傷過半,明軍壓倒性的勝利,部將高興得手舞足蹈。李信德是個老將,兩鬢已經斑白,雙臂向上亂撐,興奮得哇哇亂吼,整個返老還童。
部將高興地說道:“城牆雖破,但定能打退建虜的攻擊。”
人生就像文具盒,大夥都在裝屄,張問再次裝屄道:“光是打退建虜,是對本官的侮辱,我們要殲滅八旗軍主力在此!你們看東面的建虜已經在後退了,咱們豈能白白將他們從槍斃的刑場上放走?李信德,蔣吉聽令!”
二人停止舞蹈,拱手道:“末將在。”
“立刻調集中軍兵馬,協同秦千總所部騎兵,到東城阻擊,收攏包圍;並調車炮、防炮到東門,轟殺逃竄建虜。”
張問觀察到明軍伏擊之後,已經佔據絕對優勢,當即就調整策略,採取包圍攻勢。清河堡還在血戰,戰果如何,請看下文分曉。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二〇章 敵酋
清河堡沸騰了一整天,吵鬧聲漸漸降低。張問站在譙樓上,睜大了眼睛看着煙霧瀰漫城堡上空,他深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在長時間的過度緊張之後,他腦子裏一片空白,精神恍惚,耳邊仍然嗡嗡直響。
“喲,下雪了!”旁邊秦玉蓮驚呼了一聲,她是四川人,可能很少看見下雪。張問聞聲定睛一看,空中紛紛揚揚,好似瞬間就飄滿了雪花,煞是好看。
偶爾有“砰”地一聲槍響,就像過年的時候孩童們在玩炮竹一般。加上這突然出現的漫天雪花,還真像過年時的氣氛般。可是空氣中飄蕩的濃厚血腥味卻破壞了這種氣氛,而且時不時還有“啊……”地一聲慘叫,在朦朧的雪色中迴盪,瘮人的慌,就像有鬼魅一般。悲慘的叫喚與長聲幺幺的哭泣,參雜在充斥着漫天瑞雪的環境中,讓城中的氣氛十分詭異。
“得得得……”一陣馬蹄聲在東西長街上響起,不一會,幾個騎士從雪花中出現,他們身上溼粘的東西是血跡,沾在上面的未融化的雪花點綴衣甲,讓幾個騎士就像穿着碎花布一樣。他們策馬跑到譙樓下,仰頭看見張問正呆站在上面的欄杆後面,便在樓前下馬。
“大人,劉將軍來報,建虜主力已被各部聚殲,只剩數百人分散在街巷頑抗,我們大獲全勝!”
譙樓上下的官兵聽罷,頓時高呼“萬歲”,興高采烈地在雪花中跳躍、歡呼,就像在參加一個歡樂盛宴。衆軍一聲聲呼喊張問的名字;張問因爲這一場徹底的勝利,在軍隊中的聲望不斷上升,他贏得清河堡戰役的全勝,也贏得了軍隊的擁戴。
張問站在高處,心中激動不已,卻煞白着一張臉,口中呼出陣陣白氣,忘記了怎麼將自己的這種感受表達出來。裝屄太多,面具戴得太久,很多時候無法有效地讓表情和內心協調。張問頓了頓,提起佩劍舉將起來,終於喊出一聲:“勝了!”譙樓下的衆人隨即高聲附和歡呼,將兵器撐向天空吶喊,“張問!張問!”
建虜數萬鐵騎衝進城中,原本是壓倒性的屠殺,結果反被約兩萬明軍步騎一鍋端,除了後翼及早逃出城去的少部分人,八旗主力全軍覆沒。這樣的結果不僅讓清河官兵震撼、想象不到,同樣讓張問想象不到。不管怎樣,張問意識到人生大起大落,燦爛的前途就在眼前。他情緒激動,就像一個乞丐用討來的兩塊錢買中了彩票一般的心情,興奮、激動、狂喜,還有一些不知所措。
張問看着樓下無數的眼睛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看神靈、看菩薩一樣的表情,他有些無所適從。在官兵的眼中,他成了神。曾經有個人說,神其實也是人,只是做了人做不到的事情,於是人就成了神。張問承認自己不過是臨時學了幾個月兵法,很多時候他根本沒有把握,全靠運氣,比如這次清河堡之戰,他就想保命,保住遼東的部分兵力,結果情急之下佈局,卻達到了全勝的效果。臨時起意,不僅建虜想不到清河堡會是一個伏擊圈、一個墳地,連張問也沒去想。一切都是天意。
他仰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雪花不管人間悲喜,依舊從容從高處飄落,他心道:天意豈是凡人能揣度的?
衆軍都看着張問,見他望向天空,衆人也跟着看向空中,那裏除了濛濛一片雲層,和漫天的鵝毛大雪,什麼也沒有,更沒有神靈、神蹟。但是有人已經相信張問看見了神靈,張問的親兵喊道:“菩薩顯靈,天佑大明!”人羣又跟着一陣高呼。
於是一場人間的廝殺勝負,不知怎的變得神祕而高深。衆軍喊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膜拜地看着張問。張問面對這樣的情緒,也不知說什麼,他不能說一切都是運氣,但是又不能一句話不說,便憋出一句話道:“國運永存!”衆軍又是一陣歡呼。
勝利的消息傳到中軍之後,張問一共就說了六個字,然後轉身走進譙樓。他坐到桌子前面,有些茫然。皇帝、朝廷、袁應泰、東林,等等方面對這場勝仗會有什麼反應?種種猜測一下湧上張問的心頭,讓他思緒混亂,不知所措。他原本就沒有打這樣一場大勝仗的心理準備。
中軍歡呼了一陣,終於意識到了實際利益,便一鬨而散,奔到大街小巷中,賣力地割腦袋。遍地的屍體蒙上了白花花的一層雪,在衆人眼中不僅是白花花一遍的銀子,還是在軍隊中的地位和官職。戰場上殺來的辮子頭顱,正宗軍功。以後吹牛的時候就可以說:某年某月,老子在張問靡下,明軍兩萬,建虜三萬,以少勝多,殺敵多少多少人。肯定能讓很多新兵崇拜有加。當然,正是這樣那樣的牛皮和故事,張問的名聲才能在軍隊中持續流傳。
將領們騎馬在街中吆喝:“看清楚,不帶辮子的,是咱們戰死的兄弟,誰割了沒辮子的腦袋,杖軍棍五十!”大街小巷中,那些建虜頭盔被人摘下來到處亂扔,只爲了分清有沒有辮子。又被人用腳將頭盔踢來踢去,“嘡嘡……”亂響。衆軍推着獨輪車、趕着大車,來盛裝腦袋,還有人在車旁拿着賬簿記錄各部的數量。各部官兵都在保護自己的戰場,不讓其他營隊哄搶。哪個旗隊打的戰場,就該哪個旗隊割。只有東西長街這些混戰的主戰場,誰也分不清是哪營哪隊殺的人,於是大夥都各自派出士兵到公共戰場哄搶。
雪地上,一個個撅着屁股,一手提着口袋,一手拿着刀嘎嘎亂鋸,手忙腳亂,就像豐收的時候在收割莊稼一般。
不斷有大小車輛盛裝着腦袋運到中軍,讓中軍的官吏驗收。腦袋的價格不低,一個士兵如果殺敵一人割了腦袋,就能得到豐厚獎賞,而且在營隊中的地位立刻拔高,殺過人和沒殺過人的士兵,待遇和聲望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將領、官吏驗收的時候都要一車車數清數目,然後記錄把總、百總、旗總等的姓名,和部下官兵交上來的腦袋數量。
大家不僅要清點戰果,還要統計上報戰死官兵的名單,實際上軍隊的管理也不是簡單的事情,所以明軍軍中有許多文職官吏。其中也有很多陋習,比如已經戰死的人員,將帥卻不上報,然後貪污士兵的軍餉。
張問看着那一車車沾滿血跡的髒兮兮的腦袋,胃中一陣翻騰,腦子裏除了那一個個瞪着雙目死不瞑目的頭顱,什麼也沒剩下。張盈和玄月已經在旁邊哇哇吐了起來,她們也殺人,也見過血腥場面,但是這樣滿車滿載的腦袋,還真沒怎麼見過,猶如身處人間地獄一般,嗚嗚嗚的風聲就像冤魂鬼魅的呼嘯。也許空中全是鬼魂,但是大家看不到。
裝載頭顱的大車前面,也有人點着香燭紙錢,以安息靈魂。但是衆軍看那些頭顱的眼光,畏懼的神色少,興奮的神色多。
不一會,東西長街上出現一大隊騎兵,張問循着馬蹄聲看過去,見劉鋌走在最前面,看來戰鬥已經徹底結束。明軍鐵騎大搖大擺地從街道上那些無頭死屍身上踏過,戰敗的命運就是這樣,腦袋被人割掉,屍身被勝利者踐踏。
劉鋌率軍來到張問面前,從馬背上翻身下馬,“嘡”地一聲把手中血跡斑斑的大刀扔在地上,回頭對人說道:“擡出去,洗乾淨。”然後回頭看着張問哈哈大笑,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掩不住的興奮。
張問臉被冷風吹得發木,嘴角撕動了一下,陪着乾笑了一下,說道:“劉將軍,建虜兵都被殺完了?”
劉鋌嘿嘿笑着止也止不住,終於咳嗽了幾聲才停下來,指着後面幾個被綁成繭一樣的大漢說道:“還有幾個,我沒捨得殺,中間那個,是努爾哈赤。”
“努……努爾哈赤?”張問怔怔問道,急忙向前方看去。
劉鋌笑道:“可不是努爾哈赤,嘿嘿……張大人的戰法着實讓人佩服,文官裏,我劉鋌只服你一個人。”
張問向後面那幾個俘虜走去,聽見劉鋌的話,這不是委婉的表示效忠麼?他從劉鋌身邊經過,便低聲道:“劉將軍放心,經此大勝,本官定保你進世襲爵位,子孫世代供奉。”
對於可以拉攏的人,忠心的心腹,張問傻了纔不予拉攏提拔,黨羽在任何時候都有用。於是張問很急迫地就向劉鋌表了態:自己人,有好處老子絕對會先想到自己人。爵位對劉鋌果然很有吸引力,當時就高興得合不攏嘴。他覺得自己活了大半輩子,想不起什麼時候有今天這麼讓人開懷大笑。
張問說完走到俘虜面前,一共五個人排成一排,他依照劉鋌的話,將目光看向中間那人,也就是努爾哈赤。只見努爾哈赤長得高大魁梧,身披盔甲,頭盔已經不在了,國字臉,皮膚黑糙皺紋很多,辮子和鬍鬚都已花白。大眼,眼袋很深,他雖然被俘,目光卻很沉靜,沒有多少慌張,只是神色中有一份無奈和不甘心。雪花布滿他的眉毛鬍鬚頭髮,身上被綁得跟糉子似的,蒼老疲憊的樣子讓努爾哈赤看起來很可憐。但是張問當然不會受表象影響,他清楚地知道面前這個老頭,努爾哈赤,下令殺千人萬人眉頭都不會皺一皺,甚至可以驅逐族人挖牆送死。
“你以前是明朝將帥李成梁的乾兒子,自然會說漢話了?”張問問道,言語之中多有嘲弄。衆軍聽罷鬨笑起來,很是開心。
努爾哈赤盯着張問,臃腫的眼袋裏的眼睛裏居然看不到惱怒,不由得讓張問怔了怔。努爾哈赤沒有說話,作爲俘虜,說什麼話都可能被侮辱,憤怒也沒有作用,所以努爾哈赤一言不發,很安靜地站在原地,或者說,他的蒼老讓他看起來很慈祥。
對於勝利者的問話,努爾哈赤不理不睬,本身就是一種反抗。不過張問沒有因此對他怎麼樣,只轉過身說道:“把敵酋看押起來。”說完張問又回頭看向努爾哈赤,見他也看着自己,便向旁邊盛滿頭顱的大車遞了個眼色,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明軍割完腦袋,一部分人便去收拾屍體,安葬戰死者,造冊記名;至於建虜的無頭屍體,則挖萬人坑埋掉。大部分人則聚在西城的譙樓前,興猶未盡,準備怎麼樂一樂,可是這清河堡除了風雪什麼也沒有,連糧食都被張問燒個精光,還好打了勝仗,從建虜敗軍裏繳獲了許多食物,這纔不至於空着肚子在雪地裏喝西北風。
張問對衆軍喊道:“各部將領安排善後,明日回瀋陽,領賞、升官、發餉、休息。”大夥又歡呼了一陣,鬧哄哄一片,這時候將帥也不管部下,隨衆人怎麼鬧。衆軍興高采烈地吼了一陣,便回各自的營房弄飯喫。夜幕降臨,清河堡依然四處都是燈火,所有能找到的酒都找了出來狂飲狂歡,氣氛簡直比過年還熱烈。
大營中,張問不忘特別交代親兵,嚴加看管努爾哈赤,敵酋可是最值錢的玩意,張問還指望着弄回京師去獻俘升官。部將說已經看押在大牢,上了枷鎖,有重兵防護。張問這才緩過一口氣,坐在椅子上沉思。需要思索的東西太多了,張問不知從何處入手,興許是狂喜的心情讓人浮躁,定不下神。要說定神,張問還是覺得以前苦讀經書的時候心態最好。
這時秦玉蓮的聲音打斷了張問的思緒,不知她是什麼時候走進大堂的,只聽她說道:“大家都在飲酒慶賀,張大人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裏,打了勝仗還不高興麼?”
張問聞聲抬起頭,見秦玉蓮已經換下盔甲,正站在門口,便說道:“玉蓮請過來坐,來人,看茶。”等秦玉蓮走過來,張問想着秦玉蓮也是自己人,本欲像對劉鋌一般承諾照應拉攏,後來一想這女子看上的不是升官發財,是自己,便將口邊的話嚥了下去,換了一口話道:“玉蓮颯爽英姿,重情重義,是世間難得的好女子,我真是虧待你了。”
張問混亂就從口中說了一句好聽的話,實際上他對秦玉蓮根本沒什麼感覺,只是想着她的救命之恩,有些感激罷了。不知怎的,近年來他除了想牀上之事的時候,對女人越來越缺乏興趣。他邊說邊打量了一番秦玉蓮,身材飽滿,四肢修長,皮膚雖然不是很白,但卻散發着活力,穿着緊窄的武服,讓胸前的兩團像是要漲出來了一般……這女人倒也看得過去,張問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他見玉蓮身材飽滿,動了些情慾,但又不好沒有前戲就這樣直接上;想勾搭一番,心裏又泛出一股子疲憊,沒那心思,也就作罷了。
但是秦玉蓮和張問卻不一樣,她還沒經歷過男女之情,聽到張問一口很自然親切的甜言蜜語,已是兩腮泛紅,有些忸怩起來,雙手捏弄着自己的衣角,不知如何作答,只小聲道:“今天大人站在譙樓上,成千上萬的將士高呼大人的名字……我就知道大人能行,能打勝仗……”
張問呵呵笑道:“能打勝仗的人就能得到秦姑娘的芳心麼?”
“不是!”秦玉蓮眼神慌亂,“我……我不知道怎麼說……我都說了些什麼啊?大人和衆人不一樣,琢磨不透。”
張問想起秦玉蓮以前的伶牙俐齒,這時候卻這般模樣,頓時來了興致,覺得有趣,便隨口說道:“怎麼個不一樣,都是一樣的人。說句實話,今日殲滅建虜,我自己都沒預料到,靠的全是運氣,琢磨不透的是天道,不是我。”
秦玉蓮偏着頭想了想,低聲道:“打了勝仗,大家都在喝酒慶賀,大人卻一個人在這裏思索,這裏就不一樣。”
張問聽罷這才注意到這個問題,自己爲什麼不和衆將飲酒言歡?他自己也不明白。也許裝屄的人,情不自禁就會裝屄;或許是他比衆將考慮的事情更多,不習慣混呼呼一個腦子。不過張問說了一句話,倒也最貼切了:“忙乎了一整天,提心吊膽的,這時候還真是累了。”
兩人說了些不相干的話,這時一個親兵走到門口,說道:“大人,敵酋努爾哈赤想見見大人。卑職本不想理睬,但是努爾哈赤說大人一定會見他,卑職便來稟報。”
張問聽罷努爾哈赤主動要求見面,還真對他想說什麼話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理,便說道:“好,去將他押過來說話,叫人準備些酒菜。”雖然是敵人,但努爾哈赤畢竟是國王級別的人物,張問作爲貴族地主階層,不自覺地就會給有地位的人一些尊重。
努爾哈赤白手起家,幹了轟轟烈烈的大事,這次栽在張問手裏純粹是運氣太背。張問對這樣一個可以憑一己之力統一部族、創建軍隊、設計政略,甚至創立文字的人,充滿了探索的興趣。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二一章 理由
秦玉蓮從椅子上站起來,拱手道:“大人要見努爾哈赤,玉蓮先行迴避。”她聽見張問低着頭唔了一聲,便轉身向後堂走去。
剛剛張問正在想其他事情,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剛纔秦玉蓮是要回避。在一瞬間,張問突然想到要和她說一句話,便急忙叫道:“玉蓮。”他怕過了這一瞬間,就記不起想和她說什麼話了。張問每天在腦子裏想的東西太多,都是些權謀、戰術等抽象的東西,精神恍惚,對於現實中的事,反而常常想不起來。
秦玉蓮聽到張問喊自己,便站定、轉過身,看着張問用川話脫口而出道:“咋了?”
張問看了看門口,堂門掩着,外面傳來風雪呼嘯的聲音,努爾哈赤還沒有來。他轉過頭看向秦玉蓮道:“有句話想提醒你,我怕以後記不起來了。無論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時間久了,就只剩下一些瑣事,其他的,特別是你現在這種仰慕,很快就會消失。我家裏還有其他女人,你要想清楚了。”
秦玉蓮愣了愣,隨即笑道:“張大人是個好人。”張問聽罷搖搖頭,他可以用很多詞語來形容,可惜和好人好像不搭邊。秦玉蓮見到張問的動作,又說道:“我曉得了,多謝張大人提醒。啥也不剩,張大人長得好看,看着舒服不是。”
張問聽罷嘿嘿笑了笑。秦玉蓮又問道:“張大人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這樣的話,沒有了。對了,以後你別叫我張大人,叫……叫名字好了。”
秦玉蓮聽罷笑道:“好,張問,那我先回避喏,告辭。”她還真叫上了名字,要知道同輩之間稱呼都只能叫表字,只有在鄙視別人的時候,或者是上級叫下級的時候才叫名字。張問知道,以前她敢直接將上官撞翻在地啃了一嘴的泥,現在就敢直呼其名,沒有什麼不敢幹的。也許女人總是在冒犯自己愛慕的男人,然後得到男人的諒解,從而滿足她們邀寵的心理;又或許秦玉蓮是個武將,所以更直率罷了。
張問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了一會,然後就聽見門外有人說道:“稟報大人,努爾哈赤已帶到了。”張問應了一聲帶進來吧,然後門被推開了,手腳都帶着鐐銬的努爾哈赤被親兵帶了進來。努爾哈赤的盔甲已經被取下,馬褂上飄滿了雪花,花白的鬚髮,滿是皺紋的臉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悲慘的老囚犯。
不一會,就有人抬着一桌子酒菜放到了堂中,擺好筷子杯碗,然後走了出去。堂中燒着兩盆炭火,很溫暖,飯桌旁邊還放着一個爐子。張問見努爾哈赤一身都是雪,便說道:“把他身上的雪花抖掉。好生照料,別讓他死了。”
軍士應道:“是,大人。”
努爾哈赤拖着沉重的鐵鏈,一言不發地緩緩走了過來,先伸手試了試椅子的結實度,這才坐了下來。他身上那副鐵鏈重達百斤,要是椅子不結實,恐怕要被坐塌。張問見罷努爾哈赤的那個小動作,更對此人充滿了興趣。
努爾哈赤泰然自若地坐下,然後自顧自地喫喝起來。張問卻不能叫人把他的鐵鏈取了,這老傢伙武功了得,萬一動起粗來,張問可不是對手,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等堂中只剩下張問和努爾哈赤兩個人的時候,張問才用一句比較保守的話打破了沉默,問道:“你對獄卒說要見我,有什麼話要說?”
努爾哈赤的雙手被鏈條鎖着,施展不開,在啃一個雞腿的時候只好用兩隻手捧着,樣子十分狼狽,不過他將手上的雞腿啃得很乾淨,而且還把骨頭嚼碎,將裏面的骨髓一起舔乾淨。
張問見狀,便提醒道:“桌子上還有,夠你喫的。”
努爾哈赤終於用漢語說道:“很多人,就是因爲一點食物,不惜去拼命。”他以前在李成梁軍中呆過很長時間,漢語說的很流暢,如果不是頭上那稀奇古怪的頭式,光聽他說話根本就和漢族人沒有什麼區別。張問一看見那種辮子頭式就納悶,大部分頭髮被剃了,只留腦後小手指細的一綹,擰成繩索一樣下垂,這種頭式的美觀就不說了,東北那麼冷,是誰弄出這麼一個頭式出來涼快着腦袋的?努爾哈赤繼續說道:“後金攻打大明,就是被逼的。”
張問知道女真人遭了饑荒,確實有被迫的原因在裏面,但是仔細一想,如果沒有野心,怎麼把全國的實力都投入到軍隊上?他想罷冷冷說道:“本官倒是覺得,更多的原因恐怕還是野心。”
努爾哈赤道:“這有什麼錯?難道你不想獲得更大的權柄,更多的功績?否則你不做御史,摻和兵事作甚?”
張問默然。現在努爾哈赤幾乎已是一個沒有威脅的廢人,張問沒必要在他面前大義凌然故作高尚,沒有用的裝模作樣,有甚意思?張問想了想,說道:“你說得不錯,有野心也不是多大的錯。但是你們這樣落後的部族,卻趁火打劫,單憑武力不斷攻城略地,想統治漢人,本身就會讓歷史倒退。”
努爾哈赤沉默着,四周只剩下風雪的呼嘯聲。“嗚嗚……”之聲很清楚,如泣如訴,也許世間真的有鬼魂,那麼清河堡今晚該有多少鬼魂在流竄還哭泣呢。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地坐着,一老一少倒像是忘年之交,但他們卻是敵人。努爾哈赤終於說道:“蒙古人曾經在中原建立過元朝……”
“我知道,但是蒙古人把天下搞得一團糟,幾十年就滅亡了。他們就是前車之鑑。”張問說道。
從努爾哈赤的神情中,看不到他頒佈的“七大恨”中的仇明心理,他看起來很冷靜,而且好像對明朝並沒有多大的成見。什麼愛啊恨啊,上升到努爾哈赤這樣的統治者級別,也許都是野心和權柄的藉口罷了。
張問想起那本《大明日記》上記錄的歷史大事,說是女真人建立的清朝延續了兩百多年。於是在努爾哈赤思索的時候,張問也在想,一個以奴隸生產爲基礎的部落構造,是如何能維持兩百餘年統治的?
張問猜測着努爾哈赤將要說什麼。努爾哈赤先提到蒙古人統治漢人的元朝,肯定是想把女真人和蒙古人的政策相對比,然後說他們將學習明朝的國家構造等等。
但是努爾哈赤只提了下蒙古人,就把話打斷了,進而說道:“後金並沒有入主中原的野心,我們只想得到更多的牛羊和食物。”
張問聽罷怔了怔,感覺剛纔他說的那句話,前言和後語有些不搭調,有很明顯的改口痕跡。他爲什麼要改口?張問尋思了片刻,便試探性地笑道:“你要求見我,是想說服我放了你嗎?”
張問說完,很仔細地觀察努爾哈赤的神色變化,果然發現了彌端,張問立刻判斷自己猜測對了,他想不明白,努爾哈赤這樣的敵酋,要用什麼理由說服自己?張問滿懷好奇地說道:“你說說看,如果理由充分,能說服我,在這清河堡設計放掉你,還是很容易的。要是到了瀋陽,就算我有那心,也沒那辦法。”
努爾哈赤聽罷,語氣平靜地說道:“張問,是吧?其實在鴉鶻關長城下,你滅了我三千追兵,我就找人瞭解過你。張大人應該是有見識的人,你應該明白,明朝的心腹大患,不是我後金國,而在國內。”
張問聽罷點點頭,“我贊成你說的話,但是這個理由顯然不夠我放掉你。大明有這麼多進士官員,又不靠我一個人治國,我得想着把你押回京師之後可以加官晉爵。”
努爾哈赤呵呵一笑,雖然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看起來很假,但是這個敵酋的笑聲倒是很爽朗,“張大人的坦蕩,卻讓人另眼相看了。有句話叫沒有遠慮,必有近憂,你得爲以後考慮不是。張大人在清河堡設伏得逞,就此剪滅後金主力,在軍中名聲大振。可你不是東林黨的人,越是有名聲,就越是遭人防範。我對明朝多有了解,可知道要算計一個人,有很多辦法,你就不怕遭人算計麼?”
張問皺眉道:“這和放掉你有什麼關係,放了你更是授人以柄,肯定會有官員彈劾是我故意放的人。”
“怎麼沒關係?”努爾哈赤笑道,“八旗軍雖遭滅頂之災,但是隻要你放了我,我就能重新收拾兵馬,威脅遼東,屆時明朝朝廷無人可用,無論張大人犯了什麼事兒,不還得啓用你麼?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你我共治遼東,張大人累功不斷封升,明朝東北邊疆安寧,皆大歡喜,何樂不爲?”
張問聽罷笑道:“還真是那麼回事兒,呵呵……我在想,當初你和李成梁,是不是也這樣乾的?”
努爾哈赤道:“張大人往回想想,大明朝的封疆大吏,權臣大員,有多少人是得到善終的?李成梁不算一個?”
“有道理。”張問笑道,“可我對這種事不感興趣,還是覺得先撈到手裏的好處最牢靠。把你弄回去,我起碼得連升個好幾級吧,不定還能弄個什麼世襲爵位。至於以後的事……”張問看了一眼天花板,“天意誰人能曉,清河堡之戰,不也是天意麼?”
努爾哈赤依然保持着從容,繼續說道:“這麼說吧,現在遼東巡撫是袁應泰,東林的人。袁應泰喪師十餘萬;而張大人這個非東林的人卻豎立大功,京師不得掀起大風大浪?我今天把話說在這裏,張大人就算把我押回京師邀功,最後的功勞還是別人的……”
張問聽到這裏,粗暴地打斷了努爾哈赤的話,果決地說道:“我也這麼說吧,權柄是我最喜歡的東西,但我卻不愛做漢奸。”
努爾哈赤聽張問口氣,漲紅了一張臉,他意識到說服張問的可能不大之後,從容不迫的神色立時蕩然無存,憤怒地吼道:“愚蠢!我努爾哈赤英明一世,敗在你的手裏,真是丟臉。”
由於他吼的太大聲,驚動了門外的侍衛,侍衛們哐地一下掀開門,衝了進來,見張問和努爾哈赤仍然好好地坐着,隨即纔將抽出一般的刀劍放回鞘中。
張問轉頭對侍衛揮了揮手:“沒什麼事,下去吧。”侍衛等執禮道:“是,大人。”衆人退出大堂,掩上堂門,風聲頓時就小了。
待侍衛出去之後,張問把手放到火爐上烤了烤,說道:“努爾哈赤,我尋思着,沒有什麼理由可以讓我放掉你,咱們還是說說別的如何?我對於你白手起家建立功績,確實是非常佩服,你那套東西,爛進棺材也可惜了,不如和我說說?”
努爾哈赤怒目道:“和愚蠢的人,沒有什麼好說的,你讓我回牢裏睡覺去。”
張問嘆了一口氣,“等你進了詔獄,要想再找人說話,恐怕就難了。”他也不強留,喚人將努爾哈赤帶下去。等侍衛壓着努爾哈赤下去之後,就剩下了張問一個人坐在滿桌的酒菜面前。他發了一陣呆,想起剛纔努爾哈赤說的激起黨爭的問題,越想越靠譜。張問不得不承認,努爾哈赤雖然對大明朝廷瞭解不深,但眼光還是有的。
相比之下,大明對周邊蠻夷的瞭解卻少得多,大部分官員連各個部落之間的關係都弄不清楚。張問想到這裏,覺得這回遼東險些丟失,就是朝廷只顧內鬥、狂妄自大的結果。建虜在明朝這樣的大國周邊,原本連南征北戰統一部族的機會都沒有,可當努爾哈赤攻擊親明部族的時候,一些部族向大明求救,明朝官員居然回答說你親不親明關我們鳥事。
正在張問沉思的時候,秦玉蓮從後堂裏走了出來,說道:“菜都涼了,要不叫人熱一熱?”
“不用,我不喫了。”張問抬起頭,看了一眼秦玉蓮,又問道,“夫人呢?”
“在後院,已熄燈休息。”秦玉蓮隨口答道。張問頓時品出了什麼味來,打量了一下秦玉蓮高聳的胸部,他老婆張盈可沒這麼大,不由便吞了一口口水。不料周圍除了風聲什麼聲音都沒有,太安靜,張問吞口水的時候“咕嚕”一聲,十分誇張。秦玉蓮聽到聲音,臉上緋紅,急忙從懷裏拿出一本冊子來,放到桌子上,“這是從建虜俘虜身上搜出來的,我瞧張大人對建虜很有興趣,就帶了過來。”
張問意識到剛纔失態,有些尷尬地拿起冊子翻了一下,好像是滿文,他不認識,不過裏面居然還有插圖。張問便饒有興致地看起插圖來,一邊看一邊說道,“明天叫人把冊子讓俘虜口述翻譯,弄成漢語看看。”
“嗯……”秦玉蓮見張問只顧看冊子,之後就連正眼都不看一下自己,不由得心裏有些失落。她發了一陣呆,見張問還在看那本冊子,她暗暗嘆了一口氣,順着張問的話說道:“張大人爲何對建虜這麼有興趣?”
張問想了想,說道:“權力……這個怎麼說呢,我就是在想權柄這個東西。現在大明的權力分配不好,所以什麼事情都搞得一團糟,積弊叢生一片黑暗。建虜的部族構成,權力分配,我很想知道。”
秦玉蓮聽罷半懂不懂地問道:“難道像建虜那樣抓了人就當成奴隸驅使,這樣辦更好麼?”
張問搖搖頭,“東周以前,中原也是這麼幹的,都已經改變兩千年了,現在還用那一套東西的話,頃刻就能讓社稷覆滅。我只想知道這中間是怎麼轉變的,玄機何在,有沒有比現在更好的辦法。”
秦玉蓮搖搖頭道:“張大人是進士,想的東西太複雜喏,我不明白。”
張問嘆了一口氣,門外的風雪之聲聽起來很蒼涼,讓他的心境一下子孤獨起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會閒話,張問也沒想出過所以然,便去休息了。
第二天,衆軍便押着俘虜和裝載人頭的大車,向瀋陽開拔。瀋陽巡撫行轅早已得到了清河堡之戰的消息,派兵送來了糧草補給接應。大軍浩浩蕩蕩地趕了兩天的路,纔到達瀋陽。
滿載辮子頭顱的車輛在大街上示衆,帶來了戰勝的消息,軍民歡呼不已,整個瀋陽城張燈結綵好不熱鬧。百姓不用擔憂被屠殺擄掠,官吏將士不用擔心去送死,皆大歡喜。
清河軍受到了滿城百姓的歡迎,雖然天上的雪還沒有停,風雪很大,天寒地凍,但是百姓們還是紛紛走上街頭,沿途送糧送水,熱情萬分。衆軍感受到一種榮譽,隊伍是走得直挺挺的,腳上踏得啪啪直響,富有節奏感。軍士們一邊賣力地保持着高大的形象,一邊也拿眼瞧着人羣中的姑娘媳婦有沒有看自己。
當然,最受矚目的還是指揮這場戰役的張問,其作戰過程已經被人們當成有趣的故事在人羣中流傳。張問掀開車簾看沿路的情景時,百姓頓時發出一陣響徹雲霄的歡呼,指着張問高呼其名,其粉絲可以說是成千上萬。
當然其中也有貓膩,張問就聽部下說,章照那傢伙已經事先安排了不少親兵在街上,烘托氣氛。比如痛哭昏倒賞銀一兩,高聲叫喊賞銀兩錢……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二二章 聽書
冬月末的這一場風雪,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持續不斷,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氣溫驟然降低,人們出門的時候都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剛打完仗就下雪,好像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一般。
張問回到瀋陽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見袁應泰,袁應泰仍是遼東巡撫,禮節上的拜見交代還是必要的。同去巡撫行轅的還有劉鋌、王熙、章照等軍中將領和官員,去交付首級、上交軍功名單、領軍餉獎賞。皇上前不久才撥了一百萬兩錢糧充作遼東軍餉,將領們趕着來兌現賞銀,也好讓打了勝仗的官兵有個盼頭。張盈直接回住處,秦玉蓮去找她姑媽去了。
袁應泰依然按照禮制,迎接到轅門,說了些賀喜之類的場面話。又有其他官員、將帥到巡撫行轅祝賀張問等人,張問一一從容應酬。要說最無趣的交往,就是這種官面場合。一大羣官吏,都儘可能地說廢話,生怕說了一丁點有實質內容的東西,被人抓住了把柄在背地裏說壞話,影響仕途;不說話也不行,人家會以爲你在裝屄裝大,影響和諧,所以要學習一些各種場面該說的套話、官面話。於是廢話也變得千篇一律,比平常的廢話更加無趣。
不過張問還是從一大堆廢話中聽到了一句很有嚼頭的話來,袁應泰感嘆了一句說:“雖然朝廷會治老夫的罪,但是能保住遼東,老夫已非常欣慰了。”
張問聽到袁應泰的這句感嘆後,立刻善意地微笑着,將其在心裏默唸了幾遍,牢牢記住。
在這場戰爭中,誰有罪、誰有功,不是那麼容易說得清楚的。如果只按事實來說,張問自認爲自己只有功、沒有過;袁應泰喪師十幾萬(號稱),功勞肯定是沒有,有沒有過不好說,張問覺得其罪魁禍首應該是推舉袁應泰做巡撫的東林黨官員。
但是事實並不代表定案,朝廷中從來不乏睜眼說瞎話的人;同樣,大明從來不乏扯不清楚的疑案。一些官員自有辦法動手腳,顛倒是非。袁應泰卻還沒有意識到這次戰役之後的複雜爭奪,所以纔會說出這樣的話……袁應泰爲什麼認爲自己有罪?明者自知。張問再次確認袁應泰果然不善於此道。
張問也不知道東林那些官員會弄出什麼板眼來,反正他知道很多官員很善此道,沒有的事也能說得有理有據,好像真的一樣。
於是張問將袁應泰說的那句話記在心裏,大有用處。以後皇上問起真相,張問不便明說(明目張膽地扇言官們的耳光絕對會被人罵成“狗急跳牆”),他只將袁應泰那句話說給皇上聽就可以了。
除了袁應泰說漏嘴的那句話,其他統統是廢話,所以當袁應泰提出要設宴爲張問慶功時,張問立刻婉言拒絕,中了風寒頭疼欲裂。他心道:老子有哪些時間陪一羣老流氓喝酒說廢話,還不如去嫖妓。
張問向袁應泰告辭之後,走出轅門,正巧遇見章照也辦完了事從衙門裏出來。章照笑道:“聽說巡撫行轅要開慶功宴,下官還以爲大人喝酒去了。”章照臉部棱角分明,是個十分結實的漢子,他身上那身文官青袍乍一穿在身上,看起來十分不對勁,就像挑夫穿綢衣一般。張問對這種官服十分熟悉,他以前也穿這樣的衣服。
“與他們……我還不如與得天喝酒。”張問低聲笑道。得天就是章照的表字,張問想着章照不但在戰場上一直擁護自己,回瀋陽之後也一門心思站在自己這邊,是大大的自己人,張問在言語之間便儘量親切一些,稱呼表字是最好的。而且章照有功名,雖只是舉人,但誇大一下在遼東的功績,提拔一番依然可以有所作爲。
想到這裏,張問又加了一句:“遼東苦寒之地,除了打仗立功,也幹不出什麼事來,得天要是看中了朝中什麼官缺,看我能不能使上點力。”
章照聽罷這種赤裸裸的拉攏,滿臉喜色,立刻改口自稱學生道:“從蘇子河到清河堡,學生一直追隨大人,如果以後也能追隨左右,學生便心滿意足了。”
張問見他的年紀大概二三十歲,可能比自己還年長几歲,忙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當然只是客氣話而已,章照要自稱學生明白地將自己定位到張問的陣營,張問也不能勉強不是。
兩人走到馬車旁邊,張問又邀章照同車而行。上了馬車,張問坐下來說道:“這以後要是回了京師,咱們就不能常常單獨見面了,否則別人要說我張問培植黨羽。”章照道:“學生明白。”
行了一陣,前面的車伕喊道:“大人,唐三爺在前邊那茶館裏說書,說得正是大人的事兒,大人要進去聽聽麼?”
張問道:“也好,就在茶館前面停車。你先去買兩身衣服過來,我們這官服穿着不方便。”等車伕拿着錢去買了衣服,張問和章照換了,這才走下馬車,到茶館裏去聽書,張問還真想聽聽那說書人如何說自己的事兒。
茶館門口的黑灰色木板子上貼着一張褪色紅紙,上邊用黑墨寫着故事名:國姓爺五戰建虜兵。國姓爺就是張問,皇上賜張問姓朱,所以稱爲國姓爺。
張問抬頭看了一眼門方,上邊的花格子木窗上還蒙着殘破的蜘蛛網。看來這茶館可不是入流的人消遣的地兒,想想也是,車伕常來的地方,能有多少格調。
張問和章照不動聲色地走進茶館,正要尋一個位置坐下聽書時,小二滿臉笑意地迎了上來。那小二肩膀上搭着一塊白毛巾,手裏提着一個茶壺,打量了一下張問二人,見其身穿長袍,指甲乾淨,馬上笑道:“喲,二位爺可是有身份的主,樓上請。”
剛一走進來。就聞到一股濃烈的炭煙味兒,卻是劣質的那種。
小二帶着張問章照從西邊的樓梯上去,側着身子走路,一面和張問說話:“馬上說第五場了,不過這最後的一場,卻是最精彩的,很快就開始,二位爺來得可是湊巧。您要是聽着好,明天請早,還能聽前四場呢。”
張問笑着“好、好”地附和了幾聲,見那兩邊樓臺雅座下面的大廳中,坐滿了人,四面還有許多人站着;上邊的雅座卻空了許多,看來遼東百姓始終是趕不上江南人家富足的。
小二將兩人引到樓上的一間雅座,隔着欄杆居高臨下觀看,沒人擋着,是看得清也聽得清,比大廳中可是要好上一點,花錢多的地位就是不一樣。坐了一會,就聽見衆人起鬨道:“三爺來了,別吵別吵。”“唐三爺,趕緊把後邊的說了。”
張問向臺上望去時,只見一個身穿布衣長袍的人走上來,大約五十來歲,瘦臉、手裏拿着一把紙扇。外面風雪交加,自然是用不上扇子,紙扇只是打頭,也就是儒雅形象需要。
唐三爺拿着桌子上的一塊木頭,啪地打了一聲,表示要開始了,讓大夥靜靜。張問聽着這麼一個聲音,首先想到是衙門裏用的驚堂木。
唐三爺清了清嗓子,用快速的語速流暢地說道:“各位看官、今日天上又風雪,各位路過的、打尖的、或來聽小老兒說書的,別忘了多加件兒衣賞。上一回說到啊,時逢枯枝落舊城,卻待新蘭滿長街,戰場上未至瑞雪……”
張問聽罷開頭,回頭對章照說道:“不錯、不錯,幹一行習一行,唐三爺這副嗓子還真是練過。”
章照嘿嘿笑道:“大人回京師的時候,要不把這唐三爺也叫上,也到京師說說去,讓大夥也知道這遼東之戰是怎麼一回事兒。”
張問愣了愣,隨即面帶笑意地看着章照:“你這個主意不錯啊,輿論、要的就是輿論。”他馬上對章照又看重了幾分,他希望自己的黨羽多少還是要有點頭腦,幫得上忙。
兩人又聽了一陣。當唐三爺每每說到故事的精彩高潮之處,也就是爽點的時候,衆人大聲叫“好、好”,十分受用;而說到虐主之處、國姓爺慘烈的時候,衆人又高聲喊:打死野豬皮,搞死辮子、搞死建虜。羣情激憤,唐三爺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讓看官們先有怒氣,然後說到國姓爺大發神威的時候,才能更加痛快,喊得更響亮。
張問也聽得津津有味,但是聽到唐三爺說到國姓爺的表情、動作之時,張問頻頻聽到“國姓爺邪邪地一笑”這麼個描述,眉頭一皺,對章照說道:“我常常邪邪一笑麼?”
章照也意識到這個描述不貼切,說道:“他沒見過大人,全靠胡思亂想。”
張問想想也是,全靠道聽途說,哪能處處都描述真切呢,不過是說書而已,不必當真,於是繼續聽。可是那唐三爺一說到國姓爺,沒別的說法,就那麼個邪邪一笑,讓張問聽得鬼火冒,一聽到那幾個字,就忍不住罵一句:“邪你媽的。”
唐三爺的故事以明軍大獲全勝、全殲建虜兵、活捉敵酋野豬皮爲結局。故事本身是個歡快的故事,唐三爺也說得很生動,聽衆看官很是滿意,覺得今日這三分銀子的茶錢花得值,有特別喜歡唐三爺講故事的,末了還打賞了十文、百文的額外賞銀。唐三爺這麼講一次,收穫頗豐,常年堅持講的話,一年算下來,可能比普通百姓的收入高上許多倍。當然,獲得最多好處的還是茶館。
張問也摸出一塊銀子出來,叫來小二說道:“說書先生說得不錯,我也表示點小意思。你給唐三爺說一聲,別讓國姓爺老是邪邪一笑,偶爾笑一下就行了。”
“好勒,小的一定把客官的話帶到。”小二應了一聲,正欲下去,章照又喊住小二道:“慢着,我還沒打賞,急什麼。”
小二又急忙轉過身來,見章照從身上摸出一錠五十兩的大銀子出來,小二喫了一驚,上下打量了一番章照,沒想到這人竟是個闊主。
卻不料章照只將銀子放到桌子上,說道:“我想見見唐三爺,這銀子讓他過來取。”
張問不動聲色,只顧坐着喝茶,這事讓章照出面再好不過了。過了不一會兒,唐三爺就到了雅間,拿眼瞄了一眼桌子上的銀子,隨即就將目光移開,不卑不亢地拱手揖道:“老朽說故事,客官聽故事,覺得說得中聽,打賞倆小錢,老朽心裏感激。可不知客官叫來老朽,是……”唐三爺見到那錠大銀子,當下就明白不只是打賞那麼簡單。
章照笑道:“先生坐下說話。”便將旁邊的硬竹椅子拉了一拉,椅子陳舊,已經泛黃泛黑。
唐三爺告了一禮,就坐了下來,靜待章照解答,同時拿眼看了一眼一直默不作聲的張問,認爲張問纔是拍板的人。不然他不會坐着,坐着也該說兩句話;坐着又不說話,就是裝屄了,裝屄自然有裝屄的資格。
章照呵呵一笑,說道:“不知這茶館給先生什麼價錢?加上打賞的先生收入幾何呀?”
唐三爺又用餘光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銀子,想了想,抬高了若干倍道:“月入二十兩左右。”唐三爺心道莫非這兩人是哪家茶樓的東主,過來挖人的?當下在心裏略一思量,又說道:“在瀋陽城,老朽略有點名聲。如果二位要讓老朽換地方,那可損了老朽的名聲,老朽不能自壞飯碗不是。”
唐三爺不等人開價,先把話撂下,意思就是您要真有心挖老朽,價錢可得上浮一些才能彌補老朽的名聲。
張問頓時明白了唐三爺心裏的算盤,也不開腔,微笑着靜待下文。世間的各色人等總有他的目的、慾望,只要想透了這一點,要猜別人的算盤,還是很容易的。章照哈哈一笑,卻不急着說價錢,只問道:“先生家鄉是哪裏的?”他倒不是想討價還價,而是想着把唐三爺弄到京師去,先問明白貫籍,也便更好地提出要求。
唐三爺怔了怔,心道這兩人不準也是開茶樓的,說書人月入二十兩是有些高了,當下就說道:“老朽是薊州的人,這個……換換地方也是無妨的。”
章照道:“京師怎麼樣?”
“京師?”唐三爺瞪大了眼,一時沒明白過來。章照道:“咱們就明說,我是京師人,過些日子還得回去。您要是願意到京師說書,我給您安排茶樓酒樓,那地方的茶館酒樓可都是大場面,聽您說故事的是人山人海。”章照拿起桌子上的銀子,放到唐三爺的面前,“這錠,是一個月的酬勞,而且茶樓酒樓給您的賞錢咱們也不取利,都是您的,如何?”
唐三爺瞪大了老眼,對於章照的大方很是喫驚。他是一百個願意,再說京師可是好地方,只要有銀子,那還不得快活到天上去了。但是唐三爺自覺自己是個儒雅之人,頓了頓,當下裝出榮辱不驚的樣子,說道:“也好,老朽說書是自寫自說,能夠有更多的人聽見,也是莫大的欣慰。”
章照點點頭一本正經道:“那是,大夥都知道您的說本,指不定還能流傳千古呢。那成,咱們也還有其他事兒,要是沒問題,就這麼說定了,這五十兩就算作定錢,末了我叫人來和您寫契約。”
唐三爺道:“好、好,二位客官慢走。”
張問和章照從茶館裏出來,上了馬車,然後各自回住處。張問先回,然後讓車伕將章照送回去。張問走進他住的院子時,發現前院的臘梅已經怒放,煞是好看,便隨手摺下一枝,拿進屋去。
因爲張問把他買的那些奴婢充作家丁護衛,結果現在滿院子都是各色年輕女子,張問回到住處,看着這麼些女人,有種臥在花叢的感覺,心情也好了起來,看了一眼手上的臘梅,淺唱了一句:“花開堪折只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張問喚來一個奴婢,把手裏的梅花遞給她,讓她找個瓶子養着放到自己的窗臺上。過了一會,那奴婢就拿着一個細頸長身的青花陶瓶走了進來,將梅花插在裏面,再將瓶子放在窗臺上。
張問坐在榻上休息,看着那奴婢忙裏忙外的,還有窗臺上的梅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時那奴婢放好了花瓶,回過身來,彎着膝蓋說道:“東家,放好了。”
這時張問才注意到了這女子胸部很高,當下就有些心癢,問道:“夫人呢?”
女子道:“夫人去裁縫鋪了。”
“哦……”張問連這奴婢的名字都不知道,家裏幾十個女人,他問了名字也記不住,更沒閒心去將她們分清楚,這女人是他在走廊上恰好碰到的。
女子見張問沒有了下文,就作了個萬福說道:“要是東家沒有什麼事,奴婢先行退下。”
張問突然說道:“等等,把衣服脫了,我突然想畫一幅畫兒,練練手。”
女子聽罷又驚又羞,結巴道:“東……東家,這……”
第三卷 否極泰來 第二三章 臘梅
興許臘梅不喜房間裏的溫暖,就像野駱駝不喜溼潤的地方一樣。剛剛插好梅花的花瓶,在女孩的掙扎的時候,掉到地上,“哐”地一聲碎了。女孩確實在掙扎,赤身露體地掙扎。
張問的榮華富貴、社會地位、外表和才華,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對家裏的年輕女孩們是個必殺器,原本是不需要用強的。但是他連別人的名字也沒問,直接就上,使得那女孩心有不甘,覺得自己的貞操丟得冤枉,又加上對疼痛的恐懼,於是就掙扎起來、十分不情願。
什麼丹青都是幌子,卻讓女孩以爲東家看上了自己,要先調情一番。於是她在半推半就之下,羞赧地脫下了衣衫。不料張問就連墨都不磨,就抱起白嫩的身體做那事。她掙扎、叫喊,都無濟於事,張問出銀子買了她,要做什麼不由自己?什麼調情、培養感情都是浪費口舌、浪費時間。
於是“哐”地一聲,花瓶碎了。門外的丫鬟聽見聲音,忙走到虛掩的門口看發生了什麼事,卻不料看見張問和人正衣衫不整地幹醜事。那丫鬟嚇了一跳,卻不敢吱聲,正欲掩門而退。這時張問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是個丫鬟,就說道:“重新去拿個瓶子,把我的梅花插好。”
門外的丫鬟只得怯生生地應了一聲“是”,然後去找花瓶。等她回來的時候,看見張問和那女孩已經一絲不掛地坐在火盆旁邊、嘿咻嘿咻幹事。女孩正坐在張問的腿上,滿臉淚水,不住地呻吟、抽泣、討饒。張問理也不理,只管用手託着她的翹臀聳來聳去。
拿着掃帚和簸箕的丫鬟漲紅了一張臉,硬着頭皮走到窗前,埋着頭先把臘梅撿了起來,放進花瓶裏、擱到窗臺上,然後那掃帚清掃陶瓷碎片。有些細碎的碎片掃不起來,她就拿手去撿,她的手在不住顫抖,不慎“呀”地痛呼了一聲,手被扎破了。而張問也沒管她在做什麼,依舊幹自己的事。
丫鬟清理乾淨之後,怯生生地彎着膝蓋道:“東家,收拾好了。”
張問聽罷回頭看了一眼那丫鬟,鵝蛋形的小臉生得倒也秀氣,青絲下的頸脖也白生生的,就說道:“她受了傷,讓她先休息一下,你過來。”
丫鬟見張問腿上那女孩疼得嘴脣發白,她心中恐懼,嚇了一跳,說了一句“不要……”然後想也沒想就逃了出去。剛出房門,正遇到站在外面的玄月和幾個玄衣衛的女子。玄月挺着高聳的胸脯,冷冷地說道:“到哪裏去?”
“我……奴婢……”丫鬟口不能答。玄月瞪着丫鬟道:“這裏誰說了算?你弄不清楚,要不要我們教教你規矩?”
丫鬟肩膀一陣顫抖,想起在京師時有個奴婢得罪了玄月,被放到裝滿活黃鱔的大鍋裏煮的慘狀。丫鬟牙齒咯咯直打顫,急忙應道:“奴婢知道錯了,奴婢知道該怎麼做了。”急忙逃進張問的房間,覺得還是陪張問幹那事比較好一點,從剛纔張問體諒腿上的女孩受了傷這點上看出來,他還知道點人的死活;玄月整起人來,卻不管是死是活。
張問見那丫鬟又走了回來,有些喫驚道:“你怎麼又回來了?”丫鬟自然不敢在張問面前告狀、玄月在外邊聽得清楚,只得說道:“奴婢剛纔是被嚇着了,一時沒有多想,出去之後纔想起侍候東家是奴婢的本分,這就回來了。”
張問聽罷笑道:“你倒是說得乖巧,不錯、不錯,人就得明白自己的本分。”說罷將腿上那半死不活的女孩放到牀上,還牽了被子給她蓋上,然後轉身對那丫鬟說道:“還站着幹什麼,趕緊脫了。”
待那丫鬟脫完衣服之後,張問瞧了一眼她單薄的身體,忍不住說道:“把手拿開,多大年紀了?”
丫鬟這才紅着臉將緊扣在髖部的雙手拿開,只見恥骨下邊只有淺淺的稀疏細毛,就像嬰兒長出的頭髮一般,丫鬟咬着嘴脣道:“十四。”
張問“哦”了一聲,十四歲倒是可以嫁人了,但是經受自己這根大杵兒,可能要遭些罪,便說道:“我這東西太大了你遭受不住,過來,用嘴含着。”丫鬟悄悄看了一眼張問胯間的巨物,上面還沾着點點落紅,還有些女人身體裏的髒物。她強忍住噁心,跪到張問面前,拿着手搓了搓,將上面的血跡擦乾淨。張問受了刺激哦地一聲,痛快地呼出聲來。
門外轉角處的玄月等女子聽到裏面的對話,臉上也忍不住紅了,有年齡大些的女人,聽到張問說“我這東西太大了”,呼吸急促,差點將“小蹄子”幾個字罵出聲來。
丫鬟伸出舌尖在張問的蘑菇頭上舔了舔,試探了一下,憋住氣纔將其含了進去。房間裏響起人的喘息聲、在空腔裏滑動時的嗶嘰聲。良久之後,張問纔將粘稠的乳液弄進了丫鬟的嘴裏。丫鬟含着那東西不敢吐,就怯生生地問道:“奴婢要吞了它麼?”
門外的女人們聽罷終於忍不住了,一個女子憤憤地低聲道:“這小蹄子居然把東家的……喫了?”玄月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那女子才急忙閉上嘴。
張問意猶未盡,覺得這丫鬟的小嘴挺美妙,還想再來一次,後來一想,好幾日沒有和張盈親熱了,一會晚上要是她嚷着要來,自己挺不起雄風,卻是很丟面子的事。想罷便放過了那兩個女孩。
等張盈回來的時候,張問正一個人坐在案前寫東西,自認什麼彌端都沒有。張盈的臉色冷冷的,不是很好看,顯然已經知道了張問趁她不在家亂搞的事。
張盈伸手揉了揉臉,臉色變得溫柔了一些,輕輕走過去,坐到張問旁邊,把住硯臺爲他磨墨。張問這纔看了一眼張盈,說道:“盈兒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回來。”張盈一邊說一邊抱着張問的胳膊,嬌聲道,“相公,你以後要碰哪個女人,先和盈兒說一聲好不?”
“這……這個……”張問額頭上冒出兩根黑線。其實張問這樣的地位和身家想搞女人很容易;又要搞女人又要哄好老婆,纔有點難度。張問忙道歉道:“剛剛我一時興起,你又不在,就……下回我一定先讓夫人同意,行了吧?”
張盈聽罷繼續敲打道:“相公是一言九鼎、駟馬難追、堂堂的大丈夫,盈兒相信相公,相公絕不是言而無信的小人。”
張問汗顏道:“是、是……”
張盈嫣然一笑道:“其實相公喜歡誰,盈兒也不會干涉。可是這樣瞞着我,盈兒也不知道哪個女人侍過寢,萬一有人懷上了,這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可就不好查清了。萬一不是張家的血脈,咱們卻當香火養着,就污了祖宗的靈位;可萬一是張家的血脈,卻流浪在外,就造孽可憐了。你讓盈兒知道,盈兒就會好好看着那些侍寢的女人,讓家裏乾淨清明,相公說是也不是?”
這麼一個理由,細想之下還真是有道理,張問頓時覺得自己的老婆還是明事理的,當即就真心誠意地說道:“我有盈兒這樣的賢內助,是我的福分,我一定記住盈兒的話。”
此後張問果然收斂了一些,在瀋陽過了些日子。眼看着臘月將近,朝裏還沒有消息來,張問尋思着恐怕要在遼東過年。
他時常要去巡撫行轅瞭解動向。問及袁應泰對於建州的後續方略,袁應泰竟然說喪師過多,兵力不濟,防衛要塞都不夠,對建州要緩和局勢。張問頓時心有不滿,這個時候建虜主力遭受重創,“英明汗”被俘,新的首領還需要時間整合內部,正是內憂外患之機,不趁機繼續打擊,還緩和作甚?
但是從袁應泰的態度看來,張問隱隱有些不對勁,袁應泰恐怕已經收到朝中東林的什麼指示。就在這個時候,張問也得到了朝中的消息。張盈將信拿到他的房裏,說是沈碧瑤送來的,關於朝中的事。
張問急忙接了過來,忙將信紙抽出,先瀏覽了一遍,然後細看。不出張問所料,朝中東林已經有所動作。幾個“正直”的都察院小官彈劾張問胡亂干涉軍務,造成十幾萬將士喪命,其罪難赦,要求上邊立刻查辦。張問看到這裏,心裏頓時火起,他媽的,死了十幾萬人馬,最後算到老子頭上?
可清河堡大勝怎麼說?張問繼續細看,信中洋洋灑灑、用娟秀的字體寫了五頁字,將來龍去脈寫得很清楚。
關於清河堡戰役,東林黨的說法是袁應泰下令張問所部殘兵策應劉鋌部,然後防守清河。就連其中設伏等策略都是出自袁應泰的手令,所以最大的功勞應該是巡撫;張問執行策略也有小功,但是功不抵過,無法彌補干涉軍務導致杜松覆滅的罪責。最終的奏摺是招張問回京,着三司法查辦。
張問看到這裏,腦子裏只有無恥兩個字。旁邊的張盈見他神色難看,端茶上來,說了兩句勸解的話。張問接過張盈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深吸一口氣,穩了一下心神。他預料到了東林對盡力抹殺自己的功績,以達到壓制潛在政敵的目的;但是他沒料到東林下手如此狠毒,居然把大罪往自己腦門上扣,欲直接搞掉自己。
受憤怒心情的影響,張問的思緒有些混亂,便沉聲說道:“盈兒,你忙你的去,我想一個人靜靜。”張盈聽罷很溫順地“嗯”了一聲,站了起來。張問的心情已經很糟了,這時候他除了想到朝局,可能對其他事都不會有興趣。
張問呆坐了一會,心緒起伏。要知道,只靠皇上一個人是不行的,皇上這會兒自己都很鬱悶,哪裏管得上張問。張問雖然經歷了擁立大功,受到皇上倚重,但是在朝中的根基還是很淺。從這封信就可以看出,連朝廷裏報信的人都沒有,還得靠自己的老情人沈碧瑤。
所以張問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一不留神得一跟頭栽到底。他思索着各種各樣的辦法和出路,甚至想,這會兒在遼東還有些根基,考慮了一下留在遼東割據地方的可能。但是他很快就把這種念頭拋棄了:一旦和朝廷反目,底下那些人會何去何從,可不好說;這苦寒之地,四面臨敵、無險可守,錢糧補給哪裏來……等等無數的問題,割據遼東是在自尋死路。
一個念頭在張問腦中響起:得回京師去,通過各種關係,和東林鬥纔行。爲慎重起見,他自己思考之後,又找來黃仁直和沈敬商議。
當然那些想自立割據地方的想法,張問是不會說出來的。與兩個人分賓主入座之後,張問屏退左右,只將朝廷中發生的事敘述了一遍,先聽聽他們有什麼建議。
沈敬身材短小,說話卻是穩重,聽完張問的敘述,並不急着馬上提建議。但是他們身爲謀士,不說話是不成的,所以沈敬先慎重地分析了一下東林的操作過程,“巡撫行轅的文官多是東林黨的人,要弄出戰役之前的命令備檔,是可行的。清河堡之戰前,袁應泰是否下了伏擊的命令,時過境遷各執一詞;這時候他們拿出備檔,就是憑據。”
黃仁直摸着鬍鬚,半眯着眼睛點點頭道:“老夫同意沈先生所說,大人如果想力爭清河堡戰役的頭功,恐怕不容易;但是杜松部的慘敗,大人決不能承認責任。杜松已死,其部下還剩三千餘官兵,大人要搶先得到官兵的證詞,證明戰敗是杜松輕敵冒進的責任。先擺脫罪責,立於不敗之地,再緩爭清河堡之功,方是上策。”
兩個老頭經歷的事多,人情冷暖、世間百態也看得多了,得知東林黨想無恥冒功,並沒有義憤填膺,反而合理分析,張問頻頻點頭。沈敬和黃仁直慎重地提出了“立足不敗、緩圖大功”的建議,張問聽罷心情好了一些。
張問已經確認一點:東林想給老子安上大罪,顯然是不容易的,他們不過想冒功、壓制政敵而已。
只要放開了心胸,不要只盯着好處,心裏就會好受點。張問呵呵一笑,說道:“二位所言極是,不過清河堡之戰,我壓根就沒收到袁應泰的什麼命令。這樣的大功被他冒領了,可是冤得慌。我得想法子讓大夥都看見他們的醜態,臭上一臭。”
黃仁直笑道:“聽說大人招攬了瀋陽有名的說書先生何三爺,這一招可是巧妙。”
張問沉聲道:“黃先生從何得知?”他心道:這事要是弄得路人皆知,都知道是我張問請的嗓子,那還能有什麼效果?
黃仁直道:“得天說的,昨天他還請老夫喝酒。”
張問這才釋然,“哦”了一聲,想了想說道:“我這次來遼東,倒也拉攏了一些人,劉鋌、王熙……秦良玉(聯姻)等將領,還有章照此人。雖然這些人在朝廷裏說不上話,但是他們手裏有兵權,也是我的根基之一。所以我想爭清河堡的功勞,趁熱打鐵,提拔一下這些人,以後到用的時候,就更加牢靠了。”
沈敬和黃仁直聽罷眼睛一亮,沈敬呵呵笑道:“大人所慮者遠,好、好。”
張問道:“那我得趕緊的,在回京之前上一份摺子,也好先鋪個路子。就勞煩二位商量着給寫一份。”
黃仁直自認筆頭和經驗還不錯,當下就自告奮勇地接了這份差事,拱手道:“這事交給老夫就行了。”
張問笑着告謝,身邊有幾個文士使用,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寫點文章這類事就可以讓他們去辦。上官成天陷於雜務,非爲官之道。
張問不忘提一點建議,說道:“對於清河堡之戰的實情,就不要說得太明白了,奏摺得先經通政司之手,內閣也會看到。爭功之事宜緩不宜,先穩住東林的人,再緩緩圖之。”
黃仁直點點頭,見張問成竹在胸的樣子,不禁問道:“聽大人的口氣,已有腹策在胸?”
張問道:“只想到一兩件小事,不過先將這些小事鋪好,事實總歸是事實,總有明白的一天。”
於是黃仁直將奏摺寫好,張問便叫人送有司衙門,遞送京師。袁應泰也上了幾分奏摺,但沒有多少實質內容,大致就是歌功頌德。他們並不覺得皇上能管什麼事,反正奏摺主要是給內閣的同黨看,寫什麼也沒關係。
袁應泰的奏摺中有點實質內容,就是建議在遼東緩和局勢、恢復元氣。這個政策可能不是袁應泰的本意,是東林黨的意思……由袁應泰上書,內閣首肯,正常地走一遍程序。
東林黨推出這個政策也是有原因的。
其實東林黨乃至朝廷的大部分官員,並不認爲遼東問題是朝廷的首要問題,他們沒有將建虜看得多嚴重。東林黨上臺執政之後,才知道家窮難撐,銀子缺得厲害。他們從大局考慮,需要儘快結束戰爭、遼東無事、節省消耗,從而儘可能地降低國家運轉成本,實現首輔葉向高提出的“愛民、減稅、收人心、振國運”的宏圖偉業。
偉業的道路是充滿荊棘的,效果如何,請繼續觀看、看故事的發展。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〇一章 回首
白的雪地,紅的燈籠,各大鋪面都盡數開張,瀋陽城越發熱鬧。當戰爭的威脅和恐懼漸漸理人們遠去的時候,各行各業的人都起早貪黑地顧着掙錢。臘月時候、臨近年底,只要有點積蓄的家庭,出手都會比平時大方,正是生意人掙錢的好時候。
張問得到了朝廷招他回京述職的公文,剛從巡撫行轅出來。他走上馬車,回頭看了一眼騎馬的玄月,說道:“外面天寒地凍,到車上來。”
玄月怔了怔,可能是想到張問昨日在家裏亂搞的事,神色有些異樣,隨即又從容道:“是,東家。”然後上了馬車,小心坐到張問的對面,一言不發,有些尷尬。張問卻不知道昨天她正站在外面,將自己在屋裏搞的事聽得清楚,這時見她一言不發,還以爲女侍衛都是這麼個樣子,也不在意。
這時候玄月將頭上戴的帷帽取了下來,帷帽周圍垂着黑色紗巾,戴帽的人可以看見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見戴帽人的臉,許多女人上街都會戴類似的帽子。張問打量了一下玄月,鵝蛋型的橢圓臉,肌膚緊緻白皙,身體飽滿,特別是胸前很高;皮膚卻比秦玉蓮要好許多,手指也小巧、不似玉蓮一雙大手和張問的手差不多。玄月、張盈等人的武功偏向巧力,卻不會騎在馬上在大軍中縱橫。
張問見到身材好的女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幹那事,一般不會想別的。但是對於玄月,張問倒是很快打消了念頭,此人武功高強,時刻在保衛自己的安全,萬一得罪了不是什麼好事,還是保持上下級的忠誠關係比較好。
用女人下屬,比用男人下屬麻煩,只要你沾上了她,就會有諸多麻煩,比如時不時要鬧點小別扭,或者要埋怨冷落了她,非常浪費精力;純粹的下屬對上峯卻會小心謹慎,有畏懼感……用起來順手。不過女人侍衛有個好處,可以隨時在內宅這些地方行走,更好地保障張問的安全。
張問挑開車簾,看着街面上的景象,回頭說道:“京師的街上更熱鬧,元宵燈節更是繁華。”
玄月看了一眼張問,說道:“這兩日就啓程,能趕上下燈節;要是快些,興許能趕上上燈節也不說不定。”
“嗯。”張問無精打采地應了一句,說起京師,張問又想起了朝廷、東林黨。張問對東林的執政方略看得明白,也就是葉向高提出的政略:愛民、減稅、收人心、振國運。所謂執政方略,也就是達到目的的過程,在政見上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原本就是可以理解的;執政意味着會干涉摻和各方的利益,那就是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看不見血的修羅場,任何遲疑、仁義、軟弱,都會被反對者抓住、利用,然後剿殺。
所以張問調整好心態,開始心平氣和地看待東林黨官員的陰招、無恥。只是對於葉向高提出的政略,張問沒有多少信心,總覺得不太靠譜;但張問也沒有公開駁斥過葉向高的政略,因爲張問自己也無法提出更好的辦法。
張問看着街面上的燈籠、人流、車馬,突然感覺很恍惚、很迷茫,好像自己並不屬於這熱鬧、這喧囂,好像沒有了自己。他不知道解決明帝國問題的辦法,也不知道自己的政治理想。
他冥思苦想自己做官是爲了什麼,有什麼政治理想,但是他想不出來。榮華富貴?好像是,也好像不完全是;爲民爲國、憂國憂民?張問自問沒有那麼高尚。
這種沒有目的的迷茫讓他的心情很鬱悶,也許葉向高到底是姜老人辣:起碼葉向高很明確地知道自己想幹什麼、有什麼抱負、有什麼目的,並努力付諸實施。
張問呆看着車窗外面,突然喃喃念一句:“衆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她人在燈火闌珊處……”
他希望那個解決自己迷茫和國家前途的方法,就像那燈火闌珊處的美女,一回頭就看見了。於是他回頭一看,除了看見侍衛玄月,腦子裏什麼也沒出現,不由得在心裏暗自嘆了一聲。
張問先說“衆裏尋她千百度……”,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玄月,着實是讓玄月誤會了。玄月的眼睛裏原本波瀾不驚的潭水,激起了些許漣漪。她對張問那句充滿揶揄的話、那個充滿揶揄的動作,除了能想到男女之情,想不到其他東西。
玄月只是識字,明白那句宋詞的字面意思,但是她不明詩書,所以不知道辛棄疾的這句詞、並不是寫女人的;她又不懂政治,再說大部分女人都對政治不感興趣,所以玄月也不會聯繫到朝廷政略上去。
於是玄月開始胡思亂想。玄月沒想明白張問是啥意思,她沉默了一會,才謹慎地說道:“玄月本是東家和夫人的人,東家要做什麼,先給夫人說一聲……就成了。”
玄月和張問相處了一段時間,不覺得他是一個多麼鍾情的人。但剛纔張問明明就在暗示,玄月只能想到張問是好色,不是鍾情。所以她纔沒想着和張問玩那種女人愛玩的、膩歪的猜猜遊戲。她直接表明了意思:讓我侍寢可以,但不能白陪,先讓夫人知道,起碼得給個名分。
張問聽罷玄月說的話,愣了一愣,一時沒有回過味來,仔細一尋思,這才明白了玄月的意思,忙擺手道:“你誤會我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玄月心裏添堵,不明白張問是嘛意思。要說張盈要管着張大人,那倒是真的,但由於張盈這麼久都生不出孩子,所以管得也不是很嚴,並且張問也不怕他的夫人;張問那麼多小妾,還在乎多一個麼?
玄月百思不得其解,心道他既然看上了自己,動了淫心,爲何又收住了?
張問見到玄月迷惑,張了張嘴,想了許久才找到解釋的法子,說道:“剛纔我念的那句詞,是宋朝辛棄疾寫的。辛棄疾聽說過吧?寫夢裏挑燈看劍那個,他又不是柳七,哪有那麼多纏綿來……”
正在這時,外邊的車伕說道:“東家,咱到家了。”
張問想着已經到了還和一個女人坐在車上作甚,只得準備下車,轉頭說道:“你回頭翻翻辛棄疾寫的東西看,就明白了。”說罷就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玄月也不動聲色地戴上黑紗帷帽,從車上下來,腰間掛着她的那柄圓形鋼刀,依然一副冷漠無情的打頭,院子裏的衆丫鬟、玄衣衛侍衛對她都十分畏懼,遠遠地就避在道旁執禮。
她敢佩帶武器在大街上走,是因爲身份是張問的侍衛,而張問是四品朝廷御史。不然的話,胥吏、兵丁遲早得抓她。
玄月徑直在院子裏所有地方穿行、隨心所欲,在張問的行轅裏,除了張問夫婦,她是最有權力的一個人。在任何地方,權力總是分配在少部分人手裏。
昨天用嘴服侍張問的那丫鬟正提着一個茶壺走在走廊上,看見玄月迎面走來,急忙彎腰讓到旁邊。玄月默默走過去,看了一眼丫鬟,見她的眼睛裏有些恨意,玄月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丫鬟臉色頓時煞白,低着頭不敢說話,只聽玄月冷冷地問道:“夫人呢?”丫鬟口齒不清地說道:“在東廂房裏。”
玄月哦了一聲,看向別處好像自言自語地說道:“別說你不可能懷上香火,就算懷上了,怎麼處置你,也就是夫人的一句話。”
丫鬟聽罷腿上一軟,急忙跪倒在地,手裏的空茶壺哐哐掉到地上,說道:“奴婢心裏只想着盡心服侍夫人、服侍玄月姐姐,玄月姐姐念在奴婢端茶送水的份上,在夫人面前說說好話吧。”
“如果你說的和想的、做的真是一樣,別的就不用擔心,我從來不會冤枉好人;夫人也是明白人。”
丫鬟急忙是、是地應了幾聲。玄月才說道:“趕緊起來,別人看見了像什麼話。”玄月敲打了幾句丫鬟,這才轉身向東廂房走去。她走到廂房門口,看了一眼虛掩的房門,這才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夫人。張盈聽到是玄月的聲音,就叫她進來,問道:“相公回來了嗎?”玄月道:“回來了。”
只見張盈梳着墜馬鬢,頭式和飽滿的額頭倒是很搭配,她上身穿着一件棉襖,下襦爲長裙,卻是看不出是善武的女子了。讓玄月納悶的是,旁邊還坐着一個丫鬟,丫鬟和張盈手裏都拿着針線,敢情夫人學起針線活了?
玄月進門之時,臉上冷冷的表情就改過來了,她的神色變得溫和,這時候更是“噗哧”一聲掩嘴而笑,說道:“夫人也學起女紅針線來了,真是稀罕事呢。”
張盈紅着臉道:“這小小的針竟比飛針簡單不了多少,我這學半天了,還沒使順手。”
張盈平時候待人還算和氣,又因爲張問在家裏對於禮節之類的東西很隨便,她也就隨意了。玄月這時候也沒有刻意客套生分,拉了一把椅子就坐下來,說道:“夫人怎麼突然想起學針線來了?”
“相公在朝爲官,原本是儒雅之人,家裏要是弄得佈滿殺氣,卻不是好事。我得給大家做個表率不是。”張盈笑道。
玄月見張盈變得越來越貴氣、閒適,實在是有些羨慕、甚至妒忌張盈的好運氣。原本張盈和玄月一樣,都是別人手裏殺人的工具、看家護院的人,刀口上討生活,但是現在呢,張盈成了誥命夫人,而且是皇后的姐姐,貴不可言;玄月卻沒有多大的改觀,只能這麼前途迷茫地過日子,她的心裏沒有點酸楚是不可能的。
玄月的眼睛閃過一絲悲哀,這個世道,無論女人多麼厲害,卻不能科舉、不能武舉、甚至上街都要戴帷帽。她們最終還是得靠男人,只有男人才能給予她們想要的東西、給予她們歸宿。她想到舊主沈碧瑤、瀋陽認識的秦良玉、秦玉蓮,這些人倒是靠自己找到了一席之地,可是她們也是依靠了家裏的關係網。
“對了,夫人,您知道辛棄疾嗎?”玄月突然問道。她的社會關係實在比較簡單,和宮裏的太監差不多……所以皇帝信任太監,張問信任沈家培養起來的這幫無家無姓名的女人。玄月想了一遍會點筆墨的熟人:沈碧瑤倒是琴棋書畫都絕,可惜還在浙江;黃仁直不是太熟;也就是隻有張盈還能識得一些字,懂一些詩文,因爲張盈以前就是沈碧瑤的心腹,一直在沈碧瑤身邊。
張盈聽罷笑道:“玄月要學詩文了?”
玄月如張盈學針一般紅着臉道:“只是偶然間聽到一句好聽的詩,聽人說是辛棄疾寫的,我就想知道辛棄疾是怎麼樣的人。”
“我也只是聽說過辛棄疾,那句‘夢裏挑燈看劍’可是大夥都知道的詞兒。這樣,你看相公閒着的時候,問他去,他肯定知道。”張盈隨口說道。
玄月心道就是你的相公叫我弄明白辛棄疾的,但她口上卻沒有這麼說。
這時張盈又好奇地問道:“你聽見的是哪句?”
玄月聲音有些異樣道:“衆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她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張盈笑道:“這句說得這麼白,還不明白麼,好像那首詞是說辛棄疾有一次去看燈會,看到一個美貌絕俗的女子,但是一眨眼又不見了,他就到處找,找遍了大街小巷,心情很是失落。結果一回頭,就看見她在燈火闌珊之處。意思可是這樣的?”
玄月低頭嗯了一聲,張盈見罷嘻嘻笑道:“小妮子可是看上誰了?”剛開了一句玩笑,張盈又急忙打住……什麼清白人家會願意娶玄月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呢?最多考慮她身段不錯,納作小妾淫樂罷了。玄月和張盈沒法比,因爲張盈有籍貫有姓名,還有些親人,她是先學的武功、跑江湖,後來才被沈碧瑤收到門下的。
玄月看了一眼張盈,眼神有些幽怨。張盈心裏一陣酸楚,想着她原本就是自己的好姐妹,交情不淺,就寬慰道:“妹妹別多想了,只要有我在,你就和我在一起好了。”玄月感動地應了一聲,謝過張盈。
張盈又道:“你要是有空,自個去書房看看,有沒有辛棄疾的冊子。喲,對了,我差點沒想起,這院子裏好像沒有書房……相公房裏倒是有個書架,也不知放了些什麼書。”
“嗯,呆會我去書架上找找。”玄月說道,反正這家裏她哪裏都可以去,張問房裏也常去,爲了巡查安全。她是個女人,張問和張盈都沒限制她。
張盈又問道:“相公去巡撫行轅,拿到公文了麼,可是皇上招相公回京述職的公文?”
玄月道:“是。”
“哦。”張盈隨口說道,“趕着點,還能趕上京師的燈會。你一會下去叫其他人都收拾收拾,準備回京了。”玄月又應了一聲是,坐了一會,她才告辭從張盈房裏出來。
院子裏的積雪掃得乾乾淨淨的,今兒也沒下雪了,就是寒風依然吹,玄月縮了縮頸子,向北房走去。她推開張問的房門、繞過屏風,看見張問正在案前奮筆寫着什麼東西。張問聽見門響,頭也不抬地說:“把茶放下就行了。”
玄月左右看了看,發現火爐上有個茶壺,便走過去衝了一杯茶,放到案上,然後自顧自地走到書架旁邊尋找。她的手指緩緩從一本本書上滑過,還真發現了一本辛棄疾的詞集。是後人編撰的,翻開一看,還帶註釋。
這時張問長長呼出一口氣,聽到一聲輕響,他已把筆擱到了煙臺上,一邊伸手去抓鎮紙,一邊抬頭一看,發現是玄月,說道:“原來是玄月,我還以爲是送茶的丫鬟。”
玄月抱拳告禮道:“東家要玄月找辛棄疾的書,我就到書架上看看有沒有。”
張問道:“找到了嗎?我都好久不看詩文了,也不知道上邊有些什麼書。”
“找到了,就是這本。東家,那首詞叫什麼名字?”
張問道:“詞牌是青玉案,名字我卻是忘記了。”
玄月翻到目錄頁,找到青玉案的大致位置,然後纔去翻看。張問見她自己摸索,也省得花時間解釋,便拿起桌子上的奏摺審一遍,看看有沒有錯字和犯禁的語句。那張紙在鎮紙下壓了一會,墨跡還未乾透,張問又習慣性地張嘴向紙上吹了吹氣。
玄月找到了《青玉案·元夕》,看了一遍整首,東風夜放花千樹……詞句並不生澀,很容易懂,原本宋詞就是歌詞。豎印的詞句隔得很開,行間還有小字,是註釋和編撰者對詞的理解。
那註釋裏並沒有說男女之情,卻用了大量篇幅敘述辛棄疾當時被罷免的前因後果。玄月看得半懂不懂,但是她明白了,這首詞是隱喻其他東西。
這時候玄月抬頭說道:“我明白對東家的誤解了,只是不明白東家念那詞的意思。”
張問道:“明白了就好。我的意思……這個說起來十分麻煩,你也不感興趣,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玄月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突然毫無預兆地說道:“東家丹青絕妙,寒煙姐姐那裏有一幅畫,我也看見了……東家能不能爲我也畫一幅?”說完,玄月自己都有些喫驚,不明白爲什麼自己要這麼說。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〇二章 家事
玄月說,寒煙那裏有一副張問的丹青,讓張問也給她畫一幅。但是玄月剛一出口就後悔了,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突然說這麼一句話。也許是對未來的迷茫,也許出於嫉妒、羨慕。張盈那麼信任她,要是知道這件事,會怎麼想?玄月心裏一陣恐慌,就像溺水的人抓了一根稻草,但是那根稻草轉眼就會飄走一般。
原本張問就沒有那個意思,她希望張問說他累了、下次吧;抑或是說還是算了吧。但是這時張問怔了怔,說道:“也好。”說罷便轉身到書架旁邊的桌案上拿色彩宣紙等物。
玄月急忙說道:“我突然想起來……還是別畫了,行麼?”
張問回頭道:“突然想起什麼了?”玄月神色有些恐慌道:“這幾天我身體不舒服,下次吧。”當然這只是一個藉口。
張問盯着玄月那碩大高聳的胸部看了片刻,那對東西和他的後孃吳氏的有一拼,他吞了一口口水,來了興致,說道:“沒事,穿着褻褲就是。你的胸很特別,我主要畫上身……月事之時更好,因爲那幾天胸口會發脹、更加挺立,我說得不錯吧?”
玄月聽到張問說話露骨,饒是她處事不驚,也聽得面紅耳熱。她回頭看了一眼屏風,屏風外面還有門,裏面說話不容易被人聽見,這才安心一些。張問見罷她的動作,就說道:“我準備紙筆,你出去把門閂上。”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玄月胸口起伏,感覺十分緊張。張問感覺到她的情緒,好言道:“不用擔心,沒什麼事。你要是不願意被外人知道,畫你保管着,我也不會說畫過誰。寒煙的畫如果不是她自己拿出來給你們看,你們也不會知道。”
玄月想像着自己被他看光身子的情景,竟覺得十分刺激,身上也燥熱起來,腦子一陣眩暈。她深吸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那樣的話……”
張問笑道:“放心好了,雖然我許久沒有動過畫筆,但是以前的技藝還在,一會畫出來肯定能讓你滿意。”
張問說罷,就擺弄起他的那一套東西,並調配顏料,忙乎的時候還不忘抬頭說一句:“天兒冷,坐到火盆旁邊就好了。”他的興致很好,覺得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褻玩美女更有樂子的事情了。
玄月依言走到火盆旁邊,燒紅的木炭映得她的臉蛋紅通通的。她猶豫了片刻,便慢騰騰地開始解紐扣衣帶。黑色的棉襖、外套滑落在地板上,裏面是白羅褻衣,被胸前的那兩個東西撐得很高。
張問看了一眼那印在衣服上突起的兩點輪廓,目不轉睛、十分期待,但是玄月偏生慢騰騰的。剛剛解開兩個紐扣,深深的乳溝又讓張問暗自讚歎了一聲。
就在這時,張問突然聽見“嘎吱”一聲悶響,看向玄月道:“剛纔叫你閂門,可給忘了。”說罷對着屏風外面說道,“是誰?送茶的話,等會兒再過來。”
玄月也以爲是照顧張問起居的丫鬟,不動聲色地坐着沒動。不料屏風外面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徑直走了過來。玄月這才意識到可能是夫人,急忙穿衣服。
但是已經太遲了,張盈很快就繞過屏風,看到了裏面的情景,看着衣衫不整的玄月。張問愣了愣,隨即有點尷尬笑道:“我還以爲是送茶的丫鬟,原來是盈兒。我這正想給玄月畫一幅肖像。”
張盈冷冷道:“什麼樣的畫?”
張問心道當然是春宮畫,但見張盈好像不高興,他自然不會這麼說,只說道:“就是普通畫像而已,但是畫的是女子,穿太多了畫不好。”
旁邊的玄月默默穿好衣服,這時候被撞破了,她心裏沒有害怕,反而有一絲快感。女人的心思真是很難理解。同時她在心裏想着,這事可不能說是我在勾引張問,得讓張問把事扛下才行,便冷靜地說道:“東家的話,我不能不聽……”
“我知道。”張盈自認很瞭解玄月,也瞭解張問,回頭對玄月說道:“你先下去,我有話要和相公說。”
玄月道:“是,夫人。”
張問見張盈神情冰冷,臉色煞白,忙說道:“玄月本就是咱們的人,還與盈兒以姐妹相稱。這也沒什麼,你就彆氣了。”張問想着上回自己幹了丫鬟,張盈雖然干涉,但卻盡揀好聽的話勸說自己;這回還沒幹呢,也沒什麼事吧?
他見張盈站在那裏臉色不好看、一句話不說,心裏覺得有些不妙,急忙岔開話道:“盈兒過來做什麼?”
張盈將手裏的一疊紙放到案上,冷冷地說道:“外院送進來的東西,是倖存的杜松部下寫的證詞。”
“哦。”張問隨手拿起那疊紙,翻開了幾頁,都有畫押和手印,確是可以證明自己在蘇子河之戰中無罪。他抬頭說道:“這疊東西到了京師很有用。”
張問這時突然看見張盈的臉頰上滑下一滴眼淚,只聽得她說道:“我還要怎麼對你纔行?相公喜歡什麼,我都學着去做……可你呢?稍有姿色的女人,只要被你看到,就要亂動心思……你當初爲什麼要娶我?在你心裏,我究竟有沒有位置?”
“盈兒是我的結髮妻,在我心裏自然是最重要的女人。”張問張口就是謊話,在他心裏誰最有位置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又勸說道,“別說官宦之家,就是稍有富貴的人,有多少人不是妻妾成羣?我就算有其他女人,可盈兒依然是正室,我張問明媒正娶之妻,你和她們計較什麼?”
張問看着張盈那飽滿的額頭,讓他想起小綰。但是看久了,就很容易感覺出張盈和小綰的面相很有區別。他爲什麼要娶她?一是當初她妹妹被朱由校看上了,可能做皇后;再則是張盈長得和小綰有些相似;還有一點原因是可以和沈碧瑤套上關係,沈碧瑤還是有些能量,而且很有見識,不過現在沈碧瑤肚子裏有了張問的骨肉,他卻不再需要張盈這個關係了。
張問摸着良心想了一遍,張盈在他心裏也不過如此。但是他依舊要哄着張盈,還是要保證她在張家的地位。皇親國戚、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名聲,是一方面原因;最重要的是張問多少還是有點責任感。娶了別人,不能利用完就扔掉,該承擔的還是要承擔,這和利用其他人有本質區別。再說誰做老婆,對張問來說都差不多。
這時張盈卻沒有被張問的花言巧語矇蔽,她擦掉眼淚,冷冷說道:“你要明白,我嫁與你,並不是爲了你的官位、富貴,沒有你我照樣能活。”
張問聽到這句有些急了,心道馬上就要回京師,正需要各種各樣的盟友,才能招架住東林。這會兒要是家裏出了問題,皇帝、皇后那裏老子怎麼交代?
他想罷忙拉住張盈的手,厚着臉皮說道:“盈兒原諒我這一回吧。”在他的印象裏,女人都比較心軟,哄哄就好了,很好對付。
張盈紅着眼睛道:“我馬上就回關內,我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住。”張問瞪圓了眼睛道:“你不和我一起走?你去哪裏?”
張盈的眼淚再次掉下來,張問抓住她的手,她也沒有甩開,只說道:“我不是一時衝動,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很多個晚上,你躺在我旁邊,卻想着別的事情。我在你的身邊,好像是一個無用的人,一個多餘的人。你有許多紅顏知己,有的甚至可以爲了你只率幾百騎出關冒險……”
“你究竟在說什麼?”張問的心裏生出一股怒氣,“你是我的內室,又不是下屬、同黨,能需要你做什麼事?辦事我可以找同僚下屬,商量政務我可以找黃仁直沈敬。咱們不是挺好、挺和氣的嗎,盈兒把家裏操持好,咱們好好過日子不就行了?你不願意我碰其他女人,這個容易辦,其他女人在我眼裏,和古玩、玉器這些東西沒有區別,不碰就是了,你亂想些什麼?”
張盈道:“……相公放心,盈兒這輩子只有相公一個人、從一而終,也不會讓相公寫休書。所以相公不需要擔心怎麼向皇后交代。我只是離開一段時間,不會影響你的名聲。”
“太影響了!你要去哪裏,在外面瞎跑我張問的面子往哪擱?不準走,要走就回京師,在家裏好好待著!”張問怒道,“倫理綱常,你嫁了我,就得聽我的。”
張盈道:“你留不住我。”說罷轉身就走。
“等等,你要去哪裏,我怎麼找你?”
張盈回頭道:“妾身想見相公的時候,自然會能找到相公。”
張問呆呆站在原地,很受打擊。他確實沒有辦法,面對張盈這樣的人,什麼倫理綱常、什麼權力都沒有用,張問不可能以權柄動用其他力量抓她,所謂家醜不可外揚,這樣不是授人笑柄麼?
他回頭一看,只有一扇窗戶被風吹得吱吱輕響,並沒有在驀然回首之間,就能解決自己的迷茫。他突然覺得非常寂寞,寂寞難耐,雖然家裏有一屋子女人,外邊有一幫子黨羽。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感覺自己就像一具行屍走肉,沒有政治理想,也沒有感情。比以前更加糟糕,以前他心裏有仇恨,仇恨背後又有愛、小綰的影子,起碼有目的;現在他恨不起任何人,甚至東林要整他,他也恨不起來;小綰的影子也在報完仇、盡了心願之後也漸漸淡去。
張問覺得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沒有意義;但他現在有錢有女人,沒有意義,卻有意思。只是這種渾噩的感受讓人十分不爽,他需要找到自己的目的或者任何一種讓人活着有意義的東西。
這時一個丫鬟喊了一聲“東家”,聽見張問應聲,才小心走進來說道:“稟報東家,剛剛夫人收拾東西走了。”
“哦。”張問心道張盈還真是女中丈夫,行事雷厲風行,說走就走。他沉住氣,說道:“夫人雖然要回孃家一些日子,但是你們也得各自做好本分,別以爲沒人管了就能亂來,明白嗎?”
“是,奴婢侍候東家是本分。”丫鬟道。
張問聽得話語間有些熟悉,又看了一眼那丫鬟,纔想起那日這丫鬟用嘴服侍過自己。不知怎的,張盈走了,他除了有些心痛之外,反倒輕鬆一頭,這下想幹誰就幹誰,可是沒人管了。
張問想到這裏,發現自己原來是這麼副德行。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丫鬟,雖然年齡小,不過看起來很聽話的樣子,就說道:“以後我的起居,就由你侍候吧。對了,叫啥名兒?”
丫鬟道:“回東家,奴婢叫五丫。”
“烏鴉……”張問唸了一遍,皺眉看了一眼那奴婢,說道,“我看你長得挺白,怎麼取個名字叫烏鴉?”
五丫笑道:“不是烏鴉,是一二三四五的五丫,奴婢在家排行第五,兄弟姐妹們都沒有名字,就以排行做名字。”說完很期待地看着張問,希望張問給取個好聽的名字,稍微抬高些自己低賤的身份。
但是張問卻揮了揮手道:“沒什麼事的話,下去吧。”
五丫只得執禮退了出來,走到門口,正遇到另外兩個丫鬟,五丫就說道:“以後東家房裏,不能誰想進就進。東家說了,讓我負責起居。”
兩個丫鬟忙恭喜五丫,並說了許多好話。這時候卻見玄月走了過來,她們就都急忙住嘴,彎着腰站在一旁。玄月冷冷道:“不錯嘛,東家房裏不能想進就進,那以後我要巡查,也得先給你稟報一聲了?”
五丫戰兢兢說道:“奴婢不敢,是東家這麼對奴婢說的……”玄月哼了一聲,掉頭便走。
其他兩個丫鬟看着玄月都遠了,才說道:“得罪了玄月,可沒好果子喫,你剛纔還提東家作甚?這不是明白着拿東家壓她一頭麼?”
五丫咬了咬嘴脣,說道:“她還能大過東家去了?”
院子裏有許多女人,五丫這句話很快就被人傳到了玄月耳朵裏,並且添油加醋說五丫要在東家面前說什麼話。然後沒過幾天,張問早上起來時,就發現侍候的自己的丫鬟換了人,他忍不住問道:“五丫呢?”
新的奴婢道:“昨天沒見着五丫,玄月姐姐就讓奴婢暫時侍候着,找到了五丫再讓她過來侍候。”
張問不知道那些女人間的事兒,但這種事他猜也能猜着個大概,可能這裏邊有問題。不過五丫就是個奴婢,張問也懶得去管,也就放到一邊不作計較。他看了一眼新的奴婢,長得比五丫還不如,小眼、胸平、細胳膊細腿,皮膚也很乾,一點水靈的感覺都沒有。
但張問也不計較,將就着用用。他掀開被子,指着胯間一柱擎天的玩意,說道:“給我弄出來,以後早上進來侍候,就別讓我再說了。”
丫鬟紅着臉道:“是。”她想着以前五丫肯定也幹這活,想到這裏心裏平衡了些,雖然髒點,但又不只她一個人做。
丫鬟含住張問的玩意,口技生疏地弄了一會。張問一看她那張毫無感覺的臉、毫無感覺的肌膚,就提不起興致,連教她兩招的心情都沒有。
她賣力地忙乎了好一陣,張問已經覺得十分無聊,說道:“行了、行了,我自己來。”他自己套弄了一陣,終於解決了發脹的難受,命令那丫鬟舔乾淨,這才讓丫鬟服侍着穿好衣服起牀。
張問洗漱、喫完東西之後,便又拿起那疊從杜松部殘兵那裏得來的證詞,他再細看一遍,免得以後用的時候出了什麼紕漏。
其中大部分的字是出自黃仁直和沈敬之手。由官兵們口述,黃仁直等人記錄,然後讓官兵畫押;因爲軍戶大部分不識字。張問翻看的時候,突然見到一份字跡不同的,不由得細看了幾分。
這份證詞並非出自黃仁直等人之手,卻字跡清晰、言辭恰當,將整個事情敘述得井井有條。張問心道此人起碼得是個秀才,纔有這樣的文筆。然後張問翻到末尾,卻不是畫押,而是籤的名字:葉青成。簽字和文章的字跡相同。
張問心裏一喜,心道這份是出自官兵親手,卻是更有說服力,當下就拿出來單獨放置。
張問審完證詞,就走出內宅,到外院去處理了一些公務,叫來黃仁直和沈敬輔佐處理一些書信來往。
這時張問想起那個親筆寫證詞的人,問道:“葉青成你們認識麼?”
沈敬笑道:“大人也注意到此人的文章了?呵呵,老夫當時看了他的文章,也是驚歎,就問他怎麼不走科舉,卻做軍戶。”
張問道:“是啊,此人的文采,考個舉人應該還是可以的。他爲什麼要做軍戶?”
沈敬道:“殺了人,不過他自己說是被陷害的,老夫也不清楚。總之最後是被流放到甘肅,更籍爲軍戶。在杜松部打套寇的時候屢立戰功,累功至千戶,後跟着杜松到了遼東,出關參加蘇子河之戰。”
“哦,原來是這樣,沈先生找人叫他明天來見我,看看人怎麼樣。”張問馬上說道,一個能文能武的人才,他倒是想拉攏一下。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〇三章 反思
忙完了一天,張問對家裏的衆人交代不久要回京師,要人處理臨行的一些事宜,然後回到房間準備休息。門口掛着兩個紅燈籠,讓人意識到年關臨近的喜慶氣氛。屋子的香爐旁邊放着一個大燈臺,上面點着十幾根蠟燭;東西兩角各放着一個火盆。房間裏很明亮,很溫暖。
他突然覺得很寂寞、很孤單。張盈走了之後,他愈發覺得孤單起來。他甚至有個感覺,好像她會不經意間走到房裏,說些貼心的話。他不由得長嘆了一氣。
張問在椅子上坐下,他的那個瘦丫鬟就走了進來,問道:“東家,要燙腳麼?”張問道:“好,去打盆熱水進來。”
過了一會,丫鬟端着冒着白氣的銅盆走進房間,放在張問面前,她手裏還拿着一塊白毛巾。這時玄月也繞過屏風走進來,說道:“你先試試水溫,別燙着東家了。”然後走到後窗去檢查窗戶。
丫鬟道:“是。”把手放到水裏面,過了片刻才說道:“剛好,太溫了不舒服。”說罷去脫張問的靴子。
張問像一個呆子一般坐着,任憑丫鬟擺弄。丫鬟給他洗完腳,又拿毛巾擦乾,換了一雙棉鞋。
玄月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對張問說道:“東家,瀋陽這地方不太安穩,屬下就睡在旁邊的牀上行麼?”
張問哦了一聲,根本沒聽玄月說了什麼,這時他想起了一件事,就看向玄月說道:“對了,你幫我記下一件事,我怕忘記了。明兒交代黃先生一句,在我們離開瀋陽的時候,把來送別的人的名字記下。”
玄月道:“是。”又轉頭對那丫鬟說道:“沒你什麼事了,下去吧。”
等丫鬟下去之後,玄月又走到牀邊將疊好的被子打開鋪好。張問見狀說道:“這種事讓奴婢做就行了。我有些累了,想睡覺,你也下去吧。”
玄月道:“剛纔東家不是叫我也睡在旁邊嗎?”
張問聽罷一怔,他以爲玄月是說和自己睡一張牀,睡在旁邊。他不由得看了一眼玄月飽滿的身材,心裏一動,但是隨即又忍住念頭。張問想起盈兒說得不錯,自己確實願意和任何有些姿色的女人上牀;但是現在張問意識到,這樣亂幹是不行的。
張盈的突然出走,讓他不斷地反思自己。在處理感情關係和利用合作關係上,自己真的一直都處理得不好。比如別人是因爲喜歡自己才付出許多東西,自己卻抱着利用的態度接受別人的愛慕,隨意索取,不思回報,這樣的交易是不公平的。
張問希望自己心裏面坦蕩,小人也好,壞人也罷,坦蕩就好;他不想自己受到良心的譴責,也不想有內疚心理。做人多少還是有點原則比較好……當然,敵人不在考慮範圍之類,對待敵人當然要不擇任何手段。
想到這裏,他又審視了一遍玄月。玄月被看得臉上微微一紅,低聲說道:“上回沒畫完的畫……”
張問沉默了片刻,心道自己對玄月除了色心,看中的就是她的身手,可以保障一些安全。完全就是利用和合作關係,不宜索取太多。張問便說道:“玄月很需要男人麼?”
玄月一聽,這不是在侮辱她是騷貨嗎,她的臉色微變,說道:“東家何必這樣作踐人。”
張問道:“上回那句辛棄疾的詞,是個誤會,你也明白了。那天我看着玄月身段好,就動了淫心,僅此而已。玄月要是依了我,那就是自個作踐自個了。”
玄月聽罷怔了怔,品味了一遍,感覺張問說的話雖然難聽,這不是在爲自己考慮嗎?玄月頓時拿眼偷偷看了張問一眼,見他臉上有鬱色,心道:他肯定是在想張盈,以前倒是沒看出來,東家還是一個有些重情的人。
玄月道:“東家每月都給銀子,玄月受了報酬,就得做好自己的本分,晚上我就睡在旁邊的牀上吧。”
張問想了想,自己的敵人不少,還是要謹防刺客,就點點頭道:“好。還有一件事,明天我本來是要見葉青成的,但是突然想起還有其他事要去辦。你明天給沈先生說一下,葉青成那裏給些銀子,算是我個人賞給將士們的。”
“是。東家明天要辦什麼事?玄月也好做些準備。”
張問道:“秦玉蓮那裏,得說明白了,不然以後……”張問想說以後又多一個張盈可不好,毀了別人的清白,給不了別人恩愛,但是張問不方便對玄月明說,就打住話頭,繼續道,“你準備些銀兩,明日我給她姑媽秦良玉送去,表示一下對秦玉蓮關外相救的謝意。”
玄月知道張問原本是打算受了秦玉蓮做二房的,這時不知他怎麼又改變了注意,就勸道:“東家這樣做,可不是傷了秦將軍的心?”
張問嘆了一氣,心道自己要的是色,秦玉蓮要的卻是情,顯然是矛盾的;她能給自己色,自己給不了情。這樣的交換,和剛纔張問反思自己的想法有出入,是不公平的交換,便下定決心道:“我與秦家尚無婚約,對她來說,長痛不如短痛。”想明白個人的感情問題之後,張問心裏豁然開朗,好像突然之間得道了一般利索,心情大好。
還有一個困擾他的問題,就是解決明帝國問題的方法、和自己的政治目的,他一直想不明白。不過這樣的大事,不是一天兩天能想明白的,張問便先放到一邊,脫衣服睡覺。這一覺睡得很踏實,張問睡着的時候嘴角都帶着舒坦的笑意。人總是在不斷的摸索之中,才能找到自己的定位,自己的原則。
朝臣大員大多年紀比較大,可能就是因爲年紀大的人,無論在政見上和爲人處世上,都已經形成了自己的觀念,爲人比較穩定的原因。而張問這樣的年輕人,還在學習,還在發展,不定什麼時候就變了,對身邊的同黨來說沒有安全感。
第二天一早,張問卯時之前起牀。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牀。玄月已經離開,丫鬟正算着時間站在牀邊上準備侍候張問穿衣洗漱。張問每天早上都一柱擎天,本來是要解決的,但是一看見那乾瘦的丫鬟就沒有興致,很快就軟了,整個醜丫鬟,倒是養生之道。
他想到這裏,心裏一陣好笑,就不禁問道:“你侍候我這麼久了,我還沒問你叫啥名兒。”
丫鬟怯生生地說道:“奴婢叫若花,是玄月姐姐給取的名字。”
張問打量了一番那丫鬟的小眼睛、塌鼻子、粗皮膚,哈哈一笑:“若花……好,這名字雅緻。”
若花紅着一張臉說道:“奴婢知道玄月姐姐故意取的反名,取笑奴婢。奴婢知道自個長得醜。”
張問笑道:“相貌不是人的全部,你心地好,大家也會喜歡你的。”
若花道:“謝謝東家。”
張問穿好衣服,洗漱、喫飯,然後像平常那樣走出內宅,準備乾點正事。院子裏其他人比張問起得早,掃院子的、照料馬匹車輛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此時的人都信奉一句話:一年之計在於春,一天之計在於晨。
玄月在內院的洞門口遇見張問,她穿着玄衣、頭戴帷帽,拱手道:“昨天東家交代的三件事,屬下都已辦好。沈先生到賬上支了錢接待葉千戶;黃先生也說臨行的時候會記錄送別名單;另外屬下到曹管家那裏支了銀子,叫人準備了車馬、名帖,隨時可以去秦將軍府上。”
“嗯,那咱們這就去秦將軍府上。”張問應了一聲。
張問作便衣棉襖,帶了兩個跟班,就和玄月同乘馬車去秦良玉的住處。秦良玉住在東西橫街的東頭,緊挨着石柱軍的駐地,只要一有戰事,她便可以最快地動員軍隊。張問等人來到門口,遞上了名帖,很快秦良玉就親自迎接到了大門口,並命人開正門。
秦良玉看起來四十來歲的樣子,穿着武服,頭上竟然梳着髮髻,帶着頭巾,整個一副男人打扮。她後面還跟着她的侄女秦玉蓮,秦玉蓮紅紅的一張臉,看起來非常高興。
二人迎到門口,秦良玉剛要執禮,卻聽得玉蓮喊了一句:“張問,你終於曉得來了哈。”秦良玉眉頭一皺,回頭道:“休得無禮,過來向張大人見禮。”
張問見秦玉蓮高興的樣子,心裏一陣不忍,但是回頭一想,以後娶了她卻無法恩愛、只能冷落在一邊,不是更對不起人?這時秦良玉揖拜告禮,張問也急忙回禮。
秦良玉道:“玉蓮禮儀荒疏,還望張大人海涵。”張問心裏酸酸的強笑道:“無妨無妨。”
“張大人裏邊請。”
張問便與二人入內,到了客廳,因爲張問的官職最大,秦良玉謙讓了一番,就讓張問坐了上首,並喚人上茶,客套了一番。秦良玉對着坐在旁邊的玉蓮呵斥道:“你不過是個小小的千戶,還不到後堂迴避?”
秦良玉還以爲張問是來提親的,這是長輩應酬的活,玉蓮怎麼能坐在旁邊一起說話呢,也太不知羞臊了。
玉蓮白了她姑媽一眼,卻不敢頂嘴,又看向張問。張問摸着袖子裏的禮單,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深吸了一口氣,不動聲色道:“今日我本就是來感謝秦千總的救命之恩。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薄禮不能報恩情於萬一,就當給將士們添置冬裝。”
玉蓮見罷臉色一變,有些喫驚地看着張問:“你怎麼了?我不需要感謝,也不需要禮金……”她想說她只需要聘禮。張問見玉蓮的瓜子臉變白,豐滿的胸部因爲生氣不斷起伏,那雙使槍的大手也使勁按在桌案上,他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但是他自己卻沒有什麼感覺,就像在面對危險時沒有恐懼一樣。張問覺得自己好像比較麻木。
秦良玉倒是沉得住氣,呵斥了一句玉蓮,面不改色地說道:“我們既與大人是舊識,要是收下大人的禮金,倒是有些見外了。”
秦良玉也意識到張問並不想娶玉蓮,但是兩家原本就沒婚約,也不好說什麼。她只考慮着張問受皇帝寵信,不能得罪了。不能成爲親戚,至少留下交情。
張問道:“快過年了,這些東西送給石柱軍八百前哨,以盡本官的一點心意,還請秦將軍代爲收下。秦將軍說得不錯,咱們是舊識,特別是玉蓮相救之恩,我銘記在心。以後有用得着我張問的地方,我一定盡力幫忙。”
“好說,好說,張大人如此說倒是太客氣了。”
秦良玉和張問客套着說了一番話,並留張問喫午飯,張問也不多呆,便告辭而走。至於玉蓮,他也不作理會,相信過些日子,什麼都好了。秦家爲張問做的事,張問自然也記得,山不轉水在,同朝做事,以後他也可能爲秦家做點事。相互合作,在張問心裏,這交情就公平了。
張問離開之後,玉蓮可是傷心得大哭,對秦良玉說道:“他愛理不理的樣子,是什麼意思嘛?難不成還要咱們倒過去提親麼,他張問也太裝大了。”
秦良玉冷着臉,戳了一下玉蓮的額頭,說道:“你傻了怎麼地,還沒看出來,張大人今天專程過來,就是要拒絕這樁婚事?”
“我不信。”秦玉蓮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他前不久才叫我喊他名字,別喊張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嘛?怎地會突然變心了?”
秦良玉拉住她坐下,說道:“早就給你說了,他心裏沒有你,無論你爲他做什麼事,只能是人情,你還不明白?”
“不行,我要他心裏有我。”玉蓮擦乾眼淚,倔強地說道,“我看中的男人,想跑沒那麼容易。”
秦良玉聽罷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孩子,從小到大,一直這麼副德行,小時候看中了什麼好玩的東西,就非要弄到手才罷休;現在更好,開始搶起男人來了。你倒是說說,你打算怎麼搶張大人?這人的心不是東西,想搶就能搶到的?”
玉蓮愣了愣說道:“我豁出去了,等一會我就收拾東西,到張問家裏去住着去,哼,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還能趕我出來不成?那個日久生情……反正他就是我的。”
秦良玉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做長輩的,最後勸你一句,以盡到我的責任。我喫的鹽比你喫的米還多,什麼人我沒見過?醜話給你說到前頭:第一,張問這樣的人,長得俊俏,有錢有勢,風流成性,你跟着他有什麼好?第二,他一肚子經書,你呢,一肚子稻草,能說到一塊兒去?你跟着他做什麼?你想給他做點菜吧,辣得人直掉眼淚,日子長了還怎麼了得……依我看,沒戲。這回你得想清楚,別見着什麼就要什麼,明白嗎?”
玉蓮轉身就走,丟下一句話道:“我收拾東西去。姑媽,我會常常給你寫信。”
秦良玉聽罷,一張臉拉得老長,最後才急忙喊道:“等等,我給你些銀子帶上。後悔的時候,記着回來就是。”
玉蓮聽罷笑道:“就知道姑媽最好了,剛纔張問不是送了銀子嗎,這銀子我也有份……”
於是玉蓮收拾了一番,就帶了兩個女親兵,騎馬向張問的住處趕去。敲開門之後,給了名帖,然後先在門外等着。
名帖先到了管家曹安手裏。曹安作爲管家,對於張問交往的人都有打聽的,這才把家管得好,自然也知道秦玉蓮這個人。曹安接到名帖之後,立刻處理道:“叫人去給東家說一聲,老夫去迎接秦千總。”
曹安走到院門口,名人打開角門,和秦玉蓮客氣寒暄了一番,請入客廳喝茶。秦玉蓮面帶笑意,趁着曹安在前面帶路的時候,回頭對親兵說道:“咋樣,我就知道張問不會不見我。”
張問聽到那丫鬟若花說秦玉蓮來了,當即說道:“叫曹安好生招待,就說我不在,叫秦千總改日再來。”
“是。”若花應了一聲,便走出內宅,在外院的客廳門口看見了曹安,就說道:“東家說他不在,讓曹管家好生招待秦千總。”
“老夫明白了。”曹安點了點頭。就在這時,玉蓮已走到門口,笑道:“你們東家說他不在?”
曹安回頭一看,頓時覺得十分尷尬。那丫鬟若花還沒回過神來,一本正經道:“嗯,東家說他不在,所以秦將軍明日再來吧。”
曹安拉了一把若花的衣袖,低聲道:“你回去侍候東家,別在這裏瞎摻和。”又對秦玉蓮說道:“秦將軍裏邊坐,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多多海涵……可能我家主人有要事在忙,所以不方便接待。”
這時若花覺得自己剛纔好像說錯了話,這時又附和道:“是呀,東家正在看畫着許多漂亮女人的畫冊呢,和奴婢說話的時候頭也沒抬,不願意咱們打攪他。”
曹安聽罷眉頭一皺,說道:“若花,你還在這裏做什麼,閒得慌了?”
秦玉蓮拉住若花的袖子,笑道:“你看看姐姐漂亮嗎?”
若花瞪圓了小眼睛,仔細看了秦玉蓮一番,點點頭道:“漂亮。”
“比你家主人那畫冊上的女人呢?”
若花想了想,說道:“奴婢只看到一眼,上面的女人穿得花花綠綠的可漂亮,還很白……可是你要精神多了。”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〇四章 回京
秦玉蓮到了張問府上,竟要人給她安排住處、就此住下。這個張問倒是沒有料到,但是他又找不到理由硬趕人走,也就懶得管她,只管忙乎自己的事。他心道:自己該做的都做了,真要倒貼上來,也只能笑納,沒得辦法。
張問趕着到巡撫衙門交換了公文,領到關防印信,準備第二天就啓程回京。他從巡撫行轅走出來,上了馬車,同車的有玄月和玉蓮。以前是玄月做張問的貼身侍衛,現在可好,多了一個,而且是千總武將做護衛,張問這官當得、排場倒是挺大。
這時,一羣孩童稚嫩的童謠從街巷上傳過來:“紅蘿蔔,蜜蜜甜,看着看着要過年……”空氣中飄着各種食物的香味,張問撩開車簾看了一眼車外的景象,不禁感嘆道:“這年咱們可得在路上過了。”
秦玉蓮笑道:“只要能和張大人一起過,哪裏過都成。玄月妹妹,我說得沒錯吧?”秦玉蓮性格開朗,以前見着張盈很快就合到了一塊,現在沒兩日,又和玄月扎堆了。
這時馬車行到東門旁邊,張問看見譙樓,便對前邊喊道:“停車。”馬車停下之後,張問從車上走了下來,說道:“去譙樓上看看,以後不定什麼時候才能來瀋陽。”一邊說一邊走到譙樓下,正看着一個扛着鳥銃的熟人:王老銃。以前張問和王老銃交往過一陣,主要是想從老兵口中瞭解實戰的一些信息。
王老銃縮着腦袋,雙手插在袖子裏,口裏哈着白氣,在寒風中凍得直跺腳。他的頭髮鬍鬚已經花白,一副老態,卻仍然要在大冷天守城門,看起來確是有些悽慘。但實際上王老銃還算不錯了,喫喝軍中,每月還可以領到一點軍餉。
“王老銃。”張問喊了一句。王老銃回頭看見是張問,臉上頓時一喜,大喊道:“張大人!哎呀,今兒啥風把您吹來了……兄弟們,張大人來了!”王老銃喊了一嗓子,抱着鳥銃奔了過來,彎着腰道:“大人不知道,您現在在軍中的名號那叫一個響啊。唉、唉,上回打建虜,大人怎麼沒讓我也去呢……”
張問笑道:“下回一定專程點你做我的親兵。對了,那樵夫的小女還好吧?”他心道:上次你要真去,這把老骨頭估計早就在兵潰的時候落到後面被建虜一刀給砍了。
王老銃道:“我當孫女養着,好着呢。”
這時樓上的軍官問道:“王老銃,哪個張大人?”王老銃瞪眼吼道:“哪個張大人,搞死幾萬建虜兵的張大人!”
這麼一說,官兵們都聚了過來,想看看平日被吹得都上了天的張大人是啥模樣,長了幾條胳膊。卻見張問長得一副俊朗公子哥模樣,有將領笑道:“都說張大人用兵如神,大夥以爲大人長得是虎背熊腰、徒手能搏虎呢,今日才知大人原來和戲文裏孔明先生那樣,是個儒將啊。”
後邊一個軍士喊道:“大人,跟着您打建虜的兄弟,這會兒在瀋陽可是闊綽呢,下回能不能帶上咱們啊?”另一個道:“建虜都被滅了,還有啥下回?”
張問道:“女真人起碼有幾十萬,就砍了兩三萬顆腦袋,要說打完,還早。放心,很快又能打,不過我明兒要回京了,卻是陪不了兄弟們殺敵報國。”
王老銃聽罷說道:“大人,敵酋野豬皮不都被抓了嗎?他們還敢來?”
“敢來,怎麼不敢來?建州那邊沒喫的,除了搶咱們大明,沒別的辦法。抓了一個野豬皮,還有第二個野豬皮。”
軍士們喊道:“那大人別回京了,帶着兄弟們,滅了丫的建州,看建虜還敢不敢來搶。”
張問沒有說話,這話沒必要回答,哪能誰想帶兵就誰帶兵的?他向譙樓上走去,想再到高處看看這遼東大地。一行人走到譙樓上,張問俯視着城外白茫茫一片的遼闊大地,心裏頓時生出一股王八之氣來。
他站在欄杆旁邊,迎着喊風凝視了許久,他很想喊一聲:有一天老子要帶着百萬雄兵再來此地一遊。不過他做人一向比較低調,卻是一句都沒有喊。秦玉蓮聽到張問剛纔和官兵們說的話,有些疑惑地問道:“張大人,既然建虜肯定會捲土重來,軍門爲什麼不乘勝把赫圖阿拉也攻下來,將建州盡數控制呢?”
張問回頭道:“我猜袁巡撫也想這麼幹,有建功立業的好機會,他哪能等着?不過緩和遼東局勢是朝廷的意思。這遼東一打仗,軍費動輒就是百萬、損兵動輒就是十萬,朝廷承受不起。元輔要減稅愛民、要彌補戶部虧空,所以要儘量避免戰爭……或許元輔是對的,大明只要富足了、人心只要聚攏了,建虜這樣的部族算什麼呢?”大夥陪着張問說了會話,張問便從譙樓上下來,向衆人告辭,就此算是作別了瀋陽。
第二天張問啓程,袁應泰和幾個陪同的文官到長亭送別,送別的人還有劉鋌、秦良玉、章照等和張問交好的人;而其他瀋陽的同僚,卻一個都沒有來,以劃清界限。袁應泰是遼東巡撫,從禮節上說,要給張問一些面子,所以纔來送別。黃仁直和沈敬依照張問的意思,將送行的人一一記錄在案。
張問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從瀋陽西門出來,踏上回京的路。清晨裏,軍事重鎮獨有的號角聲就漸行漸遠了;過年的紅熱氣氛,也漸漸淡去,代之而來的是遼東荒涼廣闊的雪地。一行人從瀋陽出發,向南沿着邊牆途徑定遼衛、海州衛等地;然後轉向北行進入廣寧衛地區,向西走一陣,就是遼西走廊了;遼西走廊向西南行進,進入山海關。輕裝簡行,等張問到達京師的時候,剛好是正月初十,真趕上了上燈節。
時值佳節,京師熱鬧非常,各大鋪面都掛着紅燈籠,炮竹聲連綿不絕,到了晚上,還能看見煙花,有紫禁城裏面放的各式漂亮煙花,也有大戶人家放的,在夜空中炸開,釋放炫目的繁華。全城的人都可以觀看,街頭上人山人海,各種燈謎、戲耍、琳琅滿目的貨物,好似在襯托了一個大大的太平盛世。
不過聽說前些日子,遼東杜松部和馬林部覆滅的消息傳回京師,有識者說建虜可能會打到京師來,京師的米價都漲了好一陣。但是清河堡之戰的消息傳回來以後,一切都又正常起來。
張問回家之後,命人收拾青石衚衕裏的老宅,買些燈籠紅燭,也佈置一下佳節的氣氛,過年過節的,不能太冷清了。自從張盈離開之後,家裏缺了女主人,張問總覺家中缺點什麼東西……卻不知她在哪裏過的年,張問猜測着她應該去找沈碧瑤了。張盈的社會關係也比較簡單,妹妹在宮裏頭,她不可能去皇宮,只有杭州的沈碧瑤那裏要熟絡一些。張問尋思着,找個機會,得去杭州一趟,一則把張盈給尋回來;二則也看看懷着孩子的沈碧瑤,算來她已有六七個月的身孕。
家裏的衆人忙乎着收拾院子,張問則去都察院交付公文報道。他很快又得知了一個重要的消息,司禮監出現了變故。以前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先被髮配充軍,不久又被人“矯詔”縊死;掌印太監由王體乾執掌,魏忠賢升了司禮監秉筆。
在熱鬧喜慶的氣氛中,朝廷依然在暗自變化着。東林黨對於魏忠賢等人執掌司禮監十分不滿,而且認爲王安的死是個陰謀;東林認爲,前不久皇上才親自賜封的王安司禮監掌印,而且皇上一直忙乎着木雕,這段時間又迷上了滑冰,哪有心思去管司禮監?更別說突然態度陡變誅殺大宦官了,這裏面肯定是魏忠賢一黨在搞鬼。
東林紛紛上書彈劾魏忠賢,並要求嚴查矯詔冤殺王安的案子。朱由校下旨說王安就是他發旨搞死的,和他人無關;朱由校自己的太監,想殺還需要東林同意麼?他也沒給個具體理由,就說想殺就殺了。
朱由校確是說了一句大大的實話,沒有他的授意,魏忠賢敢殺司禮監掌印?還是矯詔殺的,除非魏忠賢活得實在不耐煩。但是朱由校越是這樣說,東林越是不信,認爲只是皇帝爲內宮遮掩的原因。
這種效果恰恰也是朱由校想要的。殺了親東林黨的王安,就是和東林爲敵。朱由校大搖大擺地殺了,他卻沒有被東林敵視;東林敵視的只是太監魏忠賢等人。
張問獲悉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之後,對於元輔葉向高的政略理想,愈發沒有了信心,皇帝都不支持,還搞毛呢。他也管不着這些事兒,只顧辦自己的事,先把從瀋陽帶回來的說書先生唐三爺給安排好,在京師造成輿論,爲爭遼東大功作好鋪墊。正巧這時候東林都顧着王安那案子去了,張問回京反而不是東林對付的第一要事。
東林忙着寫奏摺罵魏忠賢,皇帝一概不理,連看也不看。奏摺都到了司禮監,東林罵魏忠賢,等於是站在魏忠賢面前指着鼻子罵。而皇帝卻壓根不管,聽說他喜歡上了滑冰,西苑冰池封凍,冰堅且滑,他便命一羣太監隨他一起玩冰戲。他親自爲自己設計了一個小拖牀,牀面小巧玲瓏,僅容一人,塗上紅漆,上有一頂棚,周圍用紅綢緞爲欄,前後都設有掛繩的小鉤。朱由校坐在拖牀上,讓太監們拉引繩子,一部分人在上用繩牽引,一部分人在牀前引導,一部分人在牀後推行。兩面用力,拖牀行進速度極快,瞬息之間就可往返數里。朱由校玩得不亦樂乎。
前不久敵酋努爾哈赤被押送回京,本該在午門獻俘祭拜祖宗,渲染一番;但朱由校卻不理睬,直接讓人丟詔獄裏關着了事。張問回京,也沒接到皇帝召見的任何信息,就讓他在家裏候着。
相比之下,東林黨的人還惦記着張問,上書要求將張問革職查辦,但沒能得到批紅;他們也不敢羶自將一個四品官員的烏紗帽摘了查辦,只能等着。
衆大臣對於皇帝的這種態度無計可施,皇帝原本就不識字,細想一個不識字的人你能要求多高?也怪不得別人,是東林黨自己把人家推上皇位的。而且按理說,朱由校雖然喜好玩樂,可玩的東西都是一些小玩意,並不鋪張浪費;皇帝不管政事,還有大臣,這對執政黨實現政治理想、應該是少了許多制肘,偏偏半道里殺出個魏忠賢來,東林官員怎麼辦事怎麼不利索。
所以大臣們仇恨的人是魏忠賢,不是朱由校。
張問看明白京師的狀況之後,反而鬆了一口氣。心說要是王安沒倒臺,東林黨這麼一上書查辦自己,王安按着東林的意思就批了紅,那自己向誰哭去?皇帝顧着玩樂,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不一定會站出來說話。
張問輕鬆了一頭,便在家裏很舒服地過他的節日,並交代人不緊不慢地辦正事。正月初十到正月十五元宵節,是每年都要鬧騰的燈節,非常熱鬧,張問也常常去街上閒逛,感受節日的歡樂。
隨從的玄月、秦玉蓮二人十分歡快,對那些賣藝戲耍的,擺攤搗鼓各種稀奇玩意的東西十分有興致。相比之下,張問和管家曹安倒有些提不起興致,他們在京師呆了許多年,年年都是這個樣,也沒什麼新奇感。
就在這時,街邊傳來一聲聲“好、好”呼喊聲,秦玉蓮急忙奔到人羣外邊,墊着腳尖看裏面的稀奇。她看了一陣,回頭說道:“你們快來看,有人從嘴裏噴火呢。”
玄月也好奇地跑過去墊腳看稀奇。張問跟過去,往人圈裏面一看,只見一個彪悍大漢站在雪地裏,一手拿着一個瓶子,一手拿着一根火棍,操起瓶子仰頭喝了一口,然後往那火棍上一噴,“呼”地一聲,就從嘴裏噴出火來,周圍的圍觀衆就大叫:“好、好,再來一個。”
張問無趣地說道:“這種小把戲在京師常常都能看見。”
秦玉蓮回頭笑道:“就是圖個樂子唄,大過年的,皺着一張臉做什麼嘛。咦,你說那火要是燒到嘴裏去,可不得燙傷了?”
張問道:“這麼簡單的事兒還要問麼?鍋裏的油要是燒起來,把鍋蓋一蓋,火就滅了,何也?火需要氣才能燃燒,氣一燒完,就不能燃了。你沒瞧着那漢子每吐一口,就急忙閉上嘴麼?”
秦玉蓮聽罷仔細一瞧,還真是這樣,回頭笑道:“唸書多就是不一樣哈,張公子好像什麼都知道。我想起在瀋陽那會,你說那個順風箭,可是說了好一通大道理。”
張問摸着額頭說道:“你還真以爲書上什麼事都說呢,這樣的事是靠腦子自個想,和經書半點關係都沒有。”
這時玄月也說道:“我聽說過一個笑話,一個秀才要過河,可不知道怎麼過,就回家找了一堆書翻開,看了半天都過不了河。”
她說完之後,張問等人都愣愣地看着她,張問忍不住問道:“然後呢?”
玄月眼神很無辜,說道:“這不完了嗎。”
秦玉蓮嘻嘻掩嘴而笑,曹安也呵呵陪笑了一陣,因爲玄月平時不苟言笑,難得講一次笑話。張問卻丟下一句:“一點都不好笑,還笑話。”
就在這時,聽得有人喊道:“大夥要是喜歡看,茶樓裏邊請,今兒中燈節,樓裏的茶水全部免費。喝杯熱茶,還有更多有趣兒的戲耍等着大夥看啦。”
又有人嚷嚷道:“好喲,免費的茶,咱們進去看吧。”
張問左右看了看,指着街對面一家和這邊對着搶生意的茶樓道,“曹安,瞧那邊還有一家,門口也豎着免費酬賓的牌子,可夥計小二都站在門口看這邊的熱鬧,門口羅雀,卻正犯愁呢。”
曹安想了想,低聲道:“要不讓唐三爺到那家茶樓說書去?”
張問笑道:“我正有此意,唐三爺那張嘴,京師百姓一定愛聽。那家茶樓的生意好了,其他店家就會爭相效仿,也說國姓爺那一出……”說罷二人相視而笑,甚爲得意。
秦玉蓮聽人說茶樓裏面還有稀奇玩意,提議要進去看看,張問卻對這樣的戲耍不感興趣。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就說道:“天色漸暗,一會晚上有燈會,卻更是好看,還喝什麼茶呢,不如找個地方把晚飯喫了,一會好看燈會。”
夜幕漸漸拉下,雖然天氣依舊陰冷,但並不影響街面上熱烈的氣氛。有孩童在大街上玩鞭炮,大人擔心安全,就拿着棍子責打,孩童哇哇大哭。可那哭聲並不悲傷,反而像是喜慶的聲音;就像笑聲有時候並不代表快樂一樣。
街道兩邊白氣騰騰,有賣羊肉的、賣包子饅頭的、賣麪條的,空氣中飄散着食物的香味,讓人食慾大增。張問等找了家乾淨的酒樓,準備喫了飯看燈會。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〇五章 燈會
紫禁城的東邊,玉河河畔、東皇牆外,有一道七間三門黃琉璃單檐歇山頂的城門,就是東安門;燈市在東安門外。燈市上人山人海、燈火輝煌,“東風夜放花千樹、吹落星如雨……一夜魚龍舞。”這句詞的描述同樣適合於明代。
不過比起宋朝,這時候的燈市已經完全變成了商業行爲。明代商業之發達,曠古未見,只要有商機、有賺錢的機會,大夥都會削尖了腦袋摻和。宋朝的燈市更多的是政府行爲,爲了烘托太平盛世,還有府尹給做燈市的攤主們發燈錢油錢、以資鼓勵,稱爲“買市”;明朝這會兒,官府自然不會發錢了,還得來收稅,因爲燈市上是非常賺錢的。
燈市上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商賈,甚至還有來自周邊各國的商賈,比如朝鮮國、日本國,南洋諸國的商賈,也會弄些稀奇花燈,以圖賣個好價錢。燈市周圍的房租、飯館,在燈節的幾天裏,價格會暴漲幾倍,和後世開奧運會的時候有得一拼。
張問一行人在燈市上游玩觀賞,滿目琳琅,是目不暇接。相比秦玉蓮和玄月,她們目前的工作都是保障張問的安全,但有句話是術業有專攻,顯然玄月要敬業一些。玄月時刻保持着警惕,她對燈市上的皁胥捕快不是很放心;而秦玉蓮看到那些製作成各種形狀、五花八門的花燈時,注意力早已不在張問身上,看得目不轉睛,生怕錯過了一件。
“呀,你們快來看,燈裏還有魚呢。”秦玉蓮驚喜地喊了一聲,就跑進了旁邊的一家鋪面。張問等人只得跟過去,不然這人擠人的地兒,只要一走散就不好尋着了。今晚中燈節,燈市是要通宵達旦的。
秦玉蓮彎着身子,就近了仔細看那琉璃瓶形狀的花燈。這時面帶喜慶微笑的店家就走了過來,說道:“姑娘好眼光,這幅花燈,別說是本店最上乘的精品,就是在整個燈市上,也僅此一件。”
玄月抱着雙臂,左右顧盼之際,也拿眼瞟了一下那副花燈,隨口問道:“裏邊的魚是真的?”
店家拍着胸脯笑道:“可不是真的?撈起來烤烤保準能喫。”張問聽到這裏頓時啞然失笑。
店家繼續道:“瓶身是糯汁燒成,鑲嵌珍珠,然後製成花燈,可以貯水養魚,旁邊映襯着燭光,透明可愛、別具匠心。別說是這別出心裁的設計,就說工匠精湛的手藝,別家想仿製,也做不出來這模樣兒。姑娘,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秦玉蓮頓時就被說動了,不禁問道:“多少銀子賣呀?”
“五百兩整數,少一文也不賣。姑娘您看看上邊的珍珠,可都是精挑細選的上好珍珠,還有這工藝……”
“五百兩?”秦玉蓮瞪大了黑眼珠子,驚歎了一聲,一雙使槍的大手捂住嘴,頓時將下半張臉全部遮住了。張問見狀,心道用得着這麼誇張的表情嗎,忍不住就說道:“嫌貴咱們就走吧,這麼多花燈,大夥都是自己的燈獨特,你也買不過來。”
秦玉蓮戀戀不捨地看着那副可愛的花燈,滿臉的失落。她猶豫了一番,看向張問說道:“你身邊有多少銀子,借我二百兩,我以後還你。”
張問愕然道:“看不出來,你還挺闊綽。咱們再看看別的吧,多着呢,選一個最喜歡的買,不然一會看着更好的,又要買,買那麼多回去幹甚?”
秦玉蓮翹起嘴道:“就這個,看準了、我就要它……算利息總成了吧?”
張問無奈何,想着秦玉蓮救過自己的命,既然她堅持要,五百兩算個屁,當下就從袖子裏摸出幾張銀票出來,數了數,遞給店家道:“這燈咱們買下了。”
“等等……”秦玉蓮白了張問一眼,“你急什麼,講講價,四百兩他肯定賣的。”
店家仔細驗了銀票,都是大錢莊開出的銀票,頓時滿臉笑容,直誇張問大方闊綽,說公子爲佳人一笑,五百兩完全值得。店家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秦玉蓮,心道臉蛋兒身材都還看得過去,可這姑娘這麼一雙粗手,而且還有一對沒纏過腳的大腳,好像是平常百姓家幹苦活的女娃,是怎麼攀上富家公子的?
幾個人從店鋪裏出來,秦玉蓮捧着那副精緻的燈具,樂得嘻嘻直笑,不忘對張問說道:“張公子還真是捨得花錢哈。”張問一臉肉疼地說道:“秦大將軍屈身做鏢手,本來是要發月錢。現在你預支了五百兩,可得先白乾十來年還債。”
“還有月錢?喏,這燈是你的,我替你保管。”
一行人說着話,繼續逛街。燈市上有臨時搭的攤位,也有兩旁的店鋪兼營花燈,更有那些住宅,也趁機操辦花燈,既賺錢,又熱鬧。
爲了生意紅火,百姓和商家都競相推出了各種各樣的商業手段,弄笛吹笙、歌舞助興,或是龍翔獅舞,好不熱鬧;可要數最普遍的手段,還是猜燈謎,既可以冠上以文會友的雅趣,又可以送些小禮物給猜出燈謎的客人,以吸引遊人。
張問本身就是個文人,最感興趣的,自然就是燈謎了。他正左右尋找,準備找一家上點格調的,進去猜上一猜,滿足一下成就感。就在這時,張問等人走到了一處民宅外邊,只見燈影錯落,人聲鼎沸。張問近門遠望,只見堂前有一個年約十八九的少婦端坐在湘妃竹椅上,兩旁檐下各懸許多精雕花燈,燈籠下懸着紅紙書就的謎題,還用紅繩繫着筆墨文寶、羅帕香扇,想必是用做答中謎題的贈禮。而院子裏還擺着許多出售的精緻花燈,那纔是賺錢的東西。
張問見狀心裏一喜,這處院子清幽雅緻,可見主人也是個通文識墨的人,而且主持燈會的人是個紅顏佳人,各種條件都適合張問的口味。他當下就停下腳步,說道:“好酒藏深巷,這樣的地方,纔有上好的花燈,咱們進去看看吧。”
秦玉蓮也看見了院子裏面的漂亮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張問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秦玉蓮倒是沒有張盈善妒,而且她現在和張問還沒有挑明那層關係,但是這並不妨礙她挖苦張問一句。
張問厚着臉皮嘿嘿笑了笑,並不遮掩,又瞧了一眼院子裏那女子。那女子坐姿十分別致,別緻就是不和平常百姓官宦家的女子一樣,特別之處是她那隨意一坐,脖子挺得很直,好似專門苦練過這種表現修長玉脖的功夫一般。張問只看了兩眼,就感覺這個女子不是平常家的女子,而且他很好奇,那女子看樣子有十八九歲了,肯定早已嫁人,何以還會獨自拋頭露面?
女子旁邊圍繞着一羣人,都是些老少男人,恐怕和張問一樣,衝着美女去的。那些公子爺們,有的一臉正氣在裝屄,有的卻一臉孟浪之色,眼珠子不住地在那女子身上瞅來瞅去,如十年沒見過女子的色中惡狼一般。
張問信步走進院子,先和秦玉蓮等人一起混在人中間,去看擺放出售的花燈。其實張問對花燈壓根沒有什麼興趣,只是想就近了看看坐在竹椅上的那個女子。
在明亮的花燈光線下,瞅近了一看,卻是看得仔細。那女子生得美豔,身材飽滿、珠圓玉潤,飽滿得略嫌發胖,不過肌膚水嫩白裏透紅,微胖的身材看起來就不臃腫,反而讓人覺得很健康。
院子裏的婢女見到新來了幾個人,就上來招呼,張問聞聲轉過身來應答。那婢女看清了張問的臉,頓時愣了一愣,就聽得張問笑道:“很英俊是嗎?”
秦玉蓮聽到張問恬不知恥的話,忍不住掩嘴而笑,一隻大手頓時又遮住了半張臉。那婢女卻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隨即抽身離開。
旁邊一個穿綠綢長衫的公子哥打量了一番張問,說道:“看兄臺俊朗不俗,倒是可以去那邊猜兩幅燈謎,表現一下才學,興許能見着裏邊的絕世佳人。外邊這位,留給咱們好了。”
張問好奇地看一眼北邊的堂屋,說道:“敢情還有更好的,掩藏在屋裏呢?”
公子哥笑道:“可不是,說不準她正在窗後瞧着咱們這些人。兄臺你看,那檐下的同道,是不是有些共通之處呀?”
張問聽罷看向屋檐下正在苦思燈謎的人,見個個都長得俊俏,特別是臉上的神情,果然有相似之處,就說道:“您這麼一說,我看真看出來,那些人,都是一副目不斜視的君子模樣,那叫一個浩然正氣啊。”
公子哥嘿嘿一笑:“要真是浩然正氣,就不會到這裏逗引美嬌娘了。不過這也說明了一個點,屋裏那位佳人的口味顯然是比院子裏這位要高上一點,不僅選長相,還得選品次。”
張問聞言作了一揖,指着周圍一臉孟浪色急表情的同道們笑道:“在我看來,咱們這邊的人,倒是要率直一些。”張問和這綠袍公子哥都穿長袍、自喻文人,孟浪規孟浪,這交往禮儀卻是荒疏不得,綠袍公子哥也急忙回了一禮。
至於爲了爭女人,弄得面紅耳赤卻是不必要;來這裏的人,恐怕都有些身家,並不缺女人,不過是消遣消遣而已。
方纔招呼張問那婢女已走到坐在竹椅上的女子旁邊,在女子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那女子頓時向張問這邊看過來。不一會,婢女又走到張問這邊,說道:“我家主人有請這位公子一敘,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怎麼不方便,敢情咱們來這裏不就是爲了這個麼。”張問說了一句,旁邊的人聞言呵呵一陣鬨笑。張問讓秦玉蓮等人繼續看她們的花燈,又對衆人作了一揖,便跟着那婢女走到坐在竹椅上的女子旁邊。
張問正要作禮,只聽女子說道:“公子不必多禮,請坐。方纔小奴說這位公子多有才學,妾身這廂有幾個燈謎,公子如有雅興,就猜上一兩個如何?”
張問心道有沒有才學臉上寫着麼,恐怕你也和老子一樣,都是衝着臭皮囊來的。嘴上卻說道:“小生恭敬不如從命,讓姑娘見笑了。”
那女子見到張問,臉蛋兒在燈下印出了兩朵紅暈,神情之間圖現嬌羞,拿眼偷看張問時,眉目傳情。院子裏的衆人見到那女子的神色,一邊豔羨張問,一邊陸續離開了,都沒戲,待著也是無趣;倒是那屋檐下搔首弄姿、時而來兩句詩文的公子們,還在垂涎着屋子裏的佳人,想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副模樣。
坐在湘妃竹椅上的飽滿女子,隨手用削蔥般白嫩的手指拈起一個燈籠,遞給婢女,讓婢女送過來。女子說道:“公子就猜猜這個吧。”
張問接過花燈,看了一眼用紅線系在下方的羅帕,這彩頭倒也香豔。他翻看了一下紅紙上寫着的燈謎,只見上面寫着:看不了,聽不了、昏迷了、糊塗了;射一首絕句。張問一看樂了,這燈謎他猜過,當即就說道:“山外青山樓外樓(看不了),西湖歌舞幾時休(聽不了);暖風燻得遊人醉(昏迷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糊塗了)。是也不是?”
女子含笑點頭:“公子才思敏捷,令人佩服。這首詩原本是憂國憂民之作,但我大明卻和宋朝不同,不僅故土萬里,還開疆擴土、俯視萬邦,這樣的詩在此時就只能做燈謎了。”
張問聽這女人出口大氣,倒是有些驚訝,更是對這女子的身份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理,可就是不知道什麼身份符合她的形象。聽罷女人對這首詩的解說,張問忍不住看了一眼天空,嘆道:“晴天裏暗藏着暴風雪啊。”
有些議論國事的言語,張問不便明說,就這麼一句隱射一下而已。女子聽罷面有驚訝之色,恐怕也對張問的身份有了些好奇,忍不住說道:“公子外表俊朗,卻沒有富家子弟的脂粉之氣,隱隱透出一股殺氣……”
就在這時,只聽得婢女呼了一聲:“呀,下雪了。”
張問笑道:“看來我那句話是真猜着了。”
竹椅上的女子站起來,作了一個萬福,就對衆人說道:“下雪了,院裏的燈沾了雪花,被熱氣一烤,就要浸溼了。今晚就到這裏吧,擾了各位的雅興,妾身在此賠禮。”
幾個婢女忙着將院子裏的花燈收進屋中,公子少爺們興猶未盡地悻悻離開了。而女子卻留下了張問,並說言談投機,請到堂中說話。
張問轉身對秦玉蓮等人說道:“天色不早了,你們先回去吧,玄月留下就行了。曹安,你送秦姑娘先回家去。”
秦玉蓮面有不快,張問卻不管她。他這幾日都沒碰女人,這時遇見個風流的良家女子,正在興頭上,哪裏有心思去管秦玉蓮,再說自己就這麼副德行,正好讓她看個清楚。
那飽滿女子將張問和玄月帶入堂屋,這是個普通得近乎簡陋的民宅。要說這外邊的院子太簡陋,那也好說,因爲很多富戶都很低調,並不願意顯擺,所以第一進院子佈置得簡陋並不說明什麼;但是堂屋裏的擺設就顯得太簡陋了,更離譜的是,角落裏還放着一個獨輪車的壞輪子。
張問又打量了一番那個女子,見其身作羅裙,腰帶玉飾,膚色白嫩得一塵不染,怎麼看怎麼像是一個錦衣玉食的人,卻是和這院子格格不入。恐怕這院子並不是她的家,張問作出這樣的判斷。
女子叫人上茶招待張問和玄月,然後施禮道:“妾身去去就來,二位請先品茶。”說罷從堂屋後門走了進去。
玄月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對張問輕輕搖搖頭。張問會意,總得說來這家子問題不大,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他也不想喫喝這陌生人的東西。
少頃,女子從堂後進來,說道:“我家主人請公子賞臉入內一見。”張問頓時想起了先前外邊的人說的絕世佳人,心裏也很是期待,便未拒絕。
玄月正欲跟着張問一起進去,但那女子卻說道:“我家主人不方便,只想見這位公子,請姑娘留步。”張問回頭道:“在這裏等我,沒啥事。”
張問遂與那女子步入後院,走進北面的一間女房。張問進得屋子,裏面照樣佈置得很簡陋,倒是西南角的木牀上,鋪着新稠被,掛着綾羅幔維,顯得十分突兀。
屋子裏燒着兩個無煙火盆,連一鼎香爐也無,北邊的軟榻上坐着一個女人。張問打量了一番那女人,是個三十來歲的豔婦,體態均勻豐滿,白裏透紅的鵝蛋臉上,一對單眼皮讓她看起來更加妖豔。豔婦很是無禮,見着男人,也不站起來行禮,依舊歪在那軟榻上,給人的感覺就是好像張問有事求她,她坐在那裏裝屄一般。神色之間也極其膽大、傲慢,斜着眼睛在張問身上瞄來瞄去。
張問見是個比自己還大好幾歲的女人,而且感覺詭異,心下就沒好感,而且很失落,敢情大夥期待一見的所謂佳人,就是這個婦人?張問沉住氣,卻是看這豔婦要說什麼。這時那豔婦總算開口了:“模樣兒倒是不錯,卻是不知那活兒爭氣不爭氣。”
張問一聽頓時頭大,這口氣聽起來怎麼像是男人逛青樓選姑娘時的感覺?他頓覺無趣,就想轉身便走。
在院子裏主持燈會的女子彎着腰,一副恭敬的樣子,一改剛纔有品有味的口吻,言語俗氣道:“夫人叫人試試便知了,要是不合心意,咱們再選一個。”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〇六章 客氏
先前坐在院子裏的湘妃竹椅上的飽滿女子說,夫人叫人試試他的活兒、不就知道中用不中用了。張問聽罷她一改口氣,忍不住看向那女子;女子觸到張問的目光,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遊離的神色。
張問心道:在威壓和權柄下,任何美好的心思、雍容的氣質、優雅的格調,都是一坨黃燦燦的冒着熱氣的狗始。他頓時很厭惡這裏,轉身欲走。突然眼前就出現了一塊白布,那塊白布一下子就蒙在了張問的嘴鼻上,他聞到一股鬧楊花、巴亞、蒙香、滷砂、山葛花等藥物的混合味道。
張問以前做官的時候爲了把官做好,各種雜學都有所涉獵。有一次聽說有用蒙汗藥迷倒人之後違法的案例,專門研究過蒙汗藥。這時他一聞到這股味道,立刻明白這是蒙汗藥,他的心裏一涼,不知道這些人要對自己做什麼,當下急忙屏住呼吸。饒是如此,吸入的一點藥物已經把他燻得暈乎乎地,身上軟得厲害、話也說不出來;還好吸入的藥物不多,他還保持着意識,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捂住張問的嘴的過了一會,就放開了他,張問渾身無力,立時就軟倒在地上。只聽得一個陰陽怪氣的人妖聲音道:“稟老祖太太聖夫人千歲,外邊還有一個女人,是不是要先除掉?”
張問聽到“老祖太太聖夫人千歲”,很快想到了“奉聖夫人”客氏,也就是皇帝朱由校的奶媽。莫非那豔婦就是客氏?
客氏本名客巴巴,這名字太俗,她後來又改了一個名字叫客印月。當時朱由校的生母王選侍沒有奶水,朱由校誰的奶都不喫,只哇哇大哭,偏偏一含到客氏的乳,就不哭了。這倒是奇怪,好像冥冥之中有甚安排一樣。
這時客氏說道:“劉朝,你做事動點腦子行不?上回叫你去南海子弄死王安,你居然直接將人勒死,這會兒外朝那幫老頭都衝着咱們來了。”
那被稱爲劉朝的太監就是捂住張問嘴的人,雙下巴,很富態。劉朝急忙伏倒在地“咚咚”直磕頭:“奴婢罪該萬死,奴婢本想餓死那廝,讓他死得好看一些。但奴婢生怕讓聖夫人等得太久,辜負了聖夫人的隆恩,這纔出此下策。”
“好了,你有這份心思就好。外邊那人先別急着動她。看看這小生中用不中用,要是不中用,就留一條性命,一起放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劉朝拜道:“聖夫人宅心仁厚,奴婢謹遵聖夫人的意思。奴婢這就找個丫頭試試。”
張問聽罷手心裏全是汗水,他完全沒預料到一時的消遣,竟闖入了虎穴,這生死完全操於他人之手。他急忙定住心神,穩住下面的杵兒,萬不可顯山露水,不然得遭人先叉後殺。
客氏說道:“不用找別人,就讓楊選侍去試就好。”
楊選侍就是先前坐在院子裏那湘妃竹椅上的飽滿女子,聽到客氏的話,臉色頓時煞白,結巴道:“聖夫人,這……這恐怕……”
客氏神情一冷,盯着楊選侍道:“怎麼?敢情楊選侍冰清玉潔,獨有我是那種人?”
楊選侍急忙跪倒,哭喪着臉道:“聖夫人堪稱聖母……只是奴家自選入宮中,尚未在皇上的寢宮侍寢,這要是身子破了,萬一被人覺察出來,奴家死無葬身之地啊。聖夫人念在奴家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饒過奴家這一回吧。”
劉朝冷冷道:“你既然是聖夫人的人,宮裏邊誰敢查你?除非你有二心!”
楊選侍聽罷劉朝說自己有二心,臉上頓時出現了恐懼之色,急忙將腦袋不住搖晃,哭道:“奴家就是喫了豹子膽,也萬不敢對聖夫人有二心……”楊選侍眼睛閃出絕望和無助之色,帶着眼淚頹然地說道,“好吧,聖夫人只要用得上奴家,奴家萬死不辭。奴家遵命,以表對聖夫人的忠心。”
客氏懶懶的坐在軟榻上,說道:“嗯,那就試試看,希望這小生是中用的主。小皇上的玩意,實在是沒什麼勁味。”
楊選侍便和劉朝一起將張問抬到了牀上,剝了他的衣物。張問心裏默唸着《金剛經》,以定心神,但是腦子卻全是那楊選侍的飽滿嫩白影子。一聯想到楊選侍的清白身子將和自己做那事,張問便控制不住在腦中浮現出她的優雅坐姿、一塵不染的脫俗肌膚、秋波一般傳情的秀目,這些東西,無一不在毒害着張問的身心。
張問身上的針織之物紛紛離開了他的身體,忽然“啪”地一聲,一塊玉牌掉到地上。張問心裏頓時咯噔一聲:那玉牌上有他的名字。
劉朝拾起玉牌一看,神情一變,躬身遞到客氏面前,說道:“聖夫人,這人是朝中大臣。”
客氏“哦?”了一聲,看了一眼衣衫不整躺在牀上的張問,接過玉牌仔細查看,也有些驚訝道:“中順大夫張問?可是在清河堡之戰中大敗建虜鐵騎的張問?”
劉朝道:“回聖夫人,御史裏,只有那麼個張問,正是那人。他可是皇爺常掛在嘴邊的大臣,要是死了,可是件麻煩事。”
客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不怕東林黨,因爲皇帝也不喜歡東林黨;但是她對於皇帝的人,卻有些顧忌,因爲客氏明白,她的一切,都是因爲得到皇帝的寵信才得來的。
客氏看着張問道:“你弄的那藥,能迷多久?”
劉朝道:“只要不給淋冷水,暈個兩三時辰沒問題。”客氏道:“那管那麼多幹甚,咱們知道他,他不知道咱們。該幹嘛就幹嘛去。”
楊選侍聽到兩人說的話,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男人,輕咬了一下嘴脣,神情變得有些複雜起來,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楊選侍在宮裏邊也常常聽見張問的名字,對他乾的好事壞事都有所耳聞。
楊選侍用削蔥一般的手指從張問的臉上撫摸而過,眼睛裏竟有了些許愛憐。她的手指被張問嘴上的淺鬍鬚扎得癢絲絲的,她的眼睛裏出現了一絲溫暖的笑意,充滿母性的笑意。楊選侍看着眼前這張好看的臉,睡得如此沉靜,她心裏很溫暖,而且對這個男人內心裏的東西充滿了好奇的探究欲。
這時劉朝的聲音打斷了楊選侍的白日夢:“趕緊的,試試張問中用不中用。”
楊選侍對這樣庸俗的話感到噁心、厭惡,但是口上卻恭敬地說道:“是。”她俯下身,手指撫摸到張問的結實胸膛上。張問頓時聞到一股心曠神怡的清香,身體再不受控制,杵兒已經挺立得如一根燒紅的鐵棍。
楊選侍不敢顧着自己想要的方式,便默不作聲地提臀要坐上去,完成自己“試驗”的任務。她還是處子之身,給張問印象最深的,是她滴在張問眼角上的冰涼眼淚。那晶瑩剔透的仙露,讓張問感覺自己都被洗滌乾淨了、純淨了,好像那眼淚是從自己內心裏流出來的,帶着美好的夢想。
在那疼痛的、快樂的迷糊中,楊選侍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她醒着卻做了一個美好的夢,她夢見了修竹幽境、敞榭高臺、白鶴仙鼎。在那樣美好的夢境中,張問的眼睛裏全是柔情、全是楊選侍,他凝視楊選侍的眼睛裏全是柔情;他化身成了一個受萬人敬仰的英雄、又化身成了一個識得憐香風月的倜儻雅士,才高八斗,出口成章……張問在她的夢中,成了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在夢境中,一切都那麼美好,沒有醜惡、沒有爾虞我詐、沒有殘忍的酷刑、沒有卑鄙的手段、沒有權沒有利,張問的動作輕柔而溫暖,除了仁愛、還是仁愛,和她做着最銷魂最快樂的事兒。
楊選侍在迷糊中的夢境,自然表現在臉上,所以她一邊上下運動的時候,閉着的眼睛,臉上的神情全是極樂和幸福。坐在旁邊觀看的客氏見狀早已忍耐不住,說道:“楊選侍,成了,不用再試。”
一句冷冷的話將楊選侍從夢境中拉回了現實。楊選侍睜開眼睛,很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先不緊不慢地說了一聲“是”,然後才從張問的身上離開。在那一刻,張問的心中頓時像空了一般少了什麼東西;張問剛纔也感受到了楊選侍的快樂。
楊選侍默默地挪到牀角,下了牀穿衣服,而那客氏已經火熱着一雙眼睛,吞着口水,迫不及待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衝上了牀。她的貪婪與瘋狂,讓張問受夠了罪,肩膀上全是血淋淋的抓痕。
太監見到如此折騰法,牀都快搖散架了,急忙用拿了藥物給張問施藥,張問照樣屏住呼吸躲過了暗算。
客氏抓起一團布,卻是一隻足衣(襪子),咬在嘴裏,像野獸一般地悶哼,她瞪大了眼睛,但眼睛裏又十分無神。客氏身上佈滿了細汗,身上的血管都突了起來,她那副模樣,和生孩子的時候相比,也差不多了。
牀邊上的楊選侍默不作聲,悄然拿起一塊帶着新鮮血液的手帕,揹着身體塞進了張問的長袍袖袋裏。
不知過了多久,溫暖的屋子裏瀰漫一股濃烈的腥味。張問雙腿發軟,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身體好像已經被抽空了一般。那客氏自己也遭受不住了,還不斷揉搓着張問的杵兒,嘖嘖說道:“這傢伙面上是個文官,骨子裏還真是硬朗。”抓住張問那玩意的手念念不捨,半天不願意放開。
客氏終於穿好衣物,帶着幾個人離開了房間。楊選侍走在最後,出門的時候,還不忘回頭多看了一眼。
張問渾身疼痛,只感覺被折騰得虛弱無力,也怕那客氏沒有走遠,回頭再起殺心,休息了許久,沒有再聽見聲音,這才從牀上爬起來。張問心有餘悸,不過並沒有懊悔之心;倒不是因爲搞了美女覺得值,而是因爲這種事實在不容易發生。誰知道偏偏就遇上了,所以懊悔是沒有必要的。
這時門“嘎吱”一響,張問心裏又是咯噔一聲,看向門口時,進來的是玄月,這才放下心來。玄月不知道這裏邊發生了什麼事,一走進門,就聞到一個銀糜的腥味,眉頭一皺,只以爲張問在這裏享受玩樂。她左右看了看,只剩下張問臉色蒼白地歪在牀上,玄月就說道:“東家,她們都走了,咱們要離開嗎?”
張問沉住氣,心道剛纔那兩個女人都是宮裏邊的人,要是醜聞泄漏出去,皇帝不殺人才怪。既然玄月不清楚內幕,張問也不和她說太多。他不動聲色地站了起來,頓時一陣天旋地轉,眼前就像蒙着一層霧一般。
兩人回到青石衚衕的家中,張問屏退左右,坐在燈下尋思今日發生的事。那奉聖夫人以爲張問已經暈過去了,並不知道她的身份,暫時應該沒什麼事。張問仔細想了一遍,這才略略放下心來,舒了一口氣,暗自罵了那銀婦客氏好幾遍,方纔解恨;倒是那個楊選侍,很是銷魂。
張問無意中發現袖袋裏多了件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塊帶血的綾羅手帕。張問湊到燈下仔細一看,上邊繡着楊選侍的名字:楊淑貞。很普通的一個名字。但是這塊手帕是宮中之物,卻是個禍根,張問不假猶豫就將手帕丟進了火盆中。
而此時宮中的楊淑貞卻在做着白日夢,想象着張問看到那塊手帕的時候,他滿是柔情、飽受相思之苦;朝中四品御史大夫,肯定是進士,楊淑貞自然知道,所以她甚至還做夢,張問滿腹文采,寫了許多華麗、感人、癡情的詩文來思念自己。
屋子外面掛着紅燈籠,屋子裏面的燈已經吹滅了,只有黯淡的光線。門窗、槅扇、天花沒有上漆,保持着木材本色,內牆糊以白紙,裝飾物也素樸淡雅,加上室內的紅木傢俱和陳設,色調平和寧靜。楊淑貞坐在牀邊上,呆呆地想着自己的事,而且捂住嘴發出低低的淺笑。
她很寂寞。不過因爲現在客氏得了勢,她又是客氏推薦入宮的人,這屋子在白天很是熱鬧,許多嬪妃宮女都會很熱情地招呼、或者過來坐坐。但是熱鬧並不代表不寂寞,有時候人多的地方,反而更覺得寂寞。
又或許她在什麼時候失勢了,那這裏就不僅寂寞,而且冷清了。
楊淑貞一個人坐了許久,幸福地笑了一陣,終於回過神。她睜大了美目感受着周圍黯淡的光線,嘆了一聲氣,又失落而惆悵起來,一滴眼淚從光滑的臉頰上滑落。在這深宮中、恐怕相思比夢還長;饒是望穿秋水,還是永世不能相見。
她一會笑一會哭,哭過之後,又笑。雖然相思苦痛,也無法再見面,不過心裏邊總算有了東西,不似以前那般空落落的,孤寂得讓人發狂了。
她的手腕上有許多小傷疤,是她以前用簪子自個扎的,因爲太孤寂了,就像死了一般,她想有點感受的時候,就扎一下,就能有存在感了。現在卻不再需要那枚簪子,只要一想張問,楊淑貞心裏就像被紮了,又像被灌了蜜。刺痛、甜蜜、癢絲絲的。
女人的感受實在是豐富,相比之下,張問就簡單許多,他早已躺到牀上矇頭大睡。身體實在是遭了不少罪,乏得要命。
張問第二天起牀,已經到了中午。他趕緊爬了起來,洗漱喫飯,然後找來曹安詢問了一下說書先生唐三爺的情況。曹安說已經安排到茶館,並安排了人關注情況。
問完話,張問又走到書房,喚來丫鬟若花,叫她磨墨,然後寫一份奏摺遞上去,提醒一下皇帝和司禮監的人,老子已經回來幾天了。也不知怎的,皇帝一直沒有下任何召見的旨意,卻不知用意何在。
張問感到這京官當得十分無趣、無聊,有種混喫等死的感覺。遼東雖然大勝,但是喪師十幾萬,直接觸發了東林和舊三黨(齊楚浙黨,簡稱浙黨)之間的黨爭,雙方鬥得厲害,可這些事好像和張問這個當事人沒什麼關係一般。
要害部門已經完全被東林把持,浙黨好像沒有任何機會,但是他們依然在想盡一切辦法反抗、翻盤。最近司禮監被魏忠賢等人把持,王體乾、魏忠賢身爲內相,權力極大,有和外廷抗衡的資本,原來的三黨官員有投靠魏忠賢的跡象。
東林也注意到了浙黨成員向魏忠賢靠攏的可能,但是他們並沒有因此要求妥協,反而趁機大肆污衊打壓,並將浙党進一步醜化,冠以閹黨、妖黨等名稱。醜化政敵,塑造自己的崇高形象,一直是東林官員的看家本領。
不得不說,這是東林的失誤,他們這樣幹完全是在逼迫浙黨官員投靠魏忠賢;在東林把持了要害部門之後,瘋狂攻擊浙黨,浙黨官員除此一路,別無出路。
張問本來打算從中漁利,拉攏一些浙黨官員,培植自己的黨羽,不過看眼前這個緊張勁,浙黨投張問沒有安全感,還是投魏忠賢乾脆一些。張問的底子還是太薄了。
這個時候,張問有些頹喪,覺得這京官當着沒多大的意思。他準備先設法洗清自己的罪責、爭點功勞;也攀一下魏忠賢的關係,多少有點保障、免得被人在京師裏用讒言暗算;然後想辦法出去當地方大員比較有意思一些。
張問想到的地方還是浙江,那裏富裕,還可以順帶看看有身孕的沈碧瑤、尋尋自己的老婆。
這回要是真能夠去浙江,肯定和上回不一樣。上回是七品小知縣,這回已經經歷了擁立大功、遼東大功,再出去,那就是大員了。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〇七章 目的
張問在中燈節那天、被客氏用蒙汗藥迷軟之後銀辱了,他的身體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不過第二天就恢復了。他那幾乎毫無感覺的內心,並沒有留下陰影;在本來就黑暗的地方,是很難留下陰影的。
中燈節的第二天,張問寫了一本奏摺,想在朝廷裏表現一下存在感;他很想得到朱由檢的召見,解脫懸在頭上的重責,並想讓自己的功勞得到承認。
那本奏摺無甚實質內容,所以很順利地就通過了通政司,到達了司禮監王體乾、魏忠賢手裏。
魏忠賢不識字,王體乾就讀了一遍。王體乾雖然是司禮監掌印,比魏忠賢還大一級,但是他對魏忠賢的態度很恭敬。因爲魏忠賢和客氏的關係很好,和皇帝也更親近,這些王體乾都是明白的。
二人相對而坐,魏忠賢身材高大,有一張長馬臉,喜歡半眯着眼睛故作高深裝屄,實際上他就一文盲;而王體乾卻精通文墨,但是身材短小,長相沒什麼氣勢。於是兩人在一起,魏忠賢看起來倒像比王體乾高一級。
王體乾讀完奏摺,恭敬地問道:“魏公,這摺子沒說啥內容,要拿給皇爺看嗎?”
魏忠賢眯着眼睛用緩慢的口氣,長聲幺幺地說道:“大臣上的摺子,自然是要讓皇爺知道的……”
王體乾低聲提醒道:“張問是皇后娘娘的姐夫。”
魏忠賢的小眼睛掃視了一遍王體乾,聽罷他的話,想起了前不久發生的事。那天朱由校去坤寧宮,見皇后張嫣正在宮中看書,朱由校就問張嫣看的什麼書,張嫣翻開封面說是《趙高傳》。宮中人多嘴雜,這事兒魏忠賢很快就知道了。雖說魏忠賢是文盲,但也知道趙高是何許人。他明白過來,皇后是在給朱由校吹枕邊風,欲對自己不利。魏忠賢有些納悶,張嫣就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如何會想着和自己對着幹的?
魏忠賢認爲張嫣根本不可能有複雜的心思,估計她連誰忠誰奸都分不清楚,於是他就認爲是有人指示張嫣這麼說的。王體乾引據了一些歷史上的典故,認爲外戚張問是幕後操作者。魏忠賢於是對張問有了防範之心。
這時候王體乾又提到張問是皇后的姐夫,魏忠賢頓時會意過來,便說道:“奏摺給咱家,咱家自有主張。”
魏忠賢說罷就拿着奏摺去了養心殿,問了一聲門口的太監,朱由校果然在裏面搗鼓他親自設計製造的“銅缸噴泉”。魏忠賢當即就走進養心殿,只見朱由校正專心致志地忙活,一邊看案上的圖紙,一邊用摺尺在比劃着一個銅缸。
魏忠賢躬身走到朱由校面前,雙手拿着奏摺、拜倒道:“皇爺,御史張問上摺子了。”
朱由校正在興頭上,但是一聽到張問,也不禁問道:“張問?他說什麼了?”
朱由校這些日子有時也在尋思張問的事兒。他考慮了各方面之後,決定暫不摻和,因爲他也搞不清楚遼東喪師十幾萬的責任,究竟有沒有張問的份。張問要是不摻和軍事,是如何在清河堡帶領大軍打敗建虜的?萬一張問真的有責任,朕保了他,不是讓東林都衝着朕來了?
每當想起東林黨,朱由校就有種被人拿着胡蘿蔔抵着菊花的感覺。他害怕羞辱、謾罵、攻擊,所以不願意明裏和東林黨對着幹,這樣會直接被罵成昏君暴君,而且會在青史上流傳萬代。於是在朱由校的縱容下,閹黨逐漸形成,可以制衡甚至打壓東林黨。朱由校對目前的狀況很滿意,朕就是一個人畜無害的皇帝。
所以朱由校更不願意爲了張問,就把自己陷進去和東林鬥。朱由校心道:張問,朕這麼快速地提拔你,你就去和東林鬥上一回合吧,以報聖恩啊。
朱由校一邊尋思,一邊擺弄着他的銅缸,連頭也不回,好像已經忘記了魏忠賢的存在。
魏忠賢見狀輕聲道:“皇爺,有許多大臣爲張問的事兒上過摺子了,司禮監該怎麼批紅呢?”
朱由校哦了一聲,回過頭道:“我都知道了,你們就看着辦吧。”魏忠賢聽罷心裏一喜,他等的就是這句話,每當一遇到政事,朱由校一般都會這麼說。
魏忠賢得意地想:張問呀張問,你想陰老子,看誰陰誰呢。
很快司禮監按照皇帝“你們看着辦”的聖旨,下旨着錦衣衛、三法司共同審查張問的罪責。張問知道這個結果十分鬱悶,錦衣衛還好說,他也沒得罪過錦衣衛;可是三法司不得把自己往死裏整?三法司包括都察院、大理寺、刑部,目前三個衙門全是東林黨的人,張問想想就直冒冷汗。
過完年,各個衙門都開印辦公,張問頻頻往都察院跑,他是都察院的人,到都察院走動可以實時瞭解一些信息。他想弄明白,宮裏面是怎麼一回事,怎地都不管老子的死活了?
張問終於聽到了“皇后讀《趙高傳》”的事。那件事不知怎的傳到了外廷,大臣們傳得很響,特別是東林黨的人,將這件作爲典型來塑造魏忠賢的形象。因爲這件事,東林官員再次對張問表示了好感,有拉攏的跡象。前不久還是敵人,這會又要拉攏了,所以朝廷上實在不存在永遠的敵人。
這次左光斗沒有親自出馬,而是讓他的門生蘇城出馬,蘇城和張問也有些私交,以前一起喫過“佛跳牆”。
都察院裏到處都貼着以清廉高尚爲主題的字畫,環境很是清正;裏面的人,無論是官吏、還是皁胥,舉止都很得體。蘇城也不例外,他穿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極具風度,向張問作揖寒暄。
蘇城對皇后張嫣的大義之舉表示十分敬佩,並冠以母儀天下、識大體懂禮樂等讚美,意思就是張問作爲皇后的姐夫,也不能不知廉恥和魏閹混在一起,加入東林黨纔是康莊大道。
張問心下十分鬱悶,他是知道張嫣的,她是個善良的小姑娘,哪裏有那心機去勸誡皇帝、和魏忠賢作對?他實在鬧不明白這裏面是怎麼一回事,他只明白張嫣給自己填了堵,沒事去得罪魏忠賢幹甚。這下可好,皇帝那邊的路子被堵了,難道只能投靠東林黨?
說實話張問一點都不想加入東林黨。原因有二:一則是張問認爲閹黨的大後臺不是魏忠賢,而是皇帝,和閹黨爲敵就是和皇帝爲敵;二則站位和陣營經常變動,容易給人牆頭草,靠不住的印象。
張問想起那個被關在詔獄裏近四十年的錢若賡,心裏就打冷顫,死也不願意做東林黨。
蘇城見張問遲遲不表態,就低聲說道:“恩師左大人說了,張大人有大義之心,只要迷途知返,一心向着朝廷社稷,以前的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張大人在遼東的功勞苦勞,閣老們一定爲張大人盡力爭取。”
蘇城好像生怕張問不明白似的,說得非常直白。張問沉吟道:“一逸的好意,我心領了。不管怎樣,你我私底下還是朋友不是嗎?”
“唉……”蘇城聞言嘆了一聲氣,很不理解地看了一眼張問,說道,“既然張大人把下官當朋友,何不一起同心共事,協力以盡朝事?”他壓低聲音道,“現在魏閹對皇后深恨,張大人又是皇后的親戚,恐魏閹對大人不利。大人既是閹黨的敵人,就是咱們的朋友,爲何要把自己夾在中間左右不是?”
張問默然,沒有答應蘇城的拉攏。原因很簡單,只要不得罪皇帝,犯了再大的罪,皇帝都會看在親戚的份上留張問的性命;但是一旦和東林攪在一塊,和皇帝對立,極可能就會在閹黨東林黨的相互傾軋中命喪黃泉。
張問覺得小命纔是最重要的東西,但是他不便名言,只默然不語。
蘇城見勸不了張問,也就作罷。這時有另外兩個大臣從走廊上路過,張問和蘇城都作揖見禮。那兩個官員都是東林黨人,蘇城和他們很熟,就寒暄起來。
不知怎的,聊天的話題又扯到了閹黨上面,只聽一個官員笑道:“聽人說呀,不論犯了什麼事,只要喊魏忠賢一聲祖宗、或者一聲爺爺就能免罪,哈哈,喊爸爸還得看官職,不是誰想喊就能喊的。”
說罷三人一陣鬨笑。蘇城附和道:“不知兩位大人聽說了沒有,浙直總督崔呈秀,將會替任兵部尚書張鶴鳴辭職之後留下的空缺。可不清楚那崔呈秀喊了魏忠賢幾聲爸爸。”
“哈哈……”
張問心道崔呈秀怎麼也是二品大員,蘇城一個六品小官,竟然在公衆場地直呼其名,禮崩樂壞,罪在黨爭。
蘇城說罷頗有深意地看了張問一眼,好像在說:希望張問不要做毫無廉恥的閹黨,污了皇后的美名。
張問對打成一片其樂融融的東林黨人堆喪失了興趣,當下就拱手告辭。他慢騰騰地回到家,臉色不太好,家裏的人都小心翼翼,說話也很低聲,生怕惹惱了張問。
立了戰功得不到獎賞、反而可能被治罪,這種事無論張問怎麼想,都十分不爽,很是鬧心。他喫了晚飯,坐在內院的東廂裏,對着燭火發了好一陣呆。
按理張問是一家之主,應該住北邊的上房。但是以前張問的父親在世時,張問一直住的是東廂這間房,成了習慣,之後就沒有搬過;其實是在這間房裏,發生過許多讓張問永生難忘的小事。
他心情傷感而頹喪地坐了許久,抬頭看窗外的時候,夜幕已經落下,屋檐下還掛着年節時候的紅燈籠,看起來很是喜慶。
張問毫無睡意,就站起身,拉開房門,在院子裏散步。他走出內院的洞門,門口站着兩個女侍衛,見着張問,都躬身向張問施禮。張問也不理會,自顧踱步,他在尋思破解這個局的最好辦法,卻無法參透,只得暫且放下。
這時張問發現秦玉蓮住的屋子裏還亮着燈,窗戶也半開着,就信步走到窗下,向裏面看了一眼。只見她正對着那盞琉璃燈發呆,琉璃燈就是中燈節的時候張問花了五百兩銀子給她的買的。
張問瞧着秦玉蓮那癡迷的神情,心下嘆了一聲,就輕喊了一句:“玉蓮。”秦玉蓮回過神來,回頭看了一眼窗戶,見是張問,就急忙站起身打開房門,說道:“張大人還沒睡呢。”
“那盞燈真的有那麼好看嗎?”張問指着案上的琉璃燈道。
秦玉蓮快樂地笑道:“裏面的魚也好看,是一對……就像鴛鴦似的。”
張問將手放到額頭上,說道:“鴛鴦是鳥類,能和魚像得了?”
“我說它們像,它們就像。”秦玉蓮毫不講理地說了一聲,拉了一張椅子,“大人請坐。”
張問全憑理性分析得出秦玉蓮對自己的感情,他很想感受一下,但是心裏啥感覺都沒有,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秦玉蓮聽到張問那聲帶着傷感失落的嘆氣,忍不住問道:“張大人何故嘆氣?”
張問作出一副裝屄的神態,傷感地說道:“我很想感受到愛,但是卻什麼感覺都沒有。”
秦玉蓮愣了愣,歪頭尋思了一會,說道:“人怎麼會沒有感覺?比如遇見一個人,他的相貌、舉止、言談很合自己的心意,就會產生愛慕之情……”秦玉蓮說道這裏臉上一紅,繼續道,“比如張大人在上燈節的時候,看見那座院子裏的女子,就去猜燈謎、想接近她,這不就是愛慕之情了嗎?”
張問搖搖頭,很坦誠地說道:“當時我只想到牀。”說罷看向秦玉蓮那高聳的酥胸。秦玉蓮皮膚不太白,大手大腳的長得有點粗枝大葉,但是她渾身泛出的活力,無疑具有自然的誘惑力。
秦玉蓮見罷張問的眼神,不禁抬起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臂膀子,輕描淡寫地用手臂遮住胸部。張問見罷她的動作,頓覺有趣可愛,心情好了不少。
秦玉蓮聽到張問說他心中無愛、只有慾望,皺眉問道:“大人既然毫無感覺,那爲何……爲何對人很好?”她的目光轉向案上的那盞五百兩銀子的花燈。
張問便把目光從秦玉蓮的胸前移開,說道:“我現在感覺不到,但是以前能感覺到,所以我知道愛應該是一件很珍貴的東西。”他其實很想找個人傾訴,但是又不知從何說起、不知別人聽不聽的懂,於是只得作罷。
他從窗戶裏看出去,院子裏漆黑一片。但是他知道那裏有一口枯井,現在已經用石板蓋上了,他的表妹小綰就是死在那口井裏面。
張問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默然無語,心裏沒啥感覺,傷心、心痛等等都離他遠去了。
秦玉蓮見張問煞白的一張臉,很深沉的樣子,就忍不住問道:“張大人是不是有輔佐明君、澄清海內的大抱負?”
秦玉蓮聽戲文裏,說到名垂青史的人物,比如諸葛孔明那些人,都是以輔佐明君成就功業爲己任;所以秦玉蓮認爲張問也是這樣的抱負。
卻不料張問說道:“沒有。”
秦玉蓮不解地說道:“可玉蓮總覺得張大人是要做大事的人,大人何以……”
張問又想起那本《大明日記》上記錄的大明終被蠻夷統治的事,他就說道:“海內無法澄清……如果硬說有什麼政治抱負的話,我想看到漢家禮樂長遠流傳;想讓這個世道,不再是權最大、而是理最大。”
後面那一條,是因爲小綰張問才加上去的。如果理最大,小綰有什麼道理被人強奪逼死?但是,現實是權勢比理大,所以小綰死得很合理。
張問道:“可是,我找不到實現這兩個抱負的方法,所以就無從做起,只能明哲保身,費盡心思,只爲了權勢利祿。”
秦玉蓮聽罷一笑,紅紅的瓜子臉蛋上露出兩個酒窩,說道:“大人一定能找到辦法的。玉蓮知道張大人是最厲害的。”
張問看了秦玉蓮的胸部一眼,心道:我和她說這些有什麼用,反正她又不懂。
張問的政治理想、也就是目的,到現在他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方向,就是剛纔他無意間說出來的兩條:一是光大華夏文明,避免被蠻夷統治;二是實現理比權大的社會體制。
但是他無法找到方法。別說是實現長遠政治抱負的方法,就連怎麼渡過眼前難關的方法他都沒有找到。
張問從秦玉蓮房裏出來,尋到那口枯井,坐在上面的石板上,仰頭看着滿天的星星。井上的石板冰冷,就像周圍的空氣一樣冷。
他胡思亂想了一陣,關於理和權的飄渺問題,又回到眼前的事。顯然現在權比理大,所以在遼東的功過事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朝中誰能爲自己說話?朝中目前大致有東林黨和閹黨兩個派系,東林黨張問不願意加入,就剩下閹黨,偏生得罪了魏忠賢,這不是左右無路了麼?
就在這時,張問突然想起,客氏和魏忠賢不就是一個鼻孔出氣的人?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〇八章 花燈
沒有在冬天一動不動地坐過整個晚上的人,不會知道冬天的夜晚有多寒冷。張問就一動不動地在井蓋石板上坐了整個晚上,直到公雞打鳴的時候,他才覺察過來,頓時覺得渾身冰涼刺骨,他現在只想到溫暖的被窩,就像一個餓了三天三夜的只想到食物。
整個晚上,他在半醒半夢之間,恍惚、失神。他想了很多事,有往事的甜蜜、也有沉重。想得最多的,還是政治理想,或者說是夢想、目的。他現在確實需要一個夢想;榮華富貴都已經嚐到了、慾望也感受了,只剩一顆麻木的心、又不甘心混日子,他要一個支撐點。
其實他更願意回憶過去和小綰的日子,只是有些東西,一旦過去,就只剩下回憶。
他的內心很寂寞、很孤單,這種孤單讓他精神恍惚、幾欲瘋狂,甚至畸形。他找不到出口,所以需要一件東西沉迷,沉迷在裏面,很美、很虛幻。這樣一件可以刺激起麻木之心的東西,除了夢想,還能有什麼呢?理想主義者,常常就是在精神的折磨中誕生的。
張問默默站起身,徑直從內院的月洞門進去,門口站着剛個穿着黑色武服的侍衛。張問從門裏進去時,對那兩個侍衛說道:“叫人看看我房裏的火盆熄了沒有,熄了的話叫人升火。”
侍衛拱手道:“是,東家。”她們也是在這裏站了半個晚上,不過可以左右走動,卻比一動不動坐着要耐凍一些。
張問進了內院,就在這時,淡妝正巧到門口,門口的侍衛就說道:“淡妝姐姐,東家要找人加火盆,你進去看看吧。”
淡妝是從沈碧瑤那邊過來的婢女,她的眉毛很濃、睫毛很長,頭髮的青絲也很濃密,毛髮很發達的樣子;皮膚緊緻,泛着朝陽的流光,身體看起來很健康。淡妝聽到女侍衛的話,就點點頭嗯了一聲,走進院子去幹活兒。
這時她聽見後面那兩個女侍衛的聲音,只聽其中一個道:“東家在井蓋上坐一晚上了,這會兒總算是知道天冷。”
另一個道:“東家爲什麼會在井蓋上坐一晚上?”
剛纔那個聲音又道:“聽曹管家說,東家的表妹就死在裏面。”
“你可別嚇我,咱們這個月都是值夜班的。”
“有什麼好嚇人,你不覺得東家其實很癡情麼?”
淡妝聽着她們的話,心裏怔了怔。她原本對以前張問毫無徵兆就奪走了她的貞操有些怨恨,這會卻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其實她們都不能理解張問。
淡妝走到東廂房,見張問正坐在火盆旁邊烤火,裏面還有火星子,淡妝就急忙拿了鏟子加炭。兩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張問身上發抖,他的手伸在火盆上方,正低頭想着什麼事。
過了許久,張問突然抬起頭來,嚇了淡妝一跳。她就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兔子一般,把木炭撒得滿地都是,她想道歉、以爲張問會責罵她,但是張問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只說道:“若花,你去把曹安叫過來。”
“是。”淡妝應了一聲,又忍不住道,“東家,奴婢是淡妝。”
這種感覺讓淡妝心裏很堵,她更願意張問責罵她。
張問這纔看了一眼淡妝,說道:“你去叫曹安。”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淡妝走出房門,過了一會兒,曹安就進來,躬身道:“少爺叫老奴有何吩咐?”
張問沉吟了片刻,說道:“曹安,你去辦三件事。買一千兩銀子的玉器、古玩;買一盞精緻、昂貴些的花燈;把這些東西寫上禮單,言明古玩給魏忠賢、花燈給奉聖夫人,給東廠衚衕口的魏府送去。”
曹安躬身問道:“魏府是魏忠賢的府上麼?”這樣的事曹安不能光憑猜測,得問仔細了。張問點點頭道:“嗯,別太顯眼了,徑直過去。魏忠賢住的地方你是知道的吧?東安門北角,東廠衚衕和翠花衚衕之間。”
曹安領了命,也不問爲什麼,便出去辦事去了。張問則自顧烤火,他尋思着魏忠賢應該會收下這些禮物。如果魏忠賢把張問當作敵人的話,敵人示弱,當然應該接受並鼓勵,只要有第一次示弱,就有第二次,這對魏忠賢有好處;又或許魏忠賢壓根沒那麼明智聰明,只是貪財罷了,他本來就是個貪財的主。
至於那盞花燈能不能到客氏的手裏,張問不敢肯定,可能會被貪婪的魏忠賢貪下也說不定。但是也很可能會到客氏手裏,因爲魏忠賢需要客氏這個內應,客氏和朱由校感情深厚,對魏忠賢的用處很大,魏忠賢犯不着貪下客氏的禮物。
不出張問所料,曹安很快就回來說事情都已辦好,魏府的人收下了東西。
到了傍晚,張問喫過晚飯,就收拾了一番,穿了布衣,只帶了玄月一人乘馬車出了家門。他們在街上轉了兩圈之後,張問命人將馬車趕到東安門外的一條小衚衕裏。上回燈節的時候,張問就是在這條衚衕的院子裏被客氏那個賤婆娘給迷暈的。
張問送給客氏的禮物不是別的,就是一隻花燈。他希望客氏能有點悟性,知道張問這是什麼意思。張問對於客氏會不會來,不敢肯定:一則不知道客氏收到花燈沒有,收到了能不能悟到張問的意思,悟到了敢不敢爲了銀欲冒險;二則在客氏的想法裏,張問並不知道當時是她。
張問也考慮到客氏得知自己明白她乾的事之後會殺人滅口,但左右一想,客氏沒有必要。因爲這種事泄漏出去對張問沒有好處,反而有殺身之禍。再說,凡事哪有不冒險的?
他心裏對客氏很是厭惡,但是他作爲一個沒有愛的人,恨啊厭惡啊之類的東西,忍忍也就不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這是一處幽靜的衚衕,積雪底下露出的青石,讓它顯得更加僻靜;這兩天沒有下雪,石板上的積雪卻沒有被踩成冰末,積雪上只有一些腳印,說明這條衚衕來往的人並不多。
張問看了一眼玄月,說道:“你別進衚衕了,就在周圍等我。”張問認爲獨自一個人去比較好,免得客氏害怕自己的手下泄漏醜事。
玄月不放心,忍不住想勸誡:“東家……”張問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道:“不用擔心,按我說的做。”
張問獨自走進衚衕,循着記憶中的地方,走到一處民宅的大門口,走上門前、藉着微弱的光線看見門上了鎖,院子裏也沒有燈光。周圍很安靜,偶爾有寒風吹一陣,讓人身上一冷。
剛過完年,門上卻沒有貼新的門神、對聯,看來這戶人家早已不住這裏了。張問轉身欲走,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反正客氏沒有來。就在這時,他看見衚衕門口出現了三個人影,就裝作路過打醬油慢騰騰地走。
衚衕兩邊的房子大多都是背對着衚衕,兩邊只有牆壁,燈光很少,光線很暗。張問和那幾個人擦身而過時,突然有人說道:“張……公子?”
聲音尖尖的像個人妖,但是張問認爲應該是太監。張問道:“正是在下。”
說話的那人是個雙下巴的富態太監,聽罷張問的回答,又走近打量了一眼,說道:“張問請屋裏坐,咱……們這就去請我家主人。你們兩個,帶張公子進去好生侍候。”
另外兩個太監躬身應了,接過從富態太監手裏遞來的鑰匙,帶着張問返回那棟民宅。
幾個人進了院子,其中一個太監關了大門,守在門口;另一個太監提着一個包裹,帶着張問進堂屋。堂屋裏丟着一些燈節時候剩下的花燈,都是些不值錢的。那個太監取了一個燈籠,拿了一個火摺子“呼呼”吹了一陣,點燃燈籠,對張問說道:“您請坐會兒,咱家進去收拾收拾屋子。”
張問突然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那太監說道:“不清楚,您也別說,咱家不想知道太多。”張問聽罷,這才略微放心了一些。
太監說完就提着燈籠進內院去了,讓張問坐在堂屋中候着,屋中只亮着一盞花燈。屋裏沒有生火,很冷,讓那盞花燈的亮光也看起來就像冷光一般。外面漆黑,只有這麼一盞燈,冷清的環境,有點陰森。
恍惚中,張問如到了有鬼魅出入的幽宅,但是他的心裏沒有恐懼,好似這個世界上再沒有能讓恐懼的東西;他最近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好,常常有些恍惚,甚至有的時候要下意識去想,才知道身在何地。
張問主動去勾搭客氏,這對一個進士來說,本身就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但是他也沒有多少不自在,他只覺得勾搭客氏,對自己最有利。
過了許久,堂屋外面的院子裏亮起了燈,張問向外面看一眼,見那裏人影晃動,大概是客氏來了。這個飢渴的虎狼婆娘,慾望支配着她的行爲。客氏並沒有進堂屋,而是從靠着圍牆的洞門徑直進了內院。
半炷香功夫之後,纔有一個提着燈籠的太監走進堂屋,這些太監都穿着布衣,梳着髮髻,只是嘴上不會有鬍鬚。太監對張問說道:“您請到內院。”張問聽罷站起身,跟着打着燈籠的太監從後門進了內院。
還是上回那間北面的女房,太監爲張問打開房門;等張問進去,他們便遠遠地退在一邊。屋子裏點了好幾根紅蠟燭,除張問之外有兩個人,客氏和楊選侍。客氏照樣是坐在軟榻上,楊選侍侍立在一旁。
楊選侍看到張問,神情頓時一變,她的眼睛裏情緒複雜。原本看見了她朝思暮想、望穿秋水的人,楊選侍應該高興纔對,但是她又有明顯的失落。她夢中的男人,應該是完美的、不爲權貴折腰纔對。雖然楊選侍自己也對客氏奴顏屈膝,但是她不想張問也這樣。
可見,現實和夢想存在着極大的差異,很多夢想中的人都只存在於幻想中,楊選侍心中的張問也不例外。
這時張問執禮道:“拜見夫人。”他覺得還是隱晦些比較好,所以沒有稱奉聖夫人之類的。
張問看了一眼楊選侍,她還是那個樣子,珠圓玉潤,如白玉一般的脖頸修長挺得很直。張問想起那塊被自己燒掉的帶着處子之血的手帕,遂沒有搭理她,不知道說什麼。
客氏神色興奮、毫無顧忌地打量着張問,她紅熱的眼神,好像要把張問吞下一般。客氏笑道:“好、好,一表人才……”她的目光盯着張問的腰間,喉嚨動了動,吞了一口口水,急切地站了起來,回頭道,“你快過來。”
二人遂到牀上,直接做那苟且之事。張問存心要讓客氏欲仙、欲死,便使出渾身解數,直搞得客氏丟魂識魄不知身在何處。她的叫聲帶着哭腔,滿口不堪入耳之語,張問也不管許多,只埋頭苦幹。
柔韌的緞子被面居然也被客氏撕破。剛剛開春的天氣,猶自寒冷,但二人渾身都是汗水。張問喘着粗氣,身上的肌肉暴漲,頭上直冒熱氣,汗水直滴,任那客氏到後面不住討饒,張問卻不作理會。最後客氏忍受不住,虛脫昏迷,張問這才罷休。因爲張問不想讓客氏懷上,此時那乳白的污穢之物已將客氏的頭髮、單眼皮的妖豔臉部弄得一片狼藉。
辦完事,張問默然從牀上下來,穿好小衣、襖子、長袍,見那楊選侍還在旁邊,張問就問道:“有梳子麼,把我的頭髮梳一下。”
“有,張大人請到這邊坐下。”楊選侍面無表情地翻出一把木梳,給張問梳頭、梳成髮髻。
張問在銅鏡裏看了一下,便站起身來。楊選侍急忙說道:“你……你要走了麼?”
張問看向牀上昏睡的客氏,心道老子的正事還沒辦,就說道:“我還有一點事要對夫人說,等她醒了再走。”
“哦。”楊選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她在這些日子,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張問,好像有千言萬語要對他說,但是見了面卻什麼話也沒有……也許是她太寂寞了,一切要說的柔情蜜語,都是自娛自樂罷了。但是楊選侍很想聽張問說話,這時見他默然無語,她就沒話找話地說道:“你……有什麼話給聖夫人說,對我說也是一樣。”
張問聽罷突然意識到,這個楊選侍好像是客氏的心腹,否則客氏幹這種密事、是不會帶着楊選侍的。他略一尋思,覺得這楊選侍好像對自己有點意思,正好可以一併拉攏,在宮中形成勾連之勢,對自己卻是大大的有利。
想罷,張問便說道:“皇后讀《趙高傳》的事兒,楊選侍應該知道吧?”
楊選侍點點頭道:“大夥暗裏都在說,我聽人說起過。”
張問想了想,說道:“皇后絕非機深之人,此事是有人陷害,望聖夫人和魏公公勿要上她人的當。”
楊選侍睜大了美目,有些喫驚道:“陷害?”張問便解釋道:“皇上寵愛皇后,冷落了其他嬪妃,定是有人心懷嫉妒,從旁慫恿陷害。比如拿一本《趙高傳》在合適的時機送到皇后寢宮,皇后沒有防範,隨意翻看之時,皇上便到了寢宮,問之,皇后未意識到其中關聯,隨口據實而答《趙高傳》。這樣的事傳出來,魏公公便以爲是皇后在讒言皇上。”
趙高傳事件,實際上是怎麼一回事,張問也不清楚;後宮內院,他從哪裏得到內情?不過這件事既不是他在幕後指使,也不相信皇后有那樣的心機;張問據此猜測,可能最大的,是後宮嬪妃之間的勾心鬥角。所以才推理出這麼一個解釋。
果然楊選侍聽了張問的解釋,也深表贊同,她身在後宮,當然看過不少明白這樣的勾心鬥角,認爲張問說的不無道理。
這時客氏休息了一陣,抽搐等症狀慢慢消失,被二人的說話聲吵醒了。張問又將剛纔對楊選侍說的話對客氏複述了一遍。
客氏聽罷說道:“你如何得知這樣的內情?”
張問道:“是我猜測。但是聖夫人想想看,皇后是怎麼樣的人,怎能瞞過聖夫人的眼睛?這事也絕非我在後邊指使,宮裏上上下下都是聖夫人和魏公公的人,我一個外廷的官員,根本就無法和皇后聯繫上,怎麼能夠指使皇后?宮裏邊的事,除了嬪妃從中作梗,還有誰找這樣的事兒做?”
客氏聽罷點點頭,覺得張問說的很有道理。這時張問又急忙寐着良心滿口謊言道:“自從燈節那天遇到聖夫人……”張問說話的時候,見客氏正低頭沉思,便將目光移向楊選侍,好像在說:其實我心裏裝的是你。
楊選侍觸到張問的目光,臉上頓時一紅,心裏一甜,客氏這樣的婆娘怎會抓住張問的心?他說的定然是自己了。
只聽張問繼續說道:“……那天遇到聖夫人之後,我就日思夜想,腦子裏全是您的影子;聖夫人的高貴、美貌、嫵媚,無一不讓我茶飯不思。我只想與聖夫人長相廝守,體會這人間極樂,這才甘願冒着身敗名裂的危險、忍不住贈以花燈,聊表相思之情……”
客氏聽罷高興地笑道:“你這張嘴說的話真是噁心人。”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〇九章 準備
張問見了客氏之後,就一直閒在家裏。
按照規矩,受到彈劾和審查的官員,需要回避主審部門;司禮監傳出來的旨意裏,負責審查張問的是三司法,其中就包括都察院,而張問是都察院的官員,所以不必再去都察院辦公,只需要在家裏待著等待結果。於是張問成天就呆在家裏,沒有什麼正事。人生就像文具盒,沒事的時候張問總是在裝屄,不過他本來就是一個裝屄的人,所以並不自覺。
積雪已經融化了,二月的春風依然寒冷,院子裏多多少少已露出一些綠意。張問無所事事,正拿着一本書翻看,時不時面有鬱色地看向窗外。他的坐姿很瀟灑,這麼一副模樣,無疑又在裝屄了。可惜旁邊磨墨的是他的丫鬟若花,很純粹的一個醜八怪,於是他再怎麼裝、似乎都沒有意義。
就在這時,毛髮發達的美女、淡妝走到屋門口,“嘎吱”輕輕推開房門,說道:“院外有個人求見東家,門房聽他說,東家一定會見他。奴婢不敢怠慢,這才進來通報。”
張問放下手裏的線裝《麻衣》,問道:“有名帖麼?”淡妝道:“沒有……不過曹管家見了他,說可能是宮裏邊的人。”
張問聽罷可能是太監,就急忙站起身,摸了摸頭髮,說道,“把那塊青色程子巾給我戴上,帶我去見他。”
張問略微收拾一番,走到院子門口,門房打開邊上的角門,張問一撩長衣下襬,跨出門來,見一個身着布衣的胖子正背對着大門,在巷子裏無聊地踱步。那胖子聽見門響,就轉過身來,張問這才見到胖子的臉,雙下巴、圓臉,白面無鬚。張問頓時覺得很熟悉,想了想,終於想起來,這人就是客氏身邊的太監劉朝。張問第一次和客氏做那苟且之事時,被人用帶蒙汗藥的毛巾捂住嘴,動手的人就是這劉朝。
“張……老表,別來無恙。”劉朝作揖寒暄了一句。張問忙回拜問禮,將人帶進院子,引入前院客廳。
二人坐定之後,張問屏退左右,連茶壺也叫人放下,自己添茶。這時他才說道:“劉公親自前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張問有此一問,是因爲在這皇城腳下,密探極多;密探不僅錦衣衛東廠纔有,都察院、大理寺等部院都有密探,在皇城尤其多。大白天的,一個內監大宦官直接到官員家裏相見,是有些張揚。
劉朝道:“是聖夫人派咱家過來的,以後張大人就是咱們的人了,讓他們知道也不礙事。”
張問聽罷“咱們的人”,忙說道:“這麼說,《趙高傳》那事兒,聖夫人已經查明瞭?”
劉朝呵呵一笑,故意賣關子,在張問心急的時候端起茶杯喝茶。等他放下茶杯,又慢騰騰地從袖子裏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動作十分娘。劉朝做完這一系列動作,這才點點頭道:“聖夫人說,張大人真是神機妙算。咱們查明之後,發現果然是那宮裏的嬪妃在後面搞鬼,聖夫人已經讓她付出了代價。今日咱家過來,就是專程告訴張大人,以前的事兒都是誤會。”
張問心裏一陣輕鬆,笑道:“聖夫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之至、感激之至。”
劉朝說的那個搞鬼的嬪妃付出了代價,被如何對待了?這些張問卻沒有必要過問。
劉朝又道:“皇后娘娘那裏……”
張問一拍大腿,哦了一聲,說道:“劉公說得對,下官應該多勸勸皇后娘娘,這上下內外才能和氣吉祥不是。只是下官卻難得見上皇后娘娘一面,沒有機會。”
“這個不要緊。”劉朝笑道,“楊選侍和皇后娘娘相處得不錯,張大人要是有什麼話,給聖夫人或咱家帶個話,讓楊選侍給娘娘說一聲便是了。”
兩人言談得很和諧,末了張問還叫曹安拿了一大筆銀子重重賄賂劉朝。這內宮裏的關係,總算是有些暢通了。
送走了劉朝,正值黃仁直和沈敬到張問家裏拜會。最近張問沒有公事,比較清閒,兩個幕僚也不是天天都來,不過隔三岔五的還是要來拜會一回,相互交換信息。張問想着這種站陣營的大事,有必要對兩個重要的幕僚通氣,便將劉朝拉攏、自己準備幹閹黨的事對他們說了;但是和客氏溝通這件事張問卻是沒有說。
黃仁直和沈敬都對張問的決定不太支持,黃仁直將其中的利弊說得最爲直接:幹閹黨,得到的只是眼前利益,對政治聲譽有害無益,長遠來說並非良策。
沈敬卻沒黃仁直的立場這麼明確,他認爲張問既然是皇后的親戚,自然要充分利用內宮的關係,和司禮監站一起,對張問對皇后都有好處。
張問左右尋思了一陣,拿定主意道:“現在我已經拒絕了左光斗的示好,而和劉朝有了私下往來,木已成舟,就不用左右搖擺了。”張問早就下決定不願幹東林黨,今天和黃仁直沈敬說話,表面是商量,實際上就是想通個氣而已。
張問既已如此說,黃仁直沉默了一陣,就說道,“既然大人已準備站在魏忠賢那邊,老夫有個建議。趁二月十五廷議之前,大人要設法和魏忠賢取得聯繫,在廷議的時候保大人一馬,大人才能擺脫遼東重責。”
二月十五的廷議是原來司禮監和內閣定下的,主要是廷議遼東諸官僚將帥的功過問題。廷議有功的人就升官獎賞;有罪就罰奉、降級、革職查辦。
“黃先生所言即是。”張問說罷對門外高喊兩聲曹安。不一會,曹安就奔到門口,躬身道:“少爺有何吩咐?”
“家裏還有多少存銀?”張問問道。
曹安看了一眼在座的黃仁直和沈敬,這兩個算是張問的心腹,他便直說道:“去年七月到今年正月,少爺一直未有官餉進賬;從遼東來回、加上家裏半年的開銷,已花去幾千兩銀子,目前還剩八千六百餘兩。京師周圍都是皇莊或公侯勳親的田地,老奴就沒有再置辦田產;少爺也沒有投資商鋪的意向。所以家資都以現銀存放在幾個錢莊。”
張問聽罷說道:“提出八千兩預備着,我有用處。”
曹安忍不住勸道:“少爺,家裏有幾十號人,開銷不小,衙門又常年拖欠官餉,沒有進賬。若都用出去了,這……家裏恐怕有些困難。”曹安作爲管家,知道柴米貴,眼看這少爺脾性從來不改,只知道花錢,一般不會去考慮怎麼賺錢,曹安犯愁,忍不住勸了一句。
張問當了幾年的官,官職總的來說是在升,但是多數時間沒有弄到銀子。這大半年的開銷和剩下的銀子,還是在上虞當知縣的時候從底下的官員身上敲詐來的。
不料張問卻滿不在乎地說道:“銀子總會有的,你照我說的辦便是。萬一家裏花銷不夠,到沈氏錢莊去借點。”張問心道沈碧瑤肚子裏有老子的娃,她家富可敵國,還愁個屁的銀子,以後有權了罩着她家就是了。
曹安聽罷,只得應了出門。
張問辦了一些雜事,然後就喫晚飯,一天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大半。這會兒他在盤算着找個機會用重金賄賂一下魏忠賢,好在廷議的時候有個替自己說話的人;廷議之時,張問作爲當事人,是不能參加的,所以沒法自辯,總得找個能說話的人,他既已打算加入閹黨,當然就要走魏忠賢的路子。
內院東廂張問住的屋子,比較寬敞,用簾子隔開成兩半。簾子外邊的半間,放着香爐、牀等物,作爲張問睡覺休息使用;外邊常常被張問當書房用。
張問喫了晚飯,就坐在東廂房裏看看書,玩玩丹青,順便想想怎麼賄賂魏忠賢、怎麼擺脫罪責這些事。不用去衙門上班,他的空閒時間倒是很多。
旁邊“滋滋……”的聲音,是丫鬟在磨墨。張問尋思了一陣,廷議啥事,最終也得在皇上、司禮監那裏通過才能實施辦理,只要司禮監護着老子,還怕個鳥蛋。想罷張問就將那疊從遼東將士那裏得來的證詞扔到一邊,不去想它了。他看着面前的白宣紙,就像練練他的畫技。
張問最善畫的,自然是人物,他回頭看了一眼磨墨的丫鬟,是若花,看見她那張乾巴巴的臉和頭上泛黃的如稻草一般的頭髮,張問頓時就沒有畫畫的心情。
就在這時,淡妝輕輕推開房門,張問見罷她那緊緻光滑白皙的肌膚,當下一喜,心道:正說要練練畫技,這不就是個美女麼?卻不料淡妝說道:“東家,門外有人求見。”
張問不耐煩地說道:“我回京師後一直就賦閒,又沒什麼公務,哪來那麼多閒雜人等,曹安是幹什麼的?”
淡妝聽罷怯生生地說道:“是個女的。”
“女的?”張問左右尋思一遍,外邊的女人他也沒怎麼接觸,莫非是宮裏邊的?張問便問道:“啥樣子,有沒有說什麼身份?”
淡妝搖搖頭,道:“又是一個沒有拿名帖的,戴着帷帽看不見臉,不過看穿着是個年輕女子。”張問聽罷便說道:“叫人帶進來,這天都黑了,找我定有要事。”
等了不一會,淡妝又回來了,旁邊還有玄月,和另一個戴帷帽的女人。淡妝站在門口說:“東家,客人到了。”
張問回頭對若花說道:“你出去泡一壺茶過來。”
這時淡妝將來人帶進屋,那人將帷帽掀開,張問一看是楊選侍,心下頓時就是一緊,這楊選侍怎麼晚上跑到老子家裏來了?張問急忙對門外的人說道:“我認識的人……玄月,你去看看院子附近有沒有可疑的人。”淡妝和玄月聽罷,這才退下。
張問面有急色地問道:“楊……姑娘,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楊選侍看着張問想說什麼,卻又紅着臉低下頭說道:“我知道不該到張大人家裏來……”
張問看了看門外,有些擔憂,但楊選侍是客氏的心腹,張問也得留幾分面子,他先沉住氣問道:“楊姑娘請先坐下說話……你是如何出來的?”
楊選侍聽罷向後看了看,便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她還是老樣子,坐姿很優雅,脖子白皙端正,身材豐滿,珠圓玉潤。楊選侍猶豫了片刻,才說道:“我想辦法偷跑出來的。”
她說的聲音很低,如一顆珍珠輕輕掉在地上,但是對張問來說,卻是讓人喫驚地回答:偷跑出來的。
張問照樣沉住氣,努力保持着舒服隨意的坐姿,裝屄道:“這樣的話,可是有一點點危險,萬一被別人知道了,我們倆都脫不了干係。”
楊選侍鰓上有兩朵紅暈,如桃花一般好看,她彎了彎腰,說道:“對不起,給張大人添麻煩了。”她也不知道爲什麼每次見到張問,都只能說出這些不相干的話。
張問繼續裝屄道:“沒有、沒有,倒也沒有多嚴重。宮裏邊有聖夫人管着,外邊的人又不認識你……再說就算被人懷疑,也不敢明目張膽到我家裏來搜;誰沒事敢往皇上臉上抹黑呢?”
楊選侍抬起眼,見張問從容不迫,心道她夢中的男人雖然不是那麼完美、也要投靠權貴,但仍然是一個有膽量的男人。想到這裏,楊選侍臉上不覺又是一紅。
兩人閒聊了一陣,只聽得門外玄月的聲音道:“東家,屬下派人在周圍打探了一遍,沒有發現可疑的蹤跡。”
張問揚聲道:“好,我知道了。”他說罷,心裏頓時放下心來,給皇帝戴綠帽也不要怕,只要膽大心細就成了。張問想到給皇帝戴綠帽這一節,心裏竟有些興奮起來。張問的心理顯然是有點變態;又或許是麻木得太久,很期待任何刺激的東西。
張問看着楊選侍,就有點不想移開。雖然張問很好色,但是能讓他覺得看不夠的女人,這世間上卻是少見,現在面前就有一個;而且一想到她是皇帝的女人,又平添了幾分興趣。
要說楊選侍有多嫵媚,卻是談不上,甚至並沒有讓張問產生直接弄到牀上去的衝動;但是她那圓潤的身體卻給人一塵不染的感覺,肌膚緊緻、白嫩、健康,連一點瑕疵都沒有,鵝蛋型的臉蛋也是精緻端莊,額頭上方的發角一絲不亂。
張問見罷楊選侍的美好,一時卻沒有了淫樂之心,只想看看她全身是怎樣的好看,最好能保存下來,比如畫下來。那晚張問和楊選侍幹那事的時候,因爲裝昏迷,張問閉着眼睛,卻沒看見她的身子是怎麼一副模樣。
張問見楊選侍坐得端莊,言語有禮,一時還不知怎麼開口,他看着桌子上的白宣紙,就說道:“我剛剛正想練畫兒……”
楊選侍很配合地說道:“那我沒有打攪大人的雅興吧?”
“沒有、沒有。”張問拿眼看着楊選侍道,“我正想畫仕女圖,要不楊姑娘讓我給你畫張肖像?”
楊選侍心裏一樂,總算是可以一起做點有意思的事了,不用這樣呆坐着說廢話,便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下來。卻聽張問又說道:“我畫仕女,一般是不讓穿着衣服的。穿着衣服,只能畫到一張臉;大部分地方,都是畫衣服去了,卻不是畫人。”
“既然如此,那……”楊選侍耳根都泛起了血色。
張問聽罷,急忙搬出他的那套書房寶貝,做些調色之類的準備工作。他這次想動筆,卻不是肉體慾望,是真的想畫一張上好的畫出來。要知道,楊選侍這樣的女人,不是想遇就能遇得見的。張問往回尋思了一遍,張盈、玄月、加上皇后,還有他這一屋子的女人,單說外表都沒法和楊選侍比;唯有那沈碧瑤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惜是個身殘,張問去年被沈碧瑤強叉的時候也沒看見她的身子,當時沈碧瑤穿着衣服。
想到這裏,張問一邊忙活,一邊不禁喃喃道:“要說我從幾歲起就有先生指點這丹青之術,功底還是紮實,可從來沒畫出一幅稱得上傳世之作的畫,就是因爲沒遇上楊姑娘這樣的可畫之人。”
楊選侍聽到張問稱讚她的美貌,心裏已經十分甜蜜。在皇宮大內裏,你就是長得如天仙下凡,沒合皇帝的口味,也是白搭,長相除了拿來自怨自艾傷春傷秋、啥用都沒有。
她一臉嬌羞地寬衣解帶。就在張問看得目不轉睛時,門外的若花端着茶盤向這邊走了過來。因爲張問先前打發若花出去的藉口,是叫她去沏茶。
淡妝也還在門外的屋檐下,見到若花過來,心道:這個傻子,叫去沏茶還真去沏茶。淡妝本想提醒一句若花,別攪了東家的好事,但轉念一想:正好讓她去惹得東家不高興,好讓東家將她從內院趕到前院去幹活,若花走了,自己不是能呆在東家身邊侍候了?
張問回到京師後,確實是沒怎麼搭理淡妝,心裏邊壓根就沒她的位置,淡妝只好自己想辦法了。
淡妝想到這裏,便默不作聲,反而退的遠遠的,準備看好戲。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一〇章 廚娘
暖和的屋子裏,燭火通紅。楊選侍端坐在椅子上,側對着張問,大腿正好遮住恥骨下方、那有許多毛髮的不雅之處。張問正專心致志地揮墨、心無旁騖。卻不料這時門“嘎吱”一聲被人推開,讓張問略一分神,頓時在宣紙上弄上了一個墨點。
推門的人是張問的近侍若花、那個醜陋的瘦弱丫頭,她說道:“東家要的茶沏好了……”這時她驀然看見屋子裏還坐着個一絲不掛的女子。在燈光下泛着光澤的完美肌膚讓若花的眼睛一花,她沒有準備、心裏一急,“哐當”一聲把茶壺掉到了地上,頓時騰起一股熱氣,若花反應倒是快,急忙跳開了。楊選侍見有外人進來,急忙拉了一件衣服蒙在身上。
張問見罷皺了眉頭,心道:這個丫頭做事倒是勤快,可腦子也太笨了,叫她出去沏茶,還真去沏茶。他沉住氣,問道:“燙着沒有?”
若花聽罷一陣感動,搖搖頭紅着臉道:“沒有、沒有,奴婢……奴婢這就收拾。”
張問冷冷道:“不用了,呆會兒讓淡妝來收拾。今天你可以休息了,明天去曹安那裏,讓曹安在外院給你安排個輕巧些的活兒。”
若花聽罷心裏一陣失落。顯然做張問的內侍,地位要高得多、錢也多,若花滿臉委屈,但沒有辦法,只得說道:“是,奴婢謝謝東家。”
門外的淡妝聽到裏面說話的內容,心裏十分高興,急忙迴避。不一會就見若花從裏面出來,一個人咕嚕着唸叨什麼,向南邊去了。
若花走到一間後罩房門口,這間房是她睡覺的地方。不過明兒她要去外院幹活,得從這裏搬出去。就在這時,突然聽到一個聲音道:“東家房裏的燈不還亮着嗎,若花姐姐這就回來了,怎麼不去服侍東家?”
若花聽到聲音,沒有看見人,先是被嚇了一跳,繼而聽出聲音熟悉,這才呼出一口氣來。等若花的眼睛適應了黯淡的光線,纔看看清楚,原來是李廚娘。若花聽李廚娘問起,又覺得委屈,聲音有些哽咽道:“東家不讓我侍候他了,叫我明兒去前院幹活。”
“你是不是做錯什麼了?”李廚娘用關心的口吻問道。她大約十六七歲的樣子,胖胖的臉,身材矮胖。
若花道:“我看見房裏有個女子沒有穿衣服,沒注意就嚇一條、把茶壺給打翻了,東家一定嫌我笨手笨腳。”
李廚娘沒好氣地說道:“那種時候你怎麼去沏茶?東家不是嫌你手笨,是嫌你腦子笨。那個女的是哪裏來的,知道嗎?”
“不知道,好像今晚上才進府裏來的。”
李廚娘沉聲道:“沒聽見東家稱呼她什麼嗎?”
若花想了想,說道:“東家叫她楊姑娘,不過我剛要進去沏茶那會,又聽東家叫楊選侍。”
“楊選侍?!”李廚娘的嘴張成一個哦字型,急忙伸手按住嘴脣,也不再說話,轉身就往洞門那邊走。
李廚娘低着頭疾步走了一陣,突然見屋檐下站着一個人,抬頭看時,見是玄月,玄月旁邊還有兩個玄衣侍衛,大晚上的依然戴着帷帽、看不見臉。李廚娘神色慌張,卻強笑道:“玄月姐姐還沒休息呢?”
“哪裏去?”玄月的聲音冰冷得如刀鋒,帶着殺氣。
“如廁。”
“抓起來,把嘴堵上。”玄月只問了一句,就下令抓人,壓根不需要說明理由。旁邊的兩個玄衣女人聽罷跳將過去,先拿着一塊黑布塞進李廚娘的嘴裏,然後就將其綁了起來。
兩個玄衣女子押着李廚娘跟在玄月後面,玄月走到若花的房門口,敲了敲門,聽得裏面若花的聲音道:“誰?”
“是我。”玄月道。
裏面細細索索響了一陣,然後門開了,若花的頭髮已散在肩膀上,顯然已經準備睡了。她看着玄月,眼神天真地說道:“玄月姐姐,這麼晚了,您有什麼找我?”轉而看見玄月身後被綁了堵着嘴的李廚娘,若花不解地問道:“李廚娘怎麼了?”
玄月看着若花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說道:“若花,你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嗎?”
若花的眼神很無辜,搖搖頭,她不明白玄月怎麼問些莫名其妙的話。只聽玄月說道:“笨死的。來,把這瓶藥喫了,沒什麼痛苦。”
若花這才明白過來、玄月要殺她,她驚恐道:“玄月姐姐……你,你要做什麼?”見玄月一臉殺氣,若花抓起門就想將玄月關在外邊。玄月一腳踏進門裏,一手推住門,頓時門板紋絲不動。玄月從容走進屋裏,將手裏的瓶子遞過去,說道:“聽話,喝了它,就沒有痛苦了。”
“我不……”若花揚手想把那瓶子打翻,但是玄月輕輕一縮手,她就打了個空。若花意識到玄月是動真的,嚇得後退了幾步,踢在一根小板凳上,頓時仰面摔了個四仰八叉,她坐起來,眼淚嘩嘩直流:“玄月姐姐,我做錯了什麼?你饒了我吧,我不想死……我才十四歲,我還沒嫁漢子,我要生小孩子……”
玄月將瓶子遞給旁邊的女子,那女子便跳將上去,捏住若花的嘴,將瓶子裏的東西倒進去。若花拼命掙扎,奈何玄月手下的“玄衣衛”都是篩選過的會兩下子的人,又每日訓練,若花長得瘦弱,手無縛雞之力,掙扎不過,被人把藥硬灌進了食道,還被嗆了一口,“咳咳”直咳嗽。
玄月見若花喝下去了,就對那灌藥的女子說道:“你看着她,等死透了,弄到東邊的偏院裏燒掉,明兒白天才燒,不顯眼。”
那女子拱手道:“是。”
這時門外又來了另一個黑衣女子,拱手道:“玄月姐,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幾個人遂帶着那被綁住的李廚娘出了房門,沿着屋檐向東走去。東面的圍牆上也有個洞門,原本上了鎖,這時已經被打開,門口侍立着兩個帶腰刀的黑衣女子。
玄月等人進得洞門,到了偏院。院子裏光線很暗,只有天上的上弦月投下幽幽悽慘的清光,樹影黑棟,看起來陰沉沉的煞是恐怖。在黑乎乎的樹影裏,有一棟房子,裏面亮着幽冷的燈光。一行人進了那棟房子,只見屋中間放着一個大缸,大缸裏裝了半缸子水,下面還架着柴火。
“把她的衣服給我拔了。”玄月冷冷說道,又看向李廚娘道,“誰派你來的?想清楚了就點點頭。”
大缸中,只見黑漆漆的長物正在遊動,如水蛇一般十分恐怖,都是些黃鱔。黃鱔們被困在水缸裏到處亂遊,但是膳身滑膩,爬不上來。
屋裏的幾個女人都知道玄月要怎麼處罰這個奸細,這樣的手段已不是第一次,所以很熟練地將李廚娘的衣服脫光,手腳一起綁了,將其丟進水缸中。李廚娘立刻被冰冷的水凍得嘴脣發烏,身上起了雞皮疙瘩;缸中游動的滑膩長條,讓她既噁心又恐懼,李廚娘不斷掙扎,搖着腦子“嗚嗚”悶聲悲鳴。
這時一個女人將水缸下的柴火點燃,開始對水缸加熱。過了一會,水裏的溫度開始不斷攀升,那些黃鱔到處亂鑽,爬得李廚娘渾身都是,身上有洞得地方都被黃鱔鑽進去。隨着水溫升高,黃鱔忍耐不住,在李廚娘身上亂咬,她身上被咬得鮮血淋漓,水都被染成了淡紅。幾個女子夾住李廚娘的胳膊,按住她的腦袋,不讓她掙扎,李廚娘亂蹬亂撐,眼睛裏全是驚恐。
屋子外面冷風慘慘,裏面有女人的悶聲哭喊,猶如鬼魅一般。幾個玄衣女子都默然觀看,說不出一句話來。
黃鱔就如水蛇一般的形狀,許多女人都怕蛇,李廚娘也不例外,痛苦和恐懼、噁心一起折磨着她的身心,她終於忍受不住,像雞啄米一般拼命點頭。
玄月見狀,說道:“把她嘴上的東西拔開。”
李廚娘可以說話之後,不住討饒:“我招了,快把這些東西弄走,我招……”
“誰指示你來的?”
李廚娘哭喪着臉道:“好像是都察院裏邊的人,是誰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不過拿了一錠銀子,您就大恩大德放我一馬吧,我知罪了。”
玄月對旁邊的女子遞了個神色,那女子便從柴火裏抽出一把燒紅的鐵鉗出來,李廚娘一看頓時臉色像紙一般白,她還沒來得及尖叫,嘴就被人捂住,然後聽見“茲”地一聲,胸前的一粒紐扣被火鉗夾住,空氣中頓時騰起一股燒豬毛一樣的糊焦味。
李廚娘暈了過去。兩個女子將她從缸裏提將出來,扔到地上。只見她身上傷痕如鱗,腿間的兩個洞被黃鱔鑽得滿滿的,還有一些黃鱔只鑽進去了半截,另外半截吊在腿上,看起來十分恐怖詭異。
這時一個提着水桶的人,將水“譁”地一聲倒在李廚娘的身上,李廚娘幽幽醒了過來,已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不斷呻吟。她剛醒過來,又看見了一根燒紅的鐵鉗,頓時大呼道:“饒命、饒命啊,我只知道是都察院的人,真的不知道是誰啊……”
“你是怎麼和上峯聯繫的?”玄月冷冷問道。
李廚娘哭喪着說道:“他們認識我,我只要去棋盤街的袁記雜貨鋪走走,自然就有人找我。”
玄月沉默了片刻,說道:“她沒有用了,和若花一起化掉。”
旁邊的女子拱手道:“是。”
玄月轉身欲走,又回頭道:“東家待你們一向不薄,凡事都好說,但是忠心有問題,就對不起了。”
門口和屋裏的女子煞白着臉道:“屬下等明白。”
玄月忙乎了一陣,又回到內院,走到張問的門前,她也不急着敲門,只站着聽一陣裏面的說話聲。
只聽得張問的聲音道:“好的畫需要時間醞釀,今晚時間太短……此副依然不是很好,但比起以前作的,卻是要好上許多。”
楊選侍的聲音道:“張大人造詣非淺,此畫神形具備,功底紮實,不過缺乏一種東西。”
“哦?請楊姑娘指教,缺少什麼東西?”
楊選侍道:“或神女無恙,或狐仙鬼魅,都能表達一種情緒。恕妾身直言,大人雖畫技超羣,卻只是畫了一副肖像。”
張問突然呵呵一笑:“沒想到今日聞道……不枉今夜,在下佩服佩服。”
然後就聽見楊選侍驚歎道:“大人怎麼燒了?”
張問笑道:“以前我畫女子,多出於好色之心,或只是想表現女子的美貌,卻忽略了內在,故二十年所有畫品,皆是凡品、俗品……”
玄月聽到這裏,這才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說道:“東家,玄月有事稟報。”
先前若花攪了張問的心情,張問就把門閂住了,這時他便來開門。玄月向屋裏看了一眼,張問會意,回頭說道:“楊姑娘稍候。”
張問走出門來,玄月才低聲說道:“家裏有都察院的奸細,假扮成廚娘,已被我處理了。恐還有其他奸細,玄月想把一些來路靠不住的人全部送出去,東家以爲如何?”
“都察院的密探?”張問沉吟片刻,冷冷道,“你看着辦,現在這個時候要謹慎一些,別把真憑實據落到別人手裏。”
玄月拱手道:“是。”
張問看了看天色,說道:“等會你親自把楊姑娘護送回去。卯時之前有御膳房的太監出來辦事,你按照楊姑娘說的辦就是了。”
“是。”
張問說罷回身進屋,收住面上的殺氣和鬱色,微笑着說道:“人生難得一知己,在下有楊姑娘這樣一個紅顏知己,實乃人生一大快事。”
楊選侍輕咬了一下嘴脣,面有慼慼之色,低聲道:“卻不知何時再能相見。”
張問忙道:“楊姑娘切不可再輕易冒險,兩情若在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皇后娘娘那裏,還請楊姑娘多多照顧,關係處好了,以後皇后娘娘要回孃家省親,就可以讓娘娘帶上楊姑娘,我們不是又能見面了?”
張問心道:楊選侍是客氏的心腹,只要她和皇后相處得好,以後皇后的日子定會好過一些。張問作爲皇后張嫣的親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雖然很難說上一句話,但是關係在那裏擺着,牽連甚大。
楊選侍喃喃道:“要是我有一個家,能有這麼一個小院子,和心愛的人長相廝守,該是多好的事……”
張問聽罷楊選侍真摯的感情流露,頓時心裏發怔,從那俗事權謀之中回過神來。他猶豫了一會兒,說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楊姑娘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我們倆的事,就當是逢場作戲、尋歡作樂,最好不過……楊姑娘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朋友,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事,我可以盡力聲援效勞。”
“你……”楊選侍看着張問的臉,見他的劍眉間隱隱有了肅殺之意,楊選侍怔怔道,“你是真心對我麼?”
張問沉聲道:“不是,我沒法真心對任何女人。但是楊姑娘清麗脫俗,美貌玉潤,又深得雅趣,我把你當成紅顏知己是可以的。”
“哦。”楊選侍的目光黯淡下來,彷彿老了兩歲,“我想回去了,就此告辭吧。”
欺騙感情,利用楊選侍,對張問有不小的好處,他被誘惑着,最後還是作罷,喃喃沉吟道:“我知道愛應該是一件很珍貴的東西。”隨即站起身說道:“我送送你。”
兩人出得門來,走向外院。方出洞門,楊選侍突然回頭眨巴着美目問道:“張大人是如何知道那是很珍貴的東西?”
驀然之間,張問又看見了院子裏那塊慘白的井蓋石頭,心裏一陣傷感,遂拉住楊選侍的手,一邊走向枯井一邊說道:“我給你講個故事。”
院子裏的草木,在張問發達之後,被修剪整理過,這冷清的祖宅也因爲張問的勢力提升,變得熱鬧起來,不過這悽清的夜晚,它照樣寂寞着。
張問將埋藏在心底、快要發黴的陳年往事,一件件細述着。那些憂傷的回憶,通過波瀾不驚的語言從張問嘴裏流淌出來,照樣讓張問沉迷,彷彿就發生在昨日。楊選侍已是淚眼婆娑,溼了衣襟。
張問用簡潔的語調說了一遍,心裏頓時好受了許多,傾訴對於人確是有好處的。楊選侍一字不漏地聽完,摸着枯井上的石頭說道:“小綰,如果你泉下有知,就放過張大人吧。”
張問聽罷笑了笑,他對鬼神這類東西壓根就不信,一切問題都出自自己,或者環境。如果換一個時代,張問或許還能成爲一個畫家、藝術家,但是現在去搞那一套,顯然不合時宜。
現在宮裏被客氏魏忠賢一黨把持,送走了楊選侍,張問本以爲就沒什麼事了。卻不料未到中午,門口就出了事。
外面鬧哄哄一片,家裏的侍衛家丁都操起兵器嚴陣以待。張問忙尋來曹安,問出了什麼事。曹安道:“有一家子跑到門口鬧事,說咱們害死了他們家的小女。”
“他們的小女叫啥名字,可是府上的奴婢?”張問道。
“姓李,小名胖妞、沒有大名,是個廚娘。確是在我們府上,但是這會兒卻找不到了。”
張問想了片刻,說道:“去把玄月給我找來。”他猜測這個李廚娘就是昨晚玄月說的奸細,但是不明白的是:玄月做事一向細心,已經半天了,怎麼沒把奸細的家人處置妥當?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一一章 閹黨
天氣晴朗,剛喫過午飯,張問家門口就有一羣鬧事的百姓,當事者稱是來找他們家女兒李廚娘的。張問府上確實有這麼一個廚娘,但是昨晚已被玄月給殺掉了。
張問叫人去喚玄月。不一會玄月就來到前院,在張問前面拱手喊了聲東家。玄月的身高比普通女子要高上半個頭,穿着黑色的緊身武服,雖然初春的天氣依舊寒冷,穿的衣服很厚,但是依然掩蓋不了她的凹凸有致的身姿,特別是豐滿的胸部。
“那個廚娘的家人,怎麼找到這裏來了?”張問問道。
玄月道:“府裏買進李廚娘的時候,屬下就查過她的底細,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姊妹,自小被賣入一家青樓,在廚房裏做工。不曾聽說她有什麼親戚、更別說父母了。”
“哦。”張問低頭沉思,來回踱了幾步。這時玄月又說道:“是否要屬下將那些鬧事的人趕走?”
“慢着。”張問抬起頭來,“幕後的那些人沒拿到我的真憑實據,沒什麼大事,不必緊張。我猜測、定是東林存心找麻煩,製造輿情、給人添堵……順天府尹倪文煥以前是浙黨的人,現在東林執政都快半年了,他還坐在順天府的椅子上,恐怕是投了魏忠賢。你派人拿我的帖子去應天府,知會一聲,讓他簽押一隊皁役來,把門口那自稱李廚娘父母的人拿了拷問便是。”
“是,東家。”
張問處理完這事,便回身走進堂中,又叫人喚曹安過來。外邊那些鬧事的人,雖說沒什麼要緊,但是張問已經嗅到了彈劾自己的信號。朝廷裏搞人那一套玩法,幾十年都沒變過,無非就是找個由頭,讓小官打頭陣彈劾官員,先扣一通說不清楚的屎盆子,然後再扯到其他事上去。
張問和劉朝接觸、拒絕左光斗的拉攏,已經讓東林明白,張問一門心思要幹閹黨,所以東林就開始趁早準備打壓張問。張問細想了一遍其中關係,對東林接下來的招式已然猜到了幾分。
一般情況下,被東林黨盯上絕不會輕鬆,什麼亂倫、狎妓、搶佔民田、霸佔民女之類的事,不管有沒有,只要存在可能,就會一股腦兒給扣在頭上。然後就製造輿情,把敵人弄成一個十惡不赦的小人。
所以幹閹黨確實不是那麼痛快,名聲上肯定要受損。你生氣也罷、惱怒也好,都無濟於事,他們會像滿頭的蒼蠅一樣“嗡嗡……”圍着你,把你弄得渾身不舒坦。最好別去管,纔是明智之舉。張問細想了一下應對之策,想出的辦法就是不搭理他東林,只顧着幹一件事就是:攀上魏忠賢。成了閹黨,怎麼對付東林就不用張問過多操心了。
張問打定主意要幹閹黨,按照他的預測,東林大員扛不住皇權,大員們都得倒黴,張問犯不着自己往刑場上送。
這時曹安走進了張問所在的前院客廳,張問命他寫個禮單,將銀子準備好。銀子自然是去賄賂魏忠賢的,張問也顧不得許多,準備大白天就去見魏忠賢。反正東林也要彈劾,就讓他們彈劾好了,老子就是去賄賂,但是沒有證據、他們還能帶着人去東廠街搜查魏府?
準備妥當,張問就帶着曹安和一衆跟班和侍衛,坐嬌出門。前院的角門剛一打開,張問就聽見外面有嘈雜聲,然後轎子停了下來。應天府的皁隸還沒有來,這些鬧事的百姓也沒有散開。
張問在轎子裏聽到曹安的呵斥:“大膽刁民,散開!”
“咱們要見胖妞,賠我家小女來。”
曹安道:“人既已賣入,豈是你想見就見的?”
張問挑開轎簾,從裏面走下來,旁邊的侍衛都躬身執禮。衆鬧事者見張問穿着紅色官袍,這可是大員,鬧事者本能性地有些畏懼,看着張問安靜下來。
“你們到這裏鬧事,收了別人多少銀子?”張問冷冷道。
前面一個穿着草鞋的老頭說道:“我只來找小女胖妞。”
張問看向那老頭,劍眉之間的肅殺之意讓那老頭倒退了兩步。只聽張問說道:“別忘了這裏是什麼地兒,誰是你的女兒,誰不是你的女兒,戶冊都有據可查。你想清楚了,爲了那點銀子搭上性命,究竟值不值得。”
趁衆人怔怔害怕的當口,張問已上了轎,轎伕抬着轎子長揚而去。那些鬧事者沒怎麼樣,但仍然圍在門口不散。只能等應天府的捕快來拿人了。
一隊人馬護着張問的轎子出得衚衕,向東而行。東廠衚衕就在東安門外,東廠和錦衣衛的衙門都設在這條街。魏忠賢的住宅就在東廠衚衕口,靠近翠花衚衕的地方。這棟院子是新建起來的,看樣子其耗費起碼是幾萬兩銀子,並且還有擴建的餘地。可見魏忠賢自朱由校登基之後,收了許多賄賂,不到一年時間就肥了。
如果是那些肥得流油的大臣,關係太深,皇帝想宰不容易,不慎就會動搖統治;但是魏忠賢這樣的宦官,要是沒有皇帝的寵信,什麼也不是,要宰的話較容易。
魏府前的門樓氣勢不凡,有四根大柱子撐着,門口還放着兩尊石獅子。張問叫人遞上帖子,不一會門開了,就有一個五大三粗的大漢迎出來。只見那大漢臉寬,酒糟鼻,滿臉的紅疙瘩,面赤如剛喝醉了酒一般,觀其面貌,就像一個殺豬的屠夫,身上卻穿着綠綢寬衣,實在有點不倫不類。
大漢長相粗獷,但是禮數倒也拿捏的得體,見面就熱情地作揖見禮。酒糟鼻寒暄了兩句,說道:“我家主人一早去宮裏侍候皇上,這會兒該回來喫午飯了,不過還得等一小會兒。皇上一忙起來,常常廢寢忘食,午飯有時也顧不上喫。僕是魏府的管家,魏爵,失禮之處請多多海涵,張大人,裏面請。”
張問對曹安遞了個眼色,曹安會意,準備尋個機會打點一下這個魏忠賢的管家。張問隨即笑道:“那就叨擾了。後邊有箱子東西,先抬進府中吧。”
魏爵拿眼看了一眼那口箱子,由兩個人抬着,看樣子很是沉重。如果是黃貨,今兒這筆進賬可是十分可觀。
魏爵遂說道:“那先抬進來替張大人放着,請。”魏爵是知道張問的,聽魏忠賢說張問會投過來。既然如此,就沒什麼好推辭的,送什麼東西,一概笑納。
張問被請到前院待客廳坐下,喝了一會兒茶,果然魏忠賢就回來了,管家對魏忠賢的行蹤倒是摸得很準。魏忠賢從門口跨進來,隨同的魏爵忙彎下腰給他撩了一把長袍下襬。
“皇爺一早起來就玩傀儡戲,好不容易纔盡了興。”魏忠賢進來時氣喘吁吁的,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將杯蓋往几上一扔,就咕嚕咕嚕猛灌起茶。
張問早已站起身來,揖道:“下官拜見魏公公。”
魏忠賢聽張問稱他“魏公公”,有些不快,心道投過來還扭扭捏捏的作甚,別人不叫咱家爺爺爸爸,起碼也得稱一聲千歲。不過方纔魏忠賢聽管家說張問送過來一箱子黃金,他也就不想計較張問的稱呼問題,呵呵一笑,指着椅子道:“坐,坐下說話。”
張問聞言並未坐下,而是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禮單,走過去放到魏忠賢旁邊的几上,說道:“下官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請魏公笑納。”
魏忠賢翻開禮單一看,這張問倒是直接,乾脆真金白銀送八千兩銀子過來。魏忠賢今日有此收穫心情非常好,笑得合不攏嘴,嘴上說道:“張問啊,你無緣無故的給我送這麼一份大禮,卻是何爲呀?”
張問沉住氣,拋卻不利情緒、比如鄙視魏閹之類的雜念,躬身道:“東林黨顛倒黑白、培植黨羽、賞罰不明,下官是多謝魏忠賢主持公道。”
這時魏爵上來添茶,剛纔他得到了曹安給的好處,聽到張問的話,覺得無功不受祿,就在魏忠賢面前低聲說道:“聽說東林黨的左光斗用世襲爵位爲籌碼拉攏張大人,張大人卻沒有答應,可見張大人是真心向着咱們呢。”
魏忠賢聽罷看向張問笑道:“你也別不好意思說,外邊多少人都叫咱們閹黨。你何以不跟東林,要跟咱家?”
“外邊傳言並足信,就像昨天,下官府上有個丫鬟失蹤了,立刻就有都人自稱是那丫鬟的父母,到下官舍上鬧事,這定然是東林黨在背後指使的事兒。東林一貫都是抓住一切機會、往反對他們的人頭上扣屎盆子。”
魏忠賢對這種八卦小事好似很有興致,忙問道:“後來呢?”
張問道:“後來下官得知,那丫鬟從小就父母雙亡,哪裏來的父母,就去應天府報官。應天府尹倪大人原本並不認識下官,但是聽說下官要投魏公,就幫忙把鬧事的人驅散了。”
“哈哈……”
張問繼續道:“於公於私,下官都打心底敬佩魏公。於公,東林黨一味黨同伐異,忘本忘記皇上,還標榜大義,心無忠心何來大義?獨有魏公,主持大局,收攏人心,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張問說到這裏,怎麼也想不出什麼利國利民的事兒來,於是他急忙轉向私事,“於私,皇上向着咱們這邊,東林再怎麼蹦躂,大事還得皇上拿主意,他們眼裏沒有皇上,也蹦不了幾日。下官跟魏公,對前程有利無害,只要下官有機會收拾那幫自肥忘本的人,就能把他們收刮的油水都榨出來……”
張問投靠魏忠賢,認爲要把合作利用關係弄牢靠,就要說個互利的理由出來。這會已經把相互的好處都嚴明瞭:一是自己的好處,就是想讓魏忠賢保自己,給官給權;二是魏忠賢的好處:老子弄到銀子了,自然會源源不斷地孝敬上來。
果然魏忠賢聽明白之後,心中大快,想起今日張問一出手就是八千兩銀子,可是個捨得掏銀子的人,得讓他有機會撈,纔是開源之道。
魏忠賢拍拍胸脯道:“張問你放心,十五日那天不是有廷議嗎,咱家一定替你說話。”
張問趁機將懷裏的那疊證詞掏出來,遞上去,說道:“這是下官從遼東官兵那裏得來的證詞,蘇子河之戰杜松喪師六萬,完全是杜松輕敵冒進的責任,下官壓根就沒插手,有證詞爲證。”
魏忠賢拿起那疊紙,可惜拿反了。現在帝國的最高權力掌握在兩個文盲手裏,一個朱由校還好,多少識得幾個字,魏忠賢幾乎是一個字不識。長着一張馬臉的魏忠賢看了一眼那疊紙,就丟到一邊,說道:“這東西咱家幫你送到錦衣衛提督田爾耕那裏去,讓他查清楚,定然用得上。”
張問又說道:“清河堡之戰的功勞……”
張問心道,老子提着腦袋得來的大功勞,這麼就給袁應泰佔去了?
魏忠賢犯愁道:“咱家可以保你無罪,東林彈劾你,可沒有字面證據,只要皇上不信,就治不了你的罪;但是清河堡之戰的事兒……司禮監裏已收到了遼東巡撫衙門的備份底稿,證據確鑿,這時候要把功勞硬往你身上套,卻是有點難了,就是皇上也沒辦法。”
張問道:“這個下官也聽說了,只要魏公在皇上面前說兩句好話,讓下官面呈皇上,讓皇上明白事實,下官也不枉血裏火裏走一遭,還有遼東那些有功的將領,也應得到升遷。”
“成,你下去候着吧,等皇爺高興的時候,咱家給你說說。對了,你愛幹什麼官兒?”
張問聽出的意思是“你擅長在什麼職務上撈錢”,他忙揖道:“聽說浙江巡撫一職至今還空缺着……”
魏忠賢想了想,這張問開口就要去浙江,是打定主要撈錢了,當即笑道:“崔呈秀前不久剛調任兵部尚書,浙江那片的總督巡撫都空缺着,還真是缺人。朝廷前不久才廷議裁撤蘇州的總督衙門,不然可以給弄個比巡撫還大一些的浙直總督……成!你現在是四品御史,就算清河堡之戰的最大功勞是他袁應泰的,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升兩級,掛個三品左副都御史的官銜,就任浙江巡撫是可以的。”
總督巡撫並不是封疆大吏,是京官;總督巡撫無定製,各地有時候撤、有時候補,都是京官掛名節制軍政,加強中央集權。
張問心裏一喜,拜謝道:“下官叩謝魏公厚恩。”
魏忠賢又道:“你把心放寬,回去候着等好消息,這事兒包在咱家身上,對了,浙江鎮守太監孫隆,和咱家關係也不錯,到時候咱家給他傳一封信札去,保準你在那位置上坐着舒坦。”
張問聽罷心下一寬,這才拜謝了魏忠賢回家。
沒兩天,朝廷裏開始用各種理由彈劾張問,但是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的,就是魏忠賢等太監和客氏,彈劾沒起多少作用。
到了二月十二日,朱由校不知該玩什麼,最近喜歡傀儡戲也有些膩歪了,想起了張問,便下旨召張問進宮面聖。
張問接到口諭,當下就感嘆:皇帝身邊有人好辦事啊。他急忙穿戴整齊,穿上嶄新的四品紅官袍,打着扇牌,很高調地坐嬌去紫禁城。
平時官員上朝,或者受皇帝召見,都是從東安門進去。張問這次也不例外,他乘轎通過棋盤街,很快就到達了東安門前,然後下轎步行過去。
東安門爲七間三門黃琉璃單檐歇山頂,在平坦的大地上,那極具古典風格的三個大門樓四平八穩地坐落在那裏,平地生出一股子王八之氣。張問從側門進去,就看到了玉河,玉河上面有一座漢白玉石拱橋“望恩橋”。霸氣華麗的明式建築、加上這河、這橋,清晨的薄霧未散,整個猶如天上的宮闕一般。
張問看到這些,想着自己要去浙江,竟有些捨不得離開京師了。當此全世界,沒有哪個地方有現在這樣的王霸之氣,讓人產生這樣開闊的胸懷。
過了玉河上的望恩橋,河西又有一座門樓,是歇山過樑式三座方門,此乃東安里門,因是紫禁城宮牆的入口,又叫牆門。
張問走到牆門門口,遭淨軍(沒有命根的軍隊)軍士詢問,張問答是皇帝召見。這時,就見個一個白麪胖子走到了門口,原來是太監劉朝,劉朝正是淨軍統領。劉朝道:“張大人,咱家等你有一會兒。”
攔住張問的兩個軍士這才讓開道,張問走進門裏,拜了一拜,趁劉朝扶起自己時,將一錠黃燦燦的金子塞進了劉朝的衣袖,沉甸甸得極有質感。
“呵呵……咱家帶張大人去見皇爺。”劉朝帶着張問向西走,後面還有兩個太監跟得遠遠的。劉朝低聲問道:“聖夫人問你,你要去浙江做官?”
張問心裏一愣,心道那餓貨莫非是被叉上了癮,不想讓老子出去?
其實張問也留戀京師,可在這地方幹不了什麼事,只能顧着去黨爭內鬥。現在還好,投奔了閹黨,能得到皇帝和親信宦官的庇護,沒有什麼事兒,張問猜着流血的該是東林黨;可萬一有一天皇帝龍御歸天,就該閹黨倒黴、爲東林抵命了。
張問想換個地方,尋找出路、長久之計,所以不願意呆在京師,這時見劉朝問起,就說道:“現在我府裏府外都是東林黨的密探,這時候見聖夫人,恐有隱患;浙江到京師,一條船的路程,有機會在京師外邊見面,興許還穩靠一些。”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一二章 烽火
太監劉朝帶着張問進了東華門,過了望恩橋,一直向西走,很快就看到了文華門,文華門內就是文華殿。按理皇帝召見大臣應該在文華殿,張問向文華殿瞧過去,這時劉朝卻說:“不在這兒,皇爺在養心殿。”
張問一聽有點頭暈,從東華門這邊去養心殿,得穿大半個紫禁城。
幾個太監一起向北走,走了許久,才走到景運門。一口氣走這麼遠,身體較胖的劉朝已是氣喘吁吁話也說不出來。張問年輕、身體健康,走路倒是沒有問題。他抬頭看了一眼黃色琉璃瓦的門道,心裏有種興奮。因爲景運門裏面就是後宮所在,所以景運門又稱爲“禁門”,外朝大臣嚴禁擅入,只准至門外臺階二十步以外處停立。朱由校這皇帝當得卻是隨便,直接就叫大臣去裏面見他。
從景運門進去,一直向西走,經過乾清宮前面的廣場,走一陣,就到了御膳門前,這裏面纔是養心殿了。劉朝喘了會兒氣,說道:“張大人,你在這裏等着,別亂走,咱家進去回稟。”
張問拱手道:“好。”
劉朝從門裏進去,過了許久,才走出來,說道:“皇爺叫張大人進去,走吧。”張問聽罷急忙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不敢東張西望。
本來張問覺得來養心殿已經很逾制了,卻不料劉朝帶着他穿過前面的敞間,從穿堂小門直接進了後殿。張問越走心裏越是緊張,要知道皇帝可是常常在這養心殿的後殿休息睡覺,也常常有嬪妃在這裏侍寢,東西耳房甚至是後宮嬪妃們等待侍寢的專門值房。後宮裏,只能有皇帝一個成年男子,今日張問卻被弄進了這個地方,不由得愈發忐忑。
果然更走到題着殿額“涵春室”的宮殿門口,就遇到了一個身作宮裝的嬪妃,身邊還有三四個宮女跟隨。張問看見人影,急忙目不斜視,不敢當衆盯着皇帝的女人看,連那嬪妃的模樣也沒看清楚,只覺得步伐輕盈,很是誘人。張問心道:當皇帝真他釀的好。心裏不覺中生出一股大逆不道的想法來。
那妃子見到有人過來,就轉頭一看,立刻就被張問穿的紅色官袍吸引,隨即又看到張問人中上的一撇鬍鬚,妃子大喫一驚。
“他是誰,怎麼進來的?”
劉朝道:“是御史張問,皇爺叫奴婢帶進來面聖的。”
張問聽那妃子聲音如黃鶯出谷一般,忍不住就抬頭看了一眼。妃子見張問生得眉清目秀、明牟皓齒,正看自己,她的小臉頓時一熱,嫣紅一片,直連到耳根子。張問見狀心道,敢情這宮裏的女人都這麼渴呢。妃子意識到自己臉上發燙,恐被人看出彌端,急忙掉頭便走。等張問等人進去之後,那妃子忍耐不住,又回首看了一眼。
進得門後,張問就看見朱由校正坐在一張案桌前面,正雕着什麼小玩意。朱由校一張煞白的臉、病態的白,穿着一身常服,連帽子都沒戴。張問忙跪拜於地,呼道:“微臣張問,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朱由校頭也不回地招了招手,說道:“起來吧。”
“謝萬歲。”張問應了一聲,這才慢騰騰地爬將起來,垂手躬身立於前邊,心裏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其實朱由校不過就是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但是他是皇帝,所以大夥沒法把他就不能當一般的小子看待,心裏邊也不能做到。
朱由校手上沒停下,忙着雕他手裏的木人,等張問站了許久,朱由校才放下刻刀和那塊木頭,看了張問一眼,又忙着擦手擦臉喝茶去了。
“遼東打仗是什麼樣的,好玩嗎?”
朱由校說罷這句話,張問一語頓塞,弄不清楚朱由校是因爲年齡小沒見識,還是在故意這般說,他才十幾歲,但是張問沒法子把他當十幾歲的小子看。
就像一個早喪父母的人,偏偏身懷巨資,隨時得提防別人的窺欲,應該早熟、如履薄冰纔對。張問遂躬身小心說道:“回皇上,大部分時候不太好玩。天兒能凍掉耳朵,一打起仗,到處都是死人、孤兒、餓殍。”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走進來一個人,張問側目看去,見是魏忠賢。魏忠賢彎着揹走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哪裏還有平時的囂張跋赴、順帶裝屄勁?
“稟皇爺,出大事兒了。”魏忠賢結結巴巴道。
“出了什麼事兒?”
魏忠賢哭喪着臉,把一份摺子遞上去,說道:“剛剛司禮監收到邊報,建虜從撫順關毀邊牆入塞,圍攻瀋陽;又以蒙古人爲內應打開城門,攻陷了瀋陽。巡撫袁應泰調各路增援,喪師十萬戰敗,自焚身死……”
張問聽罷默不作聲,意識到遼東流血、定然會觸發黨爭,京師也要流血了,得趁早溜出去纔對。朱由校已亂了分寸,臉上驚慌失措,他拿起那份摺子打開看了看,罵道:“誰寫的摺子,這種事還要掉書袋,不能寫簡單點嗎?李永貞、李永貞……”
劉朝忙說道:“皇爺,奴婢馬上去叫他。”
朱由校看向張問,咳嗽了幾聲,才喘着氣說道:“張問,你、你不是在清河堡把建虜主力給滅了?怎麼纔不到幾個月,又打過來了?”
張問:“……”
這時魏忠賢咬了咬牙,反正皇爺已經不高興了,不如把壞消息一股腦兒都抖出來,便戰戰兢兢地說道:“還有一份急報、是四川來的,四川永寧大土司奢崇明擁兵十萬,圍攻成都,四川巡撫徐可求率三千官兵拒敵,血戰十日,徐可求以下二十餘名官員、三千將士戰死,成都失陷,叛軍殺進青羊宮,蜀王殉國……八百里急報京師,今日纔到。”
朱由校一張臉像白紙一般毫無血色,南北兩面都有兵禍,敗仗連連,他終於意識到這皇位不太牢靠了,手指在微微顫抖,怒道:“四川是怎麼回事,一個省才三千人?”
魏忠賢道:“川軍主力四萬已經在去年就調入遼東了……皇爺……還有貴州也出事兒了。”
“一次說完。”
“貴州水西土司安邦彥叛亂,連下十幾州縣,各地土司紛紛響應,總兵張彥芳以下兩萬人戰死,巡撫李橒、巡按御史史永安率孤軍死守貴陽,等待朝廷救援……福建大旱、饑民無食,白蓮教趁機起事,擁兵數萬,福建巡撫身死,無人可定。”
四面烽火,大明朝廷真是黴到了極點,一次性傳來,今年這個天啓元年當真是開了個好頭。可能福建那些地方的事,早就到了京師,但大夥都顧着幹其他事去了、比如黨爭,就沒把白蓮教這些小事傳出來。
朱由校冷冷說道:“說完了?”
“就這四份,司禮監都是今兒才收到,昨天都不知道出了這樣的事。”
魏忠賢說完,伏在地上不敢起來,朱由校也沒說話,坐在那裏把雙腿伸直,怔怔出神。這時司禮監太監李永貞走了進來,跪倒在地上,說道:“奴婢叩見皇爺。諸大臣已經到文淵閣內閣值房裏了,皇爺是否要會見大臣?”
朱由校劇烈咳嗽着,不鳥李永貞,也沒人敢上去侍候朱由校,讓他一個人在那裏咳個不停。
“當初是誰推薦的袁應泰?”
出了這麼大的事,朱由校並沒有像一些人那樣,接受不了乾脆昏死過去,他就是咳嗽,其他表現還算正常,而且很快就找到了側重點。四面都沒好事,朱由校意識到遼東才最嚴重。
魏忠賢道:“首輔、劉一燝、左光斗、楊漣等朝中大臣都有推薦。”
朱由校又看向張問,射來一道寒光,說道:“張問,你給朕說個實話,清河堡之戰是不是袁應泰的佈置?他給你發了命令?”
張問沉聲道:“當時臣不在巡撫行轅,不知道袁大人是不是發了命令。但是……臣回瀋陽之時,袁大人對臣說了一句話,袁大人說:雖然朝廷會治老夫的罪,但是能保住遼東,老夫已非常欣慰了。”
朱由校聽罷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李永貞,你立刻通知大臣,到左順門候着,在那裏臨時廷議。”
“奴婢遵旨。”
朱由校看向張問道:“你也去左順門。來人,朕要更衣。”
張問謝恩之後,和劉朝一起從養心殿退出來,剛走到門口,卻見有幾扇窗子後面有人,都是女人,好像在偷看張問。張問忙低着頭,疾步走出御膳門,徑直去左順門參見廷議。
左順門正對着東華門,在從乾清宮這邊過去,有點遠。等張問到達左順門的時候,裏面已經聚集了一幫大臣,分成了兩堆站、正議論紛紛。首輔葉向高在最前面,內閣諸大臣與一些大員都聚在周圍,左後面,還有一幫子人圍着新任兵部尚書崔呈秀,他們就是:閹黨。
張問看明白之後,默不作聲走到閹黨那邊的人堆後面站着。崔呈秀儼然成了閹黨外廷文官的領袖人物,正在和衆人說話,看見張問過來,向張問點點頭,繼續說話,張問也急忙作了一揖。應天府尹、畿輔巡按倪文煥上回幫過張問一個小忙,這時候低聲寒暄道:“張大人也來了。”張問也低聲寒暄了一句,算是打個招呼,相互照應。
過了約半個時辰,聽見有太監喊道:“皇上駕到。”
兩團人堆作鳥獸散,打散分開各自按位置站列。朱由校着龍袍登上龍榻,等鳴鞭、鴻臚寺官贊入班之後,衆大臣便跪倒在地,行一跪三叩首的朝禮。皇帝說平身,衆人才爬起來。
鴻臚寺官唱道:“奏事。”
地下很安靜,大夥好像都在醞釀,這時候朱由校說道:“首輔年歲已高,不宜久站,賜坐。”
一身浩然正氣的老帥哥葉向高聽罷,是真的感動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下說道:“老臣……老臣對不起皇上。”
“快起來吧。”
東林黨的官員見狀,都憤憤然盯着玉塌之側的魏忠賢,好似在說:多麼好的皇帝,全讓這廝給帶壞了,老子們不把你個閹貨弄死,誓不爲人!如果眼光可以殺人,魏忠賢已經被殺了不知多少次。
葉向高醞釀了片刻,正要站起來奏事,朱由校伸手做了個手勢道:“坐下說話,國家危難,首輔要注意身體,聚攏人心衆志成城,方能度此難關。”
“謝皇上隆恩。”葉向高遂坐下說道,“老臣和內閣諸閣老、朝廷諸大臣商議了一回,擬了一份應急的摺子。”
“你說說。”朱由校一聽摺子、而且是大學士寫的摺子就頭疼,便讓葉向高當着衆人的面說出來。
葉向高說道:“四川之事,老臣等票擬了一下……升四川布政使朱燮元爲巡撫,調龍安、石柱等兵入援,另調楊愈茂爲四川總兵官,率軍入川,並調江西兵馬入川,由朱燮元統一節制調用,平奢崇明之亂賊;升王三善爲貴州巡撫,調集各鎮兵馬,並着令副總兵徐時逢、參將範仲仁領兵增援,由王三善統一節制調用;福建兵力空虛,毗鄰浙江,着周起元爲升浙直總督,籌備大軍入福建剿邪教、賑饑民;以王化貞爲遼東巡撫、熊廷弼爲遼東經略……只是軍費方面有些……”
閹黨這邊的人一聽就不對勁了,怎麼全是東林黨的人或是親東林的人?這時一個穿青色官袍的官員站了出來,張問也不認識是誰,那官員說道:“首輔大人,難道有才能的人都是你們一黨的?袁應泰是你們推薦的,現在怎麼樣了,遼河以東的地方還保得住嗎?”
葉向高聽罷眉頭緊皺,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這是什麼小魚小蝦都敢上竄小跳出來指責首輔,內閣的威信因爲黨爭,已大不如以前。要是在嘉靖、隆慶、萬曆早期那會,除非是皇帝司禮監不批紅,內閣的意思那就和聖旨差不多,下面的人誰敢忤逆內閣?
“你是什麼官職,竟敢責問首輔?!朝廷三申五令嚴禁拉黨結派,你耳朵聾了、還是眼睛瞎了?”大鬍子劉一燝性子急,立刻就跳出來維護內閣,爲葉向高接招。
這種時候,小官既可能會被廷杖或者丟進詔獄,兵部尚書崔呈秀急忙趁皇上還沒有被迫下旨之前,出來說話,一臉和事佬的樣子道:“元輔,您的政略裏一向以收攏人心、消弭黨爭爲首要。用人方面,是不是也聽聽其他大臣的舉薦?也好服衆。”
葉向高冷冷道:“兵禍之地,離京千里之遙,就地提拔大吏,方能不耽誤了正事,哪裏顧得了去想誰是我的人、誰是你的人、誰又是他的人?朱燮元、王三善等人老夫連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是誰的人?熊廷弼又是誰的人?王化貞雖在京師與老夫有過交往,但他現在廣寧,就近提拔官員,有何不可?”
崔呈秀身材矮胖,肚子比較大,一張圓圓的紅臉,聽罷葉向高的話,從容向後邊一個清矍的中年紅袍官兒拜道:“是周起元周大人吧?”
劉一燝見崔呈秀那副模樣,早就火冒三丈,吼道:“崔呈秀,你休得陰陽怪氣,內閣舉人,是唯纔是用,哪裏有你們這般彎彎繞繞?用周起元任浙直總督有何不可?周大人任湖廣道御史,起元單騎招劇賊,而振恤饑民甚至。居二年,後任陝西巡按使,風采甚著。當此多事之秋,這樣的人才不用,用什麼人,你倒是推舉幾個老夫看看!”
劉一燝不僅性格急躁,還是大嗓門,一通話下來,吼得左右的人耳膜嗡嗡亂響,頭上的木樑上彷彿都有灰塵掉下來。
崔呈秀道:“我推舉張問。張問在遼東清河堡,以不足兩萬的兵力,殲滅建虜三萬鐵騎,讓他去平福建白蓮教,有甚問題?”
劉一燝道:“清河堡之戰是袁應泰布呈方略、劉鋌統率各部的事兒,有底檔可查,什麼時候又關張問的事了?他充其量不過巡按到清河堡,瞎貓碰到了死耗子。”
張問聽罷心裏一陣不爽,心道:你媽的,你怎麼不去遼東瞎貓碰死耗子一回?還有那個袁應泰,他這麼牛屄,怎麼把瀋陽、遼東、鐵嶺、開原……全部地方都丟得乾乾淨淨?
但是張問沒有說話,牽扯到自己的官職問題,不興毛遂自薦,否則就要被說成是貪慕權位,瞧人家周起元,也是響屁不放一個,張問也和周起元一樣,默不作聲。
這時候崔呈秀說道:“劉一燝!你是說話不打草稿啊,姑且咱們就認爲、那份由東林一派官員負責的什麼底檔可信,但是上邊的命令,袁應泰明明是下給張問的,張問什麼時候成了打醬油的了?”
劉一燝怒道:“張問擅自干涉巡撫事,杜松部下六萬條人命怎麼算?”
“那是杜松輕敵冒進所致,關別人何事?錦衣衛提督田將軍那裏,查尋到了杜松殘部官兵的證詞,你要不要看看?”
這時候葉向高又說話了,他看了一眼悶聲不語的張問,說道:“別爭了,老夫說過,內閣薦人,只看才能和德行,老夫先前沒有想起張問,現在老夫也舉薦張問主持東南。”
葉向高一句話出來,包括閹黨的人都比較心服,很多已經委身閹黨的官員,都在心裏覺得葉向高雖然是東林黨領袖,卻很有公心。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一三章 總督
殿中時而有人慷慨激昂地陳述、時而鬧哄哄一片議論,很是熱烈。內閣和六部官員,總算對主持四方的大員人選達成了共識。這些人選裏面就包括張問,以左副都御史三品銜的身份代浙直總督,節制東南軍政。
張問原來是四品官,這下又要升兩級,就差皇帝或司禮監批紅了;升級的原因倒不是表彰張問的功績,而是浙直總督這樣的大員,四品太寒酸了點,要用張問主持東南,就得升官。實際上就是三品官都有點寒酸,因爲總督巡撫節制三司:都指揮使司、布政司、按察司,司使大吏都是從二品;不過張問那三品是三品京官,布政使等是地方官,張問掛三品御史銜主持東南勉強過得去。
“皇上,臣等這樣安排可否恰當?”葉向高說道。吵了半天,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朱由校坐在玉塌上,沉默了片刻,才說道:“一會將票擬傳到司禮監,着司禮監批紅吧。”
朱由校對大臣們商量的結果沒有表示任何異議,很是配合大臣。因爲他知道,自己雖然是皇帝,但是沒有下邊這些人擁護,就什麼也不是。就像衙門裏發的牌票一樣,有皁隸去執行,它是一個很牛屄的東西,如果沒人執行,它就只是一張紙。
配合完大臣之後,朱由校又加了一句:“內帑再撥五十萬兩銀子,充作軍餉。其他的,首輔和大臣們合計合計,拿出一個辦法來。”
又是一通爭吵,張問作爲當事人,不便參與爭執,這麼無聊地不知站了幾個時辰,腿幾乎都麻了。很久之後,大夥才把銀子和兵力分配完畢,還有些地方的銀子還是口頭說說,得等到稅收上來才能兌現。
等大夥都吵完了,葉向高正要總結匯報時,張問終於忍不住了,弱弱地問道:“浙江的兵和錢糧都分出去了,下官拿什麼剿匪、賑災?”
劉一燝扯着嗓門說道:“江南富庶之地,你身爲總督、節制東南數省軍政,就沒有一點自己的辦法?”
張問皺眉道:“浙直總督衙門都扯了,都衙裏官吏沒一個、錢糧沒一分、兵丁沒一人,我用什麼節制、節制誰去?”
有權什麼沒有?張問自然是能想到辦法的,可是浙江有很多東林黨,張問想討價還價,多要點東西。比如尚方寶劍啊、聖旨王命啊之類的,辦起事來也省心。
劉一燝哼哼道:“你沒那份能耐,怪誰?你不去,有人搶着去。”
朱由校這時發話了,說道:“朕從內帑再撥二十萬兩銀子給你,另賜你聖旨王命,你有臨機決斷、先斬後奏之權,你用這二十萬銀子招募壯丁,主持東南。”
張問聽罷急忙叩拜道:“內帑去年撥了一百萬軍費,今年剛開始,又去了五十萬,皇上給臣的銀子,臣不敢要。臣只有一個請求……”
朱由校心道:外廷都是想方設法讓老子出血,張問卻不要錢,看來還是自家親戚知道體諒朕的難處啊。他心下有些好感,便說道:“你說,只要能辦成事兒,要求合情合理,朕都答應你。”
“微臣曾經做過地方官,地方上情況複雜,勾連甚多。微臣只有一個請求,某些官員如果因公廢私、不聽節制,微臣上摺子罷免換人,請皇上和內閣支持纔是,另外微臣如果在浙江發現人才,欲以提拔,也請皇上支持微臣。”
張問這句話就是明白地說:老子要在浙江培植黨羽了,誰不是我的人,都滾蛋。劉一燝、楊漣等人在場,如何聽不懂?劉一燝當即就反對道:“這次四方用人,沒有誰有你這麼多七七八八的要求,你憑甚要求這要求那?”
“遼東、四川、貴州,又給錢又給人,下官是白手過去,況且那些要求都是總督分內之事,有甚過分?下官不過是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免得有些人在朝裏庇護私人,影響正事。”
劉一燝吼道:“誰在朝裏庇護私人?”一嘴的大鬍子上濺滿了唾沫星子。
張問站在另一邊,相隔好幾步,見那口水亂飛,暗自慶幸,還好老子沒有站在你旁邊。
這時崔呈秀站出來說道:“張大人那根本不是要求,總督巡撫本來就有參劾罷免下屬的權力,張大人只是將話說明白而已。誰庇護私人,又沒有說劉閣老,您這麼激動作甚?”
這麼一通吵下來,全朝廷的人都明白了,張問投靠了閹黨。同時閹黨的人頓時就將張問看成了自己人。
這時候葉向高道:“爲這些口角吵來吵去有甚必要?各位各司其職、共勉以報皇恩纔是正事。”葉向高還是有些威望,話裏的意思也中庸、從來都是說朝廷社稷爲重,他那持重的話一說出來,大夥都多少要買兩分面子,這才住了嘴。
或許葉向高是真心以朝廷爲重、不願看到凡事以黨爭內鬥爲重,但是他就算是三朝元老,也無法平息這黨派中間的新仇舊恨。但說前朝國本之爭以後,就流了多少血,黨爭已不僅僅是政見不同那麼簡單,還帶着私慾、仇恨。
就像兩個親兄弟,本來是一家人;但是你殺了我老婆,我害了你兒子,而且你爭我奪搶家產。那兄弟間的情分,也就是那樣了。
在長期的爭鬥中,君臣離心離德,看不到希望。就像張問,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他現在很風光地當上了浙直總督,說不定哪天皇帝駕崩、閹黨倒臺,就得去刑場上風光。很多官員在這樣的環境下是覺得銀子最踏實,所以什麼政見不政見壓根不管,各自悶聲發大財;張問卻覺得銀子也不踏實,就想悶聲培養自己的私人勢力,隱隱有不軌之心。
衆人在御門吵了好幾個時辰,這時候天都黑了,朱由校下令散朝,鴻臚寺官贊唱“退朝”,衆官跪下高呼萬歲,然後各有次序地出了御門。
張問走出左順門,大夥才紛紛散開,分成幾團人議論紛紛地向望恩橋走去。禁城中各處的燈籠已經掛起來,亮堂堂的猶如白晝。
張問慢騰騰地磨蹭了一會,等到崔呈秀過來,這才向其作揖並說了一些感謝的詞。崔呈秀長得矮胖,張問足足比他高了一個頭,這時故意站得遠遠的,否則兩人的外表對比就太有反差了。
“今兒皇上都說支持昌言在浙江的政略,昌言只管放開了手辦事,朝中老夫自有主張。”崔呈秀拍着胸脯說道,也是說給周圍的閹黨聽,儼然一副老大會罩着大夥的神態。
現在閹黨在外朝的勢力依然比不上東林,好不容易逮着東南幾省的權力,崔呈秀當即就暗示張問,盡心打壓東南的東林黨,提拔自己人。至於福建的白蓮教,都是些小蝦小魚,崔呈秀一時倒給忘記了。
張問一一答應,一起走出東華門,這才和崔呈秀告辭。他的轎子依然等在門外,這時玄月看見張問,就招呼轎伕將轎子抬了過來。
玄月騎馬,張問坐轎,前後都有侍衛提着燈籠。剛走沒幾步,張問就挑開對玄月招了招手,玄月策馬靠了過來。
“你速騎馬回去,通知黃仁直和沈敬,到前院客廳等我。”
玄月拱手接了命令,策馬而去。
張問乘轎回到家,門房開了角門,將轎子放入院中。張問從轎子上下來,正看見迎接的曹安,就說道:“曹安,你立刻把家裏安排好、把路上用度的東西也準備一下,我明日去領聖旨、公文,領到了就啓程去浙江。”
“是,少爺……少爺是任什麼官?”
“浙直總督。”張問說到這裏眼睛就放光,權柄,他的最愛。他又問道:“黃仁直和沈敬到了嗎?”
“回少爺,到了,在客廳候着。”
“好。”張問隨徑直去客廳,找兩個幕僚商議商議。
黃仁直和沈敬迎到門口,三人一起入內,張問屏退左右,分上下而坐。未等張問開口,黃仁直已看出張問臉上的神色有異,就問道:“大人,朝裏出了什麼事兒?”
張問道:“今日皇上召見,原本沒什麼大事,可是中途卻一連收到幾份邊關急報。我上午去的,現在纔回來,可是很出了一些事。袁應泰死了,連帶遼東剩下的十萬大軍一起玩完,遼河以東的諸多重鎮恐怕無力保住;四川、貴州、福建發生叛亂;福建全省都亂了套,官府蕩然無存,朝廷已經任命我爲浙直總督,節制東南軍政,設法平定福建局勢。”
黃仁直和沈敬聽罷都有喫驚之色,黃仁直摸着鬍鬚道:“這事也太突然了,此前老夫等連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張問灌了一口茶道:“我也是。我料到遼東遲早都會出事,不過沒料到這麼快。大概建州那邊已經千里無糧,這青黃不接的時候實在過不去。”
黃仁直道:“老夫前幾日在茶館裏認識了一個戶部照磨的官兒;他打聽到老夫在大人這裏辦差,就設法結交老夫。此人是從浙江調入京師的,對現在浙江的人事瞭解不少,老夫也趁機打聽了一些消息。”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一四章 出行
青石衚衕的張家院子裏顯得有些凌亂。張問又要出京,曹安正在安排人做準備工作,該收起來的東西要收起來、該帶走的東西要打包安排車馬,於是難免要打亂日常的安排,院子裏的物什、人丁等看起來比平時亂了許多。
一個院子就像一個小社會,各種身份的人各自做着自己應該做的事。現在要出行,張問應該做的準備工作、就不會是收拾行李,他正和黃仁直等人說話瞭解浙江現在的人事情況;沒人沒錢沒糧,只有聖旨,要擔任浙直總督兼總理東南軍務,仍然是一件複雜而蛋疼的事情。
浙江現在的要員,相對去年有些變化。
新任布政使是錢益謙、東林黨的人,錢益謙本來典試浙江,去年天啓帝上位東林黨翻身,打壓浙黨,錢益謙積極參與其中,於是因功被東林黨內部舉薦爲浙江布政使;按察使卻仍然是楊洛,楊鎬的堂弟,原浙黨的人,他的堂兄楊鎬早就倒臺了,他仍然在浙江按察使的位置上穩了一年,不知該說他有點能量、還是該說運氣好;都指揮使陳所學,也是親東林黨的人。
另外鎮守太監是孫隆,不用說,魏忠賢在宮中得勢,孫隆自然就投奔了魏忠賢;福建信任巡撫兼着兵部侍郎,名叫何士進,也是東林的人,不過現在福建一片混亂、被白蓮教的匪衆霍亂,何士進那個巡撫頭銜不過就是一頂帽子,毫無建樹,要不是東林當政,他早就被押送京師問罪了。
黃仁直通過一些關係,瞭解了浙江的信息,張問就從黃仁直那裏獲得了這些信息。兩人言談許久,商量了怎麼組建總督衙門等問題。這時沈敬就走了進來,說遼東的舊識章照來了。
張問心道定是遼東慘敗,執政的東林黨又大量清查異己頂罪,章照混不下去,這纔到京師來投奔。
組建總督衙門需要大量的忠心而且有能耐的人,張問聽說舊人來投,心下頓時一喜,但是章照比自己低許多級,以後也是收爲下屬,不便表現得太熱乎,便說道:“曹安,你將他帶到客廳來,正好黃先生、沈先生也是熟人,一起敘敘舊。”
曹安應了出去迎接章照,不多一會,就將人帶了過來。章照皮膚黝黑,身材健壯,這時穿着一身灰長衣,一副庶民的打扮。隨他進來的,還有一個年輕人,劍眉濃黑、面目冷峻,身長八尺,也是穿着一身布衣,此人張問卻是不認識。
章照走進屋中,和身邊那年輕人只輕輕拱手彎了一下腰,態度有些冷淡,面上還隱隱有怒氣。張問用目光一掃,就猜到章照心裏裝着什麼事兒,他不動聲色,只微笑着指着旁邊那年輕人問道:“得天帶來的這個人,怎麼也不給咱們介紹介紹?”
章照心不在焉地說道:“他就是葉青成,原來是遼東軍的千戶,大人叫兄弟們寫蘇子河之戰的證詞的時候,還贊過他的文章好。”
“哦,我想起來了。”張問拿眼瞄了一下章照,又看向那個年輕人葉青成,說道,“果然儀表堂堂、相貌不俗,人說觀文便可知人,言不差也。”
葉青成再次作揖道:“末將參見總督大人。”
張問點點頭,端起茶杯,做了個手勢,和黃仁直沈敬請茶。兩個老頭陪着客套了片刻,也不說話,他們也看見了章照面上的不愉表情。
這時章照左右看了看,沒有外人,終於忍不住切入正題道:“大人,下官從遼東回來,聽人說您投了魏閹,可是真的?”
張問聽他自稱“下官”,而不再自稱學生,暫時不動聲色,不置可否。章照又道:“大人知不知道,現在大街小巷都罵您是閹黨?”
“知道……”張問坦然道,“不錯,本官是投了魏忠賢。”
章照面有怒氣、疑惑道:“大人是皇親國戚,爲什麼要投魏閹、自誤名聲前程?可是讓遼東那些敬重大人的兄弟心寒。”
張問心道光靠皇上中用的話,我還忙乎那些事幹嗎。不投魏忠賢,難道投東林黨?最近又有一個東林黨的御史房可壯落馬,聽說這兩天就會被斬首示衆,真以爲東林黨的日子很好過似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看着章照說道:“一座山中有一頭猛虎,常常襲擾山下的村民,人畜深受其害。這時來了一個壯士,欲往山中搏虎爲民除害。他有兩種法子:一是使用牛羊誘餌、陷阱、工具等所有能用得上的手段殺虎,這種辦法的好處是容易成功,卻有失壯士風範;二是直接提棒大搖大擺上去與猛虎鬥狠,這樣做卻很容易反被猛虎喫掉。得天,如果你是那個壯士,你欲用哪個辦法?”
章照低頭沉思,默然不語。
張問見狀又站起身來,在屋中來回踱了幾步,仰頭看向窗外發出一聲感嘆道:“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他嘆了一聲,又回頭語重心長地說,“得天,現在四方烽火,國家當難,豈能爲了一己名聲就束手縛腳?又或爲了博得清名就拿腦袋撞石頭,於國家何益?”
章照苦思許久,神色複雜,他瞪大眼睛看向張問:“大人……學生……”
張問舉起手打住他的話,說道:“你們要是信我,就和我一起去浙江,不信我,也不用多說,請走吧。”
“撲通!”這時章照旁邊那葉青成突然跪倒在地上,說道:“末將信大人,如大人不棄,末將願追隨大人效犬馬之勞。”
章照見狀,也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幾個響頭拜道:“學生等謹記大人今日之言,願隨大人同去浙江。”
張問忙扶起兩個人,拍了拍章照二人的肩膀說道:“大丈夫當建功立業,不要自顧眼前。”
話一出口,就連坐在旁邊的黃仁直和沈敬眼睛也是一亮,很是受用。因爲下邊的人既然跟着張問做事,總是會希望他能有所成就,也好跟着出名發財,沒有人願意跟着一個不思上進的主子不是。
其實章照和葉青成兩個人現在落魄成這個樣子,除了投奔張問,真不知道還能在哪裏出頭。但是章照卻一來就和張問頂槓,指責張問的不是,那是自抬身價,擺脫了走投無路的尷尬,同時也表明和張問的關係硬,關係達不到一定地步哪有資格和張問頂槓呢?
而張問也耐心地解釋和開導,表明對章照等的重視,因爲他現在確實是缺靠得住的人,同時在言語之間露出建功立業的大志,讓大夥都有個盼頭。
於是一開始的分歧爭論,不一會就皆大歡喜了。張問便喚人將章照和葉青成暫時安頓。
張問處理家中的事務、領辦官文等事情用了一兩天。待到二月十八,黃道吉日、利出行、東南方向大吉,張問上了辭行的奏摺,便備了車仗等排場,帶着侍衛等一干人等出發。
途徑菜市口,轎子突然停了下來,張問便問道:“爲什麼停轎?”
轎子外面的侍衛說道:“大人,菜市口在行刑,圍觀的人太多了,街上擁堵,兄弟們正在清理道路。”
前面傳來侍衛們的陣陣呵斥驅逐的聲音,周圍十分嘈雜。張問挑開轎簾,見戴着帷帽的玄月正在馬上,張問就問道:“殺的人可是御史房可壯?”
玄月向菜市場那邊看了幾眼,說道:“好像是房御史。”
“哦。”張問沉聲應了一句,正要放下轎簾,突然“嗖”地一聲,面門上感覺到一陣冷風,隱約看見一支黑影飛馳而來。張問心裏大喫一驚,下意識覺得不妙,在電光火石之間,他不可能來得及做任何反應。
“啪!”瞬息之間,一支箭插在轎子上方的木頭上,就在張問的眼前,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箭尾正在嗡嗡顫動。
“有刺客!保護大人!”玄月當即大呼一聲,唰地拔出腰間的彎刀,衝了轎邊。周圍頓時沸騰開來,侍衛們拔出明晃晃的真刀真槍,向張問的轎子圍過來,這樣的陣仗又驚了街上圍觀行刑的百姓,一時就亂起來,尖叫聲不絕於耳,喧鬧之間,張問甚至聽見有人在喊:“有人劫法場啦,有好戲看了。”
張問急忙將腦袋縮回轎子,四處尋找了一番,總算找到了皇帝賜的尚方寶劍,情急之下,仍然可以當武器使使。他手裏抓到劍柄,這才心安了一點,完全是心理作用。這時他才發現短時間之內,自己的手心已經被汗水溼了。
剛纔那冷不丁的一箭,險些要了張問的性命。張問暗罵,媽的,什麼黃道吉日,剛出門就有血光之災。
片刻之後,轎子外面“噼裏啪啦”響起了鞭炮之聲,有人點燃了鞭炮扔進了人羣,這下更加混亂。那炮仗爆起來,傷人不容易,但是在腳下身邊巨響也嚇人不是。
張問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暗暗倒抽一口冷氣,聽得外面亂糟糟的,他認爲呆在轎子裏恐怕還安全一些,免得中冷箭。轎子裏有椅子,張問有種想鑽到座位下面去的衝動,但是他也明白這樣做毫無用處。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一五章 菜市
沸騰的菜市口,人潮如水,鬧得不成樣子,尖叫、呼喊不絕於耳。張問坐在轎子上,一開始心驚膽顫,但是許久之後轎子依然安然無恙,張問這才漸漸安下心來。玄月和手下那些精挑細選出來的玄衣衛近侍武功還是不錯的,而且還有其他強壯的侍衛家丁護衛車仗,一般草衆很難強攻破陣。
張問喘了一口氣,這纔開始猜測,外面那些突襲自己的刺客目的何在?方纔聽見人羣有人喊“有劫法場的好戲看了”,張問一細想,莫不是聲東擊西,目的在劫法場?
但是很快張問就將這個可能排除了,不說法場有衆兵丁皁隸戒備,單說那御史房可壯會願意被人救嗎?
房可壯半輩子苦讀聖賢書,半輩子圖謀仕途,仕途是他畢生唯一的事業,功名勝過他的生命。現在朝廷要殺他,但是他死了卻可以博得千古直名。這時候要他逃命,放棄畢生追求、揹負畏罪潛逃的名聲,恐怕就是跪下求他,他也不會答應。
於是張問就疑惑了,這些刺客如果不是劫法場的,難道是專門爲了殺老子?刺殺老子有什麼用,朝廷內部有能力策劃刺殺行動的官員,可不會輕易用這種手段對付同僚,一般的仇人又沒那能耐。所以張問有些納悶了。
街面上混亂了許久,兵馬司的皁隸兵丁終於控制住了場面。張問聽得轎子外面玄月說道:“大人,刺客被戮五人,俘虜三人,還有幾個趁亂逃走了。”
張問聽罷長舒了一口氣,想了想順天府尹倪文煥是自己這方的人,便坐於轎中,用從容不迫的口氣說道:“將活口送往順天府審問,車仗繼續出城。”
這時聽得另一個聲音道:“下官帶人到此緝拿亂賊,將人交給下官就是了。”
張問聽到有人自稱下官,顯然是同僚,不便託大,就從轎中走出來,看見一個大肚皮的官兒正帶着一隊皁隸站在街上,正向自己作揖,“下官巡城御史王顓,緝拿兇犯正是下官的職責所在,大人將人交給下官就行。”
京師官員不計其數,王顓是何許人,張問不知道。
就在這時,又聽見一個聲音冷冷道:“目無王法、行刺朝廷大員,形同謀逆,此事一定要嚴查,兇犯理應交由刑部審問。”
張問聞聲轉頭一看,是個國字臉的官兒,那官兒也向張問揖道:“下官是刑部專司緝捕的員外郎秦雍,見過張大人。應天府尹倪大人獲知菜市口有人行兇,一面佈置緝捕,一面知會了刑部衙門,下官正是奉刑部尚書之命,到此緝拿兇犯。”
行刺事件剛剛發生不一會,應天府尹哪裏有時間得知之後又通知了刑部?這顯然不合常理,張問很快就品出了其中的味兒。這刑部員外郎是怕張問不認識自己,就將應天府尹倪文煥知會自己這一節說出來,表明是自己人。
張問遇襲,這件事真相是怎麼樣,大有文章可做。顯然巡城御史和刑部員外郎都馬上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立刻爭奪活口,以便使己方更有利。
而刑部員外郎已經表明自己是閹黨這邊的人,張問立刻就作出判斷,說道:“京師審訊兇犯,是刑部的事兒,秦大人,你將人帶到衙門,好生審問。”
但是巡城御史一聽就不答應了,拱手道:“大人,此事已不是普通的行兇案件,涉及到了朝廷官員,爲慎重起見,應該交由都察院看押,由三司協同審訊纔是。”
刑部員外郎秦雍神情變得憤怒,指着街上被綁住的一個醜臉大漢道:“這些刺客是誰指使的?張大人與東林政見不合大夥都知道,你東林能脫得了關係?有嫌疑者理應迴避,這種事王大人難道不知道?”
那醜臉俘虜見有官兒指着自己,突然向張問唾了一口,罵道:“呸,閹黨!就是閹黨害死了我家老爺,誰指使老子?閹黨千夫所指萬人都可殺!”
張問聽罷心道房可壯和老子一點交往過節都沒有,怨有頭債有主,房可壯犯死罪關我鳥事,誰他嗎扯到我身上的?
刑部員外郎秦雍漲紅了臉,顯然他也是閹黨一員,秦雍看了一眼張問,轉頭對皁隸道:“給我往死裏打!”
巡城御史王顓冷笑道:“秦大人想殺人滅口?”又問醜臉大漢道:“你家老爺可是房大人?”
“正是。”醜臉大漢道。
王顓聽罷對秦雍說道:“您聽明白了?這些刺客是房大人的家奴,不過是因爲私仇,仇視閹黨,故殺人報復。秦大人,別動不動就說是誰指使的,胡亂栽贓!”
醜臉大漢又大聲對遠處圍觀的百姓喊道:“閹黨小人,禍害忠良!殺死閹黨,殺死閹黨……”
百姓們趁機起鬨,所幸有大量皁隸持械阻攔,場面還算穩定。
張問見狀,說道:“將兇犯押送有司衙門,嚴加審問,本官有事,先告辭了。”
兩個官員作了一揖告辭,張問重新上轎,走到轎邊,看見木頭上插着的那支箭,便伸手拔了下來,然後走進轎子。曹安喊道:“起轎。”
轎子沿着街道前行,走了一會,張問又聽見路邊的人羣裏喊:“禍害忠良的閹黨,個個不得好死。”
侍衛憤怒的聲音道:“誰喊的,有膽量站出來喊!”
玄月沉聲道:“別理會,走。”
車馬轎子繼續趕路,出得城來,撤了牌仗,衆人各自乘坐車馬沿着官道南下。從京師到各省都有行車行馬的驛道,沿途有驛站。京師通往浙江的驛道,第一站是京師會同館。張問等在第一個驛站沒有停留,繼續南下,到達裏良鄉縣固節驛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張問便命令隊伍在驛站休息補充糧草。
來往的印信官文都由曹安負責辦理,張問自不必操心,只消帶着人住進驛站就是了。
今日剛出門,在京師城中遭遇的事,讓大家都悶悶不樂,在大街上被人喚作閹黨、禍害,確實不是什麼爽快的事。
驛站的人送來了菜飯,張問和黃仁直、沈敬、章照等坐一桌喫飯,張問端起酒杯笑道:“旅途勞頓,大夥喝兩杯酒舒舒脛骨。”
待張問一口喝了杯中的酒,章照悶悶不樂地仰頭將酒倒進了嘴裏,忍不住牢騷道:“大人在遼東浴血拼殺,在朝廷一心報國,百姓卻這般辱罵大人,全是些愚民。”
張問笑道:“不必計較,輿情是定然有人引導,怪不得不明真相的百姓。咱們要是和東林鬥氣,恐怕整日都會氣得喫不下飯,做不了事,不是正中他們下懷?”
章照嘆了一口氣。
張問心下理解。大夥出來做事,說什麼理想那只是少數人有的,只說名和利就要實際點,名聲弄得狼藉,自然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於是張問又說道:“咱們只管先做好實事,至於名聲和輿情,不是一成不變的,總能找回來。過些日子我選個合適的人,辦個書院,與東林爭輿情就是了。咱們這裏的這些人,有更重要的事做,不必事事都操心。”
“大人言之有理。”
喫過晚飯,大夥各自做自己的事。馬伕等還得照料馬匹糧草,侍衛要換班當值,而其他大部分人,則準備休息,以便明日有體力趕路。
張問走到自己的房間,臉上的從容淡定和微笑頓時消失了,露出了疲憊和憂鬱之色。他嘆了一口氣,望着窗外發呆。
這時聽見秦玉蓮的聲音道:“大人何故嘆氣?”
張問回過頭看,看了一眼秦玉蓮豐滿的胸部,心下一動,注意力轉移,鬱悶消了不少。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文官張問不僅對柔嫩的花朵感興趣,對秦玉蓮這樣大手大腳豐滿強壯的女人照樣有興趣。他指着旁邊的椅子道:“秦姑娘請坐。”
他踱了幾步仰頭嘆道:“自從我踏入仕途,如履薄冰、四處殺機起伏,要說不愁那是做給別人看的。”
女人天生好像就挺有同情心,所以許多女人因同情男人的苦難而生出疼愛之心,秦玉蓮也不例外,她見到張問鬱悶、聽到他的訴說,心中動盪,忍不住安慰道:“大人剛纔不是說輿情可以引導的嗎?再說大家都相信大人的赤誠之心,並沒有因爲大人投了魏忠賢就拋棄大人,大人往寬處想就好些了。”
張問搖搖頭道:“我倒不是在意別人熱潮冷諷,而且擔憂前程。東林不是什麼好鳥,閹黨更不是好鳥,今天百姓的唾罵你也聽見了……”張問放低聲音道,“一旦有天當今皇上駕崩,新天子繼位,就是閹黨的末日,這條路註定是一條不歸路。”
秦玉蓮動容道:“那大人爲何選擇投魏忠賢?”
張問吸了一口氣道:“這是一條險路,但是在目前是一條最快的晉升之路。年輕力壯,不思進取,只顧等待,要等到哪日?大丈夫當建功立業,不成功則成仁。”
秦玉蓮聽罷張問的話,見他劍眉中露出的英氣,心坎頓時像酥了一般。
正在這時,聽得門外玄月的聲音:“你們有什麼事?”
一個老頭的聲音:“卑職等久聞大人威名,恐大人勞頓,小棧招待不周,特備了一份薄禮,爲大人消旅途之勞。”
玄月的聲音道:“女人?什麼貨色都往大人那裏送?帶走!”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一六章 報仇
窗外的光線已經有些暗了,夜幕漸漸落下。由於張問的級別,驛站的屋子點着好幾根大蜡燭,將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張問聽見門外的對話,是驛站的吏員意欲巴結要送女人來讓他享用。但是又聽見玄月的聲音道:“給我帶下去。”
這樣就太可惜了,張問心下說道。他馬上對旁邊的秦玉蓮說道:“出去告訴玄月,讓吏員將人帶進來看看。”
秦玉蓮聽罷愣了愣,提醒道:“大人,都是些生人,注意安全。”顯然張問身邊不缺女人,所以秦玉蓮無法理解張問的心思,確切說是無法理解男人的心思。
世上的動物,從來都是雄性爲爭奪雌性爭鬥;而人則將其表現到極致,男人幾乎都想當皇帝,可能很大的原因是皇帝后宮佳麗三萬,可以佔用無數女人。雄性動物中,勝者可以佔有一羣雌性,敗者完全沒有交配權;人何嘗不是,勝者可以擁有許多美女,失敗者只有看着眼饞的份。
人們通過各種手段獲得與女人的交配權,欺騙、設計、獻殷勤,或者讓自己成爲強者,因爲強者可以更加從容、更加明目張膽地掠奪……後宮是大夥的夢想;女人也在選擇,總是更喜歡強者,但有的女人希望男人打心眼裏癡心絕對,恐怕是幻想,本性難移啊。
張問滿腹經綸,格物明理,善於觀察世界,對動物的本性自然看得透徹。他也不便給秦玉蓮說教,只故作深奧地說道:“我知道,你叫人進來我自有主張。”
秦玉蓮見張問一臉嚴肅,也不多問,走到門口打開房門,對玄月說道:“大人叫她們進來。”
玄月聽罷神色有些不快,但她不可能拒絕張問的命令,只得從門口讓開,冷冷的沒有說話。那個吏員正要帶着兩個女人進去,玄月又伸出刀柄攔住,說道:“讓她們進去,你去幹什麼?”
吏員忙彎着腰說道:“是,是,小人馮忠義,是固節驛的驛丞,大人有何需要,小人無不照辦。”吏員急忙自我介紹了一下。
送來的兩個女子穿着棉布襖子,頂着頭巾,看不見臉。她們依言進了張問的屋子。
張問原本是打算玩樂玩樂而已,但是等他看見這兩個女子的時候,心裏立刻泛起了一絲疑惑。只見兩個女子的手都是光滑細嫩,這窮鄉僻壤的,連個妓館都沒有,這樣不用勞動的女人哪裏找來的?鄉下地方,就是閨中的女娃,平常也要做些家務事不是。
“把頭巾取下、抬起頭來,讓本官看看。”張問不動聲色,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兩人依次取下頭巾。左邊那個長得高一些,骨骼較大、面部較寬,明顯的雙眼皮讓她的眼皮看起來很厚的樣子;右邊那女子更爲漂亮,有絕色之貌,窄窄的瓜子小臉,體型嬌小,皮膚吹彈可破,嫵媚動人。不過兩人的膚色都很好,一看就是那種衣食無憂不幹活的主。
“奴家見過大人。”右邊那身材嬌小的女人作了一個熟練的萬福,神情自若,動作優雅嫵媚。
張問見狀,疑心更重,美貌是天生的,但是有些東西卻需要後天鍛鍊纔行。這女人顯然是見過世面的主,否則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或者一般大戶人家的奴婢,見了張問這樣的大官,早就緊張得不行了,也許話也說不利索。
左邊那高大一些的女人也跟着行禮,舉止照樣十分得體,不過神色有些不自然。
張問道:“你們原來是什麼人家的人?”
嬌小女人皓齒輕啓,從容流暢道:“奴家等原來是縣中陳家的奴婢,是馮驛丞與老爺相熟,出錢從老爺手裏買過來了。”
就在這時,突然張問聲色俱厲地喝道:“大膽,還想矇騙本官?你們什麼來頭,想幹什麼,本官的人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聽到張問的呵斥,玄月和另外一個黑衣侍衛急忙衝了進來。
張問面前那兩個女人臉色頓時一變,變得比紙還白。左邊那高個女人驟然從袖子裏掏出一柄短刀,滿臉仇恨和殺氣,向張問撲了過來;另外那個嬌小女人也跟着衝向張問,但是行動猶豫遲緩,明顯沒有高個女人積極。
“哐當!”張問喫了一驚,急忙站起身來,袖子將案上的茶杯掃翻在地。他站起身來時,心裏並不是十分害怕,因爲他一下子就看出了兩個女人的身手都不怎麼好。兩個不會武功的女人,就算手裏有武器,打過身材高大的男人也是件困難的事,所以張問見她們的動作,心裏就沒有多少畏懼,再說玄月還在她們後邊。
張問站起身,毫不猶豫,轉身就跑,他是文官,沒什麼興趣動不動就和人過招。兩個女人隨即追擊張問,這時玄月也衝了過去,追那兩個女人。
事情發生到現在只在片刻之間,兩女人穿的是裙子,跑不過張問,也跑不過追上來的玄月,眼看就要被抓。就在這時,嬌小女人喊道:“小姐,快用刀扔他!”
張問聽罷急忙蹲下身躲到桌子後面。兩女人顯然不是練家子,反應緩慢,手上的動作也生疏,這時才用短刀擲張問,別說桌子擋住,那刀飛出來的方向偏了十萬八千里,大方向都不對。
“啪!”短刀撞在牆上,隨即落下。
“砰、砰!”玄月追上兩女人,頓時就提起右腿,動作乾淨利落,飛快地連出兩腳,將兩女人踢翻在地。玄月刷的一聲拔出彎刀,一身殺氣,向兩女人撲了過去。
這時張問忙喊道:“勿傷她們性命,留下活口!”
玄月聽到張問的命令,這才忍住殺意。隨後衝進屋子的侍衛趕上來,抓住了那兩個女人。
張問這才站起身來,拍了拍長袍,心道:他媽的,這次出門怎麼老遇到這玩意?他十分不解,猜想這裏面定然有文章。
玄月走到兩女人面前,對那高個女人“啪啪”兩耳光扇過去,她的臉上頓時起了十個紅紅的指印,臉頰上眼淚長流。
“說,爲何行刺?”玄月喝道。
這時馮驛丞跑到了門口,撲通一聲伏倒在地,哭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這兩個女人自稱仰慕大人,讓小人給牽線,小人見她們長得好看,又想借機高攀大人,一時鬼迷心竅,險些釀成大禍……小人家裏上有老、下有小,大人饒命……”
馮驛丞一邊說,一邊憤怒地指着那兩個女人道:“你們……你們想害總督大人不夠,還要搭上我賠命啊!我和你們有啥過節,爲啥害我?”
高個女子怒目掙扎了幾下,被後面按住她的黑衣侍衛踢了一腳,“老實點!”高個女子仰起頭道:“本小姐是御史房可壯之女。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爲父報仇光明正大,一人做事一人當,和這個驛丞沒有任何關係。”
張問眉頭一皺,心道:爲父報仇?你爹確實是閹黨害死的,可閹黨那麼多,別人不找,爲啥一而再地找老子算賬?怨有頭債有主,張問自覺房可壯的死和自己沒啥關係。
張問道:“你真是房可壯之女?”
那女子道:“我袖中有信物,你們自己拿來看看便知,我站不改姓、坐不改名,房淑婷正是本小姐,今日落在你們手裏,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勿要牽連無關之人。”
張問冷冷道:“就算馮驛丞不知道此事,他也脫不了干係,你還說不要牽連他人,有意思嗎?”
他雖然這樣說,卻並不打算要對馮驛丞怎麼樣,因爲這樣的事鬧出去,並不是什麼好聽的事。他這般說話,主要是爲了讓房淑婷先有點負罪感,以便更好地破解她的心理防線,弄清真相。
實際上張問對女人很有了解,手段也有,只是因爲權位和相貌的關係,平時那些技術活派不上用場,就有女人主動倒貼。
果然房淑婷無話可說,只冷冷“哼”了一聲。
張問又指着旁邊那窄臉、身材嬌小的女子道:“你呢,你和房可壯什麼關係?”
相比房淑婷臉上的不馴和怒色,這女子臉上只透露出絕望,因爲房淑婷是房可壯的親身女兒,這個女子恐怕不是。
女子道:“我是房大人的妾室。”
“叫什麼名字?”
女子猶豫了一下,很順從地答道:“慧娘。”
張問頓時意識到這個蕙娘纔是突破口,因爲她只是一個妾室,犯不着爲了房可壯陪上性命,可能是被房淑婷或脅迫或勸說而來的。妾室只比丫鬟的身份高一點,作用就是侍候主人和滿足主人的慾望,要說感情,很難有多少。
於是張問又說道:“房可壯死了,關本官何事?你們房家的人找我報什麼仇?”
蕙娘道:“是你陷害了老爺,讓老爺獲罪而死。”
張問一聽不對勁了,“本官啥時候陷害房可壯?本官與他無冤無仇,爲何要陷害他?”他一邊說一邊想:恐怕不是我陷害房可壯,是有人設計在陷害老子!
這樣的話,可不能殺這兩個女人,得要設法澄清黑鍋,否則今天這個忠僕來報仇,明天那個女兒來報仇,後天那個侄子來報仇,煩都要煩死人。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一七章 蕙娘
張問說道:“本官啥時候陷害房可壯?本官與他無冤無仇,爲何要陷害他?”
就在這時,房淑婷冷笑道:“張大人堂堂三品大員,自己做了的事還不敢承認麼?你在背後捏造先父的把柄,勾結魏閹陷害先父,難道不是嗎?”
“誰告訴你,是本官捏造的把柄,本官爲什麼要這麼做?”張問話中帶着些許怒氣,被人無緣無故地冤枉,任誰也不是那麼痛快。
房淑婷咬着牙說道:“這裏除了我們都是你的人,我們又落到你的手裏,你要是大丈夫,承認了又怎麼樣?”
張問道:“但是這事真不是我乾的。你說,是誰告訴你是我乾的?”
“哼!”房淑婷嘴巴一翹,只瞪圓了憤怒的眼睛盯着張問。這官家大小姐見過世面,膽子就是大,絲毫沒有膽怯之意……但是如果張問下令在她身上用幾套刑法,恐怕她就不知道怎麼承受了。
這時張問意識到在背後搞鬼那廝肯定不是一般的小蝦米,否則房淑婷不會那麼輕易相信。
玄月見不慣房淑婷那副模樣,冷冷道:“大人把這女人交給屬下,屬下不出半個時辰就讓她全部說出來。”
這房淑婷是沒嘗過苦頭,沒有痛苦的概念,這時候依然面不改色,倒是旁邊的蕙娘臉色頓時蒼白了許多,嘴脣輕輕動了一下,但是最終什麼話也沒有說。
張問立刻將蕙娘那細微的動作捕捉在眼裏,便制止玄月道:“不用急……”他打量了一番兩個女人說道:“你們原本不是來陪本官的嗎,帶下去洗乾淨了送過來。”
房淑婷怒道:“要殺便殺,但張大人也是讀書人,侮辱同僚之女,你還有何面目示人?”
張問聞言,打量了一下房淑婷,見她手上的指甲蓋顯平,根據張問的經驗,這種女人的胸椎骨極可能突出(缺鈣的原因),張問不太喜歡這樣的身材;他又見房淑婷的皮膚雖然白皙,但是很是乾燥(可能是缺乏維生素B),完全沒有油光水滑的感覺,同樣張問不喜歡這樣的皮膚,根據他的經驗,這樣的女人缺乏愛液,那玩意粘稠而少。(房淑婷的症狀有可能是嬌生慣養挑食造成。)
於是乍一看去還算美貌的房淑婷,在張問心裏打了非常大的折扣,讓他失去了興趣。而且房淑婷的話也有一定道理,房可壯雖然獲罪而死,但是他也是有地位的人,張問同樣無法擺脫等級觀念,認爲相同等級的親屬,應該給予基本的禮遇。
張問便說道:“你說得有一定道理,要是沒有誤會,你得叫我一聲叔叔,本官就不輕辱你了。”
房淑婷呸了一聲,“你還真不要臉。”
張問被罵一點也不怒,完全當沒聽見,而是將目光轉向旁邊的蕙娘,見這女人雖然矮了點,但是皮膚緊緻光滑,很有彈性的樣子,嘴脣薄而紅嫩,讓人垂涎不已。張問當即就說道:“房可壯死了,你不過一個奴婢,跟我得了,你有啥資格報仇?”
蕙娘正色道:“大人既不是欺男霸女之徒,請讓我隨老爺而去。”
張問纔不管那麼多,揮了揮手道:“帶下去。”
過了半個時辰,那蕙娘用棉被裹着,被兩個黑衣女子抬進了張問的房裏。嬌嫩的肩膀露了一個出來,讓人可以猜測到她沒有穿衣服,被人洗刷乾淨了抬進來的。
蕙娘被人放到牀上,旁邊的女侍便拉下了幔維。張問向裏邊一看,被子已散開,露出了蕙孃的身子,如剛剝了殼的熟雞蛋一般,看得張問血脈鬥張。蕙孃的手腳已經被綁住,歪在牀上。
張問總覺得哪裏有些特別,很快注意到蕙孃的兩腿之間沒有黑草。但是張問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天生的,脣瓣上方的皮膚青乎乎一小塊,顯然是剃掉之後留下的毛根。如果裏外都十分保守的女人,去剃那裏的毛髮幹甚?
他坐到牀邊上,就近去看蕙娘恥骨下邊的東西,只見脣瓣肥咚咚的,像兩塊柔軟的肥肉一般,讓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摸。於是張問就真伸出兩個手指頭去捏了一捏。
蕙娘臉上頓時變紅,像剛喝了酒一般。她沒有罵,也沒有叫喊,手腳都被綁住、周圍全是張問的人,任何掙扎都是徒勞的,她將臉轉向一邊,默不作聲。
張問心道:怪不得她會收拾下邊的東西,她這玉器果然是極品,肥厚嬌嫩。不過張問也不便用言語輕薄,便沒有開腔。他身上發熱,正欲行事,但是因爲蕙孃的雙手被反綁,讓她仰躺的話,雙手會咯着她的後背。張問便抓住她的腰,將其身體反轉了過來。
蕙娘成了趴在牀上的姿勢,但是因爲雙手被反綁,下邊可以跪在雙手,上身卻沒有手支撐,只得用肩膀放在牀上,腦袋偏向一邊。她絲毫沒有掙扎,任由張問擺弄,任自己的臀部高高翹起。
張問也咕嚕吞了一口口水,也顧不得許多,便將自己那整套技術活從頭到尾在蕙娘身上使用了近一個時辰,方纔滿意。
一個時辰之後,蕙孃的頭髮已經散亂,身上一片狼藉,身體軟得像棉花一般,又像沒有骨頭一般地蜷縮在那裏。
張問也是乏力,睡了一會,然後坐起來穿上小衣,用被子遮着蕙孃的身體,又將她搖醒,說道:“你告訴我,誰告訴你們房大人是本官陷害的。”
蕙娘看向張問,見他的眼睛裏充滿了自信,蕙娘怔了怔,張問確實是志在必得。這時張問又說道:“你告訴我,我就放了你們。你不喫敬酒,自然有罰酒給你們喫,你想清楚。”
“放了我?”
張問點點頭道:“我說到做到,憑你們根本沒有能力殺我。如果真是我害死的房大人,和你們廢話那麼幹甚,直接把你們除掉就是。”
蕙娘目光閃爍,眼神迷茫,喃喃道:“放了我,我能去哪裏?”
張問道:“讓你告訴我真相,你有什麼條件?”
蕙娘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張問,臉上又出現了兩朵紅暈,興許是張問的長相太合女人的心意了,長得乾淨脣紅齒白、卻沒有絲毫露出脂粉氣,又興許是她回憶起剛纔那長長的纏綿。蕙娘低聲說道:“大人能留下我麼?”
張問也想起剛纔的美妙,那像緞子一般手感的肌膚讓他回味不已,當下就說道:“沒問題。”
如果是收房淑婷,張問還有點猶豫,因爲她是個隱患;但是蕙娘,犯不着和張問死磕的,張問當即就答應下來。
蕙娘道:“是老爺自己說的。”
張問頓時眉頭一皺,沉吟道:“此人果然心機很深,已經考慮到你們刺殺不成,可能會被嚴刑逼供,竟從房可壯身上下手。”
張問一邊說一邊將蕙娘手腳上的繩子解開,只見她的手腕腳踝上各有紅紅的勒痕,在白嫩的肌膚上,就像幾根嫣紅的瑪瑙鏈子。
兩人同枕而眠,睡到清早,他們剛剛起牀,就有一個女侍進來說道:“東家,夫人來了。”
“夫人?”張問愣了愣,夫人除了張盈還有誰?張盈在瀋陽和張問分開,卻不知她爲何到這裏來了。
張問忙道:“快讓她進來呀。”
不一會,張盈就走了進來,她已經不穿襦裙,而是穿着一身青武服,回到了以前那種英姿颯爽、幹練的樣子,飽滿的額頭依然亮亮的。
張盈看了一眼牀邊的蕙娘,這時張問才意識到剛起牀,蕙娘還來不及收拾梳妝,頭髮散亂衣冠不整,讓老婆撞了個現行,頓時有些尷尬。
不料張盈只看了一眼,並沒有計較,她大概也認清了張問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盈兒。”張問滿臉喜悅地迎了上去,伸手去抓張盈的手。張盈卻退了一步,讓他抓了一個空。張問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張盈語氣平淡地說道:“我無意中獲得了一件東西,在京師聽到相公遇房家的人襲擊,覺得這件東西可能是個陰謀,就急忙快馬追過來,將東西給你,相公或許用得上。”說罷將一封信遞給張問。
張問暗自嘆了一口氣,將那信接了過來,展開一看,原來正是自己需要的東西。信是錢益謙寫給房可壯的,錢益謙這手字當真讓人稱讚(錢益謙現任浙江布政使)……內容便是告訴房可壯,陷害他的人是張問。
顯然,這是故意誣陷。
張問在心裏思量了一會,認爲錢益謙陰謀誣陷自己,並不是出於個人原因,就如張問和房可壯沒有過節一樣,和錢益謙也沒有過節;可能原因是,東林黨內部認爲張問是個大隱患,想搞臭張問。
房家那些人刺殺張問不太可能成功,東林黨人也知道,他們的目的也不是刺殺張問,而是想將張問搞臭,故設計、要將陷害忠良的名聲轉嫁到張問的頭上。
張問拿到這封信,一尋思把其中關節猜了個大概。他看向張盈道:“你是怎麼搞到這封信的?”
張盈對房裏的其他人說道:“你們迴避一下。”
其他人行禮,說道:“是。”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一八章 玄衣
張盈叫其他人迴避,玄月、秦玉蓮等人都退出了房間。張問問道:“盈兒是怎麼弄到這封信札的?”
張盈平靜地說道:“妾身離開瀋陽之後,回到京師,找到沈家在京師的人,又尋到一些以前江湖上的舊友,重組了玄衣衛,佈置眼線,收集朝野的消息。妾身這樣做,希望對相公有些幫助。”
“盈兒有必要去做那些事嗎?”張問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的滋味。
張問無法理解張盈的心理,實際上張盈的價值觀比同時代的女性超前許多,所以張問也無法明白她爲什麼會這麼做。
張盈道:“妾身現在做得很好,相公不必勸說。”
張問張了張嘴,想用夫綱等大道理教育她,但是最終沒有說出來,只問道:“新的玄衣衛所需的錢糧從哪裏來的?”
“這個相公不用操心,官府管不到的收入,我們都可以插手。”
張問嘆了一口氣,對張盈束手無策,心道怪不得大戶人家娶妻都要有教養的閨秀。那些大家閨秀,從小接受儒家道德的教育,自然知禮,順從儒教價值觀。
“盈兒組建這個玄衣衛,有什麼用?”張問疑惑道。
張盈道:“與相公相識幾年來,妾身已經看明白了,在相公的心裏,功業是最重要的東西。妾身希望這個玄衣衛,能幫上相公一點忙。妾身準備在杭州組建總舵,因爲沈小姐在浙江有些人脈,對玄衣衛的擴展很有幫助。”
看來張盈的心思雖然超前,依然擺脫不了以男人爲中心的思想,她雖然另起爐竈建立了一個玄衣衛,但是目的也只是輔助張問的功業。
“這次我任浙直總督兼領總理東南軍務,總督府在蘇州,同在浙江,盈兒和我一道去吧。”張問道。
“嗯。”
張問聽罷做出一個喜悅的表情,向張盈表示自己對她還有感情,實際上張問心裏對誰都沒多少感情。他這樣做,是因爲作爲一個以後宮爲生活理想的男人,喜新厭舊是爲人不恥的幹法。
他又對門外喊道:“來人,帶房淑婷進來說話。”
這時玄月也從後面進來拜見張盈,與之同來的,還有秦玉蓮和蕙娘。張盈認識秦玉蓮,但是卻沒見過蕙娘,已然猜到是張問新收的小妾。
不多一會,侍衛將房淑婷帶進屋來。張問叫人鬆綁,把手裏那封信札拿給房淑婷看,說道:“本官已經查實了,錢益謙寫信告訴令尊是本官構陷房大人,並非令尊查實的事兒。錢益謙無憑無據,你就真信了?如果不是本官陷害的令尊,你只認準本官是仇人,豈不是讓真正的仇人逍遙法外,如何寬慰令尊在天之靈?”
張問說的也不無道理,無憑無據,爲什麼相信錢益謙的一句話?房淑婷那雙很明顯的雙眼皮眨動了幾下,說道:“先父生前與錢大人是好友,錢大人沒必要騙先父。”
張問冷笑道:“在東林黨的大局面前,錢益謙和令尊那點交情有多少份量?東林視本官爲朝政對手,便不擇手段誣陷,將陷害忠良的責任嫁禍到本官頭上,踐踏本官的官名,而房家的人,不過是他們手裏一粒小小的棋子罷了。你也是在官宦之家長大,應該明白一點。這事其實很簡單,我與令尊無冤無仇,而且彈劾令尊也輪不到我上陣,我沒事搞房可壯幹甚?”
房淑婷沉吟不已,這時蕙娘幫腔道:“小姐,我也覺得張大人說得不無道理,如果真是張大人,大人何必和我們費那麼多口舌,直接殺掉我們或者交給官府,不就行了嗎?”
房淑婷那張寬寬的圓臉上還有憤憤的神情,“你也沒有真憑實據說明不是你做的,只憑紅口白牙說話,我爲什麼就要相信你?如果不是你做的,那是誰做的?”
張問不耐煩道:“隨你,我該說的話已經說了。是誰構陷房可壯獲罪,關我什麼事?天不早了,我們還得啓程趕路,你可以離開這裏了。昨晚發生的刺殺事件,我也不報官,饒你一次。”
房淑婷看向張問身邊的蕙娘,張問見罷說道:“蕙娘就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她。”
房淑婷的肩膀微微顫抖着,現在這種時候,她肯定既孤單又無助。她上半輩子,一直在房可壯的保護之下,是千金小姐,但是現在卻變成了孤家寡人,其無助絕望不言而喻。
但是她無疑不同於普通弱女子,一咬牙道:“我去問錢大人,真假自然分曉。”
張問道:“你是氣糊塗了?如果真是錢益謙有意爲之,他會承認嗎?”
房淑婷終於堅持不住,眼睛裏掉下一滴眼淚來,精神幾近崩潰、哽咽道:“那我該怎麼辦?”
“你現在連自己怎麼活都不知道,就算尋到了誰是你的仇人,又能怎麼樣?”張問有些同情地說道。
“殺了仇人,不成功則隨先父而去。”
張問也不再管她,站起身來,對衆人說道:“收拾東西啓程。”
衆人便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很快拿好東西離開驛站,或乘馬或乘車,準備啓程。這時曹安找到張問低聲說道:“少爺,驛丞給老奴送來五百兩銀子,收不收?”
“收下也沒什麼,也好讓他放下個事不是。”
“是,少爺。”
衆人陸續乘車乘馬離開驛站,只剩下房淑婷站在道旁,滿眼的迷茫。這時一輛從她身邊駛過,車簾掀開一角,原來是張盈,張盈看了一眼房淑婷,說道:“上車來,我幫你。”
房淑婷猶豫了片刻,上了張盈的馬車。聽見張盈說了聲“請坐”,房淑婷便坐到張盈的對面,打量了幾眼張盈,只見她穿着一身青武服,頭式也很簡潔,只有一個髮簪固定青絲,額頭飽滿,面目秀麗,看起來很是面善。
“你是張大人的夫人?”房淑婷問道。張盈點點頭。房淑婷又問道:“張夫人如何幫我,爲什麼要幫我?”
張盈拿出一張紙出來,說道:“這是一張契約,你看清楚了。只需要在上面按個指印,我們就會幫你完成心願,找出誰是仇人,併除掉他。”
房淑婷目光一亮,但是她也明白天下沒有白喫的燒餅,隨即問道:“需要我付出什麼代價?只要你們能幫我辦成這件事,我的性命你們都可以拿去。”
“你整個一生都要爲玄衣衛做事,如果背叛,下場會是生不如死。而且令尊給你留下的所有財產,都要捐獻給玄衣衛。只要你能做到,就簽下契約,我們定然幫你做到你想做的事。這個交易你情我願,絕不強迫。”
房淑婷想了想,目光堅定地說道:“我答應你們。”
一行人沿着驛道晝行夜宿,先到達南直隸的蘇州,張問就在蘇州停留,因爲浙直總督的駐地就應該在這裏,他首先建立起撤銷了的總督府。張盈與張問分別,她帶着自己人繼續南下浙江。
蘇州在太湖之濱、長江出海口,和杭州一樣繁華,古稱“上有天堂,下游蘇杭”,名不虛傳。
張問的到來,南直隸衆多官員都來迎接,無論是閹黨的,還是東林黨的,或者沒有明確陣營的,出於禮節上的需要,都來迎接張問。浙直總督、總理東南軍務,雖然張問現在手裏沒人沒錢,但是這個官銜不是虛銜,擁有極大的權力。
總督府是一棟老宅子,有些年代了,外面看起來破舊不堪。以前應天府巡撫的駐地就設在這裏,後來設立了浙直總督,就將就應天巡撫的宅子用,多少大員住過這裏,破點也沒什麼了。
張問到達總督府,便下令應天地方州縣政府調配官吏、皁隸上來。而張問自己帶的人也在忙活,先收拾出住的地方,又收拾衙門前堂,修繕屋子、購置傢俱,很忙了一陣。
他住進總督衙門之後,發現這宅子外面雖然破點,但裏面修得確是頗爲講究,庭院和四合院大不相同,山水石林,應有盡有,整整一個龐大的園林。
佈置好府衙,張問等人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張問便召集謀士心腹,要他們制定施政計劃。
朝廷任命張問爲浙直總督、總理東南軍務,交給了一個任務,就是平定福建省的白蓮教之亂;因爲官府已經完全失去了對福建省的控制,只好從應天、浙江調兵平亂;可浙直兩處官府同樣無兵可調,正規軍都被調去遼東了,保證社會穩定的武裝只剩下些私兵、少量駐軍、地方雜牌軍和皁隸等。
這樣的情況要馬上調集人馬,組成大軍掃蕩福建白蓮教顯然是一句空話。張問要做的事不僅要招募軍隊、練兵,還要籌集軍餉糧草。
沈敬認爲要找人並不難,福建又是天災又是人禍,有大量饑民,只要有錢有糧,便可以招募兵丁,還能屯田練兵。首要問題是怎麼弄到一大筆啓動資金,因爲現在從中央到地方,官府的財政都很困難。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一九章 規劃
張問和黃仁直、沈敬兩個老頭一邊商議政務,一邊在園林中散步觀光。這座園林以水爲主,水面廣闊,景色平淡天真、疏朗自然。園林以池水爲中心,樓閣軒榭建在池的周圍,其間有漏窗、迴廊相連,園內的山石、古木、綠竹、花卉,如一幅幽遠寧靜的畫面,極具明朝園林建築風格。
從其佈局上看,顯然這座園林以前不是當作衙門行轅用的,前面部分和後面的園林銜接得太着痕跡,一看就是後來改建過的。它以前應該是某大富大貴人家的私人住宅,因爲某種原因被官府收歸國有,改建成了總督巡撫的行轅。
歲月滄桑,園林前身到現在已經不可考了。
淼淼池水閒適、曠遠、雅逸、平靜,曲岸灣頭,來去無盡的流水,蜿蜒曲折、深容藏幽而引人入勝;通過平橋小徑爲其脈絡,長廊逶迤填虛空,島嶼山石映其左右,使貌若鬆散的園林建築各具神韻。
張問行走其中,因旅途勞頓的繁雜事務帶來的心浮氣躁漸漸消失,這地方確實好,看來以前的應天巡撫還真懂得選地方。張問尋思的是,如此大一個園林,再養些美女家眷在這裏,那就真是天堂中的天堂了。
但是當他猜測着這個園林的由來歷史時,心情又有些沉重起來。就像園林的第一任主人,肯定也是富貴大戶,園林卻最終被官府籍沒,爲什麼會被籍沒,其原因值得人深思。
張問收起那些閒情逸趣的幻想,回頭問道:“這次我被朝廷任命東南,如何施政、武備,兩位先生有何建議?”
黃仁直摸着鬍鬚,尖嘴猴腮,眼睛裏閃過一絲精明的目光,看向沈敬道:“還是沈先生說吧。”
沈敬身材矮小,臉上骨骼突出、棱角分明,面相看起來比黃仁直老實一些,這時也推讓道:“昨晚咱們兩個老朽合計的意見,誰說都是一樣,還是黃兄來說。”
黃仁直這才拱手執禮道:“那老夫就不推辭了。自從大人被任命東南起,老夫與沈先生就在謀劃,昨晚上整理了一下,以備大人垂詢。咱們有兩條建議:第一是對大人的前程謀劃;第二是接手東南軍政之後,具體施政步驟。”
張問一聽,他們提出的兩條,正是自己當下面臨的兩大最關心的問題。張問馬上被吸引住了,就地站在湖上的石橋上,準備洗耳恭聽。周圍只有張問等三人,清風徐來,很是安靜,丫鬟奴婢都在遠遠的地方等待侍候。
“黃先生請講。”
黃仁直道立於欄杆旁邊,迎着清風,摸着鬍鬚道:“第一,大人的前程。老夫等認爲目前站在魏忠賢一邊,是條最快的晉升之路,卻有很大的後患。只要魏忠賢一倒,大人就會受到士林的攻擊,難以保身。不過這次朝廷任命大人爲浙直總督,要求平定福建,卻沒給兵、沒給錢,讓大人權宜行事……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只要大人辦成了事,大人一手操辦的軍隊幾乎就是大人的私兵,這是很重要的籌碼。如果朝廷處置大人,這些軍隊就無法供養和調遣,成爲一盤散沙,作鳥獸散。天下動盪,朝廷需要兵馬實力,只要大人周旋妥當,就有機會和朝廷達成妥協,保官立命。”
張問聽罷不住點頭,新招募的兵將,財政不給供養,就要張問自己想辦法供養。最後軍隊就脫離了對中央財政的依賴,沒有張問,財政緊張的朝廷如何供養?最好的結果,讓大家散夥,一不小心,說不定還得兵變。如此一來,想搞張問,國家就得蒙受損失。
這就是本錢啊,張問想着想着,安全感頓時上升了不少。這樣的世道,國家拿不出錢來供養軍隊,但是各地都需要軍隊作戰,不出現軍閥很難。
黃仁直又說道:“第二,東南軍政的實施步驟,老夫等也商量了一下。目標是招募並訓練一支數萬人的軍隊,平定福建白蓮教。首先,咱們需要一筆招募軍隊的啓動資金。前期有一二十萬兩銀子就夠了,這個錢可以找沈小姐籌措。但是怕沈小姐一時籌不齊那麼多現錢,我們又想了另一個法子……”
“……據老夫等了解,浙江布政使錢益謙在江南有良田千頃,家產無數,可以搞垮他,籍沒家產充作軍費。錢益謙捏造謠言,誣陷大人,原本就因爲予以還擊,現在又受大人節制,正好趁此機會彈劾之。”
張問聽到這裏,笑而不語,心道這兩個老東西想出招數來,果然夠狠,不過深得張問之心。張問被錢益謙栽贓,早就不爽他了。
黃仁直歇了口氣又道:“籌措軍費的同時,着手準備事宜。福建的地形、白蓮教的勢力、亂賊分佈等等都要立刻開始準備瞭解,還有帶兵將領的人選,也要聯繫,使後期步驟不用間斷,一步步實施。”
“其次,有了啓動資金後,在浙江南部地區選擇一個軍屯,招募兵丁,組成建制訓練。同時要開始開闢軍費來源。供給軍隊的來源,老夫等也想了一個辦法。大人可使用強硬手段,扶持沈家等商賈,壟斷一些行業,然後利潤分成,用來供給軍隊。沿海貿易時禁時開,許多富戶利用時機在海貿上賺取暴利,大人也可以扶持一些商賈,分一些利益。江浙一帶繁華無比,要籌措軍費並不困難……”
“……有了以上的準備之後,軍隊訓練完畢,大人再選拔猛將能吏,率大軍挺進福建,功業可成也。”
“哈哈。”張問聽罷高興地開懷一笑,撫掌說道:“二位先生,此法甚妙。咱們就這麼辦。”
黃仁直摸着鬍鬚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分內之事耳。”
張問雖然口上這麼說,實際上他心裏還有一個方案,但是那個方案只有他自己知道,並不願意說給任何人聽。
軍政事務上,黃仁直和沈敬這樣安排很是合理,所以張問同意了。但是張問還想做的幾件事,一是扶植張盈弄的那個“玄衣衛”,成爲情報來源;二是他想開辦一個書院,這個書院並非引導輿論那麼簡單,可以用來培植嫡系黨羽;另外,和沈碧瑤合作,控制江南工商經濟收入……形成一個不容忽視的經濟、政治勢力。
這些事辦成的話,張問的勢力將不可估量,擁有了那樣的勢力,甚至謀逆造反都有可能成功。所以張問不願意說出來,以免遭來禍事;悶聲發大財,是正路。
張問看到機會之後,野心在胸中不斷膨脹。
幾個人站在石橋上,望着水面,吹了一陣風。就在這時,只見曹安在橋頭向這邊招手。張問便喊道:“曹安,過來說話。”
曹安便走到橋中間,躬身道:“少爺,剛剛沈家的人來過了,是蘇州城沈氏錢莊的掌櫃。”
“有什麼事?”
曹安道:“那掌櫃姓王,說沈家在蘇州城的錢莊被查封了好幾家,還剩他掌櫃的那一家,每日擔驚受怕、小心翼翼,沒有什麼利潤。聽說少爺到蘇州了,就跑來求少爺幫忙。”
張問聽罷喫驚道:“沈家不是在浙直官場上有人脈嗎?蘇州官府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誰幹的?”
曹安道:“兩月前,蘇州官府出面查封的。”
張問踱了幾步,說道:“就算是蘇州知府,也犯不着幹這事,一定是上邊有人。”
“這個老奴卻是不清楚,那王掌櫃還在前院,少爺要見他麼?”
“好,你帶他去前院客廳,我換身布衣去見他。”
張問隨即和黃仁直沈敬告辭,換了一身青袍,頭上戴了個四方平定巾。換好衣服,張問才走到客廳去見王掌櫃。走進客廳,只見一個老頭正坐在黃花梨椅子上。那老頭見有人進來,就轉頭看向門口。
這時曹安說道:“王掌櫃,這就是我們家少爺。”
王掌櫃有些慌亂地站了起來,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悲悲慼慼地訴述。
張問好言慰之,親自扶起王掌櫃,說道:“王掌櫃坐下說話,這事兒你們少東家知道了嗎?”
“老朽已經差人告訴少東家了,可是少東家說蘇州知府是浙江布政使錢益謙的人,叫咱們忍着。張大人,他們明擺着是故意和咱們過意不去,這可怎麼忍?您要幫幫咱們啊……”
張問道:“別急,慢慢說,本官和你們少東家是……朋友,誰和沈家過意不去,就是和我張問過意不去,這事讓我去管就行了。”
王掌櫃聽罷又跪倒在地,腦袋在地板上磕得咚咚直響,“這下我們可是遇上貴人了,遇上貴人了。”
張問見他頭髮鬍鬚花白,還給自己這麼磕頭,忙又扶住他道:“快快請起,你這麼磕頭我消受不住。這事不難辦,我和沈小姐的關係,官場上少有人知,況且兩月前我還未任職浙直總督,錢益謙可能也不知道其中關係。現在錢益謙受我節制,只要讓他知道了關聯,你們就不必如此擔憂了。”
王掌櫃道:“是,是,只要大人一出馬,什麼事辦不成的?”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二〇章 杭州
王掌櫃的臉上既有高興、慶幸,也有憂色,小心翼翼地坐在下方。而張問臉上卻帶着微笑,從容自信,讓依附於他的人、如沈家的王掌櫃等也增加了信心,只看張問的表情,王掌櫃就放下了八分心。
“錢益謙爲何盯上沈家的錢莊了?”張問問道。
王掌櫃躬身道:“近幾年來,我們打通關節,在江浙一帶遍佈錢莊,又加上沈家出的銀錢,成色上好,有信譽有口碑,生意越做越好。但從去年起,錢大人的親戚也開始經營錢莊,但經營不善,虧了不少錢。他們認爲是沈家壟斷了錢莊,於是就通過官府,處處打壓我們。幫咱們說話的官員也受到影響,許多人明哲保身,不願意再爲我們說話了。今年起,錢家的人更是越做越過分,以鑄私錢爲由查抄沈家錢莊。大人,您是知道的,官府鑄的銅錢根本不夠市面上使用,哪個錢莊不鑄私錢的?官府偏偏要拿這事說話,不是明着和咱們過意不去麼?”
張問依然從容淡然道:“商賈想謀暴利,壟斷是個不錯的辦法,所以要擠兌沈家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杯,微笑道:“王掌櫃請茶。”說罷自顧揭開被蓋,緩緩吹着氣,茶水還有點燙。他心裏卻在尋思,雖然對付錢益謙是既定的計劃,但是這事怎麼處理卻還有點講究。
出面查封沈家錢莊的,是蘇州府,張問倒是可以直接以權彈劾甚至抓捕蘇州知府,替沈碧瑤出氣。但是張問不能這麼幹,否則容易引起江南官場的公憤,他雖然有皇上給的大權,但是依然要遵守一些遊戲規則,這樣大家纔不會對自己有恐懼感。
張問想罷,就對旁邊的曹安說道:“一會你拿着我的名帖去蘇州府衙,就說本官接到舉報,某錢莊鑄造私錢……就說錢家親戚開的某處錢莊,讓他負責查管。”
王掌櫃聽罷不解道:“那蘇州知府就是錢益謙的人,大人讓他去查,能查出什麼事兒啊?”
張問笑道:“提醒他們,沈家和本官的關係,有錢大家賺,錢益謙也不能讓自家人獨佔,如果他真要那樣幹,以後官場上就不會說我張問下手狠,只怪他錢益謙太貪。明白麼?”
王掌櫃作恍然大悟狀,瞪眼道:“老朽佩服、佩服。”
“呵呵……”張問再次端起茶杯,卻將它舉在空中。這個動作意思就是要送客了。王掌櫃見罷,忙從黃花梨椅子上起來,跪拜道:“多謝大人出手相救,老朽告辭。”
張問道:“你們少東家身體還好吧,代本官問候一聲。”
“老朽替少東家多謝大人,半月前老朽還收到過少東家的親筆信札,身體無恙。”
張問道:“好、好,來人,送客。”
曹安將王掌櫃送走,張問依然坐在客廳裏,靜坐了一會,人前那種淡然自信的神情蕩然無存,臉上露出一些疲憊之色。
他雖然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沒做什麼具體的事,但是許多大小事都要在腦子裏過一遍,也是很勞心的事兒。
曹安送走了王掌櫃,回來說道:“王掌櫃已走了,少爺還有什麼吩咐?”
張問抬起頭,指着門外道:“去,把黃仁直和沈敬請過來,我要交代一點事。”
過了一會兒,黃仁直和沈敬入,向張問作揖告禮,然後坐於兩旁,丫鬟重新端上來兩杯熱茶。黃仁直道:“大人有何事交代?”
張問道:“錢益謙是從二品大員,我要對付他,不能用王命聖旨,得讓東廠錦衣衛出面。明兒我想去杭州親自拜會一下鎮守太監孫隆,總督府初立,剩下的事兒,黃先生在贊政亭處理,不決之事,用快馬遞傳書信聯繫。”
黃仁直拱手道:“大人放心,老夫定然盡職盡責辦好事情。”
張問又看向沈敬道:“沈先生負責收集福建的情況,地形、勢力、民生等等,你可以和夫人聯繫上,讓她調配人員進入福建實地考察。閩北地區還未被白蓮教波及,以後可作屯軍地方,要重點了解。”
黃仁直擅長謀略,而沈敬更擅長軍事和地理。張問如此安排,也算做到了用人之法。
第二天張問便離開了蘇州,南下杭州,主要是爲了拜訪孫隆,與他聯合以對付錢益謙乃至江南的東林黨。同時張問這麼急衝衝地趕去杭州,也有私事,就是去看沈碧瑤。
算來沈碧瑤懷孕都差不多已十個月,孩子也該出生了,張問仍然沒有得到孩子出生的消息,但是應該也快了。雖然沈碧瑤不答應嫁給張問做二房,但是她肚子裏的孩子是張問的骨肉,這一點卻是沒法否定的事實。
張問今年已經二十五歲,卻還沒有香火,他也很希望有個兒子。張家富貴了幾代,卻幾代單傳,這次沈碧瑤生育,張問希望能生下個兒子。
蘇州離杭州不過咫尺之遙,張問乘坐馬車一天多時間就到了。西湖之畔的杭州城依然繁華,歌舞昇平。還沒進城,各個城廂的街面上已是車水馬龍。
但有些不同往常的是,張問行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兩次全副武裝的皁隸快手隊伍。以前杭州城外,通常不會有成隊的官府皁胥。這個細節讓張問留了個心思,注意觀察,才發現街道上到處都有零星的衣衫襤褸的饑民。
有個城廂街口,還有人設立了粥棚,許多乞丐一般的人物在那裏等待喝粥。空中熱氣騰騰的,鍋裏冒着水汽,柴火在土竈下面燃得噼啪直響,木柴不甚乾燥,煙霧很大。
浙江也是張問管轄的地盤,張問見到這樣的情景,不得不瞭解一下,他便讓曹安找來城廂的鄉老詢問。
鄉老言:多是福建那邊過來的饑民。杭州的饑民還不算多,浙南溫州府各城,佈滿了饑民,官府大戶賑都賑不過來,都已經戒嚴了。
張問默然不語,下令進城再說。走了一陣,突然馬車急停了下來,拉車的馬“嘶”地叫了一聲。張問敲了一點車廂,問道:“發生了何事。”
玄月的聲音道:“路邊有人搶劫。”
張問挑開車簾看過去,只見前面有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路中,被一羣衣衫襤褸的人圍住。有的正在翻找東西,有的正按住路人毆打,搜刮錢物。
受害者中間有個年輕女人最爲顯眼,因爲她身上的衣服是綾羅綢緞。兩個饑民把那女人按住,在搶劫她身上的東西。她的金銀髮簪頭飾等已經被搶走,青絲散開,狼狽不堪。
“救命啊,救命……”女子大叫了兩聲,就被人捂住了嘴。
“陶大哥,有人來了!”
那被喚作陶大哥的漢子回頭看了一眼張問這邊的馬車和馬隊,張問來杭州並沒有帶官家排場,而且現在停在路中沒有舉動,陶大哥便說道:“別急,搶了東西就走。”
按住那綾羅女子的一個漢子說道:“這娘們長得細皮嫩肉,陶大哥,咱們順道劫個色吧。”
陶大哥沉聲道:“拿了東西快走,莫耽擱功夫、爲了女色丟掉性命!”
“那把這娘們綁走,回去讓兄弟們慢慢受用,陶大哥先享用。”
那女人聽到這些話,更是掙扎得厲害,她也看見了張問這邊的馬隊,向這邊“嗚嗚”亂叫,美目中全是懇求。
張問見罷說道:“還等什麼,快過去捉拿亂匪!”
衆人聽罷正要策馬前去,玄月說道:“後隊不動,護住車駕,其他人過去,小心調虎離山之計。”
“是!”衆侍衛隨即騎馬衝了過去。那些搶匪見這邊的人行動了,陶大哥急忙喊道:“兄弟們快走。”說罷站起身撒腿就跑。
但是雙腿自然逃不過四條腿的,馬隊很快抄到了搶匪前方,兩面合圍。玄月策馬衝過去,拔出彎刀,追上一個飛奔的搶匪,俯身一刀從後面劈下。
“啊呀!”那搶匪慘叫一聲,向前撲倒。
玄月喊道:“不想死就束手待擒!”話音剛落,只見那被稱爲陶大哥的漢子拿着一根長木棍向馬腿橫掃過來。那木棍貼着地面掃來,玄月手持短刀,夠不着無法阻擋。
“砰!”木棍打在馬匹的小腿上,說是遲那是快,玄月已經從馬上跳將下來。只聽得那匹馬“嘶”地一聲慘叫,亂奔出去。玄月着地之後,提刀向陶大哥跳將過去,揮刀自上而下乾淨利索地豎劈。
陶大哥情急之下後退一步,橫起木棍格擋,“喀”地一聲,木棍斷爲兩截,玄月那柄彎刀是十分鋒利,從陶大哥的面前呼地掃過,陶大哥的臉色頓時煞白。
玄月的動作非常快,一招豎劈剛剛收回刀勢,一個轉身,彎刀在腰間隨着身形一個轉,劃出一個圓弧,橫掃而去。那陶大哥也有些身手,躲得很快,饒是如此,身上的襖子也被刷的一聲劃開一個大口子,裏面白花花的棉花露出來,散到空中,猶如雪花一般。
“投降了!投降了!女俠饒命,我投降!”
“跪下!”玄月厲聲呵斥了一聲。陶大哥不再猶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其他劫匪見老大投降,也放棄了抵抗,全部被捉拿。
張問隔着車窗看完外面的打鬥,很是過癮的樣子,可惜他自己沒什麼身手。這時一個侍衛走到馬車前,拱手道:“大人,劫匪全部被捉拿。”
“押送杭州府衙,交給官府處理。啓程。”張問說了一句,正要伸手去放車簾時,那個遭搶劫的女子出現在面前,跪倒在地,伸手順了一下散亂的青絲,說道:“奴家楊愛,叩謝恩公救命之恩。敢問恩公尊姓大名,奴家也便知恩圖報。”
只見她手指修長白皙,身着淡綠裙衣,面容秀麗,下巴尖尖,雖然初遭劫難長髮凌亂、衣衫不整,但是舉止得體,聲音清脆,確是一個美嬌娃。張問從路上那輛華麗的馬車和她的模樣猜想,此女可能是某大家閨秀,或者是富貴之家的少婦。
張問道:“楊姑娘快請起。劫匪光天化日之下行劫掠之事,任誰見到也會搭一援手,楊姑娘不必掛懷心上。”
楊愛道:“恩公大義,救人不圖回報,但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奴家不敢忘記如何做人。”
被別人感恩也不是什麼壞事,張問便說道:“我是信任浙直總督張問,路見亂賊,理應懲戒,分內之事耳,你且起來說話。”
楊愛一聽頓時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張問,她的眼神裏有驚訝,也有其他複雜的神色,好像不太相信的樣子:“恩公就是浙直總督張大人?”
“正是本官。”張問又不禁問道,“你聽說過我?”
楊愛磕了三個頭,站了起來,說道:“略有所聞。”
張問哦了一聲,話說好事不出門,壞名傳千里,這麼遠的地方都有人聽聞了老子的大名,肯定不是什麼好名聲,便不想多說,只說道:“我還有公務在身,沒有什麼事就此告辭。”
楊愛見張問態度冷淡,頓覺不可思議,哪個男人見了自己不是眼睛發亮拼命獻殷勤,這樣的冷遇楊愛卻是很少遇到,一種被挫敗和不甘心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指着前面的馬車說道:“奴家那輛車的車轅壞了,大人可否載奴家一程?”
張問怔了怔,他的一行人只有一輛馬車,其他人都是騎馬。如何載這娘們?和她同車,還是把車讓她,張問自己騎馬?張問心道老子浙直總督,這地方的封疆大吏,卻要自持身份,不能把馬車讓她。張問便道:“男女有別,禮儀不便,楊姑娘可叫人到前面的城廂僱一輛新的馬車來。”
楊愛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大人真有古君子之風,不過這回卻是無妨的。奴家是杭州女史,常與官老爺和才子們交際,與大人同車而坐,也無傷大雅。”
張問聽罷心道原來是教坊裏的名妓,這樣的話同車倒是沒什麼。便說道:“原來如此,那請楊姑娘上車。”楊愛便提起裙襬,上了張問的馬車。張問敲敲車廂,馬車便啓動了。
“楊姑娘住在哪家樓?”張問隨意問道。
楊愛道:“杭州教坊,奴家平常都是用藝名,叫柳影憐,如果大人問楊愛這個名字,恐怕還沒有人知道。因大人有救命之恩,奴家才以真名自稱。”
“嗯。”張問應了一聲,挑開車簾看了看外面的情景,回頭說道,“快進城了。失陪一下,我得寫一道手令。”
張問便拿出紙筆研磨,柳影憐見狀,說道:“讓奴家爲大人磨墨吧。”
“有勞了。”
柳影憐一邊嫺熟地磨墨,一邊問道:“大人要寫什麼樣的手令?”
張問道:“饑民不斷湧進浙江,開倉賑濟不夠,還要下令都指揮司在閩浙邊境設立關卡,阻止飢民湧入浙江,否則浙江的安全無法保證。”
柳影憐道:“對了,浙江布政使錢大人過幾天會在杭州宴請浙江名流,出資賑濟饑民,張大人要來參加嗎?”張問提起筆,在煙臺裏蘸了蘸墨水,說道:“有空一定去。”
就在這時,車外有人說道:“東家,沈家的人有事求見。”
“停車。”
張問撩開車簾,只見一箇中年人從馬上翻下馬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道:“小人可追上張大人了,小人趕去蘇州總督府,被告知大人已南下,急忙馬不停蹄追趕而來……”
張問見他那副模樣,定然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忙道:“別急,慢慢說,撿要緊的說。”
“少東家……嗚嗚嗚……少東家不行了,差小人來找大人,她想見您一面……”
“什麼?!”張問砰地一聲推開車門,提起那人的衣領,瞪圓了雙目問道,“怎麼回事,難產嗎?”
報信的人眼淚嘩嘩直流,像雞啄米一般點頭。
“沈小姐現在住在哪裏?”
“梅家塢。”
張問放開報信的人,指着一個侍衛道:“下馬。”那侍衛忙翻身下馬,張問爬上馬背,鐵青着臉指着一個侍衛道:“你,立刻去杭州,把最好的郎中都帶到梅家塢。”
“屬下遵命。”
張問說罷抖動繮繩,正要走,柳影憐突然喊道:“大人帶上奴家一起走。奴家喜愛醫術,已研習多年,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
“好,騎馬跟我走。”張問說罷調轉方向,衆侍衛急忙跟上,向梅家塢趕去。
梅家塢沈家莊園,在一大片桃樹之中,沈碧瑤喜歡花,每有宅院,總是要栽種大量花樹。此時正值三月間,滿樹都是桃花,或含苞欲放、或在春光中綻開,分外妖嬈,空中瀰漫着一股濃濃的花香。
但這時張問的心情卻十分沉重,他不僅擔心自己的兒子或者女兒,沈碧瑤對他也非常重要。
他沉重傷感得幾乎要掉下淚來,沈碧瑤懷着孩子依然要操心諸多事務,沈家的產業都是她在經營。還有那個錢益謙,想方設法對付沈家,肯定也讓沈碧瑤操了不少心。張問想到這裏,對錢益謙的恨意再次加深。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二一章 千金
沈家在梅家塢的莊子,隱沒在一大片桃樹樹之間。張問等進了莊子,丫鬟將他帶進院中。廳堂中站着八九個老頭,正在議論紛紛,大概是請來的郎中。
張問穿過廳堂,走進後院,只見身着白衣的侍女正端着銅盆在一間女房中進進出出。走到女房門口,帶路的丫鬟向裏面說道:“張大人到了。”
裏面的人說道:“請張大人進來。”
按理男人進產房是不吉利的,會帶來晦氣,但是沈碧瑤危在旦夕,張問完全沒去想那些事兒,聽到裏面回話,便急切地走進屋去。
屋裏有十幾個丫鬟侍女,還有好幾個產婆。牀上垂着牀幔,裏面傳出沈碧瑤痛苦的呻吟,聲音不大,估計她已經沒什麼力氣了。一個老郎中正隔着牀幔給沈碧瑤把脈。
一個侍女看見張問進來,聲音哽咽地說道:“少東家,張大人到了。”又對那郎中說道:“梁先生,請先回避一下。”
那老頭站起身來,說道:“好。我給開的藥,記得讓病人服用。”
老頭向門外走,張問道:“她的脈象如何?”
老頭嘆了口氣,搖搖頭,默然而出。張問忙奔到窗前,掀開幔維,只見躺在牀上的沈碧瑤臉色紙白,目光無神,滿頭大汗,連嘴脣都變白了。她看見張問的臉,從被子裏伸出一隻無力的手,嘴脣動了動,用沙啞的聲音低聲道:“張問……”
張問心裏一痛,急忙握住那隻沈碧瑤的手,感覺如冰塊一般冷,張問哽咽道:“我在這裏。”
沈碧瑤閉上眼睛,眼角滑落一行清淚,緩了一口氣說道:“我活不成了,叫人……叫人趁我還活着,剝開我的肚子,把孩子取出……”
張問緊緊握着沈碧瑤的手。沈碧瑤微微搖頭道:“把孩子取出來,你把他養大……我們……我們的孩子。”
張問瞪圓了眼睛,額上青筋突出,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女人就要死了,卻毫無辦法。
這時一個侍女說道:“張大人,您的隨從柳影憐求見,她說是醫師。”張問回頭說道:“讓她進來。”
柳影憐走進屋裏,一頭青絲還來不及梳理,依舊垂在肩上。她見張問坐在牀邊,便說道:“張大人先回避一下,妾身要檢查一下張夫人的身子。”
“好。”張問站起身來,但是沈碧瑤依然緊緊抓住他的手,張問便好言說道:“沈小姐先讓柳姑娘把把脈,我就在旁邊,不會離開你。”
沈碧瑤聽罷這才放開手。
這時一個女侍正端着一碗藥放在旁邊的案上,柳影憐走過去端起碗聞了聞,說道:“這是什麼方子?”
侍女道:“處子的頭髮,十二隻螞蟻的腦袋,研磨成粉末,兌以羊奶。”
柳影憐皺眉道:“這方子有什麼用,我從來沒聽說過有如此古怪的法子。”
“是梁郎中開的方子,他說這是西洋藥方,用來試試。”
張問聽到這裏,恨恨地說道:“你立刻出去通知玄月,將那個梁郎中捉拿,讓他等着砍頭!”
柳影憐聽罷,看了一眼張問,終於沒有說什麼話。她走進幔維給沈碧瑤看病去了。張問退出房間,在外面等着。
過了許久,侍衛讓張問進去。柳影憐正在銅盆裏洗手,回頭對張問說道:“妾身要剪開夫人的會陰處,再設法將嬰兒取出來。爲防不測,要等一會兒,等人把藥箱取來了再動手。”
張問心裏略略一喜,問道:“那沈小姐不會有事吧?”
柳影憐頓了頓,大概是想起剛纔那個梁郎中的遭遇,便說道:“夫人的情況很糟,妾身不敢斷言。如果孩子和夫人只能保一人,張大人要誰?”
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幔維裏沈碧瑤的呻吟也停了下來,都在等着張問回答。只聽張問說道:“要沈小姐。”
柳影憐不知道爲何張問不稱呼夫人,要稱呼沈小姐,本想改口,但是小姐能生孩子嗎?柳影憐便依然稱呼夫人,“那好,如果萬不得已,妾身可能會折斷嬰兒的胳膊……饒是如此,如果流血過多,夫人也有性命之憂。”
過得一會,柳影憐的人就將她的藥箱送來了。這時沈碧瑤沙啞地說道:“等等……我還有事要交代。來人,取紙筆過來。”
侍女取來紙筆,張問不解道:“沈小姐有什麼事,讓我來寫。”
沈碧瑤咬着牙,用微弱的聲音說道:“不行……這個必須我親筆書寫……是遺書。如果我死了,沈家無後,沈氏所有產業和人丁,全部由張大人接手。”
沈碧瑤堅持要親筆寫,侍女只得將紙筆拿到牀上,讓她寫遺書。
張問心裏一暖,沈家那麼多人,沈碧瑤最信任和在乎的,卻是自己。這時沈碧瑤又叫了一聲張問的名字,張問忙走到牀前,握住她的手。
沈碧瑤翻動了一下發白的嘴脣,說道:“你靠近些……”
張問把耳朵靠過去,只聽沈碧瑤輕輕說道:“張問,你有沒有愛過我……”
張問心裏一酸,一大滴眼淚奪眶而出,滴在了沈碧瑤的脣邊。在他的記憶中,好像從來沒有流過眼淚,親孃死的時候,他沒有流眼淚,本來很傷心,也想哭一場安慰親孃在天之靈,但是實在沒有淚水;親爹死的時候,他還是沒有;失去小綰的時候,痛苦萬分、羞愧萬分、仇恨滿腔,照樣沒有眼淚……但是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彷彿封印的東西一下子就竄出來了。
沈碧瑤伸出舌頭一舔,慘白的臉上露出笑意,“鹹鹹的,有點苦……我沒想到你會有眼淚……”
張問握着她的手,說道:“我在這裏陪你,你要是死了,碑上給你刻‘亡妻沈氏之墓’。”
旁邊的柳影憐聽到兩人的對話,臉上溼了一片,差點沒嗷淘大哭,她顧不得掏手帕,直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張問和柳影憐陪在沈碧瑤身邊,還有衆多侍女產婆幫忙。這是個十分漫長的過程,沈碧瑤一直在有氣無力地叫喚,每一炷香時間,她就會劇烈疼痛一次,這種症狀一直持續幾個時辰。
柳影憐取沈碧瑤的合谷、三陰交、支溝、太沖等穴位用鍼灸,又拿一個小瓶子給她聞,不時打出一個噴嚏來。許久之後,沈碧瑤開始撕聲裂肺地慘叫,指甲深深陷入張問的手腕。張問咬牙忍住,手腕上鮮血淋漓,不過看沈碧瑤的樣子,張問覺得自己這點疼痛根本算不得什麼。柳影憐滿頭大汗,在牀尾忙個不停,衆丫鬟侍女則打下手,端盆倒水。沈碧瑤流了很多血,臉色越來越白,張問的心也越來越緊。
過了不知多久,張問感覺手上一鬆,終於聽見一聲“哇哇”的大哭,柳影憐長舒一口氣,抬頭說道:“女孩兒,嬰兒左臂折斷,夫人流血過多,需要救治,現在大人可先行迴避。”
張問說道:“柳姑娘一定要救好她。”
“妾身定會盡力而爲。”
張問這才放開沈碧瑤,走出房間。外面漆黑一片,已經到了晚上,張問問一個丫鬟道:“現在幾更天了?”
丫鬟道:“三更天了。”
張問在房門口踱來踱去,等着裏面的消息,一頓飯功夫之後,柳影憐從房裏走了出來,張問急忙拉住她問道:“她們怎麼樣了?”
柳影憐一臉的疲憊,額上沾着一縷髮絲,“夫人氣血衰弱,但好生調養應無大礙。不過令千金左臂恐怕會殘廢。”
張問聽罷喜道:“保住性命,已經是上天保佑了。我得謝謝柳姑娘。”
柳影憐搖搖頭道:“我已經爲大人盡力了,只能做到這樣。今日大人的救命之恩,也算報答了一分。”
“我先進去看看她們。”張問說罷轉身欲走,柳影憐又叫住他道:“大人且慢,現在夫人已經休息,讓她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看。”
張問點點頭道:“對,對,你說得不錯。”他的心情大好,抬頭看夜空時,一輪彎彎的月亮懸在夜空,月明星稀,天氣晴朗。
在梅家塢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張問去看了沈碧瑤和女兒,女兒長得很可愛漂亮,唯一的遺憾是以後可能有一隻手臂是殘廢。
確定母女倆沒有大礙後,張問收起心,告別沈碧瑤,趕往杭州城,他還得去拜會鎮守太監孫隆。張問認爲錢益謙肯定也意識到了兩人之間的矛盾,定會想辦法對付自己。兵貴神速,張問要儘快將錢益謙搞下去。
對於搞翻錢益謙,張問很有把握。現在司禮監和閹黨明確要讓張問收拾江南的東林黨,上邊有人支持,就十分容易了。張問之所以要找孫隆,一則孫隆在浙江代表宮裏和司禮監,凡事與之通氣,以後可以更好地合作;二則說服孫隆出面向司禮監和東廠告狀,張問可以擺脫一些責任。
張問進了杭州城,與柳影憐分別,然後徑直趕往孫隆的府邸。
剛叫人遞進去名帖,孫隆就迎了出來,他頭戴鋼叉冒、身着蟒袍,打扮一新,大概是正要出門,恰好碰到張問來訪。只見孫隆三十來歲,體型高瘦,面白無鬚,臉窄,如果不是太監,倒像一個風度翩翩的紈絝少爺。
孫隆一副笑臉道:“哎呀,原來是張大人來訪,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孫隆也算是個大太監,特別是在浙江地面,見官大三級,但是卻對張問十分客氣的樣子,因爲張問和魏忠賢有關係,而且聽說在聖夫人客氏面前也能說上話,所以孫隆尤見重視。
張問作揖笑道:“孫公公這是準備出門呢,看來下官來的可不湊巧啊。”
孫隆走上拉住張問的手,張問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卻只能強忍着,臉上的笑容也不能消失。孫隆親熱地說道:“織造局的王公公接待可一些外國的商賈,這些商賈可不簡單,都是各國貴族派遣來大明採辦貨物的商人,有扶桑國的、有呂宋的,甚至還有西洋遠渡而來的人,這對織造局是一筆大生意,王公公叫咱家也過去捧捧場。要不張大人和咱家一起去看看?”
張問來的目的是和孫隆商量怎麼弄錢益謙,但是這種事急不得,不如先和孫隆處點交情,張問便笑道:“如此下官恭敬不如從命,倒是很想和孫公公一起去開開見識。”
“走,坐咱家的馬車。”孫隆拉着張問的手不放,一起上了馬車。
一上車,孫隆就嘆了一口氣,說道:“海疆不平靜,有人說要禁海,可你再怎麼禁,外國人照樣會想辦法到大明來買東西,白白便宜了那些奸商。宮裏的開銷,王爺們的俸祿,哪樣不要錢?打仗拿不出銀子,還要皇爺拿私房錢補足,咱們能爲皇爺賺一點是一點啊。”
“孫公公說得不錯,要說對皇上的忠心,朝裏許多大臣都比不上您。”張問順着孫隆的意思說道,“那些外國貴族需要咱們大明的什麼貨物?”
孫隆道:“主要是絲綢,陶瓷。甚至屏風、扇子這些東西都是外國貴族們競相攀比的東西,就像扶桑國,貴族使用的扇子、屏風、陳列品,只要是我大明出產的,就立刻能顯示出身份。扶桑、呂宋等靠近我大明的王國,每年從山裏面刨出來的金銀,都是在幫我大明挖。”
張問哈哈大笑,孫隆也笑出聲來。
二人攜手來到織造局,一個又肥又高的太監迎到門口,正是織造局的王公公王大利,孫隆介紹了一番,三人一一見禮,然後走進織造局。織造局的院子裏,兩邊廂房裏,擺放着許多貨物,絲綢、瓷器、屏風、扇子、傘、珠寶,琳琅滿目。
許多裝束奇形怪狀,或是長相稀奇古怪的外國人,正在庭院裏、房間裏欣賞那些擺放着的物品,有的四處走動,有的駐足拿着放大鏡在聚精會神地觀看。
王大利拍了兩下巴掌,揚聲道:“各位外國貴客,咱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浙江鎮守孫公公,這位是浙直總督、皇后娘娘的姐夫張大人。”
王大利說完,周圍嘰哩咕嚕一陣說話,那些外國商賈大多聽不懂漢語,翻譯們正在各自翻譯。過了一會,外國人們聽明白了介紹,紛紛聚攏過來,向孫隆和張問見禮,見禮的方式不是打躬作揖,十分奇特,有個老傢伙還想抱住張問親臉,被張問拒絕了,那老傢伙看起來好像不是很高興。
大多數人都是先給張問見禮,再給孫隆見禮,因爲在他們眼裏,掌握兩個省軍政大權、幾個省軍事大權的大臣,又是皇帝的親戚,是非常牛的人物。只能說他們對大明的政治不是很瞭解,實際上張問如果得罪了孫隆,就不會好過。
“張大人,威廉先生想問您一個問題,他聽說這些華麗的絲綢是用蟲子吐的絲做成的,他只是聽朋友這麼說,想證實一下,真的是這樣嗎?”
張問一本正經道:“是這樣的,但不是蟲子,是蠶。你們看,爲了讓大家更好地瞭解絲綢,這邊正好放着一些蠶桑。”張問看見屋檐下喂着蠶,就帶着那幾個西洋人走過去,說道,“蠶喫下桑葉,吐出潔白無瑕的絲,絲綢就是用這種絲織成的。有緞、絹、羅、紗幾種,各有用處……看這套衣服,就是用各種絲綢和繡線做成的。”
“Oh,my god!”一個黃頭髮女人這才發現陳列在屋檐下的幾套衣服,用音調不準的漢語說道,“真漂亮啊。”
張問看了一眼那幾套衣服,做工的複雜程度只能說是一般,他老婆張盈那套誥命禮服,比這套貴重得多,他口上卻說道:“這種衣服要用織金紗或金彩紗做底,再用捻金線和彩絲線繡花,或用孔雀羽線和綵線繡花,花豔地虛,輝映成趣。如果你們將它們買回國內,貴夫人將瘋狂地愛上它,一擲萬金也在所不惜。”
旁邊的孫隆也正和幾個外國人說話,侃侃而談:“這種絹質地上乘,只有織造局出來的絲綢纔有這樣的質地,在大明的售價只有八錢銀子一匹,只要運到扶桑國、呂宋,就能賣到六七兩一匹,如果到了西洋,價格就會暴漲十五倍至二十倍。所以與我們大明做生意,只有賺,沒有賠的說法。”
一個西洋人嘰哩咕嚕地說了一大通,旁邊的漢人翻譯道:“孫公公,這位先生說雖然利潤很大,但是大明的東海和南海盤踞着許多海盜,船隻來往要交納很重的過路費,而且還很容易被暴力搶劫,風險也很大。”
孫隆有些尷尬道:“大明也在想辦法處理這個問題,朝廷的政策是繳撫並用,就是讓海盜投降朝廷,使得海關稅賦合法合理。相信不久的將來,我們與各國的貿易將更加愉快。”
西洋人又說了一通,翻譯道:“但是這位先生聽說,中國的福建省已經發生叛亂,北方也有蠻夷入侵,政府無能爲力,如何還有力量管理海域呢?”
“這個……這個是政務,自有朝廷大臣想辦法,我們織造局只管做生意,讓雙方都有得賺,誠信爲先,利潤爲後……”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二二章 捧月
張問陪着孫隆和王大利在織造局招待了各國的商人,忙乎了一整天。花了一整天時間在這裏,也不是沒有用,不僅拉近了和孫隆的關係,也算是爲國家做了一點好事。實際上貿易對大明有好處,因爲賣出去的都是上層社會使用的奢侈品,官府有了銀子,可以購進糧食棉布等必需品解決困難。
離開織造局,孫隆請張問到府上夜談。先前在織造局已經喫了酒席晚飯,回到孫隆府上後,又喫了一些甜點、喝了蓮子羹,算是夜宵。
閒聊了一陣,張問便把話題扯到了錢益謙身上,“浙江有許多東林黨霸佔着官位,我這次任職,司禮監的魏公公和兵部尚書崔大人親自交代,要打壓地方上的東林黨人。錢益謙此人是第一個應該對付人。錢益謙去年參與彈劾魏公公,在東林黨內獲得聲望,因爲做了浙江布政使,這樣的人,是我們的大敵。”
孫隆聽罷忙道:“張大人所言不差,和魏公公作對的人,要首先搞下去。只是不知用什麼理由彈劾。”
張問道:“只要孫公公能告訴司禮監和東廠,錢益謙在浙江是個禍害,等我收集他的罪狀證據,東廠錦衣衛便可以抓人。”
兩人在密室中商量對策到深夜。對付魏忠賢的敵人,孫隆自然要投入十二分的熱情,表明自己對魏忠賢的忠心。張問在孫隆府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告辭離開。
收集官員的罪狀,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現在的官,沒幾個人屁股是乾淨的,關鍵是要有門路。張問聯繫上張盈的玄衣衛,讓她想辦法收集。
在杭州呆了幾日,張問把該辦的事都交代下去了,只需要等待結果,然後就可以彈劾錢益謙,讓錦衣衛抓人。沈敬也來了杭州,和張問見了一面,沈敬要親自去閩北實地考察,選擇屯軍練兵的地方。而張問準備乾的事是接觸一下杭州的所謂名流,爲開辦他設想的書院做些準備。
就在這時,張問收到了一份柳影憐的請帖:明日在西湖義演,籌集賑災糧款,許多官員和江南名流都會參加,請張問也去。這種聚會是民間形式的聚會,出發點是籌集善款,張問想着柳影憐救了沈碧瑤和女兒的性命,便答應去捧捧場。
西湖之濱,熱鬧異常,湖面上波光粼粼,輕舟盪漾,三潭印月如寶石般嵌在湖面。湖上飄着幾條華麗的樓船,柳影憐和一些江南名妓就在最大的一條樓船上表演歌舞。除了貴賓觀賞的樓船,周圍還有許多小船,擠得水泄不通,百姓的船隻早早就來佔位置,想一飽眼福,名妓可不是普通百姓能經常見到的。
張問穿了一身布衣常服,他帶着玄月等貼身侍衛上船時,船上的人紛紛過來見禮,各自介紹相認。張問面帶微笑,一一應酬。這時一個四十來歲的清瘦中年人作揖道:“下官浙江布政使錢益謙,見過張大人。”
聽到錢益謙三個字,張問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過去。他和錢益謙是政敵,暗裏也有些私人過節,但是卻從來沒見過面。
兩人的過節,一開始是因爲錢益謙把房可壯的死往張問身上扯,這當然不是錢益謙的主意,肯定是東林的集體智慧,但是錢益謙經手操辦的事兒,就讓張問對他個人十分不爽;然後就是爭奪江南錢莊生意的壟斷權,錢益謙原本也不知道沈家和張問的關係,但是實實在在產生利益衝突。於是發展到現在這樣,兩人成了敵人。敵人歸敵人,但是表面上的禮儀卻不能疏忽,大家同朝爲官,不能明說誰是誰的敵人。張問和錢益謙寒暄了幾句,便在樓船上入座,而且坐得很近,偶爾還會交談幾句,完全看不出隔閡。
表演歌舞的是教坊司的女子,在旁邊船上的戲臺上表演,名妓們並不彈唱跳舞,而是在席間陪坐。其實名流們並不想參加這種應酬,要出很多錢不說,歌舞也不好看。大庭廣衆之下,最有誘惑最好看的歌舞都不會表演,只是一些平常歌舞,襯托一下太平盛世而已。
這時一個身穿綢緞的年輕人嘀咕道:“柳姑娘怎麼還沒有來,今天我們就是爲了和柳姑娘見一面。”
他一句話說出來,那桌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紛紛議論着柳姑娘。
張問見狀對錢益謙說道:“這柳姑娘可是柳影憐?”
錢益謙笑道:“可不是柳影憐,江南最有名的女史,就是她了。不僅色藝雙絕,而且很有善心,這次義演就是柳姑娘出面籌備的,您看無論是官場上的人,還是商賈富戶,來了這麼多人,都是給柳姑娘的面子。”
張問面帶笑意道:“久聞大名,一會倒要看看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能當此名聲。”他也不願意把自己和柳影憐之間的事說出來,便隨口應付一句。
旁邊一個老頭說道:“要說這柳姑娘,多少人一擲千金,連面都見不上一面呢。”
過了許久,船上突然一陣嘈雜,有人喊道:“柳姑娘出來了。”許多人竟然激動得站了起來,伸長了脖子向門口看去。
張問也忍不住看了過去,人還沒到,門口灑着春天的陽光,彷彿在期待着仙女的降臨一般。片刻之後,聽見人羣發出“哇”地一聲驚歎,柳影憐終於走了進來。
人靠衣裝馬靠鞍,沒想到柳影憐收拾打扮好了竟然比那日狼狽的時候好看了數倍。只見她穿着碧綠的翠煙衫,散花水霧綠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煙紗,肩若削成,腰像約素,肌如凝脂,氣若幽蘭,眼睛像春水清波、顧盼生輝,一顰一笑動人心魂。春日的陽光照在柳影憐的身上,讓她看起來真如不食煙火的仙女下凡一樣。
張問看到如此美女,心下有些懊惱,之前怎麼沒發現她這麼漂亮呢?!
柳影憐朱脣輕啓,聲音清脆,說道:“多謝諸位賞臉……”
她剛一說話,剛纔激動得嘰嘰喳喳的人很快安靜了下來,想聽聽那天籟之音一般好聽的聲音。
“福建遭受了天災人禍,這些日子諸位也看到許多饑民已經乞食到杭州了,我們這次義演就是爲了給那些忍飢挨餓的百姓籌集善款,所以今天所有的收入都會用來購置糧食衣服,賑濟災民。”
船艙裏頓時響起了雷鳴般的馬屁聲,紛紛奉承柳姑娘大義、仁愛等等之類的,大夥都扯着嗓子說話,希望柳影憐能注意到自己。
這時張問意識道:結交這個女人,是非常有益的事情。因爲她的人脈肯定很寬。
柳影憐向張問這邊看過來,向張問嫣然一笑,張問頓時如被溫暖的陽光照耀了一般。她又對着張問旁邊的錢益謙笑了笑,讓張問心裏有些醋意,不過很快就消失了,柳影憐原本就不是良家婦女,她是個名妓,當然會認識很多男人。
這時她穿過席間,向這邊走了過來,路過的地方留下一陣清香,那些男人們瞪圓了雙目,激動得無以復加。突然,“哐當”一聲,一個人從椅子上昏了過去。
柳影憐走到張問和錢益謙的桌前,端起酒壺,爲二人斟酒,張問看見那雙如玉砌一般光滑的手,竟然有些把持不住怦然心動。她爲二人斟了酒,又拿了一個酒杯斟滿,雙手端了起來,說道:“妾身要特意謝謝二位大人捧場,藉此一杯薄酒,敬兩位一杯。”
錢益謙臉色泛紅,高興得合不攏嘴,直說“好、好”,張問見錢益謙那副模樣,恨不得現在就把他一腳踢下湖去。但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在美人面前,張問依然要裝作風度的,他從容地端起酒杯微笑道:“柳姑娘善舉,難得難得。”
錢益謙喝了酒,眯着眼睛一臉笑意,目光一刻沒有從柳影憐的身上移開,一邊盯着別人看,一邊說道:“我空閒之時喜好書法,在江浙一帶也有些名氣,今天就寫一副,在此拍賣,所得銀錢,便捐給你們用來賑濟災民,聊表個人心意。”
柳影憐嫣然一笑,朱脣輕啓,款款施禮道:“久聞錢大人文章書法盛名,妾身就先行謝過了。”
“不謝、不謝。原本賑濟災民官府就應該出力,本官已下令開倉放糧,但官米有限,還要依賴各界友人、鄉親朋友捐助才能解困,柳姑娘籌備這次義演,全出於仁義之心,本該本官謝姑娘纔是。”
奴婢們已經抬了一張几案上來,擺放了文房四寶。柳影憐道:“妾身爲大人磨墨。”
錢益謙呵呵一笑:“好、好,這是我的榮幸。”等待柳影憐磨好墨,他便提起毛筆,凝神看着宣紙,一副浩然正氣的樣子。
張問見錢益謙裝屄,心下不爽,心道:這裏的進士,誰不會兩手字?
這時張問又覺得不太對勁,按理這裏老子的官最大,怎麼感覺柳影憐故意才冷落自己?他打量了一眼錢益謙,都四十來歲的人了,無論從長相、官位、才華上來說,也不過如此。張問頓時有種挫敗感,心道:難道是因爲我是閹黨的,名聲不好,柳影憐不想與我往來?
錢益謙大筆幾揮,寫了幾句詩。柳影憐走過去唸道:“風輪持大地,擊揚爲風謠。吹萬肇邃古,賡歌暢唐姚。”
“好詩、好詩!”
柳影憐笑吟吟地對大夥說道:“錢大人的書法,可遇不可求,今日爲了籌集善款,即興所作,墨還未乾,諸位出資便可購得此副書法。”
一省布政使的書法,又有衆多官員在場,當然不愁賣不出去,這也是錢益謙敢寫出來拍賣的原因,否則沒人買或者只賣個幾兩銀子,面子就丟大了。
東林黨人和錢益謙的下屬紛紛喊出了高價,把面子給他撐起。
許久之後,有人出資三千兩,再無出價的人,柳影憐便將書法以三千兩的價格賣了出去。錢益謙的字根本就沒什麼特色,張問懷疑那買字的人是錢益謙的託。
這時柳影憐又笑着說道:“聞浙直總督張大人擅長丹青,何不讓大家開開眼界呢?”
張問微笑道:“既然錢大人以字籌款,那本官也以畫湊款,略表心意,獻醜獻醜。”
他心道:老子畫一幅畫,價格要是賣低了,輸給了姓錢的老東西,豈不是大失面子?這船上倒是有許多自己的人,特別是混在人中的曹安,應該會知道怎麼處理,但是讓曹安拍的話,那就是自己出錢買自己的畫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錢益謙,錢益謙一臉笑意,彷彿要看自己的好戲。張問沉住氣,尋思了片刻,說道:“柳姑娘如果不介意,我就畫一幅你的畫像如何?”
這裏這麼多人喜歡柳影憐,她的畫像應該有人願意出錢買吧。張問如是想。
柳影憐怔了怔,隨即笑道:“大人願意給妾身畫畫像,妾身很高興。”
“柳姑娘請坐下,做一個好看的姿勢。”張問一邊說,一邊坐到案前,準備畫畫的工具顏料。他心道:老子最擅長的是畫不穿衣服的人,不過今天讓你在大夥面前脫衣服好像不太好,只好作罷。
要想別人出重金,得用心了畫。張問暗吸了一口氣,平復一下心態。他還是相當有自信,一則這幅畫是柳影憐的畫,二則自己是浙直總督,官位有那麼高,丹青自然比普通人畫的要值錢。再說張問自覺自己的手法也還算高明。
“大人,妾身要做什麼樣的姿勢?”柳影憐問道。
張問打量了一番,說道:“就現在最好,坐姿端莊,臉上的微笑就像是心裏的善良美好。”
穿着衣服的人,張問得突出她的身材,只能設法增加立體感,比如通過衣服的皺褶表現豐滿的胸部。他構思好步驟,便聚精會神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一時酒席賓朋全部被他拋諸腦外,眼睛裏只有柳影憐。
張問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柳影憐,目光炯炯有神,彷彿是正午的強烈陽光一般,照得她臉上發燙。柳影憐有種錯覺,好像自己沒有穿衣服一般,這還不夠,彷彿自己的心思都被他看見了一樣。
她心裏發慌,因爲她有許多心思不願意被張問看見。在張問的專注的目光注視下,她又有些心煩意亂。無法容易的感覺。
因爲是現場作畫,張問無法像工筆畫那樣精雕細琢,那樣的畫需要太長的時間,所以畫得有點粗糙,不過筆法是流暢的。良久之後,張問長噓了一口氣,抬頭說道:“好了。”
柳影憐遞過來一塊手帕,笑道:“張大人擦擦汗。”
張問接過手帕擦了擦額頭,順便就將手帕放進了自己的袖袋。女人給手帕,張問還沒老實到擦完汗水還給別人的地步。
柳影憐觀賞了一會兒張問的畫,臉紅道:“大人畫得真是栩栩如生。”說罷拿起畫,向船上的人展示,說道:“這是浙直總督張大人的丹青,請大家出價吧。同樣,拍賣所得的銀子,會全部用於善款……”
“一千兩!”馬上有人就迫不及待地喊道,這不僅是給張問面子,還是給柳影憐的面子,因爲畫像是柳影憐的畫像。柳影憐擁有衆多追捧者,又是親手賣畫,所以大夥當然要捧場。
許多人有花不完的錢,但是也無緣得到柳影憐的垂青,有太多的人想讓她相陪,但是她陪不過來,所以要選擇看着順眼的人。這時是個機會,希望能引起柳影憐的注意,起碼混個臉熟,以後起碼能說上一句話。
“兩千兩!”
“三千!”
……
價格不斷攀升,很快超過了錢益謙那副字,張問心下得意,看了一眼錢益謙,見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沒有剛纔那麼燦爛,張問看在眼裏,樂在心裏。
“八千兩!”一個男人大喊了一聲。
最終以八千兩的價格成交,那人只買到一副柳影憐的畫……八千兩可以買幾百個姿色中上等的奴婢。
柳影憐爲了感謝衆人的捧場,最後在船上表演了一支歌舞,又彈唱了一曲。一羣歌妓成了襯托紅花的綠葉,在柳影憐的對比下,那些姿色不錯的歌妓顯得黯然無光。
張問看着柳影憐那婀娜的舞姿,不得不承認,用絕世佳人來形容她,也不爲過。
歌舞表演從下午一直持續到晚上,樓船上掛起了紅燈籠,映照在湖面上,分外妖嬈。西湖湖面上的樓船在燈光之中更加好看,湖岸上也是極盡繁華,杭州的美景不減當年。
船上的公子王孫貴客陸續離去,張問也準備離開,這時,一個丫鬟走到他的面前,輕聲道:“柳姑娘請大人賞臉到樓下一敘。”
張問回頭看了一眼錢益謙,故意提高聲音道:“柳姑娘要單獨和我見面麼?”
丫鬟點點頭。
錢益謙聽到張問的話,雖然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是心裏一定很生氣。錢益謙強笑道:“下官也該回去了,告辭。”
張問笑道:“錢大人慢走,恕不遠送。”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二三章 預謀
樓船上有些小船艙,用作歌妓換衣裝扮、休息的地方,柳影憐正在一間船艙裏休息。張問在婢女的帶引下走進了船艙,爲了安全起見,玄月也跟了進去。
柳影憐正坐在梳妝檯前面取頭上繁雜的頭飾,聽見婢女說“小姐,張大人到了”,柳影憐便急忙站起身,屈腿作了個萬福,脆生生地說道:“妾身見過張大人。”
張問擺擺手道:“柳姑娘不必多禮,你忙你的,我坐着等等無妨。”
“小蓮,給張大人沏一壺好茶。”
張問看見一把椅子放在柳影憐的背後,便走過去,隨意坐了下去,向梳妝檯那邊一看,正好對着銅鏡,可以看見銅鏡裏柳影憐的臉。柳影憐歪着頭取頭上的東西,也從銅鏡看見張問,羞澀地一笑,十分迷人。人長得好看,當真是一顰一笑都很有感覺。
不一會,柳影憐就取下了頭上的金銀之物,梳了個桃心鬢,轉過身來,笑道:“妾身請大人來坐坐,是要多謝您今天的那幅畫。”
張問擺了一個瀟灑的姿勢,裝屄道:“舉手之勞而已。再說以柳姑娘的畫像,只賣了八千兩,我有些歉意了。”
柳影憐掩住嘴噗哧一笑道:“妾身可沒說謝大人的畫售出的銀子,是謝大人沒有把妾身故意畫醜了。”笑不露齒,名妓的教養並不比大家閨秀差。
張問臉色尷尬,強笑道:“柳姑娘可真會說笑……其實這樣的肖像畫並不是我所長,我頂多就能畫得比較像,無法達到更高的境界。有人願意出銀子買,全賴柳姑娘的名氣。”
“那大人擅長的是什麼樣的畫?”
張問一本正經道:“春宮。”
他原本以爲柳影憐會以此調笑一句,因爲她又不是什麼良家婦女,不了柳影憐臉上卻泛出一朵紅暈,輕聲說道:“我們做知己不是更好嗎,張大人覺得呢?”
張問怔了怔,知己?他很想說,其實我更願意和柳姑娘在牀上搞。不過這樣說就有辱斯文了,張問只得笑道:“也好,也好。人生難得一知己嘛。”
雖然柳影憐美貌如仙,但是張問發現不能馬上和她幹那事之後,頓時失去了興趣,因爲他還得休息一下,準備去浙南閩北地區找沈敬,一起考察可以屯兵的地方。福建亂得不成樣子,饑民已開始湧入浙江等省,再不盡快籌備大軍,以後自己及可能被人以瀆職罪彈劾。
兩人說到這裏,沉默了一會,張問不願氣氛尷尬,便隨口問道:“柳姑娘籌集到的善款,是要交給布政使安排麼?”
柳影憐見張問突然變得無精打采,她的眼睛閃過一絲鄙夷,但是隨即收了起來,說道:“錢不是很多,對於布政司在賑災上的花費是杯水車薪,所以我們準備把錢換成幾船糧食,運到饑民最多的溫州府。”
“柳姑娘要去閩南?”張問頓時又來了興致,專門花費時間去追女人,他不願意幹,但是順路相陪一下,他還是願意幹的,而且有個佳人陪伴,途中還多了調劑。於是他又問道:“柳姑娘準備何時動身?”
“很快,可能幾天之後就可以動身了。”
張問道:“我正巧幾天之後也有公務南下,現在局勢有些動盪,柳姑娘何不和我一起走,也好有個照應。”
柳影憐高興道:“那可真巧呢,既然這樣,我們就相約個時間,一起走吧。”
“好,時間不早了,那我就先行告辭,過幾天再見。”
“妾身送送大人。”
張問在杭州處理了幾件總督府遞送過來的公務,又去梅家塢看了一次沈碧瑤。本想給女兒取了名字,可沈碧瑤說要讓女兒母姓,張問十分不爽,連名字也不想取了。
三天之後,柳影憐的糧船準備妥當,約張問同行。張問便帶上玄月等十幾個侍衛,搭糧船南下。
張問在船上給沈敬寫了一封信,要他趕來溫州,先考察溫州地方。在張問看來,溫州地處浙南,以後調兵進擊福建距離也近,而且地處沿海,輸送軍糧可以降低消耗。只要尋到一處可攻可守、有屯田的地方,便可以作爲募兵練兵的基地。
糧船很順利就到達了溫州,知府知道張問也來了,親自帶着衆官吏到碼頭迎接。張問等人剛下船,就看見碼頭上各種儀仗用的扇、牌、鑼鼓等物,還有大量的皁隸。一個身穿紅色正四品官袍的官員躬身拜道:“下官溫州知府薛可守拜見總督大人。”
張問扶起薛可守,說道:“免禮了,你叫人把船上的糧食都搬下來。溫州的情況如何?”
薛可守道:“福建那邊的難民成羣結隊北行,跨過關口就是溫州地界,難民是數不勝數,下官初時爲了穩定局面,向布政司請求開倉放糧,後來救也救不過來,災民一受邪教煽動,便爲亂賊,下官只得下令戒嚴了。現在城下被災民圍得幾乎是水泄不通,下官整日提心吊膽。”
張問指着河上的糧船道:“這些糧食是民間捐助的賑災糧,現在城外廣設粥棚,先穩住民心,難民只要還有飯喫,就不容易生亂。維持一段時間,等待總督府下一步安排。”
薛可守道:“下官謹遵大人命令。這裏交給下官來處理便是,請大人先到府中休息。”
張問便坐了薛可守準備的轎子,前呼後擁進城。臨近溫州城時,張問看見城外果然全是難民,有的搭着草棚,有的躺在地上,密密一大片,起碼有數萬之衆。溫州城四門緊閉,城牆上排放着槍炮,佈置有甲兵,嚴陣以待。張問見狀,忙挑開轎簾,問騎馬的薛可守:“溫州城有多少兵馬?”
薛可守道:“有守備一千人,因事態不妙,下官又發牌票,從各地召集了三千皁役,各發兵器,大戶出家丁護院千餘人,總兵力有五千人。糧草充足、兵器修繕良好。目前城池無憂。”
張問聽罷放下心來,不忘讚揚道:“薛大人安排井井有條,守土有功,本官定然要上報朝廷。”
薛可守聽罷臉上一喜,臉色彷彿立刻變得紅潤起來,他左右看了看,策馬靠近轎子,壓低聲音道:“大人,您可以叫人查查,學生不是東林黨的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死胖子在張問面前自稱學生,確實有些滑稽,張問差點沒啞然失笑。不過這種情況是再正常不過的,因爲張問雖然人在地方,但是京官。就像省道御史那樣,巡查地方,如果地方官受到褒獎,定然會對那御史自稱門生,極盡奉承,進京的時候還要備豐厚的禮金饋贈御史,以表感激之意。
張問笑道:“好說好說,只要你把軍政安排妥當,配合本官辦事,本官心裏有數。”
進了溫州城,薛可守急忙給張問安排下榻,並排來幾十個奴僕,十幾個丫鬟侍候,凡事有求必應,鞍前馬後十分盡心。張問剛剛休息了一下,薛可守又叫管家悄悄送來了“盤纏”,讓張問出巡花費。
張問心道,這廝這般阿諛奉承,雖然品行不是很好,但是從他安排溫州的軍政上看來,還有些能耐,最重要的是站陣營站在了自己這邊。張問心下尋思,等把錢益謙搞掉了,倒可以推薦他補浙江布政使一職。只要在朝中同黨的幫助下讓薛可守從正四品連升三級,做上布政使,以後浙江官場的風向標就有了。
在溫州休息了一晚,張問便叫薛可守尋來溫州各縣的縣誌、地圖等資料,一邊研究一邊等待沈敬前來會合。
剛喫過午飯,曹安就走了進來,說道:“少爺,少夫人派人來了。”
張問立刻說道:“快叫進來。”張盈派來的人,肯定有事要報。
不一會,一個身着黑色衣服,頭戴帷帽的女人便走了進來。張問一看裝束,果然是玄衣衛的打扮。那女人先掏出一封信來,說道:“這是夫人的印信,請大人過目。”
張問道:“夫人帶了什麼話?”
黑衣女子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玄月,張問見罷說道:“她不是外人,你可以說了。”
黑衣女子壓低聲音道:“夫人讓屬下告訴大人,江南名妓柳影憐是錢益謙的人。而且錢益謙待她以正室夫人的禮遇。”
張問聽罷喫了一驚,脫口而出道:“柳影憐名滿江南,這樣的事怎麼沒人說起?”
“錢益謙並未將此事公諸於衆。”
張問馬上感覺情況不妙。
這時溫州城北門,柳影憐正在一輛馬車上,問坐在對面的人道:“給穆小青的信送到了麼?”
那人恭敬地答道:“昨日已經送過去,他們已經佈置妥當,今日便動手攻城。”
柳影憐那媚倒衆生的笑容一絲也無,冷冷地說道:“很好,城裏有錢有糧,還有一個大奸臣、大貪官張問,有人給開城門,不怕他們不來。等下攻城的時候,你看見了信號,再動手打開城門。”
“屬下明白。”
柳影憐拿出一塊牌子,說道:“等白蓮教的人衝進城裏,你拿着這塊牌子,能保無事。船上的糧食都卸完了麼?”
對面那人說道:“已經卸完了。屬下這就下車準備,現在他們應該快動手了,柳姑娘儘快出城爲好。”
“嗯。”
那人拱手道:“告辭。”
正在這時,突然一聲炮響,城樓上立刻嘈雜起來,有人大喊道:“亂賊攻城了,趕快鳴號警示!”“快去稟報知府大人!”
柳影憐聽罷和人面面相覷,她隨即說道:“來不及出城了,我回住處等着,你去準備開城門。”
巡撫駐館內,張問剛剛得到張盈傳來的情報,他略一尋思,頓覺不妙,馬上當機立斷道:“我們得立刻離開溫州。”
不料話音剛落,就聽見駐館外邊人聲鼎沸,吵鬧不已。張問急忙喊道:“曹安,曹安!”
曹安推開房門,說道:“少爺有何吩咐。”
張問道:“外面發生了何事?”
曹安道:“少爺稍等,老奴出去看看。”過了一會兒,曹安走了回來,神色驚慌道:“少爺,不好了,聽說亂賊攻城了。”
張問忙走到案前,提起案上的佩劍,說道:“走,咱們去府衙。”
張問這時候纔回過味來,這柳影憐接近自己,是個陰謀。
一開始相識,是柳影憐在杭州城外被搶劫。然後恰恰被張問撞見,於是張問救了她。這時候張問回憶起來,那件事肯定是有預謀的安排:劫匪怎麼會如此明目張膽,光天化日之下在杭州近郊搶劫?不過因爲當時杭州有大量難民造成隱患,而且張問也沒有先知的能力,完全不可能想到預謀。
後來錢益謙不知怎麼猜到了張問會去浙南考察,又讓柳影憐籌辦什麼義演,一步步將張問引到溫州,伺機借白蓮教之手除去張問。
張問得知柳影憐和錢益謙的關係之後,現在溫州不早不遲恰好遇襲,他才頓悟過來。
溫州衙門內外,人馬慌亂,敲鑼打鼓警示遇襲。街面上的皁隸喊道:“白蓮教亂賊攻城,各戶壯丁快到城上助防,以免亂賊衝進城中濫殺無辜。”
張問走到大堂外面,看見一個當官的正在奔跑,他一把抓住那官員的衣袖,說道:“帶本官去見薛可守。”
官員道:“薛大人去譙樓了。”
張問回頭道:“快去找幾匹馬來。”
侍衛聽罷奔到駐館的馬廄,將馬趕了出來,張問抓住一匹馬的繮繩,翻身上馬,指着一個侍衛道:“拿我的印信,去譙樓告訴薛可守,謹防內應,加強城門防守。”
侍衛拱手道:“是。”
張問提劍抖了抖繮繩,說道:“其他人隨我去北門。”
玄月問道:“我們爲什麼去北門?”
“進城的時候,我看見北門的難民最密,亂賊極可能從北門破城。”張問說罷策馬向北飛奔,衆侍衛也急忙跟上。
四面槍炮聲凌亂異常,毫無章法。這個沒有辦法,地方軍的火器質量普遍不過關,無法組成有效的火力。
一行人奔近北門時,只見城外三枚煙花竄上空中,在半空中砰砰炸開來。張問抬頭看了一眼,喊道:“可能是亂賊的信號,快走!”
張問等人飛奔到北門,聽見一陣喊殺聲,果然見城門內廝殺起來,幾十個身穿短布衣的人聚在那裏,地上躺着幾具軍士的屍體。四五個人正在抬門上的橫木;其他人都堵在城牆的石梯口。城牆上的軍士往下衝,但是樓梯狹窄,拼殺緩慢,眼看城門上的橫木已經取了三根,情況十分危急。
“殺!”張問拔出長劍,衝了過去,衆侍衛急忙護住左右,一起衝向城門。
“保護大人!”玄月緊張得瞪圓了雙目,提着彎刀緊緊跟在身後。張問衝近城門,見那些亂賊正在取最後一根橫木了,心下一急,抓着長劍向那邊擲了過去,原本是劍尖在前面,不知怎的,擲過去時轉了方向,成了劍柄在前,“啪”地一聲打在一個取橫木的漢子頭上。
“哎呀!”那漢子喫痛,嚇了一大跳,急忙摸自己的腦袋,然後把手拿下來看有沒有血。片刻之後他意識到撞到自己腦袋上的是劍柄,不是利器,哈地慶幸了一聲,又去取門上的木頭。就在這時,突然,“砰”地一聲,那漢子再次“哎呀”慘叫,只見一柄劍從他的手背上插穿,把他的手釘在了橫木上,劍身還在左右搖晃。那是張問的侍衛扔的劍。
張問衝到門口,手中已無武器,卻見一個漢子端着一柄長槍跳了過去,作勢就要刺來,張問不敢猶豫,二話不說,從馬背上跳將下來,躲避那漢子的攻擊。張問騎術也不是很好,跳下馬來時,腳被馬鞍掛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啪地摔了一個嘴啃泥。
玄月見狀,也跟着跳下馬來,將張問護在身後,這時一個短衣賊人提刀殺至,迎頭就劈。“當”地一聲,被玄月的彎刀擱住,玄月的動作毫不停滯,幾乎一氣呵成,彎刀就順勢向下閃電般地劃過。
只聽得一聲慘叫,隨即鮮血如血箭一般從那短衣人的小手臂上飆了出來,估計是傷了大血管。
玄月的武器是一柄像月亮一般的彎刀,屬於短武器,但是她的身形靈敏,左右跳躍,那些拿着長槍長刀的亂賊被她逼近身之後,長武器太長無法防守,紛紛中刀,幾乎是瞬間,玄月就擊殺了兩三人。
那個手被插在橫木上的漢子還在呀呀慘叫,鮮血沿着城門流淌。這時另外一個漢子奔了過去,抓住那柄劍,用力拔了出來。那手受傷的漢子再次嘶聲大叫了一聲,捂住右手蹲了下去。
張問見狀喊道:“快!別讓他開門!”張問可以想象,門外一大羣如洪水一般的亂軍,城門一開,還擋得住麼?
玄月見狀喊了一聲:“你們幾個,保護大人。”說罷就像城門奔將過去,很快就有鐵槍刺來,玄月左右跳動,身形靈敏,一一奪過,欺到人的身邊時,揮手就是一刀,百發百中。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二四章 血戰
城牆內外殺聲震天,原本平靜的溫州城彷彿炸開了鍋。北門城門口已經擺上了十幾具屍體,血腥味在春日的陽光中彌散。
玄月衝到城門口,護住城門,賊子從三面圍攻,玄月拼命撐持。雖然玄月身手了得,單打獨鬥鮮有對手,但是在羣架中,敵人拿着長兵器圍攻,她也是應付困難。張問撿起地上的一把劍,揮舞着喊道:“衝,快去接應玄月!”說罷帶頭衝了上去,衆侍衛將張問護在中間,向城門口靠攏。
襲擊城門的內應亂賊被張問帶的十幾個侍衛一攪,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已是混亂,無法抵擋從城樓上進攻的軍隊,片刻就被殺死大半。軍士們撲下樓梯,殺入戰團。亂賊見勢不妙,便向城中逃竄,衆軍追了上去,拿着弓箭邊追邊射,那些亂賊被殺得所剩無幾。
就在這時,只聽得“哐”地一聲巨響,城門顫抖一下。“不好,亂賊在撞城門了!”
又是“哐”地一聲,聽得“喀嚓”一下,城門上唯一的一根橫木被大力壓折了,城門搖搖欲墜。
張問情急之下用肩膀頂住城門,面前的幾個侍衛也使勁推住。張問大喊道:“快把橫木安上去!”兩個侍衛急忙抬起地上的一根木頭,放了上去。正在這時,又“哐”地一聲,張問等人被彈得摔倒在地,張問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亂響。
幸好及時放上了橫木,不然非得被撞破了城門不可。衆軍隨即奔了過來,抬起其他木頭,擋住了城門。
張問長噓了一聲,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總算鬆了一口氣。他問一個將領道:“薛大人在哪個譙樓?”
將領答道:“就在那邊的譙樓上督戰。”
張問聽罷向譙樓過去,上了譙樓,見薛可守正在裏面。一個軍士說道:“知府大人,張大人來了。”
薛可守轉過身來,哭喪着臉道:“城外有幾萬人攻城,溫州被團團圍住,這可如何是好?咱們得派人衝出去求援啊!”
“城門都加強戒備了嗎?”
薛可守點點頭道:“學生已下令加派人手防備。”
跟着張問上來的那個將領道:“末將奉命守備北門,剛剛到城牆上,就見亂賊內應企圖打開城門,我們猝不及防,還沒來得及衝下城牆,險些被亂賊開了城門。幸好張大人帶人及時趕到,突襲內應,才得以保住城門。”
薛可守搓着手道:“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大人神機妙算令學生五體投地。”
將領道:“軍中兄弟們早就聽說過張大人的威名,在遼東以兩萬兵馬大敗建虜三萬鐵騎,用兵如神,兄弟們聽說張大人恰好在溫州,都想見見大人,可就是沒那個福分。”
張問笑道:“承蒙諸位兄弟看得起本官。”
將領疑惑道:“大人是如何知道內應會從北門襲擊的?”
張問道:“我入城時,注意看了一下,北門的難民明顯比其他地方密集。”
將領聽罷恍然大悟。張問看向薛可守道:“薛大人打算如何退敵?”
“賊軍數萬,城中守備、皁隸、壯丁,持有兵器者,湊足才五千,寡不敵衆,只能憑城固守,等待省裏調遣大軍。”
張問皺眉心道,這廝和老子一樣,是科舉出身,而且比我還不會打仗。張問至少還有幾場實戰經驗,肚子裏也學了許多兵法戰例。他默不作聲,在瞭望孔中看了許久,城外的光景乍一看的確可怕,密密麻麻得全是人,就如洪水一般,彷彿隨時可能把城池給沖垮了。
薛可守見張問不說話,便陪着小心道:“大人威名在外,用兵如神,學生維大人馬首是瞻,請大人佈置退兵之策。”
張問回過頭,看了一眼譙樓中的幾個人,說道:“我的退兵之策,就是先讓百姓壯丁上城駐防,然後將主力調出城外,組成陣營和亂賊決戰。”
薛可守一聽,瞪圓了雙目,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張問,好像在說:你不是瘋了吧?
“這……這……大人明鑑,咱們有高牆依託,城中糧草充足,完全可以固城而守,且兵力不足,何以要出城野戰啊?”
張問指着城牆外面道:“看似人多,實際上大部分是實實在在的難民,根本沒有戰鬥力,連兵器都沒有,不過是餓着肚子跟着鬧騰,想進城搶掠。據我估計,賊軍至多一萬人,且賊軍是白蓮教衆臨時收編的福建饑民,缺少訓練,沒有軍紀,整個一烏合之衆。這樣的一羣人有何可怕?”
薛可守哭喪着臉勸道:“當此危急關頭,學生也不怕遮醜,咱們的人,也不是那麼經打啊,和遼東身經百戰的精兵老將可是比不得。特別是那些皁隸,大部分是學生前不久臨時從各地發票召集的壯丁。”
張問道:“不用害怕,五千對一萬,咱們兵器精良,照樣有勝算,且賊軍雜合在饑民之中,混亂異常,我們的陣營又多了幾分勝算。”
薛可守道:“兵器只能靠長杆槍和弓箭,城頭上那幾門炮也還湊合,火器卻是不好用。上邊調配下來的,經常炸膛,還有許多是壞的,根本沒法用。”
“我已經決定了,出城決戰。”張問斷然說道,“賊軍原本是想靠內應破城,沒有準備雲梯等攻城器械,所以才一時拿城池沒有辦法。如果這樣拖下去,遲早他們會搬來器械,到時候咱們軍心不穩,在城上死守,不定能守得住。”
薛可守聽到張問如此說,也不再反對,便拱手道:“大人既已佈置戰策,學生都聽您的。”
張問遂下令主力從城樓上撤下來,換上壯丁百姓助防。而主力則在南城門集結,組成編隊。前鋒是兩百鳥銃手,原本有大量火器,但是質量不行,只能選出兩百支勉強能用的鳥銃應付。
張問尋來一身盔甲穿在身上,戴了鐵盔,增加點安全保障,以防被流矢打中一下就玩完。他穿戴好盔甲,就帶着侍衛來到軍前。
此時的軍紀還算良好,至少都排成了隊列。張問大聲說道:“我聽軍中有人說,想看看遼東大破三萬建虜鐵騎的張問是什麼模樣,我現在就在這裏,大家看看吧。”
衆軍的情緒頓時被調動起來,特別是那些守備軍,是職業軍士,平時常聽一些打仗的故事,此時最是激動,高呼:“張問……張問……”
張問騎馬從軍前巡視而過,高聲道:“諸位兄弟,想升官嗎,想領賞嗎。跟着我出城,擊敗城外的那幫烏合之衆,就能升官發財!”
軍隊裏頓時歡呼一片,士氣高漲。
此時旁邊一棟房子的窗前,柳影憐正在看張問,她見到面前的軍隊變得嗷嗷直叫,嘆了一口氣,喃喃道:“錢大人千算萬算,怎麼沒想到張問是從遼東回來的?”
旁邊一個侍衛忍不住說道:“這個張問,先是跟着杜松在蘇子河大戰建虜,杜松輕敵冒進全軍覆沒,張問帶着殘兵敗將和幾萬建虜鐵騎周旋數日;幾千殘兵餓了四五天、彈盡糧絕,卻在鴉鵠關殲滅建虜追兵三千人,回到關中。不久之後,在清河堡聚兵兩萬、並劉鋌等猛將,與建虜三萬鐵騎決戰,大破建虜,擊斃貝勒皇太極、活捉努爾哈赤,其用兵之法不可小窺。”
侍衛這麼一說,柳影憐的心裏冒出兩個字:英雄。柳影憐“唉”了一聲,說道:“他本是國家棟梁,何以會和魏閹同流合污,陷害忠良?”
侍衛默不作聲。柳影憐又道:“如果張問獲勝,我只能來生再報錢大人的情意了。”
張問鼓舞了一頓士氣,又喊道:“武槍弄棒的人,就得講一個勇字,臨陣退縮者、惑亂軍心者,本官絕不姑息!來人,命令城上的大炮裝霹靂彈,城門一開,就給我轟!”
“得令!”
一切準備妥當,軍隊開進到南門門口,以鳥銃手在前,騎兵在中,步軍在後,張問親臨中軍,準備出城作戰。在一聲長長的“開城門……”的喊聲中,城門大開。“轟轟……”城牆上的火炮依次巨響。
張問大喊“出城”,遂帶領全軍衝出城外。城外的賊軍裹挾着難民,在大炮的轟擊下更是亂成一團亂麻,此時見城門打開,軍隊衝將出來,賊軍亂民推推攘攘鬧騰一片,提着各式兵器就衝了上來。
“砰砰砰……”突然一陣密密的巨響,官軍隊列中騰起一片白煙,彈丸呼嘯着打進人羣。賊軍密得不成樣子,輪射過來,前面倒地一片。還沒回過神來,官軍前鋒已經交換了隊列,又一陣巨響,賊軍死傷多人,被嚇得大驚失色。地上鮮血橫流,慘叫四起,混亂的人羣驚慌失措,特別是那些手無寸鐵被裹挾的難民,哪裏見過這種場面,有的停止前進,有的往後面躲。
前面的後腿,後面的擁擠,有些人被推倒在地,身上頓時捱了無數腳掌,甚至被活生生給踩死。賊軍中有人大喊:“咱們人多,衝過去滅了他們!”“衝啊……”
問題不是不想衝過去羣毆,問題是大多數人都想在後面看前面的人過去羣毆,造成了擁堵混亂。
這麼一番倒騰,官軍早就在各將領的喊叫命令聲中組成了方陣,橫在亂軍面前。只見方陣中的兵馬個個手持明晃晃的利器,十分嚇人,而且方陣前面那些拿火棍的兵樂不知疲地換着開槍。
官軍的弓箭手都還在後面沒動,參與射擊的,只有兩百鳥銃手。就兩百人數輪射擊,就讓賊軍亂成一團爭相逃跑。
張問隨即下令騎兵追擊,幾百騎兵衝出方陣,殺了過去。南門外的賊軍、難民,成千上萬,就這樣被幾百個騎兵追得到處亂跑,死傷一片。鐵騎與刀鋒,分不清哪些是亂賊,哪些是可憐的飢餓的難民,一律踐踏、砍殺,血流成河。
官軍勝了一仗,衆軍歡呼聲震天動地,高呼萬歲。張問倒是沒有太多意外,剛出城他就知道南門的這羣人不堪一擊,之所以選擇從南門出城,是因爲南門賊軍最薄弱,可以先站好陣腳排好陣營。以免還沒整頓好陣營,就被亂軍衝在一起,羣毆陪掉本錢;而且張問剛接手指揮這支隊伍,主將和官兵還需要磨合信任,先勝一場,軍紀就會更好保持。
實戰再次證明,在戰場上不是人多就厲害,比如遼東的明軍和建虜打,就經常以多敗少。
官軍陣營整頓了一下,繼續向東門挺進,隊伍嚴明,東門的亂軍也是相差不大,毫無組織,想憑藉人多衝垮官兵,結果在前期傷亡的時候,就失去勇氣,半途而廢爭相逃竄……一羣難民夾雜着雜牌起義軍,能有什麼勇氣和軍紀可言?官軍照樣從後面追殺,交換比非常高。
張問見狀鬆了一口氣,看來帶着人馬繞成一圈就可以退敵了。不料正在這時,前面出現了數千隊列整齊的兵馬,這讓張問喫了一驚。
東、南兩個方向的賊軍都被擊破,北門的賊軍主力有了準備,知道裹挾難民憑藉人多想衝破這支官軍不太可能,於是把軍隊從難民中分離出來,準備和官軍對決一戰。
兩軍對峙,雙方總兵力一萬多人,戰場上卻顯得格外安靜,倒是遠處傳來各種嘈雜的聲音。陽光明媚,這是一個好天氣。
張問騎在馬上,觀察了一陣賊軍的陣勢,心道:這股人馬,起碼還能算是軍隊。他心裏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因爲手裏這幾千人馬也不是多能打的人馬。一下子勝了還好,如果陷入血戰,能不能保證軍紀就很難說了。
這樣的野戰,勝負不在哪邊的功夫高,主要看軍心。如果有一邊堅持不住,就可能造成潰散,然後就等着別人從背後追殺,死傷慘重、全軍大敗;如果兩邊都熬着,那就很難分出勝負了。
張問尋思着,自己這邊大部分是從地方上召集的壯丁,這些人不久前還是平民百姓,張問可不認爲大明朝廷多得人心。貧富懸殊過大,平民衣食困難,卻看到地主、官吏窮奢極欲,這樣的情況下,平民真願意爲政府送命?
倒是那一千守備,可能還靠得住些,起碼是職業軍士,靠打仗喫飯,官家養着還能有口飯喫,要是軍隊散夥了,他們還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
張問考慮了各種因素後,下令調整隊形,將一千守備調到最前面,避免造成大量傷亡的時候前面潰散。如果一千人都拼光了還沒分出勝負,那就是說賊軍軍紀嚴明,軍心穩定。這樣的話,還打什麼?跟着敗軍飛快逃命是正事。
調整了新的隊伍之後,張問喊道:“前鋒將士聽着,戰死的,每人一百兩安家費;臨陣退縮者,斬,一文錢也沒有!鳴鼓,出擊!”
在鼓號聲中,官軍緩緩逼近,靠近到一百步之時,鳥銃手開始射擊。賊軍隨即衝了過來,進入弓箭射程,雙方各自放箭,空中箭如雨下,喊聲震天。
“殺……”短兵相接之時,衆人發出一聲聲大吼,恐懼隨之來臨。那刀槍扎進人身上,是用命來拼,真正不怕死的又有幾人呢。
殺聲震天,幾乎都是人們呼喊的聲音,在這種情況下,就猶如從懸崖上跳,在空中降落時誰不拼命叫喊?
兩軍接觸的一條線上,鮮血如雨點一樣飛灑,瘋狂萬分。人擠人,隊伍十分密集,左右根本沒有活動躲閃的空間,都是用命換命。
張問緊緊握着劍柄,手心裏全是汗水,他十分緊張地看着戰場上的情況。守備軍都在前鋒,如果那一千人拼完,後面這些壯丁肯定頂不住死亡的壓力,再說他們也不願意爲了官府送命。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每一瞬間,張問都像度過了一年。他見雙方不斷傷亡的情況下,賊軍仍然沒有潰散,已經隨時準備掉嗎逃命。雖然用兵如神百戰百勝的名聲很珍貴,但是相比之下,張問還是覺得自己的命最重要。
今日就算喫了敗仗,張問也不覺得是自己的錯誤,他只能鼓舞士氣,排兵佈陣,能不能扛住,還得官兵們去執行,他一個人沒有任何辦法。
守備軍怒吼着,拼命血戰,在生死關頭,他們沒有多麼崇高的想法,只是上面說了,戰死有錢安家,逃跑斬首,受過大量訓練的軍人腦子裏有軍紀和命令,別無選擇。
終於,在鮮血面前,賊軍咬不動官軍的鐵盤陣營,開始恐懼退卻,在他們眼裏,上去等於送死。這種時候退卻等於戰敗,密集的人羣裏,前邊掉頭要逃,後邊的更不願意在前面送死,或被前面的人衝亂,或是跟隨大流,轉身逃命。
陣營潰散,對付起來就簡單了,追擊砍背就行。逃兵背上沒長眼睛,只能挨刀。追擊的時候,用騎兵是最有效的,逃兵跑又跑不過,打又沒有勇氣,除了死還能怎樣呢。官兵是步騎一起追擊,跟在後面痛快地屠殺。
張問見狀,哈哈大笑。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二五章 借刀
溫州府之戰,一天時間就結束了,短短一天時間,斬首一萬,張問再次感受到了追殲敵軍的妙處。這無疑又是張問的一大功績,少不了上報朝廷。
整座城裏歡呼不已,十分歡快,將士打了勝仗有封賞,百姓避免了遭受亂軍劫掠屠殺,皆大歡喜。張問率軍入城,街道上的百姓夾道歡呼,張燈結綵,甚至放起了鞭炮。
“張問……張問……”衆軍簇擁着張問的戰馬,喊聲響徹雲天。
正在大家都像過節的時候,一輛馬車從小街小巷繞到了北門口。車上坐着柳影憐和她的一個侍衛,另外還有兩三個人騎着馬跟在左右。
馬車駛到城門口,停了下來,一個騎馬的人輕輕叩響車廂,低聲說道:“柳姑娘,城門口的軍士在檢查出城的車輛。”
柳影憐臉色蒼白,想了想,對車上的侍衛說道:“你先下車,我換身衣服。”
侍衛下車之後,柳影憐脫掉身上的衣裙,然後拿了一條白綾,緊緊地系在胸口,將胸前的兩團壓平,繞了好幾圈。纏好胸之後,她又穿上一身男裝武服,對着鏡子將頭髮也重新梳理了一下,戴上一塊頭巾。
她收拾好了之後,又把臉也化妝了一下,對着鏡子一看,有幾分像男人了。
準備妥當,柳影憐從馬車上走下來,對一個騎馬的侍衛說道:“你到車上去,我騎馬。”
“是。”
幾個人就這樣走向城門,按照禮節,幾個騎馬的人都從馬上翻身下馬,牽着馬走過去。
果然被一隊軍士攔住,一個軍士喊道:“搜查亂黨,站住!”
柳影憐的一個侍衛陪笑道:“軍爺,咱們是生意人,昨兒剛到溫州,今天就遇到打仗,這不要趕着回杭州了,哪裏有亂黨……一點小意思,軍爺幾個喝杯茶。”
那軍士回頭看了一眼,捏着那塊銀子說道:“這是張大人交代的事兒,該看的咱們還得看看。”
侍衛主動給挑開車簾,只見車上坐着兩個男人。軍士見狀就將銀子放進了袖子,揮了揮手。
馬伕趕着車,其他人牽着馬通過城門。
剛走幾步,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道:“等等。”說話的人穿着黑色武服,頭戴帷帽看不見臉,手裏提着一把長劍。
剛纔給銀子那侍衛滿臉堆笑道:“不知還有何貴幹啊?”
黑衣女子走到喬裝打扮的柳影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柳影憐站在那裏沒動,也沒說話。
黑衣女子,伸出劍柄,指向柳影憐的胸口,說道:“爲什麼女扮男裝?”
旁邊的侍衛見黑衣女子拿劍去戳柳影憐,頓時跳將過來。黑衣女子喫了一驚,刷的一聲拔出劍來。衆軍士也急忙圍了過來。
“唰唰!”車上的男子不知從什麼地方抽出兩柄鐵劍,衝下車,護在了柳影憐左右。
“識相的把兵器放下!”黑衣女子呵斥道。
侍衛道:“姑娘快上馬走,我等斷後。”話音剛落,城門已經被關上了。
黑衣女子沉聲道:“給我拿下!”
衆軍提着兵器圍將過來,柳影憐的侍衛護住拼殺,一番打鬥之後,傷了兩個軍士,柳影憐的一個侍衛也被一槍捅穿了胸膛。
這時,柳影憐喊道:“住手!把劍放下,不要抵抗了。”
“噹噹!”那兩個拿劍的侍衛只得將兵器丟在地上,軍士一擁而上,將幾個人綁了起來。黑衣女子帶着俘虜,向城中走去,押送到巡撫駐地。
那黑衣女子叫人好生看押,然後進屋稟報,見到張問,說道:“稟東家,柳影憐已經被抓住了,還有幾個同夥,怎麼處理?”
張問說道:“把柳影憐送進來,其他人送到溫州府大牢裏,關起來再說。”
“是。”
不一會,柳影憐就被人押進了張問的房裏,張問打量了一番柳影憐,笑道:“別說,柳姑娘的化妝技術挺到家的,要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柳影憐雙臂被綁,依然款款施禮道:“承蒙張大人誇獎。”
張問見狀,對左右說道:“給她鬆綁。”
侍衛聽罷走上去把柳影憐身上的繩子解開,張問又請她坐下喝茶。
柳影憐坐到椅子上,看着張問說道:“張大人打算怎麼處置妾身,你會殺我麼?”
張問道:“柳姑娘見面就問我殺不殺你,看來你也挺怕死的啊,但是我差點就被你給害死了。”
柳影憐黯然道:“張大人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怪您。”
張問搖搖頭:“我用什麼理由殺你?勾結白蓮教?可我手裏沒證據。陰謀謀害官員?照樣沒有證據,我也只能是猜測而已。”
柳影憐想說:你是浙直總督,殺一個青樓名妓還需要證據麼?不過她沒有說出來,只是默然無語。
張問用嘲弄的口氣道:“錢益謙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現在也算是看明白了。他不是待你如正室夫人一般禮遇麼,現在可好,居然爲了謀害同僚,不惜把自己的女人往老子懷裏送。”
柳影憐冷冷道:“我承認我是想借刀殺人謀害大人,你要殺了我報仇吧,但你不能侮辱錢大人。無論怎麼樣,錢大人一世清名,總好過閹黨!”
“一世清名?哈哈……”張問搖搖頭道,“一世清名的正人君子,就是喜歡戴綠帽的主?唉,人真是無奇不有,他利用了你,你還幫他數錢?”
柳影憐道:“我們的事,你這樣的人不懂,也管不着。”
張問道:“好吧,我也懶得和你說這些。我不會殺你,原因有二:一是因爲上次你救了我的夫人和女兒,我還你一個人情,現在兩不想欠;二是柳姑娘本身並不是十惡不赦之人,又長得國色天香,我本人沒有辣手摧花的喜好。所以,你不要害怕我會害你性命。我之所以捉住你,是想留你一段時間,免得你回去把什麼消息都告訴錢益謙了,對我可是大大的不利。”
柳影憐聽罷說道:“妾身先謝大人不殺之恩,大人的心胸當真令人佩服。只是……我想知道,你會怎麼報復錢大人?”
張問沉吟片刻,說道:“法子我還沒想好,像錢益謙這種對付我的陰毒手段,還不是那麼容易想出來的。”
柳影憐緊張道:“你要用什麼陰毒手段對付錢大人?”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還沒想好。”
柳影憐憤憤道:“張大人可以放過我,爲什麼不能放過錢大人?如果錢大人不是顧慮你會對付他,他也不會這麼算計你。”
張問一拍大腿,說道:“這句話算你說對了,我就是顧及錢大人會算計我,所以我要算計他。”
柳影憐道:“張大人在遼東爲國效命血戰建虜戰功赫赫,原本是於國於民的棟樑之才,何以會投靠魏閹,陷害忠良?”
張問馬上接腔道:“我什麼時候陷害忠良了?房可壯的事兒壓根就不關我的事,對付錢益謙,錢益謙算是忠良嗎?他做了什麼有利百姓朝廷的事?勾結白蓮教裏應外合,準備用溫州全城的人給我殉葬;福建大飢,難民湧入浙江,他作爲浙江布政使,連對本省最基本的防範都沒有,還引狼入室,差點就讓白蓮教的勢力滲透進了浙江,這也算忠良麼?”
柳影憐怒道:“錢大人並沒有勾結白蓮教,只是迫不得已聯絡了白蓮教中的一個壇主,攻取溫州,再說白蓮教只殺貪官惡霸,並不會屠殺溫州百姓。張大人是站在地主富豪的位置上說話,當然覺得他們是妖魔。”
張問站起身來,說道:“女人陷入感情腦子就不夠使,我懶得和你多說。咱們在南邊鬥,等異族騎在咱們頭上的時候,就知道誰有理誰沒理了。”
走到門口,一個侍衛正好過來,拱手道:“稟東家,沈先生到溫州了,正在院外。”張問道:“快請到客廳說話。”
侍衛道:“是,東家。”
張問徑直向客廳走去,不一會就見到了沈敬。兩人相互見禮,張問笑道:“這南邊的太陽就是毒,沈先生出來不到一個月,曬得更黑了。”
沈敬哈哈一笑,說道:“老夫剛進城,就聽說大人又打了一個大勝仗,恭喜大人賀喜大人。”
張問道:“沈先生回來的真是湊巧,要是早一點,恐怕還能親眼看見。請,屋裏說話。”
“大人請。”沈敬出於上下之禮,故意走在張問後面,“百姓說大人用兵如神,老夫看來,也不爲過。溫州城的軍隊,不過是烏合之衆,大人卻敢直接帶出城決戰,令人佩服、讚歎。”
二人邊說着話,邊走進客廳,分上下而坐,張問說道:“哪裏哪裏,其實溫州這一千守備軍隊,還是挺能打的,比浙江多數守備都能打。當時我帶兵從南門出城,南門和東門都是烏合之衆,裹挾了大量難民影響賊軍軍心,一觸即潰,然後遭遇賊軍主力,當時我心裏還真沒底。我便寄希望於那一千守備能鎮住場面,將其安排在前鋒,果然沒讓我失望。”
沈敬陪笑了一陣,從袖子裏摸了一會,摸出一疊圖紙來,說道:“時間不多,我只實地考察了溫州府的平陽縣,不過浙南其他各州縣我都有收集材料。老夫專程考察平陽縣,是覺得平陽縣適合做屯軍之地。”
張問拿起沈敬的圖紙,隨手翻看了幾頁,抬頭問道:“沈先生何以看上了平陽?”
“平陽縣內屯軍,可以雁蕩山爲依託,在山區設立關塞,可守可攻,同時平原地方良田肥沃,可以屯田,河流充足、灌溉方便。如此看來,不是正和我們商議的條件麼?”
張問點點頭,說道:“沈先生言之有理,什麼時候我也去看看,如果適合,就把地方定下來,修城築堡,建立屯兵基地。”
沈敬左右看了看,問道:“錢益謙的事兒,如何了?”
張問道:“被他陰了一把,差點沒送命。不過我已準備妥當,想好了對付他的法子。”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二六章 阻攔
沈敬很盡責,由章照、葉青成等人做副手,他在這麼短時間之內就做了許多軍事上的準備工作,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沈敬的身材本來就矮小,現在又黑又瘦,真是和猴子差不多。
張問知道,只要有了軍費,組建一支精銳軍隊的步驟就可以在衆心腹的謀劃下展開了。權力皇上是給足了的,壯丁也不缺,關鍵還是缺錢。
錢的來源,張問已經想好了:就等抄沒錢益謙的家產作爲第一批軍費,然後排擠由東林黨扶持的商賈,扶持沈家及沈家的合作者出面斂財,再分利潤養活軍隊。
對付錢益謙,張問只需要等待玄衣衛收集好證據;東廠下令抓人。
張問沉思了一遍計劃,雖然好像有些草率,但是時間緊迫,有皇帝給的權力和司禮監的支持,一切障礙都不是問題,於是他自信地笑道:“沈先生得注意休息纔行,過段時間咱們開始屯軍了,我想把軍營的事務交給沈先生打理,還有得忙,彆着急。”
沈敬點點頭道:“屯軍的地方,得先定下來,咱們才能準備其他事情。”
張問道:“軍費的事兒,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暫時沒有什麼事需要親自打點,這次南下,也就是想敲定屯軍的地方。咱們明日就啓程先去平陽縣看看。”
但是這個行程計劃在第二天沒能實行,張問一大早就收到了鎮守太監孫隆的信,說是有要事商議,讓張問儘快趕回杭州面談。信是連夜送來的,可見有些緊急。
張問試着從信使口中打探點消息,但是信使也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事。
無疑張問必須趕回杭州去見孫隆,張問明白自己的陣營,誰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太監。
於是南下改爲北上,張問當天就趕回杭州,直接去見孫隆。
孫隆將張問引到密室,一臉着急道:“張大人,這次急着叫你回來,確實是個急事……咱們不能動錢益謙!”
張問喫了一驚,脫口而出道:“爲什麼?”
錢益謙之所以升到布政使,就是參與彈劾魏忠賢一事,因此獲得了東林黨的肯定,由內閣推薦上去的。這樣一個人,顯然是魏忠賢的對頭。
現在說不能動錢益謙的人,居然是個太監!所以張問喫驚是難免的。
孫隆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搓了搓手,一臉焦急道:“動不得……哎呀,張大人,您就幫咱家一個忙,成不?這錢益謙真的不能動!”
“瞧您說的,咱們都是魏公公的人,這樣說就見外了。”張問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但是,咱們也不是外人,孫公公能不能告訴下官原因?否則下官沒法向魏公交差啊……這錢益謙和下官的過節,官場上的人都看見了,要是下官這樣就認輸,不但沒法動其他東林黨人,更沒法籌到軍費,下官就下不了臺啊。”
張問心裏冰涼一片,錢益謙用什麼法子說動了孫隆?張問頓時意識到浙江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孫隆站了起來,左右走動個沒完,在張問面前晃來晃去的,張問也受到影響,努力控制自己纔沒有心煩意亂。
“孫公,這是上邊的意思?”張問小心地問道。
孫隆苦着一張臉道:“要是上邊的意思,咱家就沒這麼煩了……”
張問聽到這句話頓時心放了一半:既然不是上邊的意思,我張問在京裏也是有背景的,不是你孫隆能命令得了的人,今天你不給個說法,對不起,該咋辦就咋辦。
張問想罷棉中帶針地說道:“孫公,您看能不能把事情的緣由給下官說說,咱們也好一起想辦法。您是知道的,這次咱們的人爲下官爭到這個浙直總督不容易,魏公和兵部尚書崔大人已經放出話來,就是要擠兌江浙的東林黨。現在對付錢益謙,是對整個浙江官場表明態度,這時候放棄認輸,以後這事兒就沒法辦了。下官不僅無法向魏公交代,而且弄不到軍費,把正事辦砸了,推舉下官的崔大人也會被東林黨彈劾,此事事關重大啊!”
孫隆的手捏得緊緊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這些咱家都知道……張大人目前缺多少軍費?”
張問道:“急需二十萬兩,以後還需要,這募兵斷不得奶。”
孫隆坐下來,盯着張問道:“銀子不是問題,我給你想辦法。”
“哦?”張問再次喫了一驚,二十萬兩不是個小數目,而且養一支軍隊那是無底洞,孫隆輕輕鬆鬆就說不是問題……
孫隆道:“只要張大人信我,憑張大人在朝廷裏的關係,一年弄幾十萬兩那個輕而易舉的事情。”
張問不動聲色道:“怎麼弄?”
孫隆打量了一番張問,說道:“張大人換身衣服,咱家帶去你一個地方。”
張問一頭霧水,他最想搞清楚的是:孫隆爲什麼要求不動錢益謙?至於怎麼搞錢之類的事,他並不是很有興趣,所以就問道:“孫公要帶下官去什麼地方?”
孫隆道:“你去了之後,咱家纔給你說得清楚,怎麼弄錢、爲什麼不能搞錢益謙。”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二七章 棋館
孫隆說不要動錢益謙,張問心裏當然不同意,但是他不能輕易和孫隆對着幹,不看僧面看佛面,孫隆是內宮在浙江的代言。
張問至少要弄明白,孫隆爲什麼不讓動錢益謙。不如虎穴,焉得虎子。張問的膽子比較大,從來都比較大。於是他答應和孫隆去“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在西湖之畔,最繁華的地段。周圍都是酒樓、青樓、綢緞店、珠寶店、錢莊,湖上是樓船華棟,在這些地方玩樂花錢的,都是王子皇孫、官宦、富人。
張問穿了一身緞子,看起來就像紈絝子弟。孫隆也只有三十來歲,身材瘦長,白面無鬚,看起來也像個風流才子一般。孫隆指着一道門道:“咱們就從這裏進去。”
這是一道不很起眼的門,和旁邊開得大大的酒樓門面比起來,甚至還有些寒酸。張問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牌匾,上書:西湖棋館。
孫隆走前面,張問和玄月跟在後面,一起走進棋館。孫隆連一個隨從都沒有帶。
進了門廳,裏面是一處小院子,佈置得十分淡雅。沒有大紅的燈籠、沒有紅木傢俱,色調很樸素,那些未上漆的木窗,好像泛着木頭原質的清香。
作爲一個文人,張問在這樣的環境中感到很舒服,很愜意,細品之下,不僅這裏的色調淡雅,關鍵還是安靜,門外市井的喧囂彷彿都在浮塵之外,一下子不見了。
這時,一個女人款款走了過來。張問只看了一眼,頓時心生好感。怎麼說呢,這個女人看起來大概有三十多歲了,但是全身卻無一不透出雅緻與溫馨,端莊而不呆板,特別是扭腰的時候,很輕,很有教養的樣子。
臉長得很普通,但是那種味道,很溫暖,就像鄰家的大姐姐一樣,恨不得被她抱在懷裏。
女人微笑着慢慢作了個萬福,輕輕甩了一下手裏的手帕,說道:“妾身見過孫公,您有些日子沒有來了哦……這位公子爺是……”
張問注意觀察,孫隆一走進這個院子,臉上那股子焦慮慢慢退去了。孫隆指着張問道:“哦,這是許公子,咱家的一個朋友。老交情,咱家和許家的關係,還是從許公子的父親那時開始的。”
張問心道,先父已故十餘年,不知你個死太監是如何認識先父的呢?
女人淺淺一笑,打量了一番張問,目光許久都沒有移開,眼睛陡然一亮。這種眼神張問見過不少,基本上自認爲漂亮的女人,見到自己都是這麼副模樣。不過她很快恢復了處事不驚的微笑,柔聲道:“妾身名叫靜姝,第一次見許公子,這廂有禮了。”
“靜姝姑娘不必多禮。”張問拱手微微一拜。
靜姝回頭對孫隆笑道:“您帶來的這位許公子,人長得好,說話兒也中聽呢。”說罷臉上微微一紅。
張問是知道的,三十多歲的女人,彷彿是不能叫姑娘了。
孫隆道:“咱家看你和許公子挺談得來,許公子第一次來這裏,你就帶他在外面這些地方四處逛逛,一個時辰之後送許公子到咱家的書齋裏來。”
靜姝點點頭道:“孫公親自帶來的人,妾身定然侍候好了。”
孫隆看向張問,“許公子先放鬆放鬆,一會咱們再玩別的。”
張問道:“好。”
靜姝又瞧了一眼跟在張問後面一言不發的玄月,知道是個保鏢,靜姝也沒說什麼,只是輕輕笑了笑,然後對張問說道:“許公子請,妾身照料不周之處,還請多多見諒。”
張問隨口應酬道:“哪裏哪裏。”
於是在靜姝的帶引下,張問和玄月穿過一道迴廊,從正北的門廳中進了二進的院子。第二進的院子看起來就大許多了,中間有個池塘,裏邊有假山、石徑,周圍花草樹木錯落有致。張問也不多問,只是留心觀察而已。
這時靜姝指着院子北面的一個大廳道:“這裏是觀棋亭。咱們是棋館,自然就有棋局。許公子若是喜歡棋藝,要不咱們先進去看看吧。”
張問點點頭道:“嗯,勞煩姑娘帶路。”
走進大廳的門檻,只見裏面就像一個戲院一般,有許多人坐在桌椅上喝茶喫點心,兩邊的樓閣上還有雅間。與戲院不同的是,正中間表演的不是戲,而掛着一副很大的棋盤。棋盤旁邊站着兩個穿着高領裙衣的年輕女子,各拿一根長竿,分別擺放黑白子。
這時樓上一個清脆的聲音朗聲道:“黑子同位。”
棋盤左邊的女子便優雅地舉起一枚碩大的黑子,放到左上角相應的位置。
張問一下子明白了,這些人都是在觀棋。但是他有注意觀察廳中的人面上的表情,都很緊張的樣子,張問心下有些疑惑:如果輸贏不關自己的事,他們緊張個啥,當作欣賞不就行了?
一個青衣小廝端着盤子從邊上經過,點頭哈腰地說道:“靜姝姐好。”
這地方的確講究,一個小廝身上的穿着也十分整潔。
靜姝問道:“樓上的雅間還有空位麼?”
小廝看了一眼張問,彎着腰道:“還有備用的地方,小的這就帶路。”
張問便跟在靜姝的後面,向樓上走去,走到樓梯處,張問忍不住便問道:“這些棋友是不是下了賭注?”
靜姝側頭笑道:“許公子好眼力,您在什麼地方玩過這樣的棋局呢?”
張問道:“在下沒有見識過。只不過在下見大廳裏的棋友,神色緊張,非常投入,故此猜測。如果和自身得失無關,很少有棋友能癡迷其中。”
靜姝聽罷神色略有些喫驚,又多看了張問幾眼,說道:“許公子年紀輕輕,卻有如此見識,卻不知在何處高就?”
張問道:“在下只是一個商人,宮裏採辦用度,在下參了一股。”
靜姝隨即笑道:“來這裏的人,不僅有各行富商大賈、各州縣大地主、衙門裏的大官也不是不少,許公子這樣年輕有爲的俊才,卻仍然少見。”
張問笑了笑,不置可否。看這女人的從容神態,就知道見識過不少人,所以把她的話當成恭維比較好。
這時已走到樓閣上,張問注意到木質的地板擦得非常乾淨。帶路的小廝打開一道木門,躬身道:“公子請進,這個地方清靜不說,還能居高臨下看得清楚,希望能合公子的意。”
張問點點頭,輕輕撩了一把長袍,跨過門檻走進雅間。雅間靠外的一側開着兩扇大窗戶,做在案前,就能一覽大廳中的情景。
靜姝面帶微笑地介紹着觀棋廳裏的情況,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很流暢,不緊不慢的,聽起來讓人心情很舒坦。
“今日這盤棋,是這個月最精彩的一局,江南小棋聖過百齡迎戰京師國手林府卿,難得一見啊。”靜姝流暢地介紹道,“過百齡今年十六歲,早已名滿江南,他十一歲偶遇當今首輔葉向高,葉閣老三敗於過百齡之手,二人以棋爲往年之交;而專程趕來杭州對決過百齡的國手林府卿,也不容小窺,聽說他辭官養老之後,最喜下棋,十年未遇對手……”
都是傳奇人物啊,沒想到在這名不見經傳的棋館中居然能現場觀看傳奇人物的對決,這讓張問也來了興致,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那盤棋。張問對琴棋書畫都有一定造詣,但只能說樣樣都會,卻多數不精,他最精的,還是八股文和丹青。這棋道他就不是很精通,只能說當作消遣玩玩可以,和國手比起來,就只能算入門級的了。
所以張問看了一會,有些頭大,兩邊佈局都很深,他完全看不出誰更佔優勢。
這時靜姝提醒道:“許公子如有興致,現在也可以壓上一注,看起來就更有意思了。”
“現在已過半局,還能下注麼?”
“可以,不過如果贏了,就贏不了那麼多。”
張問摸了摸袖子,今天沒帶多少銀子,曹安也不在身邊;而且他明白,在這個地方下注,可不是十兩二十兩的事兒,所以有些尷尬地笑道:“我看看就行了。”
靜姝見到張問摸袖子,會心一笑,明白了張問的處境,她微笑道:“許公子要下多少注,言語一聲就行,您是孫公帶進來的人,不必擔心。”
張問搖搖頭道:“我看還是算了,賭錢我也幹過,不過從來不抱贏錢的心思,都是想着丟多少銀子進去玩玩而已,就當去酒樓喝酒聽曲兒買個開心。”
靜姝甜甜一笑道:“許公子真是個有趣的人。”
張問坐着看了一會兒棋盤,圍棋的規則他倒是懂,也懂很多佈局和手法,但是太高深的手法他就不懂了。這與花的時間有關係,假設張問的愛好是圍棋,而不是丹青,估計他畫出來的畫也沒那麼像模像樣。
鄰家姐姐一般的靜姝自然是個善解人意的女人,他已看出張問沒有多大的興趣,便說道:“棋館裏還有其他樂子,這圍棋要是不合許公子的意,咱們去別的地方看看如何?”
“也好。”張問站了起來,突然問道,“在這裏下注,一般得下多少銀子?”
靜姝淡淡道:“樓下的棋友,一般是一千兩起。”
一千兩……張問心裏喫了一驚,這哪是什麼棋藝,分明就是豪賭啊!七錢銀子就可以買一石米,(一石米約一百二十斤,明朝的一斤比較重。)一千兩銀子是什麼數,自然就不用說了。
張問掩蓋住內心的驚歎,鎮定道:“在下和孫公做生意的時候,一千兩銀子倒不什麼大數目,不過用來下注娛樂,倒是有點多了。”
靜姝不置可否,帶着張問進了三進院子,這院的佈置就沒那麼淡雅,屋檐下掛着紅燈籠,人來人往,許多美貌的女婢來回穿梭,鶯鶯燕燕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裏許公子可能不太喜歡,全部是各種淺易的賭局。葉子戲、骨牌、馬吊牌、麻將牌、押寶、鬥雞、鬥鴨、鬥蟋蟀、鬥鵪鶉……偏院那邊還能鬥牛……”
張問故作有興致道:“真是應有盡有啊,在下倒是想逛一逛。”
張問是從來不賭的,但是他現在已經意識到這裏的不尋常,他想看看這裏的賭博能賭到多大。
對於賭博,官府是嚴禁的,本朝初期,抓住小賭的人都是施以砍手砍腳的酷刑,到了現在,雖然屢禁不止,官府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但是這種大賭,肯定是要打擊。這棋館賭棋都是以一千兩銀子起,實在是罕見,官府爲什麼不管,當然是有關係。
靜姝面帶笑意,很自信的樣子,她知道,別說是男人,就是太監到了這個地方,總會有一樣讓他喜歡的東西。
張問已經明白了這是個什麼地兒,說明白了,其實就是“銷金窟”,只要你有錢,無論多少,在這裏都可以花出去。張問以前以爲自己根本不是潔身自好的人,這時候認識到,其實自己是個好人,喫喝嫖賭等玩樂的方式,他不過在上虞縣嫖過一次,其他的都沒怎麼沾。
和杭州相比,上虞當然是個小地方。杭州有很多刺激的地兒,不過張問不知道。
靜姝帶着張問隨意走進一間大屋子,裏面的骰子聲、洗牌聲不絕於耳,不過大夥說話倒是不大聲。來這裏的人,當然和尋常賭館裏的人不一樣,來這裏的人都是有錢有身份的人,多少有些自持。
張問隨意逛了逛,發現桌子上堆的金錢,都是黃金和銀票,連白銀都很少,更別說會出現銅錢了。他尋思着也下水玩幾把,否則怕人懷疑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但是大部分賭博的基本規則,比如葉子牌等,他都完全不懂,貿然去玩的話恐怕要出洋相。不過張問總算找到一桌他明白的遊戲:押大小。
張問便走到那桌子旁邊,看了一會,回頭對靜姝說道:“接連來了三次小,這次一定是大。”
靜姝笑道:“這可說不準,記得上月這張桌子一連開過十一次大。”
張問道:“靜姝姑娘身上有銀子麼,借我一點,一會掛孫公帳上就行,在下與他是老交情。”
靜姝二話不說,隨即就拿了幾張銀票出來,遞給張問。
這時莊家用嫺熟的動作搖得股子噼啪作響,然後啪的一聲叩在桌面上,說道:“壓大壓小,趕緊的。”張問抽出一張一百兩的,毫不猶豫地放到“大”字上面。
“開!”莊家吆喝了一聲,揭開盅的時候,衆人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地方,彷彿那裏有一個沒穿衣服的仙女。
“小!”“奇怪了,連開四把小,我不信了,再壓小!”“我覺得這把應該開大,連開五把小,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張問隨即抽出兩張一百兩的銀子,壓在“大”上面。結果還是開小。
第三局,張問便拿了四百兩壓大,結果還是小……很快張問就輸了個精光。
靜姝微笑着再次遞過來幾張銀票,張問搖搖頭說道:“運氣太差,不玩了!”張問原本對賭博就沒有多少興趣,這時趁機黑着一張臉就往外邊走。
靜姝跟了上來,掩嘴笑道:“許公子的玩法當真有趣,不過話說回來,妾身挺佩服許公子的。”
張問道:“我這是笨方法,轉眼就輸了千多兩,有什麼可佩服的?”
靜姝笑道:“佩服許公子知進退。”
“呵呵……”張問看着靜姝氣憤地說道,“我是應該贊姑娘聰慧,還是應該贊姑娘會說話呢?”
“銀子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許公子消消氣,要不咱們換個地方,消消公子身上這股子火氣?”
張問聽她話裏有話,心道大凡有賭的地方,就有嫖,大概是要帶去找姑娘了。張問最關心的還是價格問題,這樣他才能瞭解到這個銷金窟的信息。於是張問便漫不經心地說道:“我瞧着這地方動不動就花幾千兩銀子,姑娘怕是很貴吧?我花那銀子,何不買幾個良家姑娘?”
靜姝白了張問一眼道:“沒想到公子爺還是個潔身自好的人。”
“何以見得?”
“嘻嘻,許公子剛纔說的那句話,就知道公子還沒嚐到過其中的妙處,如果嘗過一回,就不會再說那樣的話了。其中滋味,公子一會便知……就算許公子喜歡處子,這裏也有,而且是不尋常的處子。”
張問一臉興奮道:“哦?那我倒是要試試,究竟值不值。”
靜姝看到張問臉上的表情,她的微笑變得更加從容淡定。在她眼裏,只要你有銀子,就能讓你花出來,當然面前這個某豪門大族的紈絝子弟也不例外。靜姝通過觀察張問的年齡和舉止談吐,認爲只有豪門大族的少爺公子纔能有這樣的見識……但是這次她確實是猜錯了:過百齡能在十一歲擊敗國手;張問爲什麼不能白手起家,在二十幾歲就身居高位?
靜姝道:“一夜銷魂,如果勝過一百晚的纏綿,價格就能漲一百倍,物有所值而已。”她頓了頓,說道:“妾身覺得公子應該試試有經驗的當紅姑娘,因爲處子之身的姑娘,無論怎麼教,總是缺少點歷練,而且價格還貴。”
張問道:“不知靜姝姑娘說的當紅姑娘,是什麼價位?”
靜姝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問,笑嘻嘻地說道:“這個許公子不用操心……妾身認識一個當紅的姑娘,名叫沛旋姑娘,要是客人的相貌談吐讓她滿意,她就不願意收銀子,連給棋館的那份,她也情願自己倒貼。”
張問乾笑道:“我只不過想知道價位而已,並不是在乎銀子。”
靜姝曖昧地笑道:“這可不只是銀子的問題哦,想想姑娘陪許公子,卻不是爲了錢財,是不是更有意思?”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二八章 天堂
銷魂一晚,勝過千百晚的女人。張問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有些期待了;他也不得不承認,好色是自己的弱點。正如靜姝所說的,任何男人,來到這裏,總會找到一件很有興趣的東西。因爲世間的享樂,這裏應有盡有。
張問正坐在一扇窗前喝茶,等待靜姝帶人過來。這屋子在一棟樓閣的二樓,樓閣依水而建,從窗戶看出去,盡得雅景。
玄月面無表情,和張問形影不離。張問喝了一口茶,對玄月說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麼茶?”
玄月搖搖頭道:“少爺見多識廣,少爺都不知道的茶,屬下就更不知道了。”
張問呵呵笑了一聲。其實他雖然算作文人,對茶道也只瞭解個皮毛,對其中的細微之處根本就品不出味來,比如一品的龍井和二品的龍井,張問喝在嘴裏就是一樣的。他常常喝茶,只不過世間衆人常待客以茶而已。在張問眼裏,什麼茶都是一樣,喝喝可以讓腸胃通暢。所以北方的蠻夷必須從大明獲得的貨物裏,就包括茶,他們日常食奶製品和肉食,更需要喝茶。
張問揭開茶杯,聞了一聞,淡淡的清香,從未聞過。玄月見狀又問道:“少爺品出是什麼茶了嗎?”
張問低聲道:“沒有。不過我可以斷定的是,這種茶一定很貴。”
玄月聽罷冷靜的臉上不經意間露出一絲笑容,嘴脣彎成一條流線型的弧線。在張問眼裏,玄月也算得上美女了。
就在這時,張問看見裏邊的廊道里飄過一片桃紅色的影子,注意看時,那顏色已經一晃而過。
門外響起低低的說話聲,但是聲音太小,聽不清楚。過得一會,靜姝就走了進來,依然輕輕扭動着腰,身上的儒裙顏色柔和,笑容溫柔,讓人感覺很溫暖,很好相處。
張問看了一眼門口,說道:“你說的那個沛旋姑娘,來了麼?其實我並不在意這點銀子,而且心裏也過意不去,你看能不能……”
這時門口出現一片桃紅色,只聽得一個冰涼的聲音道:“瞧您說的,好像妾身很在意這點銀子似的。”
張問聞聲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高挑的美豔少女出現在門口。這少女大概就是靜姝說的沛旋。張問第一眼,心裏就出現一個詞:尤物。
她的眉毛畫的細而長,一雙媚眼、睫毛向上翹起,硃紅柔軟的厚嘴脣,面相說不出的妖媚。於是隨即出現張問腦海裏的,自然就是“妖媚”。婀娜的高挑身材,彷彿隨時要爆炸一樣的胸部,腰肢卻只堪一握,修長的雙腿,像塗了一層羊脂。
這個女人長得很高,和她身邊正常身材的婢女比起來,就像鶴立雞羣,不是同一個品種。因爲裙子是桃紅色的半透明輕紗,那兩條長腿形狀看得真切,就像憑空被人拉長了一截一樣。她的上身披着一件柿袖透明高領短衫,不過那件衣服是紗制的,所以幾乎等於沒穿,卻讓肌膚朦朧美麗,裏面只有一件淺紅色的綢緞抹胸,就像一條細布片,剛剛遮住胸前的兩點,不僅露出上部深深的乳溝,連豐乳的下半部也露出一半。
其實,女人乳房的下半部的形狀更誘人,因爲重量墜下,看起來就像發脹一樣,又像被擠了一般。
當然張問觀察她的時候,是不可能錯過腰部的,在輕紗下的腰間,她的肚嘰清晰可見,鑲着一枚閃亮的寶石。細長的腰部在走路的時候,就像河堤上隨風搖擺的柳枝。這樣柔軟的腰,當它的時候,將會給男人帶入什麼樣的美妙?
張問失神了許久,沛旋的聲音才驚動了他的魂魄。她走路的時候扭得十分誘人,全身無一處不露出妖媚,說話卻給人冷豔的感覺,就像冰水滴進江中。
張問笑了笑,心道一個風塵女子而已,冷豔個啥呢?好像很清高似的。
沛旋彷彿看透了張問的心思,只聽她說道:“金子銀子在妾身眼裏,和破銅爛鐵沒有什麼區別,也沒有什麼用處。公子不信?”沛旋指着旁邊掛着的金絲雀,“妾身就像那隻鳥兒那樣,金銀對那隻鳥兒何用?”
這個比喻實在是牽強附會,因爲鳥兒不會花銀子。不過張問並不和她擡槓,心道逢場作戲也不必認真,別人願意裝作冷豔,那是她自己喜歡,再說冷豔的女人總是更能夠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這時靜姝說道:“許公子身邊的這位女公子,可以到隔壁的房間休息一下,我們這裏的花露浴對女人的肌膚是很好的。”
有這個名喚沛旋姑娘的女人作對比,靜姝那親和力極強的魅力,彷彿已經如陽光下的燈籠一般黯淡下去了,歲月不饒人,三十多歲的女人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年輕女人耀眼。剛纔還覺得靜姝保養很好很緊緻的肌膚,此時好像非常鬆弛。
玄月聽罷,冷冷道:“我什麼沒見過,再說這位姑娘也不是怕人瞧的主。”
玄月的冷,是殺氣的冷;沛旋姑娘的冷,是高傲的冷。
沛旋只瞧了一眼玄月,就將目光轉移到了張問身上,看得張問身上直發毛。張問頓時有種感覺:自己不是在嫖姑娘,而是在被姑娘嫖。
沛旋看看還不夠,竟然款款走到張問面前,緩緩俯下身,閉上眼睛深深聞了一下。她俯下身的時候,胸口的兩團柔軟因爲重量,墜成竹筍狀,張問看見了桃紅色的乳暈,和身上的淺紅紗衣相得益彰,張問竟然覺得呼吸困難。他壓抑不住的興奮。
張問嗑了兩聲,沛旋才站起身來,淺淺一笑,紅紅的肥美嘴脣彎成一條動人的弧線。
“我身上有什麼味兒?”張問有些尷尬地問道,因爲他聞到沛旋身上爽心愜意的香味,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和肌膚一塵不染,覺得自己不是太講究,有些土氣。
沛旋咬了一下嘴脣,那嘴脣誘人得比鮮嫩的桃子還讓人想咬一口,然後看了張問一眼,隨意的一個眼神,也讓張問感覺她在向自己拋媚眼。只聽得她說道:“沒有脂粉味,只有股漱口用的青鹽味、還有點男人的汗味。”
張問沒有見過這樣的尤物,因爲她的全身上下太精緻太無暇了,這樣的人,恐怕只有像那籠子裏的鳥兒一樣養,受不得一點風霜,才能變成這個樣子。她靠近之後,讓張問莫名地有些窒息,但是張問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很快就鎮定下來,而且恢復了自信:開玩笑,男人要是這麼精緻,還叫男人麼?所以他鎮定地說道:“籠子外面的味道,是麼?”
就在這時,靜姝和其他侍女已經被自覺地退出了房間,並帶上了房門。除了張問和沛旋這對男女,只剩下玄月一個人坐在窗前。玄月肯定是有些尷尬,她看着窗外,一動不動,就當自己是一把椅子,或者一張桌子。
沛旋點點頭,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張問的臉蛋上輕輕撫摸。張問雖然有一種被玩弄的快感,但所幸把玩自己的是個絕色美女,他也就沒有產生多少不快。
“許公子長得很好看。”沛旋說話的時候,口中噴出的香氣已經讓張問感受到了熱量,她的臉離得很近了。
張問的喉結動了動,吞下一口口水,下面的活兒已經豎了起來,但是他依然坐着沒動,說道:“很多女人都這麼說。”
“咯咯……”沛旋嗯地呻吟了一聲,“你的鬍鬚蜇得人好癢……不過你好像稍微黑了一點,指甲修得也不好,這樣會給女人粗心的感覺哦。”
她的臉蛋上已經泛出了紅暈,火熱的眼睛直要滴出水來。張問心道:好色的妖豔女人,不要錢的妓女。他想罷粗鄙地說道:“我確實比較粗,尤其是下面這根,很好用。”
沛旋的眼睛已經發出光來,隔着袍子就抓住張問的活兒,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脣,“呀,真的不錯,可就怕好看不中用呢。”
張問的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忍住慾火道:“姑娘試試便知。”
“咯咯……瞧你這猴急的模樣,怕是不中用。等等,今兒本姑娘得讓你記我一輩子。”沛旋說罷輕輕拍了拍手。
片刻之後,房門被推開了,一羣少女魚貫而入。張問看過去時,很快發現了這些少女的共同點:胸很豐滿。
少女們走進來之後,一一脫掉了身上的衣服,赤身裸體走上牀去,緊挨着躺成一排,只剩下兩個垂手站在大牀前面。
沛旋很快就將張問脫個精光。她很仔細地打量着張問的裸體,笑道:“身上的肌肉再多點就好了……”
張問靠考科舉出人頭地的,以前乾的最多的事,自然就是讀書,所以健壯談不上。幸好骨骼比較大,否則他身上就沒有什麼可看性了。
她指着牀上的少女道:“公子躺上去。”
張問依言走到牀邊,看着那一排玉體橫陳的女孩,整整齊齊的一排,特別是幾十個半球狀的乳房,看起來分外壯觀,他回頭問道:“怎麼躺?”
“怎麼躺最軟,就怎麼躺了。”
於是張問就仰躺在那一排女孩的胸脯上,他長長噓了一口氣,整個身體,都能感受到那些軟綿綿的東西。這時牀邊上侍立的兩個女孩也躺了下來,把張問的兩隻腳放在了胸脯上。
沛旋見狀,慢慢地褪了自己的衣衫,走向張問,該她上場做技術活兒了。
最讓張問期待的,自然還是她那誘人的嘴脣,還有那柔軟靈巧的腰部是如何扭動的。
……
良久之後,張問穿戴整齊,從牀上走了下來,頓時覺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渾身輕飄飄的,腳下虛浮無力,頭一陣陣眩暈。
這時靜姝恰到好處地打開房門,走了進來,沒有浪費一點時間。她笑眯眯地說道:“沛旋剛剛讓妾身給許公子帶句話,今日許公子在棋館的開銷,都掛在她的賬上。如果公子下次來,記得陪沛旋姑娘說說話兒。”
張問心道:今天果然是自己被別人嫖了,而且人家出手還非常豪爽。
靜姝又說道:“許公子要是餓了,我們已經備好了各式美味佳餚,一共七十二桌供許公子選用……”
張問搖搖頭道:“你們這棋館,一共是幾進的院子?”靜姝道:“八進。”
張問苦笑了一下,“一天時間恐怕還逛不過來,我還得去見孫公公,勞煩姑娘帶路。”
在張問的要求下,靜姝帶着張問和玄月去找孫隆。這院子連着院子,山石湖泊的,還有林間幽徑,張問已然分不清東西南北,要是這時候讓他自個出去,還有點麻煩。走進孫隆所在的閣樓,張問在外面的客廳裏等了一會兒,才見到孫隆。孫隆又將張問帶到一間密室,兩人對坐了下來。
“張大人玩得可盡興?”孫隆笑道。
張問點點頭道:“人間天堂。”
孫隆嘿嘿一笑道:“不錯,人間天堂。咱家是個太監,可她們能有辦法讓一個太監也覺得很爽……實際上在這個地方,只要你有錢或者權中的任何一樣,都能滿足你其他幾乎所有的需求。”
張問沉默了片刻,說道:“孫公和棋館是什麼關係,錢益謙呢?”
“咱家和他們沒多少關係,不過是分點銀子,偶爾來玩玩。前幾天咱家才知道,這裏現在的管家實際上是錢益謙,所以咱家不能動他,也動不了他,張大人也動不了。”
張問點點頭道:“不錯,在浙江這地方,總督之下,布政使的確說得起話。那麼錢益謙做布政使之前,浙直總督是崔呈秀,之前這裏的管家是崔大人了?”
孫隆搖搖頭道:“咱家可不知道,咱家只知道他們上邊肯定有人,大夥都分了銀子。錢益謙和棋館的關係,咱家剛剛纔聽說,所以咱家要張大人明白,錢益謙不能動。”
崔呈秀已經投奔了魏忠賢,現在是徹徹底底的閹黨;但是錢益謙卻參與彈劾過魏忠賢,那是徹徹底底的東林黨。這裏邊的關係有點複雜,不過張問很快就抓住了要害:政見是政見,利益是利益。
張問低頭沉思,孫隆繼續說道:“咱家給張大人想了個法子,你看中不中。有棋館裏安排,張大人又是浙直總督,提拔個官兒、照顧個商人什麼的不是什麼大事,幾十萬兩軍費根本不是問題,何況只要張大人也參一股,分的銀子也不少。至於對付東林黨,您也犯不着死盯着一個人,找一些愣頭愣腦只會讀書的人就行了,那樣的人踢了就踢了,讓他多個直名,大家都高興。正事辦好了,咱們就只管分銀子,然後玩玩,等着回京便是,管那麼多幹甚?”
紙醉金迷的日子其實過着挺爽的,張問也不否認這點。
但是他想說:福建那邊的亂賊就在臥榻之側,不是鎮壓下去之後派個貪官繼續收刮就可以完事。現在北邊幾個省常常遭天災,就指着江南數省來支撐朝廷開支,戶部不是每年都缺銀子麼?
在張問心裏,他堅定地認爲,大夥的官要當得舒坦,統治者的位置要坐得穩,還是多少應該看遠一點。
不過這些話,此時張問只是在心裏邊想,他並沒有說出來。既然錢益謙放出身份挾制孫隆,讓孫隆勸服自己,那麼自己回杭州找孫隆,然後由孫隆帶到這裏來,恐怕錢益謙都知道了。
張問明白自己的處境,這時候要是橫着來,連孫隆都不會放過自己,恐怕會遭陰招。
於是張問就隨口說道:“今天我只看到棋館的一部分,挺賺錢的,恐怕浙江還不只一個這樣的棋館吧。我參一股,每年能分多少?”
孫隆臉上一喜,想了想說道:“咱家每年都能分三四十萬,到這裏玩兒還不用掏錢。張大人也差不多這個數吧。”
“三四十萬……”張問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頂咱們幾百年的官俸了。”
孫隆笑道:“咱家早就說過,張大人是識時務的人,不然魏公也不會看中你。只要張大人能這麼想,咱家就可以鬆口氣了。”
張問點點頭道:“可正事得先辦,這樣,如果上邊的人同意讓我參股,先預支今年的分紅給我,福建那邊不趕着點,還得出大事。”
孫隆道:“成,咱家給你說說。”
張問皮笑肉不笑道:“要不是孫公提醒,我這麼一番胡幹,恐怕連崔大人也得罪了,以後是左右不是人啊。”
孫隆抓住張問的手道:“魏公能派張大人來,咱家在浙江也輕鬆得多呀。”
張問的手被孫隆抓住,今天又見識了棋館裏的各種玩意,也不明白孫隆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愛好,張問的身上照樣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忍不住就把手抽了回來,轉而拍了拍孫隆的肩膀,將事掩蓋過去。
“那成,我還得去安排溫州那邊的事情,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以後有什麼事兒,相互照應。”張問急着想離開這個地方,因爲他在這裏實在沒有多少安全感。
同時張問心裏更加急迫地想擁有一支自己控制的軍隊,這樣鬥起來,纔有底氣。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二九章 公子
夜色如水,涼絲絲的浸泡着張問的皮膚。當他走出“西湖棋館”時,天色已經暗淡了。旁邊的酒樓依然生意紅火,人來人往,在紅燈籠映襯下的樓閣分外華麗,樓上傳來粉頭歌妓們的歌唱,還有公子王孫們的調笑。
張問上了馬車,再次看了一眼棋館的招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和孫隆的談話中,張問明白了最重要的一點:他們上面有人。
他們不是一個人,是一羣人。張問彷彿站在戰場上,對方千軍萬馬,波濤洶湧,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果僅靠一個人去擋,瞬間就死無葬身之地。
張問是有些膽寒了,當然,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張問的膽子很大,一向很大。
他回到住處,立刻就叫人帶柳影憐到客廳相見。柳影憐在溫州被張問抓住之後,一直就被軟禁看管。
柳影憐走到門口的時候,張問不自覺就將她和棋館裏那個銷魂的妖精沛璇比較。柳影憐在誘惑力上,比不上沛璇,柳影憐的穿着要莊重得多,她的眼睛裏閃着智慧的目光,舉止得體,優雅端莊。如果說沛璇是個魔女或者妖精的話,柳影憐給人仙女般的感覺。雖然她是風塵女子,經常拋頭露面,但是她精通琴棋書畫、善於交際,顯然不是靠牀上技術喫飯的角色。
張問不久前才被柳影憐算計了一把,險些丟掉性命,說句實話,他對柳影憐的好感已經不多,但是又想起她救過沈碧瑤母女的性命,張問有心有感激,所以他的心裏有些複雜。
“柳姑娘在府上,沒有受委屈吧?”張問隨口問了一句,他心裏複雜,但是本來就不是一個習慣將情緒表現在臉上的人。
柳影憐先給張問作了個萬福,禮節周全,從容不迫,聲音如珠玉般清脆,“蒙大人關照,以禮相待,妾身先行謝過大人。”
“柳姑娘請坐。”張問指着旁邊的紅木椅子,“錢大人……”
柳影憐的神色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脫口而出道:“你會怎麼對付錢大人?”
張問見狀,心裏有些不快,但是他也明白:錢益謙對柳影憐像正室夫人一樣,一省大員,這麼對一個風塵女子,柳影憐如果沒有點感念之心,她的爲人確實就很有問題了。
同時張問也猜測:看來柳影憐並不清楚“西湖棋館”的事兒,她不是那個圈子的人。否則柳影憐不會這麼緊張、否則她應該明白張問暫時不敢拿錢益謙怎麼樣、至少不敢輕易動他。
張問想明白這一點,也不點破,便順着話說道:“柳姑娘不必緊張,我現在就放你回錢益謙的身邊。”
柳影憐聽罷將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顯然十分喫驚,“張大人這樣就放了妾身?”
張問點點頭道:“我張問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你受人指使處心積慮欲置爲於死地,這是怨;但是期間我的夫人產難,你手下留情、沒有將官場恩怨禍及到我的家人,反而在衆郎中無可奈何之時施以援手,無論如何我心存感激。所以,你我之間的個人恩怨現在兩清,你不欠我的,我不欠你的。”
柳影憐聽到張問提到往事,神情複雜地看着張問道:“如果張大人像對家人仁愛那樣、對百姓也仁愛,未免不是一個真君子。”
張問哈哈大笑,隨即搖搖頭道:“我無論做壞事還是好事,只求問心無愧。你走吧,現在就可以走。”
柳影憐怔怔看着張問的臉,但是他的臉上只有從容的笑容,看不出其他東西,柳影憐站起身,正想離開,這時卻忍不住說道:“方纔張大人說你我兩清,那我們還是朋友……熟人麼?”
張問道:“我們很快就能再見。你回去見到了錢大人,他會馬上決定與我見面,只要你赴宴,我們不是又能相見了?”
“大人何以斷定錢大人會見您?”
張問搖搖頭,揮了揮手,以爲告別。
柳影憐離開張問的宅子後,張問立刻找來玄月,交代她馬上去“玄衣衛”總舵找張盈前來見面。
張盈來的時候,穿着一身淺色的襦裙,臉上雖然只有淡妝。但是可以看出,她來之前肯定刻意打扮了一下,這身穿着讓她更有女人味……女爲悅己者容。
張問看着她失神了片刻,或許在女人心裏,感情始終是最重要的東西,無論她說自己如何受傷、如何看淡一切……張問自問,在自己心裏,感情真的那麼重要嗎?
張問收住心神,說道:“玄衣衛現在有多少能用的人手?靠得住、有武功的人。”
“三天之內,能動用百餘人,如果時間再長點,能調遣數百人。”張盈冷靜地說道。
這個數字讓張問心裏一動,不得不說,張盈確實是個有手段和能力的女人,短短的幾個月時間,就能發展出這樣的勢力,但是她始終是個女人,這個社會決定了女人的定位。
“有一百人完全夠了。”張問說道,“錢益謙很快會約我見面,我覺得有點不安全,所以在我赴約的時候,盈兒就調集人手暗中跟着,以備萬一。”
張盈點點頭道:“沒有問題,到時候我跟在相公身邊,只要他們不出動軍隊,相公就不必擔心。只是,錢益謙是浙江布政使,從二品地方大員,如果用這種手段害相公性命,他能脫得了干係?”
張問哦了一聲,拍了拍額頭道:“剛纔我想別的事去了,忘了告訴盈兒一個很重要的情報。昨天孫隆帶我去了‘西湖棋館’,這個棋館不簡單,賭棋動輒就是千兩銀子起,還有其他豪賭、食色玩樂、賄賂交易,在裏面流動的錢財,遠遠超過國家稅收。”
棋館的幕後人物,都是朝廷大員,不僅有東林黨的,還有魏黨的成員,浙江鎮守太監孫隆也是其中之一;我初步猜測,兵部尚書崔呈秀也是其中的大股東之一。浙江的這個棋館,現在的管家是錢益謙,所以孫隆要求我與錢益謙和解,也加入其中。這個意思應該是錢益謙的主意,因爲他作爲管家,自然希望一切平靜無事,以好對上邊交代。
“但是這裏面很多隻是我的猜測,爲了萬無一失,準備點人手比較穩妥一點。”
張盈露出有驚訝的神色,“這個棋館隱藏得好深,我居然從來沒有聽到過相關的情報。”
“知道內幕的,都是朝廷大員,連錦衣衛都可以穩住,盈兒當然不容易查到。不是孫隆帶我去,我也是一點消息不知道。”
張問把安全防範安排妥當,不出兩天,果然收到了錢益謙的請帖。地點是杭州城內的一處園林,張問隨身帶着張盈和玄月兩人赴宴,其他人手全部安排在園林附近,以備不測。
這他媽的真像一個鴻門宴。張問心裏有些緊張,但是並不害怕。
介於張問的身份,園林的管家開了大門迎接,但是錢益謙未能親自迎接到門口,讓張問有些不快,因爲上下身份擺着,錢益謙不迎到門口顯然有裝屄的嫌疑。
而此時錢益謙還在一間屋子裏,彎着腰站着說話。屋子裏只有錢益謙一個人,不過他不是在自言自語,因爲裏面的簾子裏面有個人影,錢益謙正在和裏邊那個人說話。
“公子,如果我們採用這種方式動手,官場上誰也不會幫下官說話啊……隨意暗殺朝廷官員、破壞官場規矩,就算沒有證據,整個朝廷的官員都會不安,下官還有什麼路走?”錢益謙鐵青着一張臉說。
簾子後邊傳出來一個男中音的說話聲,聽聲音年紀並不大。“張問要對付你,你爲了自保,竟然輕易向孫隆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不僅如此,甚至讓張問通過孫隆的關係,知道了這麼多線索。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已經對你手下留情了,你如果死了,可以保你的兩個兒子平安。”
錢益謙額頭上佈滿冷汗,膝蓋顫抖了一陣,終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公子,給下官一條生路吧……張問有意加入我們,不如將計就計讓他分一股,他是浙直總督,對咱們也有好處……”
裏邊的人嘆了一口氣道:“我何嘗不想讓他入夥?張問是個人才,他在溫州打的那一仗,我親眼看見,這樣一個人,唉,可惜可惜……你照我說的做,否則就會壞了大事!”
錢益謙哭道:“公子……”
“不必多說,你別無選擇!哼!青峯,你留在錢益謙身邊,按計劃行事。”
“是,公子。”這時從簾子裏面走出來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看着趴在地上的錢益謙道,“張問也該來了,錢大人,咱們走吧。”
錢益謙就像打焉了的茄子,從地上爬起來,無可奈何地向外走。
錢益謙與張問見面的地方,是湖邊的一棟木樓,木樓上邊,有一間很大的敞廳,酒席已經擺好,珍饈佳餚滿滿的一桌子。
敞廳用木柱支撐,東西兩道牆壁是空的,沒有門也沒有窗子,就像一個亭子一般。園林中的風景很好,坐在這裏喝酒,應當算是一種雅趣。可是張問沒有感覺到雅趣,反而感覺到了殺氣。
殺氣不是一種氣,而是根據細節的判斷。酒席上居然沒有奴婢丫鬟,從木樓上看出去,整個院子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彷彿刻意已經清空了一般。
錢益謙的神色十分不自然,喪魂落魄的樣子。張問見狀,心裏更覺得不妙。
“錢大人。”張問喊了一聲。錢益謙這纔回過神來,端起酒杯強笑道:“多謝張大人賞臉光臨寒舍,敬大人一杯,下官先乾爲敬。”
說罷錢益謙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將酒杯放回桌上,見張問似笑非笑地坐着沒動,錢益謙脫口而出道:“大人爲何不飲?”
張問冷笑道:“我怕有毒。今兒我來這裏,可不是喝酒的,只想和錢大人說說話。”
錢益謙神色尷尬道:“呵呵,大人真會說笑,下官怎麼會在酒裏下毒呢?”
張問看了看坐在錢益謙旁邊的青年,那青年長得眉清目秀,十分好看……只是皮膚太好,臉蛋太俊,看起來有些陰柔,沒有什麼男人的感覺。
當然張問也長得俊,只是他和麪前這個青年不是同一種俊。張問雖然也是眉清目秀五官端正,但是皮膚顯然要粗糙一些,嘴上的淺鬍鬚也是恰到好處,加上身長八尺骨骼粗大、投足之間的一種大氣氣質,看起來就陽剛許多。
錢益謙看到張問的目光投向旁邊的那人,乾笑道:“哦,他是下官的人,不用擔心。”說罷將目光看向張問身邊的兩個女扮男裝的女人,好像在說:你能帶自己的人,老子爲什麼不能?
張問多看了一眼那青年,那人眉宇之間有股陰柔媚色,張問忍不住心道:錢益謙這老東西,還有這種愛好。
“呵呵……”張問朗聲笑道,“既然是錢大人的心腹,那也無妨。咱們也不彎彎繞繞,就直說了吧,西湖棋館,我已經去過了,也瞭解了一些東西。冤家宜解不宜結,我與錢大人之前雖然有些摩擦,但是隻要話說開了,還是可以相安無事的,錢大人覺得呢?”
錢益謙隨口“是、是”地應了兩聲。
張問想了想,現在還沒搞清楚那個組織的內幕,比如有些什麼人罩着。貿然爲敵的話,我在明處、敵在暗處,是誰都不知道,十分不利。不如暫時休戰,從長計議。
於是張問便進一步勸說道:“錢大人既然讓我知道了那麼個地方,顯然也看到了其中關係。咱們要是這麼幹起來,錢大人管這浙江的差事管得不好,上邊肯定沒什麼好臉色;而你們上邊說不定有魏公公手下的人,我也怕平白遭自己人忌恨。所以我們修好關係,對大家都有好處。”
錢益謙繼續“是、是”地應酬,心不在焉的樣子,目光時不時向樓閣外邊瞟。張問看在眼裏,有些納悶,心道:難道這老東西已經打定主意和老子對着幹了?那麼他爲什麼要把他們的內幕泄漏給敵人?
張問心裏竄起一股火氣,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說道:“錢大人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沒有誠意的話,找本官前來作甚?你還敢殺老子不成?我告訴你,我在你的宅子裏要是有什麼事兒,整個朝廷的同僚都不會放過你!”
老子是你的上官,暗殺上官和造反何異?今天你敢對我張問動手,明天誰和你有隙,你就殺誰?
這時旁邊名叫青峯的青年開口了,冷冷說道:“不錯,我們今天找你來,就是想殺你。”
玄月和張盈聽罷,臉上立刻露出了警覺之色,她們依然沒有動,但是眼睛卻死死盯着青峯。而張問卻哈哈大笑:“你們想用多少人對付本官?”
青峯臉色鐵青,喊了一聲:“我一人足也!拿劍來!”
張盈本來已經把手伸進袖子,準備發信號,可是聽見青峯那句話、又見這院子裏邊方圓之內沒有什麼人,她便笑了一笑,把手從袖子裏拿了出來。
錢益謙急忙從板凳上站了起來,讓到一邊,這時他突然用驚訝的口氣呼了一聲:“她怎麼來了?青峯,你叫她來的麼?”
張問聞聲向樓下看去,只見是柳影憐的身影,她身後還有一個丫鬟,丫鬟抱着一把琴。
青峯接過奴僕拿上來的一把長劍,帶着怒氣道:“柳影憐?我叫她作甚?”
“等等!”錢益謙擦了一把汗水,對青峯說道,“說不定有什麼事兒呢?你先等等,張大人又跑不了。”
張問冷笑道:“錢大人好大的口氣。”
這時柳影憐已經噔噔地走上了樓閣,顧盼了敞廳中的人,最後將目光留在了張問身上,她款款施禮道:“妾身這廂有禮了。”
錢益謙沒好氣地問道:“誰讓你來的?”
柳影憐也感覺到了這裏的氣氛不對,臉上一紅道:“妾身聽說張大人要來,特意趕過來向張大人道謝的。”
錢益謙怒道:“胡鬧,趕緊走!”
這時只聽青峯冷冷道:“既然來了,走哪裏去?柳姑娘不是帶了琴嗎,我正要舞劍,柳姑娘彈奏配樂一曲如何?”
柳影憐看向青峯,神色疑惑,但很快恢復了常態,說道:“那妾身獻醜了。”說罷讓奴婢安放古琴,焚香靜心。
青峯打量了一下張問等三人,冷冷地說道:“張問,籍貫京師,十八歲中進士,善丹青、兵法。我知道你不會武功,你也不是我的對手。你身邊的兩位女子,想必是此中同道了,兩位一起來切磋切磋吧。”
張盈從袖子裏摸出一根竹筒,塞到玄月的手裏,然後轉身拱手道:“如果我們兩人一起,就是以客欺主了,在下先來討教幾招如何?”
青峯看到張盈的動作,冷笑道:“信號筒?沒有用的,院外有兩千名持有弓箭火銃的杭州守備軍,你們還想呼救?”
張問聽罷臉上的微笑頓時凝固,喫驚道:“你們竟然敢調動朝廷的軍隊!”
青峯呵呵一笑:“反正有人頂罪。”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三〇章 葉楓
很多時候,張問認爲自己已經算是愛裝屄的人了,但是當他看見面前這個名喚青峯的小夥子時,才明白自己裝得是多麼低調。
一個奴婢端上來一盆清水,清水漂着幾片花瓣。青峯把修長的手指伸進水裏洗手,旁邊還放着一塊如雪一般白的毛巾。
張問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如果不是心裏掛念着自己已經被兩千守備軍包圍,張問真想放聲大笑。
青峯看見旁邊的眼光不對勁,他淡然說道:“殺人對我是一種享受……”
“受”字剛剛落音,突然刀光一閃,張盈已經跳將過去,手裏多了一柄雪亮的薄刃。張盈才懶得和他廢話。
張盈的身影非常敏捷,攻擊的軌跡是一條筆直的直線,快和準是她的特點,沒有任何招式和美觀可言,這樣的一刀只重實效。青峯大驚失色,他沒想到一個剛剛還帶着微笑的女人,出手這樣狠。情急之下,青峯舉起水盆抵擋。
“滋!”鋒利的刀刃在銅盆底部割出一道劃痕,發出令牙酸的聲音。青峯總算擋住了張盈突然的一擊,但是他已是十分狼狽,剛纔用來洗手……和裝屄的水,全部潑在了他自己的頭上。
青峯的額頭上沾着一片花瓣,一頭一臉的水就像一個落湯雞,他怒道:“好不講理的婆娘……等等,我的劍!”
這時張盈身子一矮,再次襲擊。青峯拿着一個銅盆作爲武器招架,哪裏還有機會去拿桌子上的劍。
張問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了青峯的劍。一聲龍吟,如水的劍身,這確實是一把好劍!張問拔出劍,隨手就將鑲着名貴寶石的劍鞘丟在地上。
張問拿着劍指着錢益謙,柳影憐驚呼道:“張大人,手下留情!”
“站着別動!”張問見柳影憐作勢要衝過來,頓時頭疼,真想一劍劈死這個麻煩的女人,當然他不會真這麼濫殺無辜。柳影憐見狀擔心錢益謙的安危,只得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
張問的袖子從劍鋒上掃過,頓時袖子被割斷,一塊絲綢飄到地上。這柄劍何其鋒利!錢益謙見狀臉色煞白,擺着手道:“張……張大人,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錢大人,你應該明白,老子如果在這裏被刺殺,你也得抵命!是不是有人要挾你這麼做的?”張問一臉怒氣。
錢益謙點頭如雞啄米:“是、是,下官也是受人脅迫啊,張大人……咱們有話好說。”
張問的劍尖又送過去一寸:“誰調動的軍隊?”
“都指揮使陳所學……”
“想活命馬上讓陳所學帶着人馬滾蛋!”
錢益謙幾乎要哭出來,看着張問手裏的劍彷彿隨時會捅過來,錢益謙的長袍下襬不斷髮顫,哭喪着說:“張大人饒命,下官知錯……你讓下官出去知會陳所學……讓他滾蛋……”
他媽的,讓你出去知會陳所學,你還不趁機溜掉?張問頭大:陳所學是都指揮使司的,錢益謙是布政使司的人,沒法指揮!
就在這時,突然聽見青峯尖叫道:“我的臉!你陪我的臉!”只見他的左臉鮮血長流,被張盈割了一個大口子。
一聲哨音,緊接着是青峯哭叫的喊聲:“來人啊!殺了!把他們全部給我殺了!”
樓下衝上來一羣提着刀劍的短衣漢子,玄月刷的一聲從腰間拔出彎刀,兩步作成一步,跳將過去,見人就劈。玄月喊道:“東家快走,跳下去!”
張問用劍指着錢益謙道:“跳!忙跑老子一劍捅死你。”錢益謙聽罷站在木欄後面向下看,張問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錢益謙嚇得大喊一聲,飛身落下樓去。張問隨即跳了下去。
不一會,柳影憐也從樓上跳了下來,跟着張問。張問怒視柳影憐道:“別跟着我們!我不會殺錢益謙。”
柳影憐臉色蒼白道:“他們會殺我滅口……”這個女人確實是個聰明的女人,這麼快就意識到了處境。
錢益謙抱着腿哭道:“我的腿斷了!”張問舉着劍道:“快起來,否則老子一劍幫你砍斷。”於是錢益謙就站了起來,看來劍是可以治腿傷的。
這時樓裏的刺客們從門裏衝了出來,直撲張問。玄月還在樓閣上,見狀急得喊道:“東家快走。”說罷向下跳。
短衣刺客已衝到張問面前,張問提起長劍掃了過去,頓時砍斷好把刀,手裏這柄寶劍真的是削鐵如泥的寶劍!玄月已經跳到張問身邊,護住張問,與衝來的刺客拼殺。
東邊的一道洞門裏,也衝出來一大羣手持器械的人羣,都是些私兵。守備軍並沒有衝進來,畢竟那是朝廷的軍隊,如果知道了張問的身份,他們是萬不敢來搞張問的。
玄月見狀又來了這麼多人,說道:“咱們快走!”
張問並錢益謙和柳影憐急忙向北邊逃竄,玄月緊跟其後,不一會張盈也追了上來。張盈看了一眼錢益謙道:“把這昏官一劍殺了,留着幹甚?”
張問一邊跑一邊說道:“這是錢益謙的院子,說不定他知道祕道。”錢益謙忙說道:“對對,這院子下官最熟悉不過,我知道祕道!”
幾個人進了一道洞門,裏面又是一個院子,房屋、山石、樹木應有盡有,張問等急忙向前急奔。張問一手提劍,一手抓着錢益謙的手腕,問道:“祕道在哪裏?”
錢益謙指着北邊道:“在後院。”張問便讓錢益謙帶路,向後院奔去。那些刺客還在後面,人聲鼎沸,喊聲四起,不過園林佈局複雜,一時把人給跟丟了,只能四處搜查。張問等趁機直奔後院。
錢益謙把張問等帶進了一間沒有窗戶書房。張問見狀說道:“祕道在哪裏?”錢益謙指着裏邊的一個書架道:“在後面。”
張盈聽罷和玄月跑了過去,一起將書架推開,後面是一道牆,貼着牆紙。張盈摸了摸,將牆紙揭開,是一堵磚牆,她用手推了推,紋絲不動,又把耳朵貼在牆上,用手敲了敲,回頭說道:“怎麼打開?”
錢益謙走到牆角,抓住一根繩子使勁拉了幾下,只聽到嘩嘩的輪子轉動聲音,那道牆就開了。張問一看大喜,媽的真有祕道。當下就讓錢益謙走前邊,自己隨後跟了進去。後邊的事,有張盈和玄月處理,包括破壞掉開啓的機關。
過得一會,五個人都走進去,玄月吹燃火摺子,遞給張問。張問問道:“錢益謙,這祕道通往哪裏?有其他人知道麼?”
“什麼通往哪裏?”錢益謙愕然道。
張問瞪眼道:“沒有出口?”錢益謙道:“出口就在剛纔那裏啊,這裏是我藏銀子的地方。”
張問怒道:“沒有出口,那我們不是被困死在這裏了?”錢益謙可能意識到自己現在沒什麼用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密室裏有許多銀子,都是大人的,您饒下官一條性命吧……”
張問冷笑道:“真沒見過比你更怕死的。你現在還想活命?放心,我纔不想殺你,但是我想你很快就會被抓進牢裏,然後不明不白地被弄死,上邊可不想讓你亂說話。”
“大人,下官想通了,只有您才能救下官的性命。您上面有魏公公、有皇上,他們拿您沒辦法。只要大人保下官一命,下官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大人的救命之恩啊……”
張問聽罷心下一動,愕然道:“錢大人願意投靠閹黨?”
錢益謙憤憤道:“我只不過失誤了一件事,他們便設計讓我做替罪羊,置之死地而後快。我還向着他們幹甚?只要大人願意爲下官引路,下官定然讓他們喫不完兜着走。”
柳影憐聽罷愕然道:“錢大人……”在火光下,她的臉色蒼白,一個高大清高的形象,就在她的眼前轟然崩潰。
張問扶起錢益謙,笑道:“好說、好說,只要你識時務,一切都好說。”張問興奮得幾乎忘記了身在險地,錢益謙只要願意反咬一口,這事兒簡直對自己太有利了。這時張盈的話如一盆冷水澆下來:“相公,我們還是先想想怎麼脫困吧。”
張問看着錢益謙道:“這裏邊是個死衚衕?”
錢益謙點點頭道:“過去是一間密室,是下官放銀子的地方。”
張問想了想,現在出去是自投羅網,便說道:“先過去看看。”一行人沿着黑漆漆的祕道走了一段路,兩邊都是石壁。不一會,一道鐵門擋住了道路,鐵門被鏈子鎖着。錢益謙見狀說道:“糟了,剛纔忘了帶鑰匙。”
“閃開!”張問提着劍走到鐵門面前,舉起長劍,對準鐵鏈,一劍劈了下去,只聽得“哐當”一聲,那鐵鏈應聲而斷。張問讚道:“真是寶劍!錢益謙,這把劍叫什麼名字?”
錢益謙道:“這是葉公子座下四護衛之一的青峯所配之劍,名叫胭脂淚,削鐵如泥,曠世罕見。”
“胭脂淚?這個死人妖,取個名字白白糟蹋了一把好劍,現在它是我的了,得改個名字,就叫……張少爺的劍。媽的我太喜歡這把劍了。”張問愛不釋手地看着手裏的寶劍說道,他又突然問道,“誰是葉公子?”
“葉公子就是葉楓,當今首輔葉向高的孫子!”錢益謙說起那個公子,眼睛全是怨恨。
葉楓!張問看向張盈道:“盈兒,以前你說沈小姐和人訂過親,可是這個葉楓?”
張盈點點頭道:“萬曆時,葉向高罷相,路過浙江,與沈老爺相識,以棋會友,以爲莫逆之交,遂定下親事。不料李如梓的女兒瘋狂地愛上了葉楓,得知了這件事後,不擇手段報復沈小姐。當時李如梓的勢力如日中天,至沈小姐身殘方纔罷休。沈小姐因此才和李家結怨。”
張問聽罷心裏騰起一團火氣。
正在這時,聽得有人一聲驚呼,張問聞聲看時,眼睛裏全是黃光白光,那是金子銀子反射的光。玄月用火摺子點燃櫃子上放置的蠟燭,光線變強,石室中的情景一下子看得更清楚了。
只見石室中放着六個大木櫃,木櫃裏面放着好幾層隔板,隔板上整整齊齊地放着元寶!金元寶、銀元寶,都是五十兩一錠的,密密麻麻的排着,數都數不過來。
“哇!”衆人忍不住發出一個聲音。
錢益謙一臉肉疼地說道:“只要大人願意拉下官一把,這些金銀都是大人的。”
柳影憐看着錢益謙道:“錢大人,你哪來的這麼多錢?賑災的時候,爲什麼說沒有錢?”
錢益謙憤憤地盯着柳影憐,冷冷道:“你知道得太多了。”他隨手拿起一錠金子,突然對着柳影憐的額頭砸了過去,“砰”地一聲,柳影憐慘叫一聲,一股鮮血順着她的額頭流下,她隨即昏了,身體搖搖欲墜,張問忙抱住她的腰,入手柔軟纖細。張問看向錢益謙道:“你幹什麼?”
錢益謙道:“只是個風塵女人,讓她知道太多,恐泄漏出去,不如殺掉滅口。”
柳影憐軟在張問的懷裏,她的眼睛滑落兩行清淚,滑進鮮血中,無人察覺。
張問冷冷道:“你不是待她如正室夫人?真是枉費了她對你的一片真心!她爲了你,什麼不願意做?算計本官的時候,她冒着多大的風險?爲了你口中所說的利國利民的理想,她不顧自己安危,親身涉險,這樣的女子,你一錠金子就想把她砸死?”
張盈和玄月都憤怒地看着錢益謙,各自手握武器,讓錢益謙嚇了一大跳,忙說道:“這……大人喜怒、兩位姑娘喜怒……聽我解釋,柳影憐說到底就是一個青樓女子,聖人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切不可爲了一個青樓女子泄漏機密,壞了大事啊!大人,如果換了您,您也不會爲了一個女人冒身敗名裂的風險吧?”
張盈冷冷道:“不要把他和你比較!你知道他爲了一個女人,做過多少事嗎?”
張問搖搖頭道:“盈兒,你說這些幹甚?錢益謙,柳影憐不能殺,我信她不會泄漏機密。”
錢益謙強笑道:“既然張大人發話,那就放她一條生路。”
張問接過張盈手裏遞過來的手帕,輕輕爲柳影憐擦拭傷口。現在外面全是刺客,張問等人自然不敢出去,這裏又沒有其他出口,等於是困在這裏面,沒有其他辦法。
柳影憐的血止住後,張問便將她放下,看向錢益謙道:“這麼說,葉楓就是棋館的幕後掌控者?”
錢益謙皺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首輔葉向高是否知道這事兒,元輔從來沒有出面,咱們也不好對元輔明說。但是朝中一些東林的大臣照應着我們,實際上是看在元輔的面上。”
張問想起首輔葉向高,又想起他在廟堂上正義凜然的身影,他全身都散發一種憂國憂民的氣質。不!葉向高絕不會知道此事!葉向高更不會參與這樣的事,這一切一定是葉楓打着他爺爺的幌子乾的!
滿朝的大臣,無論是東林黨還是閹黨,在張問眼裏都是一鍋黑烏鴉,唯獨葉向高,雖然葉向高是東林黨領袖,是自己的對立面,但是張問打心眼裏敬重葉向高的爲人。葉向高嘔心瀝血,一生都在尋找匡扶社稷的辦法;葉向高德高望重,數十年堅持着“安臣民、通言路、清榷稅、收人心”的政治理想,憂國憂民,憐憫天下蒼生。
這樣一個人,雖然張問不贊同他的政治理念,但不影響張問對他的崇敬。在張問的眼裏,葉向高是這個世間的真君子;是大明王朝的棟樑;是漢民族的脊樑!正直、高風亮節、德才兼備、胸懷大志、理想高於一切!
張問不相信葉向高會參與齷齪的事,更不願意相信。所以他斬釘截鐵地說道:“住口!元輔絕不是這樣的人!”
錢益謙用驚奇的眼光看着張問,因爲張問是閹黨!張盈和玄月也被張問突然的情緒激動弄得摸不着頭腦。張問的情緒有些失控地說道:“葉楓是葉楓,葉向高是葉向高。你聽明白了,葉楓能幹這樣的事,但是葉向高絕不可能!”
柳影憐也醒了過來,頹然坐在牆角里,她的心恐怕已經冰涼一片,這時候聽見張問如此激動,也忍不住看着張問。
良久之後,張問才平息下情緒,冷冷問道:“參與斂財的朝中大臣,有哪些人?”
錢益謙怔怔道:“我不是完全知道,據我所知,內閣大臣吏部尚書趙應星(東林黨)、內閣大臣韓況(東林黨)、兵部尚書崔呈秀、司禮監太監王體乾,去年分了銀子。浙江的東林黨官員受趙應星影響,也有許多參與其中……”
張問想了想,沉聲道:“魏公公應該不知道吧?”
錢益謙忍不住露出笑意,說道:“如果能把魏公公也拉進來,恐怕咱們和閹黨也不用爭得你死我活了。”
張問點點頭,說道:“等我們從這裏出去,你就投奔魏公公,供出那些東林黨。切記,不能指認崔大人、王體乾和孫隆!”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三一章 溫州
擺在張問面前最緊迫的問題,還是被困在這個死衚衕般的地牢裏,怎麼逃生。地道外面有絕對優勢的敵人;院子外面有兩千杭州府守備軍,擋住了玄月衛的接應。百餘會武功的江湖人物,要突破兩千守備軍的防線,是完全不可能,或者說只要他們一出現在軍隊的面前,立刻就會被打成馬蜂窩。
張問等五人困在裏面,幾乎沒有什麼辦法。但是張問從來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越是希望渺茫的時候,他越會盡最大的努力。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自己都不去做,自然就怪不得天了。
“園林佔地寬廣、諸多山石曲徑、大小房屋不下百間,這裏又很隱祕,他們要搜出這個地方,恐怕需要不少時間。”張問冷靜下來,對其他人分析道,“盈兒的部下見有守備軍,他們應該會去蘇州找負責總督府日常事務的黃先生,黃先生肯定會想辦法爲我們解困。既然葉楓是走官道,調動守備軍,黃先生肯定能想到辦法。所以我們需要儘可能地拖延時間。”
地道狹窄,如果刺客發現了地道,用人攻打的話,最終只能一對一單打獨鬥,而張問身邊有兩個身手很好的人;敵人最可能使用的其他辦法無非兩個:水攻、煙霧。
而地道所在的房屋並不在湖邊,錢益謙說周圍也沒水井。所以用水攻的話就實在太笨了,想把地道灌滿水不知道何年何月,而且這地道好像還漏水。因此最可能的辦法是用煙燻。
張問想了一遍,便叫大夥把裝金銀的櫃子騰出來、扯散準備着。萬一刺客用煙燻,便用木板封死通道。
張問等人就呆在地道里面,等待外面救援。不出他所料,玄衣衛見有守備軍,立刻快馬趕到總督府找黃仁直。黃仁直獲悉了情況,急忙尋到沈敬商議對策。
浙直總督用的是九疊柳葉篆文銀印,目前這個大印在總督府,由負責總督府日常事務的黃仁直掌管。張問是浙直總督兼領東南數省軍務,東南幾省的文武官員都要受這枚大印節制。如果在正常情況下,只需要用印下達一份公文,就可以調遣杭州守備軍。
但是很顯然都指揮使陳所學是對方一夥的人,黃仁直和沈敬商量之後,認爲要穩妥起見,不能只下公文就了事。他們分頭行事,黃仁直先去杭州,沈敬則帶着調令、到溫州調動溫州守備軍北上杭州。沈敬知道溫州知府薛可守投靠了張問,守備軍也剛跟着張問打過仗,所以調遣溫州軍比較靠譜。
薛可守見到蓋着大印的公文,還有什麼話說,當即就答應聽從調遣。溫州守備軍的參將也姓薛,叫薛大有,和薛可守是同姓,關係挺好,又省去了許多麻煩。要知道很多地方的地方官和地方將領是不和的,文武官員向來缺少共同語言。
薛可守當即就點馬隊一千餘人,由薛大有率領,跟着沈敬趕往杭州。馬隊急行軍趕路,有總督府調令,一路綠燈。趕到杭州時,雖然天色已晚、杭州城門已經戒嚴,但是進城沒有多大的困難。有各種公文手續,還有守備軍將領的印信,屬於公務,杭州守備兵官便下令,放軍隊入城。
沈敬和黃仁直會合之後,徑直率軍趕到錢家園林,卻見園林周圍的各處交通路口已經設置障礙,被圍得水泄不通。園林周圍的路上燈火通明,卻沒有行人,全部是戒嚴的軍隊。溫州府馬隊行至路口,被阻攔下來。
大量軍士堵在馬隊前面,杭州軍拿着火銃弓箭,將領大喊道:“鉛子箭矢不認人,統統給我站住!”沈敬從馬隊中策馬上前,揚着手裏的公文,喊道:“叫這裏的頭兒出來,睜大了眼看清楚!這是浙直總督府的調令,杭州守備軍馬上撤離!”
杭州軍那邊有人喊道:“什麼總督府?咱們是奉都指揮使陳大人之命在此戒嚴,一應閒雜人等,不準靠近,咱們只認都指揮司的人!”
沈敬怒道:“陳所學算哪根蔥?!都指揮司也得聽浙直總督的調令,識相的立刻執行調令,違者以謀逆罪論處!”
那邊鬧哄哄一陣,這時一個將領道:“你們等着,本將去稟報陳大人。”
一匹馬從路口飛馳而出,兩邊的人還在對峙。杭州軍那邊的將領又喊道:“你們是什麼地方的人?”沈敬道:“溫州府守備軍,受浙直總督府調令,來此公幹。”
對面有人罵道:“媽的,什麼溫州府的地方兵,也來杭州撒野,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兒,浙江省府明白嗎?”
溫州兵一聽大怒,破口大罵,對方的奶奶、母親、姐妹等都被連累,“肏你奶奶的!杭州的兵什麼了不起,老子們殺人的時候,你們還在家裏抱孩子。”“一羣卵蛋,膿包……”
沈敬見兩邊鬧成一片,忙對參將薛大有道:“快讓大家保持軍紀,否則得出大亂子!”
薛大有漲紅了一張臉,不勸反而喊道:“大夥知道咱們來幹什麼嗎?”底下帶着火氣起鬨道:“來教訓杭州這幫卵蛋……”
薛大有拍着大肚子道:“浙直總督張大人在院子裏邊,這幫混蛋把張大人圍在裏面,想幹什麼?”
薛大有把內幕透露到軍中,衆人立刻羣情激憤,罵成一片,大夥前不久纔打了勝仗,得了許多獎賞,心裏自然向着張問。薛大有見狀立刻聲淚俱下地說道:“張大人以赤誠之心報國,在我薛大有心裏,他就是俺心中的英雄,是俺的恩師……俺甚至把他像父親那樣看待……可是這些無恥小人,竟然把張大人圍在裏面以下犯上!咱們救出張大人,都有獎賞……”
沈敬見薛大有一番煽動,手下的軍士已經憤怒得逼近到杭州軍的鼻子前面,揮舞着拳頭,情況十分危急。沈敬拉住薛大有,急道:“你要向大人表忠心,可也得看時候呀!”
沈敬哭笑不得,薛大有這廝滿臉絡腮鬍,看來起碼是三四十歲的人了,張問能當他父親?
正在這時,聽見有人喊道:“陳大人,陳大人來了,您快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話音剛落,只聽見“砰”地一聲槍響,然後就聽見憤怒的聲音道:“媽的!他們要反了,殺人了!”隨即溫州兵就擠了過去,只聽見乒乒乓乓的亂響,慘呼聲喊叫聲不絕於耳,兩邊大打出手,亂成一片。“哎呀,俺的耳朵……”“草,老子踢爆你的卵子!”……
沈敬拼命喊道:“陳大人,陳大人可在後面?還不快制止你的兵!想釀成兵變嗎?”
對面一個騎馬的圓臉漢子喊道:“都給老子散開!廖參將,是不是你的兵,給老子弄開!”一番鬧騰之後,一場羣架總算平息下來,地上還躺着痛叫的軍士,一片狼藉。
沈敬一臉怒氣地策馬過去,問道:“你就是陳所學?”
圓臉漢子道:“正是本官,溫州兵怎麼跑到杭州來了?你們想幹什麼?”
沈敬把手裏的公文丟了過去,怒道:“自己看清楚了!總督府的調令,總督節制三司,你們想抗命嗎?”
後面的黃仁直指着後面的軍隊道:“溫州兵也收到了總督府調令,現接手此地控制權。你們敢抗命,就是謀逆!發生流血衝突,你就等着受錦衣衛審查吧!”
陳所學下馬撿起公文,看了一遍,回頭喊道:“全軍撤離!”
溫州兵隨即前行,控制了地盤。沈敬見狀,才哼了一聲,對陳所學說道:“張大人和錢大人都在裏面,你們竟然調兵圍困,你自己想想怎麼解釋!”
陳所學愕然道:“正是布政使錢大人發文知會指揮司,有亂黨在園中,讓我調兵包圍園子,協助拿人啊。”
杭州守備軍已經撤離,溫州兵控制了錢家園林,隨即調兵進入園林搜查,一干刺客也困在裏面,被盡數捉拿。
此時張問等人還在地道里面待著,他們也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呆了整整兩天,地道才被外人查到。隨後張問得知是沈敬黃仁直帶人來了,聽到了他們的聲音,張問等人才從地道里出來。
看到張問狼狽的樣子,沈敬和黃仁直都可以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躬身立在一旁,一言不發,等待張問的命令。而薛大有比較誇張一點,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失聲痛哭,彷彿與失散多年的老爹老孃相見一般。
“總督大人,末將救駕來遲,末將罪該萬死啊……這幫畜生,簡直是無法無天!”
張問右手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長劍,鐵青着一張臉,衆人都以爲他十分憤怒,即將作出什麼大舉動。卻不料張問冷淡地說道:“盈兒、沈先生、黃先生隨我進屋來。”
四個人走回到剛剛出來那間書房中,其他人則等在外面。
張問找了把椅子坐下,用劍駐地,低頭沉思了一會,說道:“地道里面有許多銀子,你們找些靠得住的人,搬出來,分成兩份。一份做軍費,沈先生立刻佈置在溫州府屯軍的事宜;另一份換成大錢莊的銀票,準備送到司禮監劉朝的手裏。”
“我一會就寫一封信,一定要找靠得住的人,快馬遞送京師、送到魏公公……先給劉朝。浙江涉及此案的官員,暫時不要管。我們馬上去溫州府,建立總督行轅,帶上錢益謙,一定要保護好他的安全,謹防滅口。”
安排好這些事,張問對杭州的事不問不管,更沒有去問都指揮使陳所學的罪,而是立刻帶着溫州兵南下溫州,同時簽發公文、調蘇州總督府的官吏南下溫州總督行轅。
張問在途中給司禮監太監劉朝寫了一封信,這封信本來是寫給魏忠賢的,但是魏忠賢不識字,張問怕他給身邊的大太監王體乾看,王體乾也是“棋館”中利益分紅的人。
信中將杭州發生的事情,並“西湖棋館”等事全部敘述了一遍,還說錢益謙已經臨陣倒戈,願意做證人,支持魏黨。
這封信十分重要,張盈親自出馬,帶着十幾個高手護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而張問則帶着人開始溫州修建軍營,招募壯丁,購置糧草軍械,着手組建軍隊。
要說作爲總理軍務級別的總督,比較常規的做法是:從各省、州調兵,組成一個混合大軍,然後想辦法問朝廷要軍餉,最後率軍開進福建鎮壓叛亂,只要打了勝仗,立刻就可以升調中央、位列九卿……所以總督那枚三品的大印比二品的官印還要大。
總督的九疊柳葉篆文銀印,其規格尺寸,只比一品大員稍稍小了一點,卻比二品大員還要豐碩,鼻紐是一隻臥虎。大明帝國二百年來,凡持此印者,只要打了勝仗,立刻就可升任九卿!
張問沒有選擇四處調兵,而是選擇自己招募軍隊,也是有原因的。一則朝廷不給軍餉,這時候的財政確實困難,如果到處調兵集結在一起了,沒喫的是個大麻煩……這就得張問自個想辦法,如果想到辦法弄着錢了,當今亂世,何必再去調朝廷的軍隊?自己弄一支隊伍,其根本就相當於張問的私兵了,可以增加底氣。
比如嘉靖年間的戚繼光,其部下就是募兵,被稱爲“戚家軍”,名爲朝廷的軍隊,實則和戚繼光的私兵差不多。那時候明帝國還很強盛,一打完倭寇,戚家軍只能成爲一個傳說,只剩下故事。
但是現在不一樣,明帝國四面烽火,到處都要用兵,張問如果擁有了一支和戚繼光一樣能戰的軍隊,對明朝廷的用處很大,在朝廷裏說話就相當地有分量。
所以張問幹起這事兒來,非常賣力,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喫兩頓飯,忙碌於各種事務。其工作主要只有兩件:制定計劃;用人用錢。比如招募挑選壯丁,張問認爲葉青成能勝任,就讓葉青成去幹;買糧買馬,黃仁直可以勝任,張問便給黃仁直提取軍費的權力,讓他去買。
饒是這樣,張問也忙得不可開交,畢竟一個人每天只有十二個時辰。
不過張問雖然很累,但心裏很是帶勁。就比如某人幹一件非常勞累的工作,報酬卻非常高,他當然會賣命地幹了。張問只要能辦成這事,報酬不可估量!打了勝仗可以升官位列九卿,更可以擁有一支精銳的嫡系軍隊,在這個世道,誰都要高看幾分。
總督行轅在溫州府城內的一處大院子裏,有許多官吏和皁隸、不下一千人在辦事,但是負責決策的人,其實就三個:張問和黃仁直、沈敬。所有的方案和步驟,都是從他們三個人手裏制定出來的。
地處浙南的溫州府,在浙江和福建的交界處,在大明浙江省的位置,原本是個爺爺不親姥姥不疼的地方,以前是死氣沉沉的,地方官吏按部就班、前途黯淡。自從張問把總督行轅設在這裏之後,立刻就煥發了生機,大量的物資運往溫州、大量的人員流向溫州,更重要的是,許多沒有背景、沒法翻身的官吏,在這裏看到了機會。
張問是從京師調到地方的空降派封疆大吏,在浙江肯定缺乏人手心腹,求賢若渴,是名副其實;因爲他要幹事,就需要人。
要說官場上什麼最不值錢,大概要屬人才了。有前途的坑就這麼多,卻有無數的蘿蔔想佔那些坑,所以就不管蘿蔔是不是好蘿蔔,有用的只有背景和關係。而張問現在需要很多蘿蔔,於是大夥就通過各種方式想在張問的身邊佔個位置。以後張問高升了,當然會想着手下的心腹幹吏,大夥就有了依靠和陣營,纔有人會拉一把。
張問每天的工作,就包括髮現人才,並把他們用到合適的地方。做得好的,自然就能經常和張問見面,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受益最大的,當然是第一批投靠張問的人。黃仁直和沈敬,原本就是個秀才功名,連舉人都不是,而且年齡也大了,根本就是毫無前途的人物,現在張問任命他們爲同知,併發了公文上報吏部;章照,遼東舊部將,舉人功名,以前在邊疆當七品官的人,這樣的人有啥前途可言,現在成了溫州大營指揮使;葉青成,秀才功名……都不是,因爲犯了個人命案子已經被革去了功名,遼東軍千總,炮灰級別的小人物,被任命爲前鋒營參將,連升幾級。
忠心和心腹,首先受到重用,然後是人才。那些在某方面才能突出的官吏,只要表現能幹,就能受到重用、有機會把自己的才能發揮出來。新的衙門、新的大營,什麼都剛剛建立,機會當然比那些舊衙門裏什麼位置都被佔穩了的地方要多很多。
四月中旬,溫州大營正在熱火朝天的大幹之中,張問又發現了一個人才,此人名叫催遇吉,以前參加過打豐臣秀吉的朝鮮戰爭,很善於築城修寨。張問讓催遇吉監管修築大營城堡,修得是牢不可破,能夠防禦各種兵器的攻擊。
但是問題隨之而來,不到一個月時間,軍費幾乎告罄。張問每天都期待着京師的消息,只有魏忠賢對浙江的舊黨動手了,張問纔有辦法在浙江官場安插親信,大膽斂財。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三二章 小心
在溫州屯軍的事,進展得很順利。張問提拔了很多人,當然他不可能完全惟纔是舉,除了看才能,最重要的要看兩點:第一當然是信得過的心腹,比如沈敬、黃仁直等跟了自己很久的人;第二是那些沒有背景和門路的人,因爲這樣的人受到重用之後,纔會對張問比較忠心。
每天張問都要做很多事,對於杭州那些差點害自己丟命的人,張問一個也沒動,甚至還要保護錢益謙的安全。不是張問不記仇,而是有其他辦法收拾他們,比如罪魁禍首葉楓,當他的爺爺葉向高被他連累、葉家名聲掃地,葉楓不見得有多高興吧?
想到葉向高會受到的牽連,其實張問也不是多痛快。畢竟在張問心裏,葉向高是一個爲國爲民的忠臣……也許葉向高的確就是這麼一個人,張問不敢斷定。
張問常常在想一個事,就是當魏忠賢知道了浙江發生的事之後,朝廷裏和官場上會發生什麼風浪。
按照張問的推測,有錢益謙做證人,魏忠賢肯定不會放過這次打擊東林黨的機會。可以說,這次東林黨不死也要脫層皮,首輔以下的內閣大臣、地方大員牽連甚衆,一番打擊下來,東林黨的執政地位,基本上就完全動搖了。
而牽連此事的其他閹黨大員,如司禮監太監王體乾、兵部尚書崔呈秀等人,魏忠賢應該不會明着懲治,這樣會授以東林黨言官的把柄。魏忠賢會私底下處罰這些人,因爲他們喫裏扒外,瞞着魏忠賢勾結政敵,私吞錢財。
地處溫州城北的校場裏,張問騎在馬上,一邊看軍隊訓練,一邊尋思着朝廷裏的事情。
張盈送信去京師,上個月已經回來,這時候正在張問的身邊。按理這麼久,朝廷也該派人下來了。
校場上熱鬧非凡,人馬來來往往,進退有度,時不時傳來“砰砰……”的鳥銃輪射響聲,那是步軍在練習射擊。
對於募兵來說,遠程用火器比弓箭好,不僅因爲火器的射程和殺傷力高於弓箭,更重要的是火器兵訓練幾個月就可以拉上戰場。
“大人……”章照看見張問,騎馬奔了過來,正在騎兵營裏的葉青成聽見章照的喊聲,也騎馬過來,陪同張問巡視。
張問指着校場上人馬,對衆將說道:“大家做得不錯,有什麼需要,儘管和我說,我爲你們解決。”
章照一拍腦袋說道:“正想起一件事兒,大人,咱們使用的這批火器做工太差了,大小不一,很容易壞,壞了又很難修……末將覺着,咱們是不是要建一個製造局,用咱們的人監督鑄造火器,這樣會好很多。”
張問點點頭道:“等一個月時間,我和黃先生給你們預算軍費。”
軍費,現在越來越緊張,張問心理壓力很大,但是面上卻說得輕鬆,並不願意讓將領擔心銀子的事情。
張問面帶微笑,轉頭看向西邊,西邊的校場上,騎兵營正在對着一個個稻草人,訓練馬劈。已經訓練了幾個月,騎士們的姿勢都拿得很穩。
張問回頭對葉青成說道:“葉將軍,在戰場上,有沒有比較實用的槍法刀法?”
葉青成身長八尺、面如刀削,很有型的一個年輕人,他從容說道:“槍法或扎或刺……刀法沉猛、大開大闔,什麼樣的兵器,就有什麼樣的用法。在實戰中使用兵器,招數要簡潔,重實效和殺傷。”
張問回頭看向張盈,呵呵笑道:“盈兒也是習武的人,武功可是葉將軍說的這樣?”
“葉將軍習的是武功,用的是重兵器,用在戰場上;妾身習的不是武功,只是技巧……只需要快、準,沒有招數可言。”
張問摸着腰間的寶劍,原來叫“胭脂淚”的那把寶劍,他拔出劍鞘,對着陽光看了看,說道:“這麼一把好劍,可我不會用,實在是浪費。”說罷回顧周圍的幾個將領。
衆將見張問愛不釋手的樣子,紛紛說道:“末將使槍順手。”“末將也不會劍法。”
張問笑道:“誰說老子要送你們了?誰會劍法,教我使使,我以後要帶兵打仗,一點武功都不會怎麼成?”
葉青成拱手道:“末將讀書時,習過劍法,但不是很高明,大人如若不嫌棄,末將倒是可以給大人講講用劍的竅門。”
張問把劍放回劍鞘,說道:“成,每天傍晚收隊回營了,你就來教我用劍。”
就在這時,一個黑衣女子騎馬飛馳而來,跑到張問面前,從馬背上跳將下來,拱手道:“東家,上邊來人了。”
張問心下一喜,總算等來了消息,忙說道:“叫曹安帶到後堂好生招待,我隨後就到。”說罷對衆將說道:“我有事要處理,你們各自帶兵訓練,各安其職。”
“末將等遵命。”
張問隨後就急忙趕回溫州城,徑直去總督行轅。進了儀門,是點將和辦公的大堂,從大堂暖閣進去,就是後堂院子。張問走到北邊的客廳門口,就看見裏面正有個人坐着喝茶。
那人圓臉,又白又胖,雙層下巴,沒有鬍鬚,不是太監劉朝是誰?劉朝和張問有些交情,他是客氏的心腹。沒想到劉朝竟然親自趕到浙江,可見宮裏對這件事的重視。
張問一臉笑意,拱手揖道:“劉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下官剛纔去校場了,劉公公何時到浙江的?下官一點消息也不知道哦。”
劉朝站起來,回了一禮,笑道:“張大人別來無恙。咱家這回來,不便暴露身份行蹤,張大人是知道的。”
兩人相視笑了一陣,有奴婢上來添茶,張問乾脆讓她把茶壺留下,並吩咐玄月任何人不得靠近。
劉朝回顧左右,說道:“現在您這行轅,可是熱鬧,這兒說話方便吧?”
張問點點頭:“辦事都在旁邊的衙門和前院,沒有閒雜人等進這裏來。”
劉朝收住笑容,放下茶杯,“錢益謙現在還活着?”
“嗯,下官已命人嚴加看管,保證其安全,而且叫錢益謙親筆寫了兩份供狀。一份是指認東林黨人勾結亂黨、弄權賣官大肆斂財的事實,這是給對付東林黨的證據;另一份是參與者的名單,裏面包括了咱們這邊的一些人,這份供狀只能給魏公公看。有這一手準備,就算錢益謙不慎被滅口,咱們也有證據,有備無患。”
劉朝嘿嘿直笑,看起來好像非常高興,說道:“張大人果然不負魏公公所望,這回可是在魏公公面前立了大功。咱們帶了錦衣衛的兄弟來,魏公吩咐了,聽張大人的,張大人說誰應該抓,咱們就抓誰。”
“錦衣衛的兄弟們呢?下官叫人準備酒席,今晚不醉不歸。”張問心情很好。
這一次浙江官場肯定是要大洗牌,少了許多不服的人,軍費還用犯愁嗎?張問甚至尋思着,把那間“西湖棋館”一起接手過來。
劉朝道:“張大人別忙乎,錦衣衛的兄弟不在溫州,咱們明兒去杭州,您說抓誰,交給咱家去辦就成了。”
張問不假思索便爽快地答應下來。這會兒已太陽西斜,要動身至少得明日一早。張問陪着劉朝喫完飯,喝了一頓酒,然後喚人好生侍候劉朝。
安置了劉朝,張問走到行轅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怎的,他看着漸漸變暗的天色,心裏有些茫然。大概是因爲長時間的操勞,精神不太好的原因。今晚得好好休息一下,張問心裏想着。
張問在儀門內隨意散步的時候,有個軍士來找他,是參將葉青成的親兵,那親兵說:葉將軍原本要來陪大人練劍,但是剛纔大人有事,葉將軍就沒有來。張問揮了揮手,打發了那個軍士。過了一會,又有一個奴婢來找張問,是柳影憐的近侍,說是柳影憐想見見張問。張問想着今天也沒什麼事了,便和那奴婢一起去柳影憐住的地方,正好有個人聊聊天。
柳影憐住在行轅旁邊的一家客棧裏面,此前張問已經決定放她一馬,便沒有再管她,甚至張問都不知道她在哪裏,這時候見到她的貼身侍女,張問才知道柳影憐還在溫州。這個侍女張問見過,常常在柳影憐的身邊,名字是什麼張問卻是早忘記了,大概是小蓮還是小翠。
張問走進柳影憐的房間,見房裏有一桌子酒菜,張問便說道:“我剛剛纔從酒席上下來,可是喫不下。”
柳影憐屈腿給張問見禮。只見她穿着一條薄薄的褶裙,上衣是半透明的紗織衫……當然胸口有不透明的胸衣。不過因爲時值七月,天氣炎熱,除了胸口那一片,上身其他地方卻只有一層薄薄的輕紗遮着,朦朦朧朧的露出姣好的肌膚,也是相當地誘人。
張問忍不住看着她敞開的領口下深深的乳溝,又白又嫩,讓人恨不得把鼻子埋在裏面。柳影憐見到張問的目光,臉上一紅,拿起桌子上的繡花扇,以表明天氣很熱才穿成這樣。不過在張問眼裏,她的這個動作是欲蓋彌彰。
“沒想到你還在溫州。”張問咳了一聲,坐到椅子上,隨口說了一句,將尷尬掩飾過去。
這麼一句話,不料柳影憐的神色頓時黯淡下來,幽幽說道:“江南繁華之地,卻不知何處是我的容身之地,我再也不想回那些風月場所……我十三歲就墜入青樓,憑着年輕美貌,紅了一陣子,甚至許多大人物都爭相追捧。但是我心裏清楚,就如白居易詩裏的琵琶女,隨着紅顏老去,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後來我被錢大人看上,他待我很好,我以爲找到了歸宿,可是……”
張問聽罷心下有些黯然,在張問眼裏,其實柳影憐並不壞,有時候她還很善良,她一介女流,甚至多少還有點憂國憂民之心。張問心道:如果沒有自己,或許柳影憐真能依靠錢益謙風光過下去。錢益謙是好人壞人,這些都無關緊要,因爲這個世道壞人並不少他一個。
“對不起。”張問最終只能說這麼一句。
柳影憐搖搖頭,端起一杯酒仰頭喝了下去,她的眼睛有些溼潤,聲音有些哽咽道:“不關張大人的事,我也沒想到錢益謙是這樣的人,只怪我命不好。”
她的樣子看起來很脆弱,很難想象,這個有傾國傾城之貌,許多皇子王孫一擲千金連裙邊都摸不着的女人,這時候卻這樣脆弱。
柳影憐又喝了一杯酒,伸手去拿酒壺。張問忙伸手按住酒壺,說道:“借酒消愁愁更愁,注意身子。”
“你……”柳影憐抬起頭來,看着張問的眼睛,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勇氣,隨即又黯淡下去,“你能把我當朋友麼?”
“朋友……”張問有些茫然,好像第一聽說,這個世界上還有朋友這種關係,“嗯,朋友,我們是朋友……柳姑娘不用這樣,實在不行你可以去找沈小姐,上次你救過她的命,沈小姐會給你安排,保你下半輩子衣食不愁。”
柳影憐笑了笑,眼眶裏卻全是眼淚,她搖搖頭道:“我又不少銀子,我這樣的人當然不缺銀子……我缺……”
“你缺什麼,既然我們是朋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幫你的忙。”張問脫口而出,但是剛剛出口他就有些後悔,因爲他頓時隱隱明白,她缺什麼。
很顯然她不缺銀子,也不缺男人,她缺愛。張問有錢有勢,能給她很多東西,這東西好像給不了,所以張問一開口就有些後悔了。
柳影憐嫣然一笑,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淚,說道:“我缺的東西,張大人可是給不了。好了,咱們不說這些不高興的事兒,剛纔……妾身失態了,請張大人見諒。”
張問搖搖頭笑道:“沒有,你能把我當朋友傾訴,我很榮幸。”
張問突然對柳影憐產生了親近感,兩人的遭遇或許相差很大,但是張問感覺到有些共通之處,那就是缺乏歸宿感。張問也缺少歸宿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樣的人,一輩子做閹黨?那也得要閹黨能長久得勢纔行。
這時柳影憐已擦乾了眼淚,說道:“對了,今天找大人來,是有件正事要提醒大人。聽說上邊來人了?”
張問有些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柳影憐道:“妾身這些年常與浙江官場上的人打交道,自然多少有些門路。妾身知道今兒上邊來人了,不過來的是誰,還沒得到確切消息……妾身不是想從張大人口裏打探什麼,只想提醒張大人,小心上邊的人。”
張問道:“上次錢益謙交待出來的事兒,柳姑娘也聽見了,你應該知道,上邊來的是魏公公的人,我有什麼好小心的?”
柳影憐沉聲道:“牽涉此案的,不僅只有東林黨人,還有兵部尚書和司禮監的人,這些人都是魏公公的人……這麼說吧,魏公公要是把這麼多心腹都處置了,他在下邊依靠誰去?”
張問聽到這裏,心裏頓時一冷,他不是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沒有注意這個問題。他皺起眉頭,不禁站了起來,左右踱了幾步。
柳影憐這麼一提醒,張問頓時醒悟過來。如果魏忠賢因爲這件事要收拾涉案的閹黨,下邊的權力就會失去平衡,很可能就會造成內部一些人權力過大,難以控制……張問立刻想到自己,自己才二十多歲,已經官居總督,以後如果在福建打了勝仗,權勢還會膨脹,這不就是有失去控制的可能麼?其實張問當初決定自己建立一支軍隊,也就是想少受控制,多些安全感。
當一個權臣在手裏有軍隊,在朝裏有權力威望的時候,別說魏忠賢,就是皇帝也不好控制這樣的權臣。只要是有頭腦的上位者,最忌憚這樣的人出現。
張問想到這裏,頓時覺得自己有危險,不得不小心。
張問用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柳影憐,覺得這個女人的頭腦實在不簡單。因爲這樣的事,不僅張問沒想到,連手下的謀士幕僚也沒想到,偏偏這個女人想到了。
“謝謝柳姑娘的提醒。”張問很有誠意地說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是醒悟過來,崔呈秀是叫魏忠賢乾爹的,王體乾也是魏忠賢的死黨,這些人,雖然犯了錯,但是在魏忠賢的眼裏,他們肯定要比本官重要得多。如果崔呈秀等人不倒,知道是我告密,以後可是要防着我啊。”
柳影憐點點頭道:“所以妾身忍不住提醒大人要小心。”
張問嘆了一口氣道:“沒想到柳姑娘有如此見識。”
柳影憐笑道:“妾身這麼多年浪跡天涯,官場上的沉沉浮浮雖然不關妾身的事,可妾身也見得不少,大凡上位者治人,從來不會讓手下打成一片或是讓其中一人獨大,都要設法制衡的。”
張問看了一眼柳影憐,沉聲道:“今天來的人,要我明天和他去杭州抓捕涉案官員,杭州涉案官員中也有不少魏黨的人,看來是要一起抓了,不知他們用意何在。”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三三章 校場
經柳影憐一提醒,張問頓時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有些不妙。劉朝帶着錦衣衛到浙江來,現在要抓一些官員,讓張問一起去杭州,張問這時候心虛,有點不敢離開溫州了。
他擔心離開溫州大營之後,錦衣衛乾脆把自己一起抓走,然後給自己栽贓個莫須有的罪名,輕鬆就解除了隱患……不過按理劉朝不能這麼幹,因爲溫州大營還有張問的一萬軍隊,這支軍隊裏有張問的大量心腹,他們的手段太激烈了,可能引起兵變。
張問不認爲劉朝敢在杭州直接逮捕自己,但是他覺得凡事還是小心爲妙。就像上次和錢益謙見面,張問也認爲沒人敢這麼刺殺自己,結果呢?
這個世界他媽的太瘋狂,千算萬算,還是隨機應變比較靠譜。
於是第二天一早,張問便急衝衝去見劉朝,裝作一臉焦急的樣子,進門就皺眉道:“劉公公,咱們不得安生了!”
劉朝愕然道:“發生了什麼事?”
張問在地上踱來踱去,一副急躁的樣子,“昨天半夜,下官收到了探報……您知道,咱們屯軍在這裏,就是準備打福建的,所以下官一開始,就廣派密探進入福建收集情報,昨兒密探夜裏急報,說是白蓮教匪衆集結重兵,要打溫州!”
劉朝聽罷也急了,忙問道:“此事當真?賊軍在何處……什麼時候會打過來?這白蓮教也太囂張了,咱們在溫州有重兵駐紮,他們也敢來!張大人甭急,您在這裏主持軍務,諒他白蓮教翻不起什麼風浪……那個,錢益謙就交給咱家帶走,不然萬一亂起來,把重要的證人給放跑了,可是要壞大事!”
才說兩句話,劉朝就主動讓張問留在溫州,看樣子劉朝並沒有直接逮捕張問的打算。張問鬆了一口氣,或許魏黨的人沒有想這麼快動自己,魏忠賢張問是知道的,也不是有多能耐的主……不過話又說回來,防人之心不可無,還是謹慎些比較穩當。
既然藉口已經抖出來,張問只得把戲做足了,他表面上依然捶胸頓足地說:“劉公公您是不知道,溫州大營的軍費喫緊得厲害,況且招募了兵丁之後,才訓練了一個多月,且都是些沒有上過戰場的壯丁,真要打起來,情況很難說呢。”
劉朝聽罷,看了看門口,一副急着要溜的樣子,拍了拍張問的手臂道:“叛軍不過是些難民湊合在一起,張大人不用着急,您打仗咱家又不是不知道,肯定沒有問題!這樣,您把錢益謙交給咱家,咱家趕着回杭州去,找稅廠的兄弟挪些軍費過來。”
“那可真要多謝劉公公了,朝廷沒給咱們撥銀子,這一萬多張嘴要喫飯,下官真是有難處啊。”
劉朝拍着胸脯道:“張大人只管放心,你我什麼交情,這事兒包在咱家身上。”
“好說,好說。下官這就去叫人把錢益謙帶過來,交給劉公公。”
劉朝見張問這麼爽快,非常高興,要知道錢益謙對於閹黨來說非常重要,簡直是打擊東林黨的一張王牌。
不多一會,錢益謙就被帶了過來。他並沒有被張問囚禁,但是這些日子一直躲在總督行轅裏面,沒有出門半步,錢益謙是個怕死的人,他自然明白現在有許多人想殺他滅口。
當然張問也沒虧待錢益謙,每日好酒好肉招待,但是錢益謙的心境顯然不好,這時候瘦了一大圈,面黃肌瘦的樣子,神色黯淡,萎靡不振。
張問指着白胖的劉朝說道:“錢大人,這位是劉公公,司禮監的人。你今日就跟劉公公走,只要站在咱們這邊,啥事都不用怕,咱們的人定會保你。”
錢益謙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爲了保命,一世好名聲,只能放棄了,他心裏自然很不痛快。
劉朝笑道:“張大人說得對,錢大人也是明事理的人,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聽咱們的招呼,就是犯了再大的事兒,也不用怕,錦衣衛田將軍都是咱們魏公公的人,誰能拿你怎麼樣?”
錢益謙拱了拱手,說道:“還請劉公公多多關照。”
劉朝嘿嘿一笑,“好說、好說,時間緊迫,咱家還有其他事兒要辦,這就走吧。”張問要送劉朝,被劉朝謝絕了,劉朝等人是便衣密行,不願張揚,就此告辭。
西湖棋館案,到了這一步,張問把錢益謙交了上去,就沒他什麼事了。現在司禮監的人和錦衣衛都在浙江,張問不敢在浙江弄出什麼動靜來……他看到了福建,現在福建算是無主之地,只要是被自己蠶食的地盤,就可以藉機安排心腹、安插親信,等於是自己控制的勢力。
對魏忠賢的忌憚,張問現在是不得不防。
張問換了身衣服,帶着侍衛親兵騎馬到校場巡視,這些日子,他幾乎天天都要去看一次。
天氣晴朗,校場上灰塵漫天,上萬的人在這裏操練,校場早就寸草不生,一踩就是灰塵。各營將領十分盡職,早早就帶着軍隊訓練既定的項目。訓練的內容可不簡單,不僅僅是學會幾招幾式那麼簡單,還有射擊、排兵佈陣,變換隊形等等。每天還要給他們灌輸軍紀的意識,常常還要抓些不守軍紀的人,用鞭子軍棍來懲罰,甚至斬首殺一儆百。
章照在校場西邊,正監督軍隊訓練火槍,三疊陣的訓練必不可少。張問策馬過去,章照忙走上前來行軍禮,並給張問報告訓練的內容。
張問看着那些排成幾排的軍士,拿着火槍,裝彈、換隊、射擊,十分熟練的樣子,便問道:“這些人,能上戰場了嗎?”
章照搖搖頭道:“起碼還得兩個月才靠譜,齊射覆蓋還行,打靶還沒什麼準頭。”
張問轉頭看着那些戰成一排排的軍士,手裏抱着長長的火銃,正站成幾個橫排,站得筆直,他們自然認識他們的頭張問,這時身上都繃得老緊。張問走過去,在軍隊面前走了幾步,最後在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夥面前停下。張問伸手拉了拉那小夥歪斜的交領衣領,小夥漲紅了臉,目視前方,看起來非常緊張。
“放鬆,你身上有彈藥麼?”張問道。
黑小夥有些結巴道:“回……回大人,有……有彈藥。”
張問又大聲喝道:“沒聽清楚,你身上有彈藥麼?”
“回大人,卑職有彈藥!”
張問舉起馬鞭,指着百步開外的靶子,說道:“上前二十步,裝彈打靶!”
“得令!”黑小夥應了一聲,身體有些僵直地向前邁出二十步,開始細細索索地裝彈,他的手在發抖,大概是因爲緊張的緣故。他的樣子看起來,不久前應該還是一個農民,這會這麼多人看着他,他難免很緊張。
張問又道:“打前方的那個靶子,打中了獎賞銀子二兩。”
這些募兵不僅包喫包住,平時是要發軍餉的,每月約一兩銀子,二兩的獎賞對於他們來說不算小數。
黑小夥使用的是鳥銃,這種火繩槍在同類火器中,準確度是相對較高的種類,鳥銃,就是說能打中飛翔的鳥,其特點就是準確度高,但是殺傷力比不過重型火槍。他裝彈完畢,拿了塞子塞進去,捅了一通,增加氣密性,然後端起鳥銃,開始瞄準。
張問注意到,這個黑小夥的姿勢還是很正確的,一個多月的訓練,不是什麼沒學到。黑小夥用木柄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抵消後坐力。
“開火!打中了本官馬上賞你二兩銀子。”
黑小夥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深吸了一口氣,瞄準了一會,“砰!”地一聲,騰起一陣白煙。過得一會,對面一個軍士騎馬跑到靶子前面去檢查,向這邊喊道:“脫靶!”
張問聽罷心裏有些鬱悶。那個小夥哭喪着臉,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歸隊!”章照大喊了一聲,那打靶的小夥忙跑了回來。
張問看了章照一眼,說道:“你說得不錯,還不到火候。”
章照道:“如果在平地上拉開排射,倒是沒什麼問題。大人等等。”章照說完命令隊伍組成三疊陣,並將靶子調整了一下,然後下令排射。
場地上乒乒乓乓巨響了一陣,地上踩出來的灰塵和火藥的硝煙瀰漫一片。過了許久,硝煙漸散,張問向對面看去,只見許多靶子甚至被打得東倒西歪,一片狼藉。章照說道:“大人看,齊射覆蓋的話,一切都不是問題。”
張問翻身上馬,說道:“時不我待,抓緊訓練,南邊有許多山林叢林,準度纔是王道。”
對於溫州大營新軍的狀況,張問不敢太操之過急,只能先等等,一面讓張盈廣派江湖人潛入福建,打探情報。張問在溫州又呆了半個多月,白天處理公務,喫了晚飯就和葉青成練劍。
葉青成給張問講解大劍的常用姿勢和手法,還有對付一些常見的進攻,如刺、砍等時候的應對之法。基本沒有整套的劍法,拿葉青成的話,就是他自己也忘記整套怎麼舞了,再說他的劍招是爲了實戰,而不是舞劍。於是張問常常拿着木劍和葉青成對練。
練了半個月,張問照樣完全不是葉青成的對手,不過也有進步,剛練的時候,張問一招就被葉青成擊敗,半個月之後,勉強能擋三兩招。其實葉青成常用的就那麼幾招,招式很簡單利索,不過勝在熟練和經驗。
張問還感覺到了練劍的好處,強身健體確實有效果,以前張問喫飯,有葷素搭配的時候,合胃口才喫三小碗,現在食量增加了一倍,還要喫很多肉。
張問有時候對葉青成說:你是高手,我短時間肯定打不過你,卻不知道和那些普通軍士打,勝敗幾何。
很快張問就有了個機會,七月十五鬼節,全營修整,不用訓練。白天祭祀,晚上營裏運來一批酒水,大夥自然不放過喝酒的機會,就在校場點燃篝火烤肉喝酒,當然在軍營裏少不了的節目就是摔跤、鬥劍等身體活動項目,最讓大夥高興的,就是可以下注賭輸贏。軍士喜歡賭、軍法是禁賭的,但是這種修整的時候一般不怎麼管。
張問也來到校場,和一些高級將領圍坐喝酒。不遠處一大羣軍士正圍在火堆周圍,大聲喧譁,中間有兩個軍隊正在比試,周圍的人紛紛下注。
“咱們也過去瞧瞧。”張問對葉青成等人說道,然後站起身走了過去。衆軍士看見張問過來,紛紛讓開道路,喧譁聲低了下來。張問擺擺手笑道:“不用管我,你們繼續,我也是看看。”
中間有兩個大漢,手裏拿着木棍在鬥武,中間還有一箇中年軍士在那裏發號施令,大喊一聲:“第三輪決勝負,開始!”
衆軍壓了寶,很快就激起了情緒,又大聲喊起來,“羅豬頭一定贏!”“黃三娃贏!”
兩個大漢手裏拿的是木棍,意思就是點到爲止以決勝負,並不是要拼命。那木棍不長不短,不能當長槍用,不論你是用刀法還是劍法,總之點着人的重要部位就算贏,算是格鬥。
其中一個大漢長得五大三粗,腦袋肥碩,當他佔了優勢時,衆人就喊“羅豬頭贏”,看來這胖頭就是羅豬頭,另一個大漢絡腮鬍,應該就是黃三娃了。二人的功夫在伯仲之間,打來打去,沒有什麼章法,好在兩個傢伙身材高大卻動作相當敏捷,跳來跳去的,看起來十分精彩,又很滑稽,難怪大夥興致這麼高了。
張問回頭對葉青成笑道:“這兩個傢伙沒什麼武功,說不定我都能打贏。”
葉青成抱着手臂,笑道:“如果大人上場和他們比試,末將一定壓他們。”
“不是吧,你也太看不起我的劍法了。”
這時人羣中爆發出一聲“好”,張問轉頭看去,只見那羅豬頭突突地衝向絡腮鬍黃三娃,拿着木棍迎頭斜劈過去,黃三娃紮了個馬步,穩住下盤,舉起木棍“啪”地一聲擋住。羅豬頭一擊不中,反應倒是非常快,突然埋着腦袋,一頭撞向對方的胸口。黃三娃右腿一提,身形就側了過去,羅豬頭立馬撞了個空,一個踉蹌,撲騰出去,差點沒摔倒。這時黃三娃在羅豬頭的後面,大大的有利,便拿起木棍,在他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好!”“黃三娃好樣的!”人羣中頓時叫喊起來,勝負以判。
葉青成指着那絡腮鬍道:“這傢伙是練家子,馬步扎得有模有樣,可不是在軍營裏才學的。”
張問看了一輪,興致很高,便喊道:“黃三娃,本官來討教幾招。”衆軍立時起鬨起來,興致更高,總督親自上場,大夥十分期待。
絡腮鬍見張問走了過來,撿起了地上的木棍,他臉上一紅,很靦腆地說道:“大人,俺可是不敢……”
張問笑道:“沒事兒,你也別讓着我,只要不在隊列中,把我當兄弟看就成了,咱們切磋玩玩。”
大夥鬧哄哄一片,很是期待,但是壓注的時候基本上都壓黃三娃,因爲大家都是知道的,張問是進士文官出身,文章和謀略沒得話說,可是玩起這格鬥……
張問回頭看時,葉青成和章照單獨賭起來,章照道:“一招。”
葉青成想了想,伸出一巴掌:“五招。”
顯然他們不是在賭誰輸誰贏,而是在賭張問幾招輸。張問聽罷大罵兩個傢伙不講義氣。
裁判輸贏的中年軍士見狀,喊道:“二位準備好,第一輪開始!”
張問和絡腮鬍各自握着木棍,面對面而站,絡腮鬍說道:“大人,兄弟們壓俺贏,俺不能放水,得罪了。”
“放馬過來,想輸快點,你可以放水。”張問喊了一聲。
衆軍見張問很是放得開,大喊一聲:“好!”
絡腮鬍握緊木棍,一個箭步就衝了上來,手一伸,將木棍對着張問的脖子直刺而來,速度很快。張問學了半個多月的劍,也不是白學的,這麼直接的一招他當然知道躲,他右腿一跨,穩住重心,身體向右傾斜,對方就刺了個空。當然絡腮鬍不是想着一招就把張問撂倒,這麼一刺只是個試探。
不過章照顯然就賭輸了,因爲過手了一招張問並沒有被撂倒。張問躲過對方的刺擊之後,並沒有急着反擊,他不假思索,急忙揚起木棍向左邊打去。果然黃三娃一刺之下並沒有使出全力,而是留了後手,木棍刺到張問左邊時,黃三娃立刻向右一劈,這時正遇着張問揚起的木棍,“啪”地一聲,架在了一起。
站在外邊的葉青成笑道:“兩招。”
這時黃三娃進攻之後身體重心前傾,顯然向前走速度要比退後要快得多,黃三娃借力向前跳了過去,同時身體一跳,轉身過來,正遇到張問從後面打過來的木棍,兩人又招架了一次。
葉青成道:“三招。”
黃三娃見張問還有些身手,也放開了手腳,很快就迎頭向張問劈了下來,這次用的力大了許多,張問舉起木棍格擋了一下,木棍被打了下來,他的虎口發麻。黃三娃緊接着攔腰一掃,這下張問來不及招架,被打了個實在,“哎喲”一聲,口裏罵道:“媽的,被你轉了個空子。”
葉青成笑道:“恰好五招,章將軍,拿錢拿錢。”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三四章 進攻
張問是個善於學習的人,剛纔和絡腮鬍軍士比試的時候輸了一輪,他很快總結了輸在何處,進行下一輪。這時葉青成壓張問七招輸,章照說六招。
第二輪開始,不料第三個回合時,張問因爲應付時慢了一拍,三招就被擊敗。葉青成和章照愕然,衆軍哈哈大笑,張問在這種時候倒是沒什麼架子,沒有惱怒。他喘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回顧一遍剛纔的三個回合,其實對面的絡腮鬍軍士黃三娃的招數很簡單,就那麼幾個動作,張問都知道怎麼應對,可就是臨場時因爲注意力不集中,導致自己應付慢了。
這時葉青成喊道:“大人,您不僅需要防禦,還需要進攻!”
張問很快總結出自己越打越差的原因,自己想得太多了,影響隨機應變。就在這時,中間那軍隊喊道:“第三輪開始!”
張問吸了一口氣,緊緊握住木棍,努力排除雜念,周圍喧囂彷彿都消失了,隨時掛心的官場爾虞我詐彷彿也遠去了,只剩下兩個拿着木棍的人。他只有一個想法:打贏對面那個絡腮鬍!
“呀!”絡腮鬍跳過來兩步,舉棍迎頭向張問打了過來。絡腮鬍經過兩輪比試,也試出了張問多少有兩下子,不是弱不禁風一吹就倒的人,絡腮鬍打起來就比較放得開了。
張問抬棍向上一撩,“啪”地一聲兩棍打在一起,他沒有停頓,隨即就將木棍從絡腮鬍的頭上斜劈下來,“啪”兩棍又撞在一起。張問感覺虎口發麻,木棍險些脫手,幸好練劍的時候練過怎麼防止武器脫手,才握住了木棍。他劈了一招之後,也不多想,順手攔腰向絡腮鬍掃了過去;那絡腮鬍向下豎着木棍,打了過來,兩棍成十字型再次碰撞。張問一個轉身,和絡腮鬍肩膀貼着肩膀,轉了一個圈,張問轉得非常快,因爲他完全是靠直覺在行動。
絡腮鬍慢了一拍,被張問轉到了他的身後,但是這傢伙實戰經驗相當豐富,急忙彎腰埋下腦袋,“呼”地一聲,木棍從絡腮鬍的頭頂上掃過。絡腮鬍躲過之後,立刻拿着木棍橫掃過去,但是這時張問已經再次移動出他的前方,從左邊轉到他的身後。絡腮鬍急忙操棍從右邊迎敵,但是慢了一拍,張問的木棍已經掃到他的肩膀上,“砰”地一聲打了個實在,絡腮鬍痛叫了一聲。
第三輪結束,衆人愕然看着張問,練章照和葉青成都不可思議地看着中間,張問居然贏了!
那個絡腮鬍軍士的功夫不見得有多好,但起碼是個練家子,長得又強壯,而且每天都和刀槍棍棒打交道。張問只是個文官,居然贏了,所以不得不讓衆人意外。
張問意猶未盡,又和那絡腮鬍比試了兩輪,都贏了絡腮鬍,這才過足了癮離開比武的圈子。葉青成跟了上來,忍不住問道:“大人,您是怎麼做到的?”
張問笑道:“我能學會四書五經考上進士,能學會兵法並應用於戰場,劍法有多難?”
葉青成贊服。
一個年輕的進士,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有深厚的背景,要麼就是有比常人更好的悟性和學習能力。張問無疑屬於後者。
第二天,張問得到了孫隆到達溫州的消息,孫隆帶來了幾船糧食和一些軍費。張問忙迎出轅門外。
只見孫隆和幾個人遠遠地走過來,孫隆瘦高個頭,比跟在後面的幾個人高了半個頭,白面無鬚,皮膚很好。他滿臉笑意,走到張問面前,就抓住張問的手,一副親熱的樣子。
孫隆的手冰冷,而且很滑,給人陰氣很重的感覺,張問的手被他抓住,照樣一陣不舒服,他一邊笑着應酬寒暄,一邊藉機把手抽了回來。
這孫隆牽連西湖棋館案,卻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劉朝不僅沒抓他,還讓他帶着軍資出來辦事。張問心下有百般猜測,口上當然不會說這件事。
不過孫隆卻主動提起,他一臉不爽道:“唉,張大人,您這回可把咱家害苦了!虧得咱家把張大人當自己人,張大人卻在背後陰了咱家,這是什麼事兒?”
“孫公公少安毋躁,進屋說話。”張問尷尬地說道。
兩人走進客廳,孫隆把運來的物資清單交給張問,又拉着臉說道:“不是咱家說你,張大人,你這麼幹對自己有啥好處?對付東林黨,那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兒,現在可好,你是得罪了一大堆人,宮裏的王公公,朝裏的崔大人,現在誰不對你火大?不說別人,咱家現在心裏就不舒坦,搞不懂你,好好的大家發財有何不好?”
孫隆這麼一通抱怨,張問頓時覺得,這傢伙還有些可愛,當一個人忌恨你時,明說對你不爽,這樣的人其實沒那麼可怕。
張問點點頭道:“孫公公所言不差,我也想過裝作不知道,大家撈些好處。但是下官後來派人探聽到,這事可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
“哦?”孫隆看向張問,靜待下文。
其實張問啥也沒探聽到,但是孫隆說自己在背後陰他,張問總得找些藉口敷衍過去,於是就想一通瞎說。
“西湖棋館那樣的地方,在江南可不只一個,有多少大戶、商賈、官員與之往來?這中間產生的利潤,可不只是崔大人、王公公等等人分了,還有大量的銀子被幕後操縱棋館的人弄走。您可知道這幕後的人是誰?”
孫隆瞪眼道:“不是葉向高的孫子葉楓麼?”
“嗯,就是葉楓,可孫公公知道葉楓和白蓮教有什麼關係?禍亂整個福建的白蓮教匪衆,背後有人支持操縱,這個人就是葉楓!”
“不會吧?”孫隆大喫一驚。
張問道:“您想想,葉家就在福建,葉楓在福建利用白蓮教起事,意圖不軌,有什麼不可能的?現在孫公公知道了吧,我能不把棋館的事兒捅出來,等於資敵,這叛亂還怎麼平定?”
孫隆搖着頭道:“咱家難以相信,張大人有證據,說明是葉楓幕後控制白蓮教?”
張問一本正經道:“我會找到證據,證明這件事的。”當然這不過是張問隨口胡謅,但是這時他突然覺得,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葉家已經夠興旺的了,葉楓還冒着風險搞那麼多事幹什麼?這只是可能,實際上確實很難置信。
這時孫隆又說道:“張大人對劉公說白蓮教會進攻溫州,現在什麼情況?”
什麼白蓮教進攻溫州,根本是沒有的事,不過是張問說出來忽悠劉朝,藉口不去杭州的理由。張問想了想便說道:“現在沒有動靜,不知道叛軍爲何沒有來。”
孫隆也沒說什麼,因爲戰場原本就多變,敵人可能進攻某個地方,也可能不來,誰也不能料敵如神。孫隆看向張問道:“叛軍不來,張大人何不趁機把建寧府攻下來?咱家給張大人送錢送糧,那是稅廠聽說要打仗,才從四處湊齊的軍費糧草。要是不打了,咱家怎麼給稅廠的兄弟說啊?”
張問皺眉道:“溫州大營建好之後,實際訓練時間不足兩個月,福建叛軍的具體情報,我也沒得到太多,咱們不能太急。”
孫隆沉吟片刻,說道:“咱家來的時候,去校場看了一番,火候已經差不多了吧?張大人,咱家可得提醒你一句,這時候你得小心些,一不留神被上邊的人逮着把柄,在皇上或者魏公公面前說一句話……”
張問聽罷心裏添堵,但是孫隆說的也不無道理。閹黨中牽連棋館案的一些人,現在連孫隆都沒事,上邊的大員更沒事,他們是沒事了,但是免不了忌恨張問。所以孫隆讓張問小心不是虛言。
孫隆又說道:“過些日子,咱家要和劉公一起回京,就是因爲張大人弄出那個案子來,咱家回去一定不好說話。咱家是浙江鎮守太監,這會兒如果和張大人一起打一次勝仗,把建寧府拿下來,咱家回去也好說話些。”
張問有些猶豫,福建叛軍上次打溫州,張問和他們交過手,不過如此。溫州大營的新軍雖然才訓練不足兩月,但是比上次那五千拼湊的人馬要強許多;上次靠拼湊的人都能打贏,這次率大軍出擊,勝算很高。
“孫公公在行轅住一天,我下午找衆將商議一下才作定奪如何?兵者,國之大事,不能輕率。不打還好,一打打了敗仗,孫公回去更不好交代不是?”
到了下午,張問召集在重要將領謀士在大堂商議用兵事宜。到場的人除了軍中將帥,還有沈敬和黃仁直。張問分析了需要進攻建寧府的原因,然後讓大夥表態贊成或者不贊成。
出乎張問意料,實際參與訓練新兵的將領沒有人反對,只不過有一些人表示中立,大部分贊成出兵。章照就是贊成出兵的人,他說了理由:“老是在校場裏練,也練不出什麼效果,兵還是戰場上練出來的。現在建寧府就在溫州西南面幾百裏,進攻建寧府,補給就沒有什麼困難。且建寧府剛剛被攻陷幾個月,叛軍在那裏的根基不穩,防守不固,相對容易。所以,末將支持出兵攻打,一則練兵,二則擴大控區,以戰養戰。”
章照原本是個舉人文官,不過長得肌肉發達、虎背熊腰,他可能也覺得舉人走文官的道路沒多大前途,現在完全乾起了武職,連長袍都不穿了,經常穿着一身盔甲。
章照說出自己的理由後,許多將領都附議,表示支持。原本叛軍的前身就是一幫子饑民農民,不見得有什麼戰鬥力,大夥都想真刀真槍幹一場,而不是成天窩在校場大營裏。
唯一一個表示反對的是沈敬,沈敬個子矮小,但是性格卻不弱,衆人都贊成出兵,他卻堅持自己的看法:“甭管上邊怎麼着,咱們弄出這支兵馬來並不容易,多訓練兩個月就多一分把握,況且現在我們對福建叛軍的佈置方位都不知道,謹慎爲上,切不可浪戰。”
下邊議論紛紛,各抒己見。張問坐在中間的公座上,仔細想了利弊,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種時候,張問知道自己作爲最高統帥,必須作出判斷,猶豫不決是大忌。
過了一會,張問咳嗽了一聲,衆人安靜下來。張問在腦子裏調整了一下語句,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諸位都說完了,本官的決定是:從今日起,立刻開始進攻準備。本官有兩條命令:第一,嚴禁泄露軍機,外傳者以軍法論處;第二,沈敬協同諸將,三天之內拿出作戰計劃。”
張問用這種口氣說出來,衆人馬上停止了討論是否進攻的問題,再說也沒用。衆人拱手道:“末將等遵命。”
衆人各司其職,兩天之後,沈敬和黃仁直就拿出了作戰計劃。張問安排了人事,讓黃仁直坐鎮溫州,節制溫州守備軍保障後方安全;用沈敬率兩千步軍,保障糧道和後勤。張問自率主力兵馬並諸營將領一萬人,擬定組成四營,採用明軍常規野戰行軍方式出擊,總兵力一萬兩千。
外邊得知消息的時候,溫州大營已經整裝待發。七月二十二,張問率大軍離開溫州,向西南方向挺進,直線進攻建寧府。這時候,連孫隆都纔剛剛得到大軍出動的消息,張問認爲保密措施作得很好。
張問的計劃就是兵貴神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攻擊建寧府,在叛軍做出有效的準備之前,一舉拿下目標,然後把溫州大營建立在建寧府,時刻威脅叛軍的勢力,以戰養戰。
四天之後,張問軍進入福建範圍,建寧府在福建北部,張問率軍繼續前進,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張問派出斥候在四方打探情況,然後急行軍前進,沿途有些河流險要,也沒人防守,明軍進展十分順利。
第二天,距離建寧府不足四十里路,張問挑選了一個靠河的位置,下令修寨紮營,準備明日一早便率主力從營寨出發,開始攻擊。
時值七八月間,南方天氣炎熱,蚊蟲非常多,特別是在荒郊野林裏,一到晚上,就能聽見蚊蟲嗡嗡嗡亂叫,見人就盯。不過幸好軍中許多將士都是浙江福建一帶的人,經驗豐富。晚上睡覺時,把帳篷關好,然後點上蚊香就可以。
這種蚊香用松香粉、艾蒿粉、菸葉粉、砒霜和硫磺等物混合而成,點了可以驅蚊蟲。如果沒有這玩意,在這荒郊野林晚上別想睡覺。
張問聞不太習慣這種味道,和敬神用的香燭有些相似,卻更刺激鼻子,張問時不時就打個噴嚏,不過也得熬着,否則被蚊子叮咬滋味更不好受。
其實呆在營地帳篷裏的人還好,營地外面警戒的哨探才真是受罪,呆在林子裏,蚊香作用不大,哨兵們只好在身上抹一些有特殊氣味的油脂,並用衣服把全身包的嚴嚴實實。這會兒正值盛夏,被衣服包嚴實之後個個大汗淋漓,苦不堪言。
不過總算又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大夥喫了飯,然後就組成陣營,繼續前進。不出意外的話,今天就要開始打仗了,大部分人第一次上戰場,難免緊張。
有將領讓手下的人唱地方戲,喊了幾嗓子,唱得實在難聽,引起衆人一陣鬨笑,這樣倒是放鬆了一點氣氛。
剛剛出發,張問就收到了前方斥候的探報,那軍士騎着馬飛奔而來,下馬單膝跪道:“稟大人,前方二十里,發現敵軍方陣。”
張問道:“有多少人馬?”
軍士道:“比我們人多,大概有一萬多人。陣營整肅,還有槍炮,恐怕是衝着我們來的。”
張問聽罷叫他繼續探查,然後叫來各營將領,通報了軍情。建寧府的叛軍倒是夠氣魄,竟然調出城池,在野地裏擺開了對幹。
明軍走了好幾天路,遇到了抵抗當然不可能掉頭就撤,於是繼續緩緩挺進。一個多時辰之後,遠遠就可以看見敵軍了,大約在一里地開外,在一座小山下襬成一個方陣,很明顯是在等待明軍。
天氣晴朗沒有風,豔陽高照,除了很熱之外,這是個打仗的好天氣;這塊地方好像是對方故意挑選好的戰場一般,比較平坦,周圍有幾個小山坡,不過上坡上有許多灌木,不適合排兵佈陣。張問下令全軍備戰。
溫州軍的佈陣很常規,是明軍常見的佈陣方式,四個營,組成方陣,鳥銃手在前,輕炮在方陣前端,騎兵在營中。
這時派遣到四方刺探的斥候大部分已經回來了,張問彙總了情況,方圓二十里內有兩支敵軍,其中一股就是對面的那個方陣;另一股在敵軍後方五里處,只有兩三千人;再南邊二十里就是建寧府城池,內部兵力不祥。
至少左右翼沒有威脅,張問準備和對面那股敵軍擺開了幹一場。雙方兵力懸殊不大,對方稍微多點。
張問穿好盔甲,提着長劍在營中轉了兩圈,高喊着鼓舞了一陣士氣。衆軍高聲吶喊,響徹天地,這野地裏頓時就像市集一般熱鬧。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三五章 銃聲
溫州大營第一次上戰場,面對萬餘準備充分的敵軍,情況不算輕鬆;但也不算糟糕,擺開了對拼,操作上並不複雜。
明軍各營將領來回穿梭,反覆強調着軍紀,臨陣退縮者斬、違抗軍令者斬!張問命令親兵下達了另一條命令:打進建寧府,縱兵三日!這條命令效果很大,直接激起了軍隊的戰鬥慾望,士氣大增。軍士們彷彿看見了任人搶劫的錢財,隨便玩弄的姑娘媳婦。
雙方的陣營中都是喊聲四起,隨時準備開戰。就在這時,突然聽見“轟”地一聲巨響,大地都在顫抖,片刻之後,明軍後邊突然落下一枚開花彈,泥土轟地騰到空中,地上炸出了一個大坑。
明軍陣營中一陣騷動,對方的開花彈居然直接打了一里多遠!張問怔了一怔,回頭看後邊那個大坑,頓時回過神來:敵軍不僅有炮,還是重炮!
溫州大營奔襲幾百裏,自然沒有攜帶重炮,只有一些小型車炮,這些炮要打一里遠而且保持準確度和殺傷力,實在是困難。再說溫州軍方根本就沒想到叛軍會有大炮。
叛軍打了一炮,過了片刻,又一聲炮響,這次對方調整了射程,直接轟到了溫州軍的陣營中間。巨大的爆炸聲之後,立刻人仰馬翻,士兵在慘叫,馬匹在嘶鳴亂跑。隊伍幾乎變型,衆將大聲喊叫,才穩住陣型。
“轟轟……”十幾聲炮響陸續發出,炮彈呼嘯而來,在明軍陣營所在的一片地方四處爆炸,人馬被炸得亂作一團,方陣開始潰散。
情況十分危急,這種時候,只有兩個選擇:要麼馬上向前;要麼立刻後退,退出大炮射程再作打算。
叛軍的十幾門重炮響完之後,暫時安靜了下來。張問知道重炮的射速很低,一刻時間最多能打六七次。
兩次轟擊之間有一個時間段,張問意識到必須在這段時間裏作出決斷,前進或後退,要選擇一種,反正不能站在這裏等着別人轟。
這種時候貿然攻擊風險很大,因爲明軍這邊的陣營有些散亂、被一頓莫名其妙的炮擊之後軍心不穩,衝過去萬一失利,很容易全軍覆沒。於是張問當機立斷,大喊道:“各營旗將領督管衆軍,保持隊形,立刻撤退到後邊的林子里布陣!”
還好明軍陣營沒有立馬潰散,無論怎麼樣,這是一支軍隊,有嚴格的軍紀。衆將吆喝着喊叫着,按照平時的訓練方式,保持着基本的次序後退。
就在這時,叛軍的騎兵衝出了陣營,向這邊衝擊而來,很明顯在對手撤退的時候攻擊是最好的戰機。
張問平時對於各種兵種的行進速度有過嚴謹的歸納研究,現在叛軍騎兵出擊,雙方距離一里餘,張問很快估算出敵軍騎兵衝過來的時間,大約是三分。(這個一分就相當於現在的一分鐘;一時辰八刻,一刻有三炷香,一炷香有五分,一分有六彈指,一彈指有十剎那;一剎那大概就是現在的一秒鐘。)
在三分時間裏,萬餘軍隊要擺脫騎兵的追擊是不可能的。張問發現敵方騎兵不足一千騎,畢竟在南方地區,騎兵用處不是很大,所以南方軍隊騎兵比例一般很低。
“葉青成!”張問大喊了一聲。
葉青成策馬而來,拱手道:“末將在。”
“你立刻率騎兵營迎敵。”張問下令道,“拖住叛軍,待我軍撤入林中後,你們即刻自行脫離戰場。”
葉青成是遼東軍老兵,這時十分利索地接了命令:“末將的得令!”
時間緊迫,叛軍的騎兵正在奔跑,葉青成當下就跑到騎兵營,高喊道:“騎兵營諸將聽令,隨我出戰!”
葉青成身先士卒,隨即率千餘騎兵向前移動,整頓兵馬準備對沖。張問顧不得許多,隨着中軍一起後撤。
這時張問心裏十分鬱悶,首戰不利。他有種不祥的預感,這些叛軍出乎意料,不僅裝備精良,而且軍紀嚴明,進退有度,完全和以前遭遇的那些饑民軍隊大相徑庭。
溫州大營主力離開了雙方對峙的平坦空地,向北撤退,北邊是一片樹林丘陵地帶。張問根據剛纔叛軍的重炮危機估算,那些炮的重量起碼是幾千斤重,這樣的炮沒法子在運動中作戰。所以張問打算把軍隊調入叢林,以避開敵方的炮火優勢。
張問率軍跑了幾里遠,然後下令各部整頓陣營,就地佈陣。斥候自然在周圍遊蕩,隨時關注敵軍動靜。
過了一會,探馬奔了回來,報告了敵軍的蹤跡,叛軍已經拔營向北而來。
面對這樣的形式,張問下決心要擊潰這支叛軍,否則打建寧府就不用說,而且能不能全身而退還是個問題,畢竟建寧距離溫州有好幾百里路。
張問當即下令全軍備戰,以火銃手在前,弓箭手其後,步軍佈置各營,等待敵軍靠近再行攻擊。
樹林裏的鳥雀嘩嘩亂飛,張問四顧左右,這片樹林裏多是灌木,樹幹粗大的樹木較少,對火銃的殺傷力影響不大。張問見狀心下鎮定了不少,溫州大營裝備了大量鳥銃,只要火力保障,勝算依然很大。
叢林裏和空地上相比,視線肯定不好,但是士兵們本來就沒有練好準確度,這時正好齊射範圍殺傷。
許久之後,哨兵不斷報告叛軍位置,越來越近了。張問策馬走到陣營的最前面,來回奔走,一邊喊道:“等待敵軍靠近之後,聽命令開火!”
不遠處傳來了敵軍的呼叫聲,很快就要接敵了,明軍士兵緊張異常,一個個都瞪大了雙眼,甚至有人雙手合十,在求菩薩保佑。在死亡面前,恐懼是正常不過的反應。
樹枝被要得嘩嘩亂動,可以看見遠處的枝葉空隙里人影的晃動,甚至隱約聽見了叛軍的叫罵,“烏龜王八蛋,肏你老木……”“民賊!出來受死……”
民賊……張問頻頻聽到對方在罵這個詞。叛軍叫官軍民賊,官軍叫叛軍亂賊,事實上,大家的本質都是賊吧?
就在這時,突然“砰”地一聲槍響。張問立刻意識到,是自己這邊的槍響,他急忙喊道:“別打!等命令!”但是已經喊不停了,只聽見噼裏啪啦的亂響,周圍硝煙四起,許多人都開火了。
敵軍還沒有進入有效射程,而且在叢林裏,這麼一通射擊顯然沒什麼效果。遠處響起了喊殺聲,嘈雜不已。張問扯着嗓子喊道:“各部聽令,前隊換後隊,立刻重新裝彈!”
明軍火銃兵常用的就是三疊陣,前邊的打完,後邊的上前打,這樣可以提高射速。剛纔出了點問題,前排的人開槍早了,不過可以馬上讓後排的上前準備。
畢竟是新軍,訓練時間太短,也無實戰經驗,臨陣就出現了一些問題。張問心裏十分火起,忍不住破口大罵,“不聽命令者斬首!都給老子聽好了……”
叛軍越來越近,距離不足一百步了,張問估摸了遠近,喊道:“準備齊射!”
鳥銃營的將領吆喝起來,片刻之後,槍聲密密麻麻地響了起來,硝煙嗆得人嗓子眼發癢。張問就站在鳥銃手的後邊,親自督戰。突然他的手腕上一熱,低頭看時,嚇了一跳,手腕上全是鮮血。很快他反應過來,這些血不是自己的血,前邊一個鳥銃手仰倒在地,鮮紅的雙手抱着脖子,瞪圓了雙目,雙腿亂蹬。
瞬息之間,周圍慘叫起來,沒有看見箭矢飛來,是對方的火器!張問心裏一沉,這股叛軍可不只是有炮!
火器裝備造價昂貴,不是一般起義造反的亂民能夠承擔的,實際上起義的叛軍能夠籌到糧草和基本的刀槍弓箭,已經很困難了,張問就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地方的起義軍有裝備大量火器的事情。
這支叛軍是從哪裏出來的?張問顧不得多想,因爲擺在面前的情況,已經非常的不妙了。
樹林裏槍聲響成一片,兩邊都在互射,被打斷的樹枝和落葉在空中降落,硝煙像霧一般地彌散。張問急忙蹲了下去,他身上雖然穿着盔甲,但是顯然抗不住鉛彈,他的心裏也有些恐慌了,不僅恐慌死亡,更恐慌戰敗。
周圍不斷有人傷亡,鳥銃手死傷最爲慘重,原本有三排鳥銃手組成三疊陣,這時候減員迅速,已經無法有效地持續齊射了。喊殺聲越來越近,前邊的人羣不聽使喚地在後退。
“戰場上,就一個勇字!後退者執法隊斬!”不遠處傳來了章照嘶啞的吼聲。
張問的腦子裏嗡嗡亂響,有一小段時間,他的腦中基本是一片空白。不過張問很快鎮定下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靜而快速地分析着眼前的情況。這種狀況下,壓力是很大的,能夠迅速地作出判斷,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非常人可以做到。
就如在比武的時候那樣,想得太多了影響反應速度。張問很快把一些不利的情緒拋諸腦後,諸如震驚、沮喪、惶恐等等。他從前方火銃手的傷亡情況上判斷,敵軍戰鬥力不容小窺;己方新兵第一次上戰場,心理承受力有限,從他們面對執法隊軍法處置的時候仍然情不自禁地後退就可以看出來了。
於是張問作出判斷,這一仗的勝算很小。下令撤退嗎?這種時候,兩軍瞬息之間就要接敵了,撤退意味着被追殲,時間太短,想要保持建制和隊形撤退不可能,只能潰敗。
張問立刻喊道:“傳令,各部將準備率軍殺敵,退後者格殺勿論!”
“各營兄弟,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咱們每日訓練,就爲了今天。殺敵報國、升官發財的時候到了!”
“誰是孬種,誰是好漢,戰場上見分曉!”
張問刷的一聲拔出寶劍,刺向前方,嘶聲高喊道:“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兄弟們,跟我殺啊!”說罷帶領親兵衝出了陣線,衆將士高喊殺聲,衝了出去。張問剛開始衝在前面,等大夥都上了,他便慢下了腳步,開玩笑,老子是全軍統帥,又不是衝在前面的炮灰,做做樣子挑動士氣就行了。
但是張問很快就感覺情況不妙,人羣太媽的密了,衝出來了就回不去,否則會被撞倒。剛纔他沒想到這一點,一直在擔心衆軍受不了死亡的壓力,丟下兵器就跑。這種情況不是不可能發生,雖然軍隊裏一直在灌輸軍紀意識,但是一羣新兵會怎麼樣,很難斷定。再說一觸即潰的情況,明軍又不是第一次……
顯然溫州大營的整體情況,總得還說還比較可以,軍隊並沒有潰散,而是迎戰了上去。兩軍前鋒很快短兵相接,刀槍見紅,箭矢飛舞。
一殺起來,血肉亂飛、十分瘋狂,不管你是哭也好,喊也好,叫爺爺還是叫爹孃,都沒有用,刀槍見人就捅,而且人羣密集,連躲的地方都沒有,殺不了別人,別人就要殺你。
有的人已經尿褲子了,滿臉的眼淚鼻涕。這不是誇張,張問親眼看見的。腦袋在地上亂滾,膽子小的,牙關硬是“咯咯咯”直響。
張問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回顧周圍時,親兵隊都擠散了,還剩了幾個在左右,張問臉色煞白,忍不住說道:“親兵保護我!”
這時旁邊有人說道:“屬下等誓死保護大人的安全。”
張問感嘆,用人最重要的不是才能,而是忠誠,最需要的時候一定會認識到這一點。他轉頭看時,看見旁邊說話的人是一個絡腮鬍大漢,非常面熟。
絡腮鬍看到張問的目光,說道:“屬下是黃三娃,七月十五那天和大人比過武呢。”
張問頓時想起來了,“哦!本官想起來了。”
黃三娃道:“能和總督大人並肩殺敵,屬下死一百次都值!”
張問前邊的人已經死完了,地上軟綿綿的全是屍體,只見敵兵的兵器上鮮血直滴,張問忍不住的恐懼,他頭也不回地說道:“黃三娃,好好活着,回去本官給你升官!”
黃三娃和其他幾個親兵奔到張問的前面,和迎面的敵兵廝殺起來。張問緊緊握着劍柄,手心裏全是冷汗。
“啊!”面前一聲慘叫,張問眼睜睜地看着一枚血淋淋的槍頭從前面那軍士的後背上穿了出來,很快槍頭又縮了回去。軍士的背上留下個血窟窿,鮮血直淌,撲通一聲,軍士就栽倒在地上。
“保護大人!”邊上不知誰大喊了一聲,然後一羣人奔到了張問的前面,將張問護在正中。但是這麼一搞並不是什麼好事,很快就有敵兵注意到了張問。張問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喊道:“那邊有個當官的,首級值錢!”
張問臉色蒼白,呼呼喘着氣,他披着一身重盔,把身體捂得嚴嚴實實的,天氣炎熱,張問剛纔又奔跑了一陣,此時盔甲裏的衣服早已溼透,頭盔裏的頭髮也是汗水淋漓,就像在蒸籠裏一般,汗水順着他的額頭流下來,一臉都是汗跡。眼角里好像也流進了汗,醃得他的眼睛生疼。
視線模糊,讓張問的精神也有些恍惚起來,耳朵嗡嗡地鳴響,夾雜着人們啊呀的喊聲。“當!”張問的頭盔上好像被敲了一下,他心裏一驚,看見一支箭矢撞飛出去。原來剛纔有一支箭射在了腦袋上,幸虧鐵盔結實,沒傷着張問。
原本精神恍惚的張問,一下給驚醒了,他發現自己前面的明軍軍士已經死光光,幾個面部猙獰的叛軍士兵端着長槍正衝向自己,張問憤怒地大吼一聲,提着長劍迎上去,橫掃了一劍,這柄寶劍非同小可,一劍竟然斬斷了五六杆長槍!叛軍的手裏只剩下半截木棍。
張問伸手抓住半截木棍,向懷裏一帶,那軍士原本就在向這邊衝,身體重心向前,被一帶,一個踉蹌向張問懷裏撲過來,張問把劍伸出去,“噗哧”一聲,彷彿毫無阻力一般,劍就將那軍士當胸穿過過,鮮血濺得張問整個前胸紅通通一片。
“唰!”張問用力向右一拉,長劍從軍士的身體裏割了出來,掃向旁邊一個叛軍的脖子。那人躲閃不及,也沒有東西格擋,他的腦袋瞬間就被砍了下來,像一個圓球一般從身子上滾在地上。
“哐!”張問的腦袋上捱了一棍,鐵頭盔擋住了,並不疼痛,但是震動很大,張問感覺整個腦袋都在哐哐亂響。
就在這時,張問面前刀光一閃,一股鮮血迎面向自己彪來,原來是旁邊的一個明軍軍士一刀劈在了對面一個敵兵的臉上。
“大人小心!”剛纔劈人的那軍士喊了一聲,原來是黃三娃的聲音,這傢伙真的一直護在張問的身邊。
張問聞聲向前看去,又有一羣敵兵操着長兵器正在衝來。張問揮舞着長劍,在面前亂掃,砍斷了幾根兵器。這時黃三娃大吼一聲,撲將上去,見人就劈,立刻殺死兩三人,敵兵抵擋不住,一邊拿着兵器亂晃招架一邊後退,黃三娃殺得興起,直接衝進了敵兵的陣線。
“愚蠢,快回來!”張問脫口喊了一聲。
老兵都知道,短兵相接的時候,最好和自己這邊的人保持一條線位置,這樣左右翼沒有危險,如果不是自己這邊壓倒性優勢的話,衝出去基本上是找死。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三六章 活着
黃三娃衝進敵羣,幾乎是瞬間就被從四面八方捅來的長兵器插得全身都是窟窿,他就像一個漏水的水袋一樣,全身漏血,軟軟地倒在地上。
張問眼睜睜地看着面前的狀況,恐懼佔據了全部的感受……他什麼都不怕,但是怕死。看着那些刀槍扎進人身上,他身體裏就直煩冷,但是身體外面卻熱得像在蒸籠裏,大汗淋漓。
很快讓張問更加絕望的事開始發生,戰線崩潰,明軍爭相後逃。將領們大聲斥罵,“頂住!後退者斬首!”“執法隊,執法隊……”但是兵潰如山倒,擋都擋不住,那些前不久還是農夫、手工業者的人,精神已經崩潰,眼見別人逃跑,所有人都跟着向後面跑。
張問意識到,戰局已經失去控制,就算是戚繼光再世,面對這樣的情況,也毫無辦法。於是他毫不猶豫地調頭就跑。
這樣的遭遇,張問不是第一次經歷,在遼東好幾次都是這樣被敵軍追着殺。大夥的保命的法子就是跑得比同伴快,儘量別落在最後,其他一切辦法都是找死。張問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一邊跑,一邊把盔甲脫了扔掉,防禦再高,落在後面也是必死無疑。頭盔沒有摘,起碼能稍微防護一下要緊的部位。
張問沮喪到了極點,陣前兵潰,情況實在是糟得不能再遭,簡直是一敗塗地。這個時候的明軍遇到強硬的敵人,非常容易潰敗,因爲民心已經不再……帝國的財富掌握在極少數人手裏,偏偏打仗的時候需要的是那些幾乎一無所有的多數人,大夥爲誰拼命?
張問大張着嘴,哈哈直喘氣,咬着牙狂奔,他的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跑。他的雙腿發軟,感覺頭上供血不足,頭暈目眩,胸口像在拉風箱一般。
樹枝迎面打在張問的臉上,一張臉幾乎都已麻木。後面不斷傳來慘叫聲,敵軍像在收割莊稼一般收割着明軍的性命。本來密集的陣營,兵潰之後就跑散了,不再擁擠,也沒有人阻擋,這時候奔跑的速度和體力決定死活……
恍惚中,張問想起有些老兵每天早上都要練跑步,卻從不自己主動練習其他技能,原來跑步的巨大作用在這裏!
“啊!”張問旁邊傳來一聲慘叫,一個軍士以嘴啃泥的姿勢撲倒。敵軍已經在張問的身後了!他仰起頭,大張着嘴,把喫奶的力氣都用了出來飛奔。張問身邊已經沒有其他人,親兵和將帥大部分被殺死,沒死的也在偌大的樹林裏逃跑時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包括一直隨身保護張問的玄月,在張問衝鋒的時候,也不知被擠在哪裏去了,雙方兩萬多人在這片樹林裏廝殺,連左右行動都很困難。
張問聽見後面傳來了馬蹄聲,他感覺死亡離自己如此接近。雖然在叢林裏,但是馬依然跑得比人快……張問意識到,自己跑不掉了。他轉過身,就看見一個騎馬的人提着一柄長槍向自己戳了過來,張問手裏的劍還沒有扔,一劍掃了過去,將那杆長槍劈斷,但是槍桿藉着衝擊力依然戳到了張問的胸口上。
他被戳得仰面摔倒,胸口劇痛,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那匹馬會立刻踩在自己身上,張問就像已經聽到自己的肋骨斷裂的聲音一般!他想也沒想,幾乎是自然反應一般就地一滾,耳邊傳來馬蹄踏在地上的巨大聲響,彷彿擦着他的腦袋踏下去。
張問抱着胸口咬牙想站起來,突然肩膀上一痛,他感覺到了肌肉被撕裂的痛楚,一支箭插進了他的左肩。肩膀受傷,沒有傷到致命的地方,張問也沒有什麼可慶幸的,遲早的問題。
他抓緊手裏的劍,覺得再跑已經沒有必要,他咬牙使出全身的力氣,大吼一聲,準備殺兩個墊背,媽的戰死沙場,死得也不算窩囊!這時他感覺左邊受到一個撞擊,還沒完全站起來的身體又被向右撞倒。
張問的身體在地上滾了兩圈,突然感覺身體一輕,片刻之後,“砰”地一聲,再次摔在地上。張問被摔得七葷八素,渾身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不過天旋地轉之間,他明白自己是從高處向下滾落了。
他的身上疼痛得幾乎麻木,頭腦眩暈眼光繚亂,不過在這一刻,他心裏頓時生出一股子希望來。從高處滾下去,只要沒摔死,說不定能保住一條性命!
滾了一陣,張問的腰突然撞在一棵樹上,他感覺自己的腰幾乎都斷了,終於停了下來。張問顧不得許多就試着要爬起來,因爲他的心裏是很清醒的,敵軍就在上邊。
大地搖來搖去,張問分不清東西,剛纔滾落的時候把腦袋都轉暈了。他使勁甩了甩腦袋,咬緊牙關,用手撐身體。他的四肢又痛又軟又乏力,有些地方已經完全沒有了感覺,試着爬起來的時候,雙腿雙手都在發顫。
張問實在沒有力了,撐了片刻,實在爬不起來,這時他聽見上面的人聲,恐怕敵人很快就會追下來搜索,畢竟張問穿的衣服不是普通士兵的衣服。張問大睜着雙眼,牙齒咬得自己滿嘴都是血,額頭上青筋都突了起來,這纔好不容易抱着旁邊的一棵樹撐了起來。
老子不想死!張問只有這一個念頭。他真的不想死,他不僅有錢有女人、享不完的榮華富貴,而且他還想做很多大事,心裏的抱負和願望都還沒有實現。
張問繃緊自己的小腿,腳趾抓緊,向前走了兩步,身體晃了兩晃,撲通又撲倒在地。他媽的雙腿完全就不聽使喚,根本使不上勁,任他有多大的決心都不起作用,就好象一支軍隊,上邊想拼死一戰,可是軍隊不聽使喚,主帥急也沒用。
“在那裏,好像是個當官的,快去脫他的衣服,把腦袋砍下來!”
不遠處傳來了敵兵的聲音。
張問回頭看去,幾個敵兵正向這邊跑過來。張問剛纔掉下來的時候,連劍也不知道哪裏去了,這時候他感覺自己簡直就是菜板上的魚肉。他的雙手摸索了一陣,摸到了一塊鵝卵石,心裏暗道:老子死也要咬一口!
就在這時,張問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鵝卵石,鵝卵石可是河邊纔有的東西!他急忙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定睛向前一看,邊上不有一條河麼?
張問急忙拼命向河邊爬過去,他的手指已經抓破,鮮血淋漓,十指連心,疼得他想哭出來,但是眼睛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張問從記事起,只流過一次眼淚,其他時候基本弄不出淚水來。
他爬到河邊,深吸了一口氣,一頭栽了下去。河岸有兩仗高,張問落水之後就向河底沉。他的肺裏吸了一大口氣,等慣性消失之後肯定會向上浮,但是冒頭的話會被火銃弓箭打,所以張問以觸到河底,雙手就亂刨,摸到一塊大石頭,緊緊抱住。
水面上的情況他看不到也聽不到,在水裏憋了一會,實在是窒息得心慌,他便放開了石頭,一邊使勁全力順着水流猛蹬猛劃。
不多一會,他已經忍受不住了,張大了嘴,嘴裏的氣咕咕咕往外跑,他很想呼吸,但是又無法呼吸,這種感覺只有一個,心慌。張問喝了許多水,急忙往上面浮。
張問覺得自己要被淹死了,河水咕嚕咕嚕往肚子裏猛灌。他覺得很累,很難受,雙手亂抓,但是除了水什麼也沒有。這時候他要是能抓住一個東西,肯定能使出幾倍的力氣。他甚至覺得趕快死掉趕快失去知覺是一種解脫,但是一個聲音又在腦中呼喊:我要活!
就在這時,張問的耳朵裏“譁”地一聲,腦袋一輕,那種被壓迫的感覺頓時消失,到了河面!他急忙大口呼吸起來,在這一刻,彷彿世間上所有的東西都沒有呼吸那麼讓人享受。
很快張問看見幾根倒在水面上的蘆葦,便伸手抓住,順着蘆稈游到了河邊。河邊有許多蘆葦,他爬上河岸,倒在蘆葦中喘氣。
也許敵兵會渡河過來沿河邊搜索,但是張問實在沒有力氣了,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承受的極限,只能趴在這裏休息。如果敵兵真的搜到這裏,他完全沒有力氣再掙扎了。
這時張問才注意到,光線比剛纔黯淡了許多,太陽已經下山,很快天就會黑。他的心裏再次生出一股子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感覺身上那股子乏勁漸漸退去,身上各部位漸漸恢復了知覺,只是全身都在火辣辣的痛,痛得他牙關發顫,就連牙根都痛。肚子還餓得慌……總之張問的情況糟糕到了極點,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命還在。
張問檢查了全身,骨頭沒有斷,其他地方還好,只是左肩上插着半截箭,箭後斷已經不知道怎麼弄斷掉了。他不敢拔,怕拔出來之後流血過多支撐不住,而且沒有藥材,傷口可能會化膿。
此地不可久留,張問站起來茫然地走起來,他連方向都分辨不清……如果有星星還有可能,但是天上好像布了雲,連一顆星星也沒有,周圍漆黑一片。
他走了一會,漸漸鎮定下來,分析着自己處境。溫州大營是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雖然戰敗,但是沒有損失官府的軍隊,所以朝廷治罪應該不會太重,至少不會是死罪。而且自己的軍隊覆滅,肯定會被降級,勢力大減,就不再可能迅速成爲實力權臣……如此一來,魏忠賢等人就不會擔心底下尾大不掉,沒必要和自己過不去了。
總之張問認爲只要能活着回到浙江,就還有路可走。挫折和失敗從來不能打擊張問的信心,他認爲只要自己還活着,就從來不會有絕望。所以他現在的想法是怎麼活着回到浙江。
首先肯定得處理一下箭傷,把箭頭給弄出來,然後喫頓飯、換身衣服,再想辦法找着方向回去。
他沿着一條小路摸黑踢踢撞撞地走路,沒有方向,目前他也不需要方向,只需要離戰場遠點,越遠越安全。
張問的心情無疑非常沮喪,他一邊忍痛趕路,一邊在腦子裏尋思對策。就在這時,迎面好像有個人影走過來,張問心裏一緊,本想調頭就跑,畢竟剛剛經歷了生死磨難,他的神經已經非常脆弱。
不過很快他就鎮定下來,張問畢竟是張問,不是嚇大的人,他沒有跑,因爲對方好像只有一個人,而且沒有打火把,肯定不是敵兵,貿然逃跑的話很可能讓行人感到奇怪,節外生枝。於是他便不動聲色地保持着行走速度,走近之後,張問立刻聞到一股臭味,好像幾個月沒洗澡的那種味道,且隱約看見那人披頭散髮。張問頓時鬆了一口氣,很顯然只是一個乞丐。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張問的腦袋上突然一痛,眼前閃出無數的金星,身體就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
張問昏過去的瞬間明白了一個事實……他媽的,被乞丐打劫了!
實際上張問身上根本沒有什麼可搶的,白天一整天的折騰之後,身上的東西基本上都丟完了,除了身上那身衣服……所以第二天一早張問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赤身裸體,連條褲衩都沒有!
張問真是欲哭無淚,他的雙臂抱在胸前,左右看了看,地上丟着一身破爛衣服,好像是那乞丐的衣服。
天馬上就大亮了,如果被人發現一絲不掛,或者只有幾片樹葉遮着……張問不敢想象會遭遇什麼事情。他想了想,走到那破爛旁邊,用兩個指頭拈起一件衣裳,頓時聞到一股噁心的味道。
老子難道要穿這身衣服?
張問猶豫了片刻,抓起那身衣服走到一塊水田旁邊清洗。他洗了一陣,又抓起田底的淤泥搓在衣服上,繼續洗滌,泥巴可以去油膩……
等他洗乾淨衣服之後,就把溼衣服穿在身上,起碼遮着身體不是。這身衣服確實太破了,張問穿好之後在水裏一照,覺得看起來有些不對勁,很快他明白了哪裏不對勁,因爲那張英俊的臉和身上的衣服根本就不搭配。於是他又抓了一把溼泥土,在頭臉手臂上抹髒,弄成了一張又髒又黑的臉,這下子差不多搭配了。
太陽很快升起來,張問身上暖烘烘的,肩膀漲痛得厲害,腫得老高,再不想辦法就非常危險。
張問需要一把刀子,一些乾淨棉布,和一堆火。這些東西說起來很簡單,但是在荒郊野林裏就是沒有,連火都升不起來,不然想鑽木取火?這技能在明朝基本上失傳了,很少有人能鑽出火來。
走了一會,他終於發現了一個村子,他的心情激動萬分,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張問急忙走進村子,他很餓,但是飢餓還在其次,他需要一把刀子、一些乾淨的棉布,還有一堆火。
“老丈,快給我一把刀子……”張問抓住一個老農說道,他一張嘴,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出不了聲。
快給我一把刀子……老農聽見半截話,又見張問一身狼狽的模樣,頓時甩開張問,喝道:“哪裏來的瘋子,快滾!”
一個農婦提着木桶從邊上走過,張問急忙跑過去,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聽見農婦一聲尖叫。片刻工夫,只見幾個大漢操着鋤頭釘耙奔了過來,張問見狀急忙調頭就跑。村民追了一陣,高喊着打瘋子,才停止追擊。
張問欲哭無淚,他真的是缺乏和村民打交道的經驗,而且因爲擔心傷口惡化,心裏焦急,造成了這種結果。
剛纔幾個村民追他,他奔跑了一陣,體力不支,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張問重新站了起來,他是一個從不放棄的人,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準備再找一個村子想辦法。
肩膀上的痛楚一陣陣刺激着張問的神經,提醒着他傷口的嚴重狀況。實際上他已經有些發燒了,嘴脣乾裂,聲音嘶啞,都是傷口惡化的前兆。
這時他看見水田旁邊有一家住宅,單獨的民宅,並不在村子裏。南方丘陵地帶,村民並不是全部聚居在一個村子裏,很多自耕農都是把自家房屋修在離田土近的地方。這樣有個很大的好處,收割莊家的時候運回糧食比較省工夫,要知道南方的道路很少能行驢車牛車的,打起來的穀子得靠人的肩膀擔回去。
張問看見那棟灰牆瓦頂的房子,決定到那裏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他左右看了看,沒有人影,便向那邊走過去。
低矮的籬笆,形同虛設。張問很容易就進入了院子,院子裏晾着一些衣服,不過全是女人衣服。張問準備先弄到刀子和打火石,然後偷幾件衣服用來當作棉布用,洗乾淨了的布料衣服。
院子裏沒有人,但是院尾有道門開着,根據張問的判斷,門裏面的位置應該是廚房。很好,廚房裏就會有刀具和打火石。
是討要還是偷?張問掂量了一下,覺得還是偷比較好,因爲他知道自己是怎麼一副模樣,而且身上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別人不太可能會把那些東西白送給自己。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三七章 開門
張問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這所房屋的廚房門口,歇了一會。他的腦袋發燙、又疼又暈,傷口漲痛,體力不支,十分飢餓,身體狀況不容樂觀。
木門虛掩着,裏面應該有人。張問打算進去偷到自己需要的東西,他沉住氣,站着聽了聽動靜,周圍很安靜,只有某種鳥雀在唧唧鳴叫。
他伸手輕輕將房門推開一條縫隙,小心翼翼地擠了進去。房門雖然沒有全開,但是屋子裏採光很好,屋頂有個天窗。展現在張問面前的,是一間簡陋的屋子,有個土竈、一個碗櫃、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幾根板凳,還有其他一些雜物,這裏果然是廚房。
土竈上有一口鐵鍋,用鍋蓋蓋着,裏面也許有食物。但是張問忍住了飢餓,並沒有首先去找食物,他是個比較理智的人,明白現在自己最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儘快處理傷口。既然房門虛掩,家裏或者附近肯定有人,張問不敢有絲毫遲疑,以自己能夠做到的最快速度走到土竈前面,四處尋找了一番,發現土竈竈壁上挖了一個洞,他把手伸洞中,果然找到了鐵片火石等物。
張問將打火石塞進口袋,然後向碗櫃走去,就在這時,只聽見房門“嘎吱”一聲。張問心下一震,明白有人進來了,他急忙蹲到土竈後面。
他聽見“嘩嘩”的聲音,好像有個人抱着一捆柴火進來了,張問心裏咯噔一下,因爲自己躲的地方正是放柴火的地方,等那人走過來,肯定被發現!
張問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之後,並沒有慌亂,他什麼場面沒見過,這種事不過是小事。他左右看了看,撿起一根木柴握在手裏,身體貼着竈等待那人過來。
一捆木柴緩緩靠近,那人好像很喫力的樣子。張問靜靜地等着,那人走到張問面前,視線被木柴擋着,依然沒有發現張問。就在這時,張問突然站了起來,操起手裏的木柴,跳將過去,準備當頭給一棒。
突然之間,張問發現那人是個女子,看起來很柔弱的女子,張問手裏的木柴沒能落下去……就在這一猶豫之間,只聽得“啊……”地一聲尖叫,那女子嚇得大喊了一聲。
女子一下子把柴火丟下,轉身欲跑。張問最終沒能打下去,除了把她打暈,張問還有兩個辦法:一是制服這女的,二是自己衝出門逃跑。
但是張問還沒拿到刀子,不想就這麼跑掉。他一手拉住女子向懷裏一帶,那女子站立不穩倒進了張問的懷裏,撞得他左肩傷口生疼,不過鼻子裏卻聞到了一股帶着溫溼汗味的清香,不是胭脂水粉的香味,是很純正的體香!
張問隨即捂住了那女子的嘴,女子拼命掙扎起來,張問感覺她的力氣非常大,如果不是他的身體狀況太差,制服一個女人肯定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這個時候張問卻感覺非常困難。女人掙扎的時候,撞到了插在張問肩膀上的箭頭,張問感受到一陣鑽心的疼痛,箭頭好像又刺進去了幾分,他的左臂迅速失去力量,女子奮力一掙,從張問懷裏掙了出去,飛快地向門口跑了。
張問疼得汗水大滴大滴從頭上冒出來,最讓他沮喪的是那女人跑出去了,他感覺情況十分不妙。
因爲疼痛和剛纔使出了太多力氣,張問全身幾乎沒有了力氣,但是他到這個時候依然很鎮定,很快想到這所宅子不是在村子裏,短時間之內不可能招來太多人。
從剛纔那女子的頭式判斷,張問認爲那女人已經嫁人,是個少婦,那麼她的丈夫或者其他家人可能在家附近。當她的丈夫發現自己家裏有個陌生男人,自己的娘子從家裏驚慌跑出來呼救,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張問深吸了一口氣,走到碗櫃前面,找到了一把菜刀,然後向門口奔去。打火石和刀具,張問已經得手,缺少棉布問題不大,他現在決定離開這個地方,有人要對自己不利,就奮力拼殺。
就在這時,那女子突然退了回來,“砰”地一聲把房門關上了。這個情況讓張問摸不着頭腦、不知所以,難道她想把老子關在家裏關門打狗?張問握緊了刀柄,但是他很快覺得不可能……她自己進來幹什麼?
那女子哭喪着臉看着張問,伸出一個指頭放在脣邊,“噓”了一聲。張問怔怔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應對,不過他當然不會出聲。
“砰砰……”房門響起幾聲敲門聲,一個男人的聲音道:“繡姑,開開門。”
張問迅速靠上去,站在門後,手裏提着一把菜刀。如果迫不得已,張問會殺掉這裏的全部人,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善良的人。
聽門外那男人說的話,這個女子的名字應該叫繡姑,只見她的臉蛋長得十分水靈,小鼻子小嘴,大眼睛長睫毛,鵝蛋臉形,飽滿的額頭上被汗水沾着幾縷弄亂的青絲,身上雖然穿着寬大灰白的粗布衣服,但是依然掩蓋不了她玲瓏的身材。這種鄉下小地方,竟然藏着這般姿色,倒讓張問有些驚歎,不過純粹是覺得她相貌出衆,張問並沒有起淫心,他在這種時候壓根就沒那心思。
繡姑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一個寡婦不方便,要是被人看見了又得流言蜚語,人言可畏,你快離開!”
張問聽罷,頓時明白了這女人爲什麼要回來。名聲,實在是一件可怕的東西,她寧願冒着極大的危險、甚至可能被“乞丐”凌辱的風險,也不願意被人抓着話頭。
實際上名聲和流言完全可以殺死一個女人,張問任上虞知縣那年,上報的幾宗命案,都是女人因爲壞了清白和名聲、或懸樑自盡或投井自殺。
這時門外的男人說道:“沒有人看見我過來,快開門,再不開門,我站在門口遲早被人看到!”
繡姑一臉苦楚,冷冷道:“人正不怕影子歪,反正今天我沒有給你開門,你要站在我家門口,我能把你怎麼樣?”
門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又說道:“繡姑,你開門讓我進來,我有事要和你說。大家鄉里鄉親的,你何必這樣呢?”
“有什麼話,就這樣說吧,我能聽見。”
“你聽我說,老邱沒福氣,一命嗚呼了,你本來就被他買來的,犯得着爲他守一輩子寡?要是有個香火還可以守着過,現在你一個人,守着幹甚?你想想,我說得有道理沒得?我哪點比不上老邱,你跟了我,我一定讓你過好日子。”
繡姑怔怔道:“你已經有家室了,既非官家又非大戶,你的娘子答應讓你娶二房?就是鄉老也不同意。你就行行好,走吧,別壞了我的名聲,不然我下半輩子都毀了。鄉里鄉親的,先夫生前對你不薄,何必做得太過分?!”
張問聽到這裏,對這女人生出了好感,還有些佩服她。她不僅漂亮,而且聰慧。張問也覺得,一個年輕女人孤苦守寡的日子雖然艱難,但是她的堅持無疑是明智的,因爲她雖然嫁過一次,但姿色不錯,只要名聲沒有狼藉,仍然有機會能找到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廝守過活。
門外的男人急迫地說道:“沒關係,沒關係,你只要從了我,我回去就把那婆娘休了。她連你的一個腳趾頭都比不上!”
繡姑冷冷道:“不要再說了,快走吧!你丈人接濟了你多少東西,你敢休他女兒?就算你有膽子,休了她再娶我,我以後還怎麼做人?”
門外的男人恨恨道:“我對你的心,你還不明白嗎,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摘給你。要不我們私奔吧,我一定照顧你一輩子!”
繡娘一臉冷意,不再說話,那男人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家裏沒多少米了,我帶了一袋米過來,你開門,我給你送進來。”
繡娘怒道:“滾!再不走我就去找鄉老,讓鄉老把你送到府裏充軍!”
男人憤怒地砰砰捶着門,罵道:“你個爛貨,不要臉的婊子!你他媽的裝什麼清高?不就是雙破鞋?媽的,老子倒是要看看你還能嫁多好!”
繡娘含着眼淚,咬着牙纔沒哭出聲,她的肩膀不住地顫抖。張問心裏也有些憤然,他很想叫繡娘把門打開,一刀劈了這廝。但是張問並沒有這樣幹,殺了人自己可以跑路……跑不跑得掉另說,而且,不是反害了這女人?
張問一般不會意氣用事,他很冷靜,當初在紫禁城門口,他連尿都能當衆憋出來,受到滿朝文武的嘲笑,他都能忍耐。所以這種小人的行徑,完全不能左右張問的理智和行爲。
男人在門外罵了許久,幸好沒有強迫撞門,畢竟這個地方雖然是叛軍控制,但依然有法度。實際上那男人是撿了一條命,他要是敢進來,張問肯定會冷不丁一刀劈過去。
聽不見那人的聲音之後,繡娘才鬆了一口氣,回頭看着呆站在那裏的張問,張問手裏還提着一把菜刀。繡娘臉上又是一凜,剛松的一口氣又提了上來,眼睛裏充滿了害怕。
張問覺得這個女人是個好人,完全不想傷害她,他見狀,急忙說道:“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繡娘打量了一番張問髒黑的臉,轉身走到土竈旁邊,揭開鍋蓋,裏面果然放着半碗剩飯,她端起碗走回來,遞給張問道:“我知道你很餓了,喫吧,只剩這些了。”
張問急忙接過來,眼睛盯着那碗飯,就像一個飢渴的淫棍盯着一個裸體美女一樣的眼神,他伸出手抓起飯就往嘴裏塞,後來乾脆直接把臉埋進碗裏狼吞虎嚥,猶如秋風掃落葉一般把半碗飯卷得乾乾淨淨。
張問活這麼大,從來沒有喫過如此香甜的食物,如此美妙的佳餚,比滿桌的山珍海味、甚至比皇家御賜的宴席,更加可口,更加美妙。
“額……”張問捂住脖子,大睜着雙眼,感覺到一陣窒息,媽的噎住了。張問的喫相讓繡孃的恐懼減少了一些,至少不是很驚慌了,她急忙拿起瓢在水缸裏舀了一瓢水,說道:“慢點,喝口水。”
張問抓住瓢,不小心抓住了繡孃的手,繡娘急忙縮了回去。張問灌了一口水,長噓了一口氣,這纔好受了些。他喘了一口氣道:“多謝姑娘……夫人,剛纔我偷偷進屋,沒有其他企圖,你不要害怕……我只需要三樣東西,打火石、刀子、棉布,現在我找到了打火石……”張問看着手裏的菜刀,便把它放了回去,“我需要一把尖刀,還有一點棉布,然後我就走,絕不給你帶來其他麻煩。”
繡娘揹着手悄悄拾起張問放下的菜刀,依然警惕地看着張問,說道:“你真的只要這些東西?剛纔我給你飯喫,你看在那碗飯的份上,放過我吧……”
她的動作逃不過張問的眼睛,張問也沒有計較,她真要拿菜刀砍人,不定下得了手,就算敢砍也不定能打過張問,張問只不住點頭:“我說到做到。很抱歉嚇着你了,你給我一把尖刀或者剪刀、一點棉布,我馬上就離開。我真的很需要這些東西。”
繡娘突然驚慌地說道:“你……你身上流血了!”
張問下意識摸了一下左肩的傷口,低頭一看,本來已經幹了的衣服已經被鮮血浸溼了一片,手一摸滿手都是血。應該是剛纔繡娘在張問懷裏掙扎的時候動了箭頭,本來已經止血的傷口又開始慢慢流血。
“沒關係,我受了一點傷。你快去找我要的東西!”
繡娘慌慌張張地跑進裏屋,拿了一把剪刀和幾塊布出來。張問捂着肩膀,接過那些東西,轉身就走。他雖然喫了半碗飯,但是剛纔又流了許多血,渾身依然軟得厲害,雙腿都在打顫。他去推門閂時,竟然沒有力氣推開,他回頭說道:“把門打開,我得趕快找地方處理傷口。”
繡娘見張問的樣子,怔怔道:“你……你真的沒關係?”
張問搖搖頭道:“沒事,你快開門。”
前後兩個男人叫繡娘快開門,不過一個是在外面叫開門;一個從裏面叫開門。繡娘怔了怔,眼睛裏突然露出一絲堅毅的目光,說道:“你這樣出去不行,把上衣脫下來,我給你看看傷口,家裏有藥酒……我……我是怕有人看見你從我家走出去,你天黑後再走。”
張問猶豫了片刻,因爲自己肩膀裏的東西是一枚箭頭,軍用箭頭!一個肩膀裏插着軍用箭頭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但是,情況很不妙,張問要趕快處理傷口,這枚箭頭陷在肉裏都接近一天一夜了,必須盡最快取出來!
張問當下就說道:“既然這樣,我就借夫人的屋子療一下傷。你去把草藥拿出來,幫我生一堆火。”
繡娘點點頭,急忙跑進屋裏,端着一個瓦罐出來,放到桌子上,然後跑到竈前去生火。
張問脫下上衣,頓時露出了顏色淺黃的赤裸上身,這肌肉這皮膚……根本就是錦衣玉食才能養出來的,他的臉卻髒黑一片,上下形成了鮮明的反差。繡娘看了一眼,臉上一紅,同時也覺得很奇怪,不過她看到張問左肩上的血,急忙就升火去了。
張問拿起酒罐和剪刀等物走到竈前,在一根木凳上坐下,然後從竈裏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柴,把剪刀放到火上去烤。
“你可以到裏屋去等片刻,一會可能有點嚇人。”張問冷靜地說道,他其實也很緊張,他彷彿感覺到了拔出箭頭時的劇痛。
繡娘看着張問肩膀上的箭頭,怔怔地說:“你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可以幫忙。”
張問也懶得和她廢話,他用棉布包起剪刀後部,說道:“一會我拔出了箭頭,如果不慎昏過去了,你幫我,先拿藥酒沖洗傷口,一定要把雜質全部衝乾淨,然後用這把剪刀燙傷口,讓它止血,明白嗎?”
繡娘戰戰兢兢地點點頭,她非常害怕,也許她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事。
張問說完,拾起地上的一根木柴,咬在嘴裏,伸出右手抓住了斷箭的尾部。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使出全力,向外一拔!
“唔……”張問咬緊木柴,悶叫了一聲,箭頭帶出來一股鮮血。他仰着頭,瞪圓了雙目,一臉痛苦猙獰,筋脈暴鼓。一瞬間工夫,張問就像被掏空了身體一般。或許是因爲有繡娘在旁邊可以幫忙善後,張問堅持不住,眼裏蒙上了一層白霧,昏了過去。
這時,張問突然覺得輕鬆了一般,失去了知覺。
繡娘雙手發顫,看着鮮血在張問的肩膀上湧出來,簡直是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她嚇得滿臉淚水,急忙拿手捂住張問的傷口,但是鮮血仍然從她的指尖往外冒。
繡娘終於記起了張問剛纔說的話,急忙拿着藥酒倒在傷口上,又拿乾淨的棉布洗了一遍,然後按照張問說的,拿起那把滾燙的剪刀,巍顫顫地伸向張問的傷口。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三八章 心動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感覺到嗓子眼乾得冒火,渾身如火燒,頭疼體乏,難受之極。當他有感覺這一刻,雖然都是難受的感覺,但是他心裏立刻一喜:能感受到難受,證明自己還活着。
他睜開眼睛,看見一頂灰白的蚊帳,他試着轉頭,脖子痠痛得厲害,“水……水……”張問第一次發現說話如此困難,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你……你醒了!”他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陌生女子的聲音,她的聲音充滿了驚喜的感情色彩,“馬上,我馬上給你拿水!”
張問一開始以爲是自己家裏的某個丫鬟奴婢,片刻之後,他想起自己不在家裏!腦子漸漸恢復了意識,他這纔想起剛纔說話的女人是繡姑,福建某偏僻之地的一個村姑。
不一會,繡姑就端着一碗米湯走到了牀邊,她扶起張問靠在枕頭上,小心翼翼地將米湯湊到張問的嘴邊。張問立刻嚐到了甜絲絲的水分,他伸出手捧住碗,大口大口灌進嘴裏,乾澀的喉嚨猶如久旱的土地受到甘霖的洗禮。
“咕嚕……咕嚕……咳咳……”張問將米湯弄得胸口一片狼藉。
“慢點,彆着急,現在沒事了,別擔心。”繡姑的安慰充滿了憐惜,從來沒有人的話讓張問聽起來感到如此溫暖。
他心裏某處最柔軟的地方如同置於溫水中、如同枕在棉花上,溫暖、軟綿綿的。這些天,張問忍受着一敗塗地的打擊,無時無刻不處在生死邊緣,好像周圍全是敵人、全是冷漠,而這個村姑,讓張問得到慰藉、讓張問感到了一絲安全感、讓張問溫暖。
張問也是人,實際上他遠遠不是鐵漢,從小嬌生慣養養尊處優,至少比平民百姓的生活好得太多,身體上沒喫過什麼苦,現在受了這麼多苦,就算他是一個堅毅的人,也快崩潰了。他想活下去,繃着一根神經,忍受着所有的折磨,這時候繡姑的一句話,徹底瓦解了張問的防線。
“哇……”張問突然放聲大哭,眼淚嘩嘩直流。恐怕張問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哭這麼痛快過,也許他剛出生那一刻哭得很痛快,可惜他不可能有記憶。他從來沒有過這麼多眼淚,他感覺到很爽,原來能夠哭也是多麼幸福的事。
張問一哭就不可收拾,在眼淚中,他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想起了從小到大心靈上的孤寂,想起了自己的無依無靠,想起了他的至愛死去的小綰,想起了朝廷百官的鄙視,想起了官場的爾虞我詐,想起了復仇時候的堅韌,想起了起早貪黑的堅持,想起了成千上萬的帶甲之士血流成河,甚至想起了國家的風雨飄搖……
繡姑輕輕拍着張問的後背,聲音哽咽着說:“哭吧,哭出來就好受了,我知道你不是乞丐,你肯定遭受了很大的苦難。不要擔心,我會照顧你,你現在沒事了。”
張問哭了一陣,總算哭累了停下來,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比房事滿足之後的疲憊還要痛快。這是從骨髓裏、從內心最深處泛上來的釋放,張問輕鬆了,很快就找回了信心,他覺得一切都在此充滿了希望。
“謝……謝。”張問看着繡姑,用嘶啞的聲音艱難地說了兩個字。他很仔細地看着她,繡姑的眼圈有點黑,大概是沒休息好的關係,她的睫毛上沾着溼溼的淚水,臉上掛着疲憊,一張清秀的臉,沒有任何脂粉,柔軟的泛着太陽流光的青絲,讓她看起來如此美好。
陽光從窗戶上射進來一束光線,張問能看見那束光線裏飛舞的細細灰塵。
一切都那麼美好。
“謝謝……你照顧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張問低低地說話,這樣沒那麼辛苦了。
繡姑帶着淚水笑道:“整整三天四夜。我都擔心你醒不來了,我很害怕,我每天都看着你,向菩薩爲你祈福,我常常向你的嘴裏浸水進去,但是你的嘴脣還是那麼幹,我……”
張問嘆道:“夫人是個好女子,我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夫人的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如果我沒有死,一定盡我所能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等等,我煮了米粥,我去熱熱,你一定餓了。”繡姑拿着一塊手帕擦着張問臉上的眼淚鼻涕。
他在繡姑面前就像一個小孩子。
張問這時的情緒已經完全穩定下來,面對此時此景,頓覺有些尷尬。如果是別人,誰也不敢在張問面前做出這樣的動作,但是繡姑這樣做了,張問並沒有任何表示。
繡姑轉身向廚房走去,張問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背影,窈窕的背景。很好的一個女人,張問這樣認爲。
繡姑出去之後,張問慢慢地自己坐了起來,他低頭看自己的肩膀,已經被一條灰白的紗布包紮起來,好像是蚊帳的料子,洗得非常乾淨。張問偏過頭,使勁聞了一下,除了淡淡血腥味,還有一股青鹽的味道。女人洗衣物時,常常會加一些青鹽,可以更容易洗掉油膩。
他摸了一下臉,發現自己身上很乾淨,已經被繡姑擦洗得乾乾淨淨,除了疼痛,張問現在覺得很舒適。
他左右看了看,這是間簡陋的臥室,沒有上過漆的陳舊的牀、櫃、幾、凳子,沒有薰爐,沒有珠簾,沒有屏風。但是收拾得很整潔,張問覺得這個地方住着還不錯,甚至比豪宅園林裏還舒服。住處不在奢華,它的好,在於有一個好女人。
張問沉思了一會,顯然自己仍然應該設法回到溫州,再圖東山再起。不過這裏好像挺安全的,他可以等自己的身體狀況好轉之後再走。
張問又想到繡姑,他打心裏感激這個女人,而且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好人,張問對恩怨還是分得清楚。如果她要離開這個地方,張問願意把她帶走,不過他得自己先回去,不然繡姑跟着自己走會很危險;如果她不願意走,張問也不會影響她的生活,而會派人悄悄給予物質幫助。
不多一會功夫,張問就想清楚了自己的處境和目的,明白了自己要幹什麼,他做事還是挺有效率的。
這時繡姑端着一碗稀飯走了進來。張問也不客氣,接過來西里呼嚕就喫了個乾淨,一則他確實餓了,二則他明白自己需要營養恢復體力。
繡姑笑眯眯地看着張問的喫相,說道:“等等,還有,我給你盛。”
張問一連喫了幾碗飯,才停下來,覺得這稀飯煮得實在是香,糧食的清香。雖然他的嘴巴很苦,但是依然喫着順口。
現在赤裸着上身,繡姑又翻出一身乾淨的男人衣服,放到枕頭旁邊。
張問懷疑這套衣服是她死去的前夫的衣服,不過他也不講究,因爲自己那身乞丐服實在太破了,連做抹布都遠遠夠不上。
他穿好衣服,便要下牀,繡姑急忙說道:“你的額頭還很燙,再休息休息。”
張問道:“躺久了頭更暈,我要下來稍微活動一下……你放心,我不會出門,絕不會讓別人看見。”
張問身體軟得厲害,蒼白的一張臉,滿額的細汗,他扶着牀慢慢下來,他放開手時,身體搖晃了兩下,險些摔倒,繡姑見狀急忙扶住張問。
他聞到一股清幽的體香,繡姑的身體很軟,很溫暖。他的胳膊碰到更柔軟的東西,繡姑的胸,甚至讓身體虛弱的張問心裏也是一陣躁動,不過他不會表現出來,再說張問也不是爲了慾望願意爲心所欲的人。
繡姑扶着張問坐到一把藤椅裏。張問軟軟的坐下去,很放鬆,他的坐姿很瀟灑很大氣,男人的氣質顯然是因爲地位形成的習慣,任何時候都會露出來。
繡姑臉蛋紅紅的,低眉垂眼的樣子,不敢正視張問。顯然張問的外表和氣質不是一般的討女人喜歡,這一點已經被許多看見過張問的女人證明過了。
“剛纔看見你喫得那麼香,我也餓了,你在這裏休息一下,我去廚房喫飯。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就叫我一聲。”繡姑胸口起伏,逃也似的出了房間。
一個害羞的保守女人。張問心裏說。
他坐了一會,又嘗試着站起來,他想盡快恢復行動和體力。他吸了一口氣,定住心神,小心翼翼地放開手,腦袋好像供血不足,張問有些眩暈,但是他堅持着穩住,過了一會,好受一些了,他便慢慢地小步走動。
他慢慢走到門口,看見繡姑正坐在板凳上端着一個碗喫飯。繡姑聽見動靜,抬頭看向張問,說道:“你別太着急了,慢慢來。”
“嗯,你喫你的飯,不用管我。”張問慢慢走進廚房,四處看了一下,廚房裏有四道門,除了向外的門和臥室的門,還有兩道門,其中有一道門開着,裏面堆放着一些農具。
繡姑指着另外一道門道:“雞鴨晚上要趕到那間屋,裏面還有茅廁。”她見張問能走動了,提醒他廁所的位置。
張問正想上廁所,便走進去方便。他出來之後,舀了一瓢水衝了手,然後走到繡姑旁邊,看了一眼她碗裏的東西。只見裏面裝着黑乎乎的玩意,也不知道是什麼,張問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
繡姑轉過身去,說道:“我挖的野菜,能喫的菜。”
張問聽罷怔了怔,隱隱想起那天外面的男人說繡姑沒有米了的事,張問忍不住說道:“我明明喝得是米粥,你怎麼不一起喫?”
繡姑紅着臉道:“你身體虛弱,留給你喫……不過沒關係,家裏還有一條棉被,現在天熱用不上,我可以拿去換些米。總會有辦法的,我會照顧你。”
張問有些動容。他家最落敗的時候,也不會連米都買不起,所以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事,更沒有經歷過一心想着別人的事。所以他有些恍惚,心裏說不出的感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怎麼說。
於是張問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他說道:“那枚箭頭……”
繡姑道:“放心,我扔到湖裏去了,沒有人知道。”
“我……你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怕麼?”
繡姑道:“現在不怕了,你不是壞人,我看人很準的。”
張問搖搖頭苦笑了一下。
她繼續說道:“你是不是被仇家追殺了?我們邱家莊這裏很少有外人來,你別害怕,他們找不到這裏的。”
張問猶豫着想告訴她一些自己的實情,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告訴她沒用,反而可能泄漏出去……這個地方應該還是叛軍控制的地方。
張問試探道:“我聽說建寧府在打仗,你知道嗎?”
繡姑搖搖頭道:“邱家莊沒有大路出去,打仗也打不到這裏來。”
張問聽罷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繡姑喫完了,然後收起碗去洗。張問找了一根板凳坐下來,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勤勞美麗的女人,做家務的時候依然很迷人。
繡姑注意到張問目不轉睛的目光,臉上更紅,低着頭非常羞澀,她的胸口起伏,好像心跳很快很緊張。這時繡姑吸了一口氣,回頭道:“我姓袁,名叫繡姑。你叫什麼名字?”
張問頓了頓,想着她也不可能說出去自己家裏住着個男人叫張問,他不想在這麼個女人面前說謊,便老實道:“張問。”
繡姑笑道:“嗬嗬,好文雅的名字,是大戶人家的?”
“算是吧。”
繡姑張了張嘴,最後說道:“你一定不願意說遇到了什麼苦難,我就不打聽了,不過……你是不是在被白蓮教追捕?”
張問心裏一緊,試探道:“爲什麼會這麼說?”
叛軍的箭頭有標識?這女人認識叛軍的符號?
這時繡姑說道:“我聽村裏的鄉老說,白蓮教打下了地方,就把大地主的家抄了,把田地分給窮人。你們家是遇到了白蓮教?”
原來如此,張問沉默不語,他不願意騙這個女人,也不願意說。反正什麼也不說,不肯定、不否定、也不解釋,只是不願意說,算不上欺騙她。
繡姑以爲張問默認了,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
過了許久,她洗完了碗,又拿起掃帚掃地,一邊說道:“我們成親不到一個月,先夫就去世了……家裏還有一畝水田,半畝旱地,只是缺個男人……”
張問靜靜地聽着,他不清楚老百姓究竟是如何過日子的,所以不知道說什麼。
突然繡姑的聲音變得很低,小聲道:“你要是沒地方去,要不留下來也可以。你放心,我給鄉老說你是我孃家那邊的人,村裏正缺壯年男子,許多地都荒了,鄉老是不會反對男人留下來的。”
這是求愛嗎?張問摸不着頭腦,她讓張問留下來,她想張問留下來做什麼,和她成親生活?
不得不說,這麼一個美麗而賢惠的女人很有吸引力,如果換作別人,多半願意留下來,張問心裏也怦然心動了一下,不過他自然明白,自己怎麼可能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
張問想了想,說道:“我在浙江還有產業,你要是願意,等我到浙江之後,派人來接你過去。”
繡姑神情複雜地看了張問一眼,眼神隨即黯淡下去,或許她認爲張問不願意留下,找的藉口而已。
張問見狀說道:“我說的是真的……我留下來做什麼?我不會種地,在村子裏,我什麼也不會做。”
繡姑抱着希望道:“沒關係,我照顧你,我能下地幹活,我能學做那些事,其實村子裏缺少男人,許多女人都下地幹活了。你留下來,我們家裏有男人,我就能放心出門幹活,別人就不會惦記着我、欺負我了,也沒有人會風言風語。”
張問怔怔地看着這個女人,她熱愛生活,很認真地活着。
繡姑看着張問的眼睛,說道:“我會照顧你,做最好喫的東西給你喫,縫厚實的衣服給你穿,晚上給你暖被窩,陪你說話,只要你留在這裏,我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張問心下感動,說道:“你救了我的命,對我這麼好,你的心意,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我可以學種地,學幹活,但是我過不慣這樣的日子,我必須得回浙江。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活着回去,然後派大量的人來接你,保證你安全過來。”
實際上張問打算調集騎兵突入福建,到這裏來接繡姑。張問是真的被這個女人真摯的話給感動了,他堅定地說道:“我在浙江有產業,我的財產是你想象不到的,等你到了浙江,我保證你錦衣玉食,讓許多人服侍你,你要什麼我都設法找給你……”
繡姑怔怔地看着張問,良久之後,她嘆了一口氣,低下頭說道:“對不起,剛纔我心裏一急,不知羞恥地說些臊人的話,我犯傻了,我忘記了你是大戶人家的人,我……”
張問抓住她的手,“你看着我。”
繡姑想縮手,但是張問抓得太緊,她縮了一下就沒有堅持了,只讓自己的手留在張問的手心裏,她羞紅了一張臉,抬起頭看着張問的眼睛,張問的神情很堅定,她的神情很緊張,張着小嘴,好像喘不過氣來了。
張問道:“你相信我,我張問決定要做的事,一定會做到。”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三九章 難耐
張問對繡姑說,相信我,我張問決定做的事情,一定做到。他的目光很堅定,繡姑的眼睛閃閃發光,她很激動,她的削肩在微微顫動。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繡姑說道:“我……我相信你現在一定是認真的。”
張問聽她話裏有話,便鎮定地說道:“我不是一個意氣用事的人,做事從來不會憑一時衝動,也很少感情用事,我現在很清醒,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因爲你救過我的命,對我好,我應該那樣做。”
張問很認真,但是繡姑依然略微露出了一絲失望,張問也不知道她爲什麼失望。
或許她失望的是:張問說要對她好,是因爲他的命是她救的,所以要報答她。
繡姑渴望的是一種感情的、虛無的東西,興許女人都是那樣,把感情看得太重了。實際上,感情會變,只有張問說的直觀理由最牢靠。這一點張問非常清楚,繡姑雖然賢惠又漂亮,甚至這時候讓他心動,很喜歡她,但是她始終是個見識少的村姑,張問不敢保證自己某天會厭倦,所以他說要報答繡姑,給了她最直接的理由。
這個理由不是感情。
總的來說,張問雖然有點冷血,但還是一個比較靠得住的人,重承諾、有責任感、恩怨分明。張問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恩怨分明,表妹小綰對他好,他就把心全部給她;李如梓一家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他就臥薪嚐膽,仇恨記在心頭十年,非得讓李家滅門才幹休。
其實一個人記住別人的好,記十年不容易,而記住別人的仇,記十年也不容易。時間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它會磨滅許多看似很重要的東西。
兩人說了會話,繡姑說要去李嬸子家換點米和番薯,然後就出去了。張問一個人無聊地呆在家裏,也不敢出門。
繡姑出去沒一會,張問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他實在太無聊,連一點能做的事都沒有。張問可以忍耐起早貪黑,最忍耐不住的就是無聊和空虛。“這時候要是有一本書就好了,黃曆也成啊。”張問左右走來走去,百無聊賴地喃喃自語。
這樣的人,可能在這種小鄉村過日子嗎?所以先前繡姑要張問留下來的時候,張問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門外總算響起了開鎖的聲音,應該是繡姑回來了,不過張問仍然拿起一根木柴,悄悄站到門後。陌生的環境讓張問隨時都保持的警惕。
“嘎吱”一聲,門開了,進來的人果然是繡姑。張問這纔開口說道:“繡姑,你回來了呀。”
繡姑嚇了一大跳,看向張問道:“你站在這裏幹什麼,嚇我一跳。”
張問扔掉木柴,沒有回答。
天色已經不早了,繡姑回來之後便忙裏忙外張羅着喂小雞小鴨,煮飯。張問站在廚房裏,他見繡姑忙個不停,想幫點什麼忙,因爲現在兩人是平等的關係,就像柳影憐說的……朋友,可他根本就插不上手,實際上張問什麼都不會做,最簡單的事他都不會。說起來有點可笑,連掃帚是怎麼拿的他都不清楚。
繡姑一邊忙碌,一邊還說說家常,比如她說:“老人說,富不丟書,窮不丟豬。我家本來也養着豬,但是爲了白事,能賣的東西都賣了,後來也買不起豬,只好喂些雞鴨。”
張問只能靜靜地聽她說這些家常,不過他覺得這裏充滿了生活的氣息,張問很有興趣地聽着,正如他喜歡聽街道上商販的吆喝聲一樣。
繡姑從鍋裏撈出一些圓滾滾的東西出來,遞了一個給張問:“你喫一個試試,很甜的。”
張問接了過來,咬了一口,果然又軟又甜,他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東西,我從來沒喫過。”
“番薯,是白蓮教的人從呂宋(今菲律賓)那邊帶過來的,很好種長得快產量高,這些莊稼不擇地,遭災的時候,鄉親們就種番薯,還有番麥(玉米),就能熬過去。”繡姑一邊說着,一邊幹活,她把煮熟的番薯放到盆裏搗碎了,然後和穀糠和在一起,“家禽就喂這樣的東西,番薯和穀糠便宜,省米,過兩天我就把它們賣了。”
張問一邊喫着煮番薯,一邊說道:“這東西偶爾喫一下挺好喫的,不過長年喫恐怕不行。”
繡姑點點頭道:“要是每頓都喫番薯這樣的粗糧,漲肚但是沒力氣,牙容易黃。”
張問沉思了片刻說道:“這些玩意弄到我大明來,不一定全是好事!”
繡姑疑惑道:“番薯和番麥比稻子產量高多了,還不擇地,可以喂牲口啊,怎麼不是好事?”
張問沉聲道:“如果百姓都喫這玩意度日,那我大明的子民都軟怏怏的,是好事麼?既然它們產量高又便宜,百姓被壓榨到底線的時候,就只能常年喫這些東西。你不明白人的貪婪有多瘋狂,只要百姓餓不死,肉食者就會往下繼續壓榨!你沒見福建叛亂,這麼多人響應,其根本原因就是百姓活不下去,這種時候上面總會被迫採取剿撫並用的措施,最終減少壓榨,否則殺是殺不完的。”
實際上,大明朝的問題,不是生產力的問題、也不完全是天災的問題,它的主要問題是分配畸形過度。
繡姑愣愣地看着張問,過了一會,她覺得張問說的東西很有道理,便說道:“沒想到你錦衣玉食,心裏還有貧苦百姓。”
張問搖搖頭道:“我也是壓榨百姓的人之一,這個世道,只要有人什麼也不做就能錦衣玉食,便會有人被壓榨。但是肉食者既然享受了這些,就必須承擔大局的責任,大家都是漢族,如果連自己種族都絲毫不在乎,那真的沒話說了。”
但貴族並不是都有張問這樣的想法,很多人根本不在乎這個,這只是有沒有責任感的問題。
繡姑做飯,然後和張問一起喫飯,兩人一直交談,很是談得來。張問知道了繡姑不識字,但是這個女子很聰明,張問說的事,她都能聽明白。
繡姑很高興,她的笑容明顯多了,動作明顯活潑了,她說,很久沒有人和她說那麼多話。
到了晚上,就準備睡覺了,因爲平常百姓是很節約的,晚上不睡要浪費燈油,所以都習慣早睡早起。而張問恰恰相反,他睡覺的時間都是在三更左右,而且剛剛睡了幾天幾夜,雖然精神不是很好,但是讓他這麼早睡,實在很難睡得着。
入鄉隨俗,張問洗了腳,還是乖乖的準備睡覺,並沒有表示異議。
這時候有點尷尬,因爲只有一間臥室和一張牀。之前張問昏迷,繡姑爲了照顧他,是打了地鋪和張問同處一室,現在張問已經活蹦亂跳了,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就有點不妥。
明朝還沒那麼開放,男女晚上同處一室什麼也沒幹,和什麼都幹了,是一個效果。
於是繡姑拿了席子和枕頭,要去廚房睡,讓張問睡牀上。
饒是張問臉皮比較厚,現在也有點掛不住,他說道:“還是我睡地鋪算了,我不能讓你一個女人睡地上。”
繡姑笑道:“沒關係,我說了會照顧你的哦。你身上有傷,地上太硬了。”
張問正色道:“不行!”
繡姑見張問一副很認真的樣子,沒有半點玩笑之意,她也不願意和張問唱反調,惹人生氣,想了想,便低聲道:“那我們……”還沒說完,她的耳根都已經紅了。
張問心裏怦然一動,雖然他身體虛弱,但繡姑的半句話已經充分挑動起了張問的某個部位,已經起了反應。只見繡姑羞紅了一張臉,臊得低垂着頭,因爲緊張手指在衣角上捏來捏去,脹鼓鼓的胸脯因爲呼吸急促上下起伏。明朝是沒有文胸的,那兩個東西不會被突出來,被藏得好好的,所以平常女人只要衣服稍微多穿點,根本看不出胸部的形狀,能夠看出兩團挺立起來的,其大小都不簡單。
繡姑這個樣子簡直要了張問的老命,張問已經控制不住眼睛從她的前胸、纖腰,看到了她的翹臀。正常男人最難忍受的,其實是慾望……所以有句話叫男不露財,女不露奶,是很有道理的,沒事去勾起人的慾望,完全是在考驗和折磨別人的忍耐力。
就在這時,繡姑喘了一口氣,氣喘吁吁地很不利索地說道:“……那我們都睡牀上吧,一人睡一頭,就不用爭了。又沒人看見,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張問非常無語,他很想說我就是那種人。最讓張問無法忍耐的,就是女人的誘惑,實際上好色是他最大的弱點。
張問深吸了一口氣,想了一下,這時候如果加把勁,繡姑肯定半推半就會從了。不過張問決定不這樣做,因爲她說不做那種事,只是一人睡一頭。
張問不願意這樣做,是因爲他第一次體驗到這樣的溫情,他不願意傷害這個女人。倒不是說幹了她就傷害多大,而是幹了她很可能會讓她更瘋狂地愛上自己。張問對女人還是很有經驗的,對於這種良家婦女,和她發生了關係,會讓她產生歸宿感,認爲自己屬於誰。
他很害怕女人的感情,心理有障礙。同時他明白,情是一件很珍貴的東西,用來踐踏和玩弄顯然不好。
一番心裏掙扎之後,張問決定了不做那樣的事。說實話,張問心裏很難受。現在他的肩膀在長肉了,又癢又痛,忍受女色的引誘就是這種感覺,而且更難以忍受。
雖然很難忍受,但是張問決定了的事,就會盡最大努力辦到。他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但是無法拒絕和這個女人睡一張牀。
人就是很矛盾的東西,雖然張問明白和她睡一起了更加難受,但是他偏偏很期待。
張問神色鎮定道:“好吧。”
張問脫了外衣睡覺,而繡娘穿着衣服和身上牀,放下了蚊帳。天氣還很炎熱,晚上睡覺不用蓋被子。
繡娘吹滅了燈,睡在裏面,貼着牆壁,很小心地不觸碰到張問,矜持是大部分明朝女性的天性。張問躺在牀上……他當然睡不着,如果一個人連續睡了幾天幾夜,好像沒有多少睡意,更何況旁邊睡着一個很標緻的女人。
窗外的夏蟲叫個不停,讓人心煩意亂,有田蛙的嘎嘎聲,有蟋蟀的唧唧聲,張問想着那些昆蟲,希望能分散注意力。
這種努力顯然徒勞,就像一個餓了三天三夜的人,面對着一桌子雞鴨魚肉,你卻要叫他研究字畫,他顯然沒有雅興。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依然睜着眼睛,一動不動,肩膀上還癢痛得厲害,他也不敢撈,只能強撐着,越撐越睡不着。他滿腦子都是女人身上的東西,比如胸部上像紅豆一樣的小紐扣,腰和臀形成的弧線……
牀上有股子乾淨的清香味,是乾淨健康女性的體香,這種香味對張問來說,比猛烈的春藥還管用。
張問已經想不顧一切放縱了,心底有個聲音在勸說自己:搞了也沒什麼,養起就是了,又不是養不活。他的腦子裏全部都是搞她無關緊要的理由,但是他仍然記得剛纔自己決定了不上的。
至於剛纔張問爲什麼要決定不上,他這種時候還想得起來麼?他甚至認爲自己剛纔簡直是不可理喻,自己和自己過不去。
不過張問依然沒動,因爲他已經決定不動繡姑,雖然他已經想不來爲什麼要不動她了,但是他依然堅持着。
這是張問的一個習慣,他不願意左右搖擺,決定了的東西就不想更改。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心理就會失衡,很久都會很迷茫。就像他恐懼女人的愛情一樣,這只是一個心理習慣。
牀的另外一頭傳來了繡姑沉重而緩長的呼吸,她大概已經睡熟了。她能夠在張問旁邊睡着,可見她已經完全信任了張問。
張問輕輕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爬了起來。他下了牀,走到廚房裏,舀了一瓢涼水倒進盆裏,然後拿毛巾洗了個冷水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回臥室,坐在一把藤椅上。
繡姑那可愛的鼾聲,其實是沉重一些的呼吸聲,是張問來說也是非常誘惑,他忍不住竊手竊腳地把藤椅搬到牀前,藉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美好的臉蛋。她的眼睛閉着,睫毛微微顫動着,沉靜而美麗。
張問甚至貪婪地把鼻子湊近一點,聞着從她的小鼻子裏呼出的氣體。他的眼睛已經不聽使喚,從她的領口看下去,看到了潔白的肌膚和乳溝。
他更加難以忍受,急忙走出廚房,把臉完全浸在冷水裏。
如果冷水可以澆滅人的慾火,大概母豬也會上樹,偏偏人們認爲這樣有效,實在是徒勞。張問的腦子裏一片混亂,下本身幾乎已經代替了頭腦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在忍受什麼。可見意志堅定的人,其實是不可理喻,普遍的人遇到無法堅持的時候,就會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理由。
張問想了想,用手解決了問題。
那白乎乎玩意脫離了身體,讓張問有些疲憊,好受了許多,火氣降下去了……男女之事,完全是人的正常反應,是身體上的問題,和腦袋毫無關係。
張問鬆了一口氣,重新躺回牀上,但是他還是睡不着。不到一炷香功夫,下面的玩意又豎了起來。張問十分鬱悶,再次起牀用手解決。
這樣來來回回了好幾次,最後他實在是惱怒了,舀起冷水就往自己身上衝,身上淋了個透溼。
他全身溼透,又不敢脫光,他也不知道乾衣服在哪裏,去翻找的話又怕驚醒繡姑,所以只好歪坐在藤椅上。
折騰了幾多次,張問身上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甚至那玩意正在隱隱作痛,他實在是累了,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張問被繡姑叫醒,繡姑漲紅着一張臉,指着牀邊的一身乾衣服道:“你快換了,別染上風寒。”
張問睡眼矇矓地答應了一聲,想也沒想,便走向牀邊,過了片刻,他回過神來,便不動聲色地說道:“昨晚起來喝水,一不留神,倒身上去了。”
“嗯。”繡姑低頭柔柔地應了一聲,這聲音聽着……讓張問再次心癢。
等張問換好衣服,走到廚房準備等着喫早飯的時候,才發現地上還有一片幹了的白漬,顯然是昨晚大意留下來的。
張問的臉立刻發燙,不過他的臉皮夠厚,也沒表現得太明顯,很是鎮定。他提起掃帚,說道:“你做飯,我把地掃了。”他的打算是鎮定地處理掉那片讓人羞臊的痕跡。
“別,你的肩膀還有傷,我來打掃就行……你的傷還沒好,身體還很虛弱,要注意身體……”繡姑的話,怎麼聽怎麼不對勁,好像是在說別的事。
實際上她比張問更加尷尬羞臊,耳根子都是紅的,她慌慌張張地拿起掃帚,沾了一點水,徑直走到那片白漬旁邊……她太緊張了,連基本的掩飾都沒做到。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四〇章 血泊
繡姑在廚房裏鋪了厚厚的一層稻草,上面放置涼蓆,之後張問就睡在那裏,終於少受了些折磨。他在這裏住了七八天,體力基本恢復;傷口雖然沒有全好,但是已經結疤,已無大礙,況且是在左肩,影響不算太大。
他準備離開這裏了,呆的時間太長不安全,而且他心裏還惦記着一堆的事。中午喫飯的時候,張問把這個心思給繡姑說了,準備晚上走,以免引起人的注意。
繡姑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的,但是她沒說什麼,晚上還殺了一隻雞,燉雞湯給張問喝,又準備了一大包乾糧。
到了三更天,張問背上包裹,讓繡姑吹滅燈,說了兩句告別的話,就準備走了,他站在門口,回頭對繡姑說道:“只要我活着,一定來接你。”
繡姑冷冷地點點頭,繃着一張臉,什麼也沒說。張問走出門去,嘆了一口氣,他想自己一定很懷念自己,突然心裏一陣悶痛,還有傷感……張問覺得自己有點變了。
他搖搖頭,向籬笆外面走去,剛走出去,突然想到自己應該帶上一把武器,他想起廚房裏有一把廚用的尖刀,便走了回去。
繡姑依然呆呆地站在門口,沒有哭也沒有動,像一根木頭。這時她看見張問走了回來,神色爲之一變,眼淚嘩嘩就流了下來,她不顧一切地衝了上來,撲到張問的懷裏,嗚嗚大哭。張問的左肩被她撞得生疼,突然被她抱着,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你捨不得走……”繡姑的肩膀顫抖着,雙臂緊緊箍着張問的腰,將頭埋在張問的胸口上磨蹭,眼淚讓張問的前襟溼了一大片。
張問是想回來拿一把刀……他見繡姑情緒崩潰激動,並沒有馬上說出來,只是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好言寬慰。因爲當初張問情緒崩潰的時候,繡姑也是這麼安慰他的。
繡姑像一個小孩子撿回了自己心愛的玩具一般,一刻也不願意放手。張問怕站在外面萬一被人看見,便摟着她的肩走進廚房,把門關上。
繡姑緊緊抱着張問哭訴,“我看見你晚上傷口難受的睡不着覺,就想你快些好起來,可是我又不想你好,我知道你的傷好了就會離開我……”
那天晚上你坐在牀邊,看我那麼久,我都知道,我沒有睡着,可是我又裝睡。你到廚房裏拿水淋自己,做那些事我都知道……可是你卻寧肯折磨自己,我怕你會把我看成一個不知羞恥的放蕩婦人,我害怕你討厭我。
我每天面對着空空的房子,孤寂默默地活着,還要擔驚受怕,怕被人欺負,怕人在背後流言蜚語,怕被村裏懲罰被趕走。我以爲自己最好的歸宿就是找到一個老實本分的願意娶我的男人,能夠大大方方地過日子。直到你突然出現在這裏,你和我說話,你無時無刻不注意着我,卻並沒有任何輕薄的舉動,甚至你和我睡在一張牀上,都不那樣做。從來沒有人這麼真誠地心疼我……
“我本來已經想通了,就算你要做什麼,我都依你,就算你始亂終棄我也不怪你,我願意把自己給你。你是最好的男人,但是你又那麼殘忍,給我希望,卻讓我覺得你隨時都可能離開,我心裏甜蜜,卻又痛苦,無時無刻都在受着折磨……你不要離開我好嗎,我求求你,你讓我在你身邊,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受什麼罪喫什麼苦我都不怕。只要有你在身邊……”
張問心裏惶恐,他摟着繡姑的肩膀,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一個手握尚方寶劍,掌控一方生殺大權的人物,對於普通小人物的生死根本不會掛在心上,如果繡姑和自己沒有瓜葛,她這樣的人死一百個一千個,張問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是……
張問想起死去的小綰,想起那些逝去的真情。有時候他會從噩夢中醒來,追悔着那些往事,被心靈上的痛苦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想如果可以從來一次,他絕不會讓小綰離開自己。他已經冷血,但是心底最深處卻記着情,是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現在繡姑這個女人的感受,張問如同身受,他明白她是怎麼樣的一個感受,他緊緊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溫暖和柔軟的身體。張問迷戀着這種溫暖,沉迷這種甜蜜而痛苦的東西。
張問聞到一種女性特有的氣息,這種氣息讓他無法自拔。他抱着繡姑許久,繡姑閉着眼睛,迷戀地靠在張問身上,一刻也不願意離開。
過了許久,張問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繡姑,好些了嗎?”
“嗯。”繡姑的手臂更加用力,抱得更緊。
張問沉聲道:“你聽我說,人都會在某些時候特別想要一件東西,但是我們不能因此顧頭不顧尾,只有保持清醒才能得到最好的結果。你對我的心意,我張問明白了,也不會辜負你……我得先回去纔有能力,在這裏我能做的事非常有限。如果我帶着你一起走,不僅你很危險,對我也是一個拖累,會大大降低成功的機會。所以你要忍耐,等着我!我不會讓你失望。”
繡姑非常用力,好像要把自己擠進張問的身體裏一樣,過了許久,她才點點頭,閃着淚光的眼睛直視張問:“我等你,我每天都想着你,每天爲你祈福。張問……我不怪你,我知道有些東西對我來說太奢望,但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我……”
張問道:“你不用說了,有願望有追求,並沒有錯。我相信你是一個知道生活疾苦的人,一定能忍耐住,我也會掛念着你,以最快的速度來接你。”
張問說完,放開繡姑,徑直走到碗櫃前面,找到那把尖刀,拿了一塊布包了一下,然後放到腰間順手的地方。
就在這時,突然窗戶上咔咔響了一聲。張問和繡姑都喫了一驚,張問急忙拿出剛放好的尖刀,伸出一個指頭放到嘴脣上,輕輕噓了一聲。
那扇窗戶從裏面閂着,除非暴力撞開,很難打開。窗戶響了一下就沒有了動靜。這時繡姑意識到剛纔和張問進來後,門好像沒有閂,便急忙走過閂門,不料剛走到門口,門突然嘎吱一聲開了,繡姑嚇了一大跳,但是她心裏惦記着張問在這裏,不敢大叫。萬一招來許多村民,發現了張問,後果不堪設想。
繡姑轉身就向臥室裏跑。張問提着刀躲在黑暗處,全神貫注、目不轉睛地盯着門口,他看見一個人影閃進廚房,向臥室摸過去。
張問等那人進了臥室,並沒有輕舉妄動。張問明白自己只有一個人,只有一隻手活動,如果在黑暗裏反被另外的人偷襲就會十分不妙。他不僅要保命,身上還繫着另一個人,張問無法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凌辱,那樣的對他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半夜三更突然有男人摸進繡姑的家裏,張問心裏無疑非常憤怒,但是他保持着鎮定,拋卻一切不利於判斷的情緒,輕輕走到門口,確認只有一個人進來、沒有其他人再進來之後,便輕輕閂了廚房的門,防止再有人進來偷襲自己。
張問跟着進了臥室,他的手裏拿着一把尖刀,有點像殺豬刀。
光線不太好,那人還沒有發現繡姑,他走到牀邊,向牀上一摸,牀自然是空的。這時哐噹一聲,繡姑不慎碰到了什麼東西。那人頓時向發出聲音的地方摸去,低聲說道:“繡姑,是我,別怕。如果你不怕村裏的人來捉姦的話,你就大叫……我被打幾十棍沒啥,養一兩個月的事;你要是被人脫了褲子當衆打幾十棍,你還有什麼臉見人?你依了我,沒有人知道,我也不會說出去。”
“別過來!”繡姑帶着哭腔道,“我寧願死也不願意,你別逼我!”她想叫張問,但是她想着張問有傷,她心疼張問,既然張問不願意出來,她不願意拖累他。她想,沒有辦法的時候就以死明志。她現在心裏只裝着張問,當然死也不願意被別的男人碰,否則她明白會徹底失去張問。
那男人就是上次大白天在門外讓繡姑開門的傢伙,他聽見繡姑的聲音,吞了一口口水,急不可耐地說道:“繡姑,你一定空得厲害,別再裝了,這裏沒有別人。我保證讓你欲仙欲死,我的仙女心肝……啊!”
張問已經走到了那人的身後,拿着尖刀,毫不猶豫地一刀捅進了那人的後腰,那人慘叫了一聲。捅一刀不能讓人馬上致死,爲防止他大叫,張問拔出尖刀,伸到那人的下巴下面,用力一劃,一股鮮血彪了出來。那人雙手抱着脖子,倒在地上,睜大着一雙恐懼的眼睛,雙腿撐得很直,就像殺豬的時候,豬臨死的掙扎一樣。張問跳將上去,提着尖刀“噗哧噗哧”亂捅了十幾刀,捅得那人渾身是血,這才喘了一口氣站起來。
繡姑隱約看見發生了什麼事,她嚇得渾身發抖,捂住自己嘴,動彈不得。
張問沉聲道:“別怕,有我在。待著別動!”
他說完提着血淋淋的尖刀,鎮定地走出臥室,輕輕打開外面的房門,站着聽了一會,周圍只有蟲叫,沒有其他任何動靜,張問再次確認了來的人只有一個,這才鬆了一口氣。他走回臥室,點燃了油燈。
只見地上血泊中躺着一具血淋淋的男屍,雖然身體還未僵硬,但已經死透了,一地都是血,染了半間屋子。
繡姑臉色煞白,戰戰兢兢地說道:“張問,我們……我們殺人了,怎麼辦,我們……”
張問道:“深呼吸,別怕。我張問在戰場上看見過地上擺滿了幾萬具死人,一個死人有什麼大不了的?”
繡姑怔怔地看着張問,張問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以前的事,這時候他說見過幾萬的死人,而張問保養得很好,顯然不是軍戶,繡姑脫口道:“你……你是官老爺?”
張問點點頭,說道:“你現在別顧着害怕,聽我說。”
繡姑咬牙點點頭,說道:“有你在,我什麼也不怕。”
張問道:“現在,你馬上收拾兩套衣服、打火石和一點值錢的東西,動作要快,沒用的別帶了。我去把屍體浸在水缸裏,挖坑埋他來不及了,現在天氣炎熱,臭氣太大很容易被人發現,屍體越遲被發現越好。”
繡姑走了出來,點點頭,就去收拾東西了。張問把屍體拉進廚房,丟進水缸裏,然後提桶把地上的血大致沖洗了一番。
過了一會,繡姑已經打好了一個包裹。張問將尖刀洗乾淨,背起自己的乾糧袋,拉起她的手,吹滅了燈就出了門,臨走叫繡姑把門鎖上。
在村子附近,繡姑認得方向,張問詢問了北方,然後抓着繡姑的手向北面急衝衝趕路。天很黑,兩人踢踢撞撞地摸黑行走,經常摔倒,繡姑也緊緊握着張問的手,她現在唯一可以依賴的,就是張問了。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等原理了村子,張問才弄了一些松枝點燃當作火把,照着路一路向北疾走。
張問喘着氣問道:“繡姑,你怕麼?”
繡姑抓緊張問的手,毫不猶豫地說道:“不怕,只要有你在,我什麼也不怕。”她的口氣竟然很興奮,“你不覺得我們這樣是私奔嗎,爲了愛情,不顧一切地私奔。”
張問嘆了一聲氣,說道:“你現在是我的女人,我就不會因爲任何原因拋棄你。”
繡姑趕了兩步,抱住張問的後背。張問感覺到她胸前柔軟的兩團,很豐滿。他想,等安穩下來,一定要把事做了。媽的,比繡姑漂亮的女人張問見過不少,但是還沒有誰讓他這麼心動。
他想着繡姑的胸,這時頓時發現一個問題,等天亮之後,帶着這麼一個漂亮女人極可能有麻煩,更何況繡姑的胸那麼大,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明朝沒有文胸,無法最有效地固定那玩意,晃得更厲害。)
男不露財,女不露奶……張問覺得俗語是有一定道理的。
他想罷找了一處樹林,說道:“包裏還有一套我穿的衣服,你進樹林換男人衣服。還有,委屈一下,拿帶子把胸綁起來。”
繡姑很快明白了張問的意思,她點點頭,看了一眼那樹林,說道:“太黑了,我有點怕,你和我一起去吧。”
繡姑和張問走,這關係已經非常清楚了,張問自然不用矯情,便拉着繡姑走了進去,在她旁邊等她換衣服。
張問沒有轉過身去,他實在是很想看,而且現在也可以看了。倒是繡姑有點羞臊,畢竟是第一次在張問面前脫光,她非常緊張,終於沒有膽量面對張問,背對着張問脫衣服。
她還很年輕,估計不足二十歲,脖子玉白修長,後背上的肌膚光滑細膩,背很直,讓她的姿態很耐看。她雖然背對着張問,但是那對可觀的乳房兩側依然可以看到漲在面前。
其實身材好的女人,最耐看的不一定是胸,還有腰和臀組成的流線型弧線,十分優美誘人。女人的腰不只是瘦就好看,只有和豐滿的臀部完美組合形成女人獨有的弧線,纔是最有味道的。
張問身上已經發熱了。這時繡姑說道:“手背不過來,幫我係一下。”
張問發現自己的手指有些不聽使喚的樣子,他穩住心神才完成了繫帶子的動作。他給繡姑繫好帶子,終於熬不住,從後面抱住了她。繡姑那很有彈性的翹翹的臀部抵在張問的腰下,讓張問那活兒騰地就豎了起來。張問把手伸到繡姑的前胸,那兩團東西被帶子勒扁,肉向周圍擠出,把乳房外面的皮膚漲得緊繃繃的。
他把臉埋進繡姑的後頸,貪婪地呼吸着她的體香,胸口咚咚地巨響。不多一會,張問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時間不早了,你把衣服穿好,否則我們恐怕會沒完沒了折騰到天亮。”
繡姑“嗯”了一聲,說道:“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要是喜歡,以後有的是時間。”
她說罷便穿上了一身男人的衣服。天色已經發白了,張問湊近就能看清她的容貌,雖然穿着男人衣服,但是依然掩飾不住她的美麗。張問抓起地上的土,往她的臉脖上抹,她的皮膚滑不溜手,張問越抹越輕,生怕一下子弄破了一樣。
張問費了一會功夫,把她弄成了一隻髒黑的花貓,然後把她的青絲也弄散了,重新紮了個髮髻,包了一塊醜陋的頭巾。
沒得辦法,有些女人的美麗是遮也遮不住,張問忙乎半天,照樣覺得她挺好看,不過已沒有那麼惹眼了,只得這樣。
兩人走出樹林,繼續趕路,繡姑忍不住說道:“我現在是不是很醜?”
張問馬上猜到了她的心思,笑道:“沒事,這樣不顯眼。”
繡姑嘀咕着小聲說:“是你給我弄的,別討厭我就是了……”
張問心道:女爲悅己者容,古人誠不欺我。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四一章 情意
張問帶着繡姑奔走了一晚上,天亮之後,離邱家莊已經很遠了。張問這才鬆了一口氣,村子裏的人就算發現了屍體,恐怕也沒有能力在大範圍搜查。他專挑小路和偏僻的地方走,大方向向北,只要走下去,總會達到浙江地界。
到了中午,二人喫了一點乾糧,繼續趕路,剛走沒多久,他們就發現前面有一條驛道。驛道從旁邊的一座小山延伸出來,向東延伸,擋在北去的路上,張問便拉着繡姑準備穿過驛道,繼續從小路行走。
這時,山後響起一陣馬蹄聲,張問轉頭看去,一支馬隊正沿着驛道從西邊的一座小山後面奔過來。那些騎兵頭上扎着白布,張問懷疑他們極可能是白蓮教的起義軍,因爲這個地方顯然還在福建境內,是叛軍控制的範圍,所以在這裏活動的軍隊肯定是叛軍。明朝地方軍從來都是首先想着自保,沒有朝廷大規模統協調動,不可能貿然跑到敵區冒險。
繡姑抓緊了張問的手,她有點害怕。張問低聲道:“不用擔心,我們裝作是趕路的老百姓,軍隊沒事不會招惹百姓。我們向後面走,不要跑!”
張問和繡姑一邊向驛道反方向走,一邊注意這那支馬隊。張問和繡姑穿的都是短布衣,一副老百姓的打扮,而且臉上都髒黑髒黑的。那支馬隊果然沒有鳥他們,從驛道上徑直前奔,留下一團黃塵。
就在這時,山後又出現了一大羣軍隊,看來前面那支馬隊只是前鋒。張問便拉着繡姑繼續走。
後面的軍隊有步騎車仗,沿着驛道默默通過,也沒有管路旁的百姓,張問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軍隊突然停了下來,張問心裏一緊,但是他仍然沉得住氣,依然保持着行走,只是腳下加快了速度。現在他們離驛道不過幾十步,跑的話直接喫鉛彈,他已經看到了步軍中有許多鳥銃手。
軍中走出來幾個人,向這邊走了過來,有人喊道:“前面的,站住別動!”
繡姑臉色紙白,手心裏已經出汗了,她低聲道:“我們怎麼辦?”
張問沉聲道:“別跑!別叫我的名字!”
張問看向走來的幾個人,突然發現前面那人很面熟,好像在哪裏見過。這人太有特色,生得細皮嫩肉、眉清目秀,而且走路的動作也很娘,張問頓時想起來,這人是青峯!
青峯就是“公子”葉楓座下的心腹,上次在杭州錢益謙的府上,出面刺殺張問的人,就是這個人!和張問有一面之緣。這傢伙是葉楓的人,居然和白蓮教的軍隊一起,還真讓張問猜中了,葉楓和白蓮教真的有一腿。
張問心裏咯噔一聲,很顯然自己被這傢伙認出來了!張問把右手從繡姑手中縮了回來,摸到了身上的尖刀。
這個時候,他心裏才冒出了一絲絕望。不過他的頭腦很清醒,立刻清楚了自己的處境,這個時候有三種選擇:一,投降;二,逃跑;三,拼命。
幾乎是瞬間工夫,張問就作出了判斷,他決定拼命。不是因爲拼命就有機會,張問作出判斷的依據是排除法:投降的話,繡姑的遭遇不敢想象,因爲張問就幹過下令軍隊凌辱女俘虜致死的事情,張問無法忍受自己女人被人糟蹋的事,他寧肯死,況且就算投降張問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好下場;逃跑的話,等於送死,對方那麼多人,拿着火銃乒乒乓乓一頓射擊就解決問題了。
趁着那幾個人還沒有走過來,張問沉靜地對繡姑說道:“我的官位是浙直總督,是白蓮教的對頭,他們有個人認識我,現在跑不掉了。繡姑,你現在是我的女人,我不能讓你落到他們手裏,等會我死了,你就跟我一起上路,你願意嗎?”
繡姑緊緊抱住張問,哽咽道:“我是你的女人,我好高興,我願意和你一起死。”
“好,現在放開我,到後面去,我殺兩個墊背,你等我死了才動手。”張問的手緊緊握着衣襟裏的刀柄。
繡姑從頭上抽出髮簪,緊緊握在手心裏,向後走去,她不願意離開張問的身邊,但是又怕影響張問拼殺,只得離的遠遠的。繡姑沒有跑,她慢慢地走,而張問站着沒動,也就沒有激起那些軍士。
青峯走到張問前面不遠處站住,他身邊的軍士端起火銃對準了張問。青峯陰冷地笑道:“張問!我一眼就認出你了。你打了敗仗,我還以爲你溜回去了,沒想到在這裏見面了,哈哈……”
張問直視青峯的眼睛,緩緩地向前走,他想靠近一點,這樣就算中了鉛彈也有機會拼死一戰,戰死顯然是比較好的一種死法。軍士端着火銃喝道:“站住!”
青峯用手指碰了碰旁邊的火銃,說道:“放下來,他在我面前根本沒有機會!張問,你衣服裏有兵器?哈哈,你覺得有用麼?”
連青峯一起一共五個人。張問見軍士的火銃放下來,自己離他們已經不遠,他深吸了一口,大吼一聲,奮力跳將過去,同時抽出了懷裏的尖刀。張問知道自己不是青峯的對手,他也沒想着能殺掉青峯,只想乾死一兩個人陪葬。
他直接跳到旁邊一個軍士面前,那軍士被突如其來的情景嚇了一大跳,抬起槍,但是張問已經到了他的面前,張問伸出左手抓住槍管,向邊上一拉,拉偏了方向。“砰!”一聲銃聲,顯然沒打着張問,張問手裏的尖刀已經對準那軍士的鎖骨下方狠狠地紮了下去。
“啊!”軍士慘叫了一聲,張問拔出尖刀時,一股鮮血飆了出來。張問看着那股鮮血,彷彿看到了瞬間之後自己的血,因爲還有三個軍士,已經拿火銃對準了自己。
張問心道:或許中彈的時候還能殺一個。
就在這時,突然青峯大吼道:“住手!不要傷他性命!”
“砰!”還是有一個人開火了,由於慌張,又被青峯岔了注意力,打偏了。張問好像感覺鉛彈擦着自己的臉飛出去。他毫不猶豫,已經舉起尖刀向開火那軍士刺過去。
突然,“鏜”地一聲,張問感覺到虎口發麻,尖刀雖然沒有脫手,但是被青峯拔劍砍斷。
這把刀現在只剩下一小斷在刀柄上,顯然很難殺人了。張問轉身就跑,他等着被人一槍射死。
不多一會,聽見砰地一聲,張問左腿上一痛,左腿一軟,一個踉蹌撲倒在地上。他沒被打死,也跑不掉了。
張問惦記着繡姑,他抬起頭,看着繡姑正拿着髮簪抵在自己的喉嚨上,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張問。張問心裏一痛,一個聲音在心裏說:絕不能讓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他拿起手裏的斷刀,心裏十分痛苦,他不想這麼死,但是……
就在這時,青峯吼道:“張問,等等!我們談談,我不過來!”
青峯吼了一聲,又罵道:“他媽的,不知道公子爲什麼要保你的性命!老子真想一劍捅死你!”
張問坐了起來,見青峯站得遠遠的,他便說道:“你想怎麼樣?”
青峯道:“公子要見你。你左右是跑不掉了,腦子有毛病!那麼着急去死幹什麼?”
張問回頭看了一眼繡姑。青峯見狀,也看向繡姑,這纔看出來繡姑是個女子。青峯頓時明白過來,捧腹笑道:“真沒想到,哈哈……張問……哈哈……”青峯笑得前俯後仰,彷彿他一輩子沒有見過這麼好笑的事情,“她是誰?你不會爲了一個女人……哈哈!”
青峯笑了許久,才停下來,擺擺手道:“好了,我明白了怎麼回事。你放心,公子想招攬你過來,當然會以禮相待,怎麼會動你的女人?”
張問心下生出一股希望,確實他很不想這麼死去,如果真的要選擇……他可能只好選擇投靠叛軍了。當然,不是萬不得已,張問絕不想投靠叛軍,他一個進士,官居一方大員,光宗耀祖,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一幫匪衆能給自己什麼東西?
張問便冷冷道:“我要是不想投靠你們呢?”
青峯道:“公子殺了那麼多人,多殺你一個有什麼意思?你不願意就讓你這麼待著,直到你想通了,在咱們的地盤上你還跑得掉?”
張問想想青峯說的應該不假,畢竟自己是一方大員名聲在外。可以想象,當初張問捉住了努爾哈赤,他也不會殺努爾哈赤,關着就行了。
“好,既然這樣,我也不着急,不過我的女人要一直在我身邊。”張問說道。
青峯道:“成,這個有什麼難的,一個女人瞧你看得這麼重。真不知道公子怎麼瞧上你的。”
張問回頭對繡姑說道:“過來吧。”繡姑飛奔到張問身邊,一頭撲進張問懷裏,輕輕按着張問腿上的傷口,哭道:“你疼嗎?”
青峯見狀嘿嘿一笑,搖搖頭道:“你扶你家男人到驛道上去。”
起義軍的軍士也沒押張問,反正他跑不了。張問丟掉手裏的斷刀,讓繡姑扶着自己上了驛道。青峯把張問安排到了一輛馬車上,找來軍醫上車爲張問療傷。
軍隊繼續前進,走了大半天,傍晚時安營紮寨,升起帳篷休息。他們對張問果然很厚待,還給張問安排了一個帳篷。士兵們自然對張問沒好感,張問不僅親手殺了一個起義軍軍士,而且指揮過大軍與起義軍爲敵,雖然戰敗,但是肯定讓起義軍付出了不小的傷亡。但是有上邊的人命令,他們不敢把張問怎麼樣。
張問和繡姑在一起,一刻也不分開,繡姑經歷了那麼多事,現在膽子也大些了,有張問在她身邊,她很安心。
兩人喫了飯,青峯就走到帳篷門口,說道:“張問,你跟我去見公子。”
身在敵營,張問自然沒必要裝屄,便讓繡姑扶着自己,跟青峯去中軍大帳見葉楓。這葉楓本來是首輔葉向高的孫子,居然背地裏在老家勾結白蓮教叛亂,看樣子還是幕後黑手。
進了中軍大帳,張問向前看去,正中並沒有坐人,只見左邊的椅子上坐着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長袍,身材高大,臉型方正英俊,隱約和葉向高有些相似,此人恐怕就是葉楓。帳篷裏沒有其他人,除了坐着的那個男人,還有一個穿男裝束髮髻的帶劍女人站在旁邊。
那人見張問進來,居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拱手作了一揖,說道:“區區葉楓,久仰張大人威名,今日相見,禮數不周之處還請多多見諒。”
張問身爲俘虜,被他這麼一揖,倒有些驚奇,但是既然對方以讀書人的禮節見禮,就算是敵人,張問也不願荒疏了,便回禮道:“敗兵之將,汗顏之至。”
葉楓呵呵一笑,指着對面的椅子道:“張大人有傷在身,不宜久站,請就坐。”
繡姑便扶着張問走到椅子旁邊,讓張問坐下。葉楓也坐了下去,說道:“張大人好手段,在杭州壞了我的棋館,牽連祖父丟了官位。不過,成大事者絕不計較這些舊事,張大人不必有任何介懷。”
葉楓一副大人大量的姿態,張問卻沒那麼大度,他對這葉楓沒有好感,因爲沈碧瑤的事,張問對葉楓還有敵視態度。張問完全不是一個爲了成大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私人恩怨對他來說同樣重要。現在張問表現很客氣,是因爲他現在在別人手裏,沒有辦法的事。
張問道:“各爲其主,身不由己;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葉楓撫掌道:“好!好一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張大人文采武功,修身齊家,讓人佩服之至……但是我也有不同的看法,忠乃謀事之本,但忠誰?是忠於昏君,忠於污吏,忠於魚肉百姓的腐朽朝廷,還是忠於天下蒼生,忠於民族社稷?”
張問默然許久,他也不覺得大明朝廷有多好,但是同樣也不覺得白蓮教叛亂又有多好,甚至也不瞭解葉楓利用白蓮教起義,佔了地方,他打算採取什麼政略。所以張問比較謹慎地不表示任何立場。
而且張問也不是完全只顧大義的高尚人士,他也想着自己,他是進士、是官員,在明朝廷屬於既得利益者,他當然願意看到明朝延續下去,保證他的榮華富貴。如果改朝換代,會發生什麼事,誰清楚?
葉楓見張問沒有說話,很自信地笑道:“張大人在遼東痛擊蠻夷,讓我華夏族人爲之振奮,你的功績不可磨滅。但是現在卻幫着昏庸的朝廷打內戰、荼毒百姓,這是你的錯誤,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只要你加入我們,大夥就能同舟共濟,推翻腐朽的朝廷,重建乾坤,澄清宇內,何其壯哉!”
張問心道:叫這支起義軍草寇顯然低估了一點,從他們的上層人員和軍隊的裝備就可以看出,他們和一般的起義軍完全不同,以白蓮教的名號起義不過是藉助白蓮教在百姓中的聲望收取人心而已……當初太祖起義也是借明教的名頭,明教其實就是白蓮教中的一支。不過話又說回來,不管怎樣,起義軍現在不過只佔了一個省,而大明有兩京一十三省,人才濟濟,地廣人多,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現在誰滅誰還說不一定。
張問這一仗敗在起義軍的手裏,其實是犯了輕敵的錯誤,誰也沒料到一股造反的草寇會有這樣的軍隊。要是引起了明廷的重視,讓明廷感到威脅巨大,福建叛軍能堅持多久恐怕很難說。
而且張問也在考慮:自己屈身在他們手下,打了天下,老子有什麼好處?封王封侯?太祖當初手下幫他打天下的王侯有什麼好結果?
所以張問壓根不想加入起義軍。
他也不能假降,文官和招安的那些武將不一樣,不能朝三暮四,文官最看重的是氣節。你只要降了,不管真假,以後不可能再回去。
葉楓這麼看重張問,希望他投降自己,也是看重了這一點。不僅張問有才能,投降之後忠心也比較靠得住……還有更大的好處,張問投降了,等於是給其他官員做了表率,以後對起義軍是大大的有利。
張問想了想,不說自己根本不願意投降,就算真願意投降,也得做做樣子,否則人家一說就變節,會給人靠不住的印象。所以張問便斷然拒絕道:“我說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張問喫朝廷的俸祿,命就是大明朝的,恕我不能答應你。不必多費口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只有一個請求,讓我和我的女人死在一起。”
張問知道葉楓不會這樣就殺自己,所以要求和繡姑死在一起並不能兌現……當然如果真的要死,張問倒是沒有說謊,他絕不會讓自己的女人活着獨自留在敵營裏。
繡姑自然不懂這些權謀的東西,她聽罷張問說的話,已經感動得幾乎窒息。這個男人,官居一方總督,就算被敵軍俘虜,連敵軍都要以禮相待,是怎樣高的地位,怎樣厲害的人物……可就是這樣一個男人,今天白天,爲了自己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卻願意放棄活下去的機會,以死相報。
在繡姑心裏,張問的情意已經無法想象。她覺得自己在張問心裏有這麼重要的位置,讓她激動得、感動得無以形容。繡姑都不敢相信,在短短的時間之內,自己竟然遇到了這樣的人。爲了張問,繡姑願意做任何事,受任何苦,她都不會有一絲後悔。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四二章 營地
葉楓和張問沒說幾句話,不過他說的話很有誠意,也有一定的道理,畢竟張問這樣的人不是那麼好糊弄的。葉楓說縱觀上下五千年,當一個朝代積弊太深無法挽救的時候,改朝換代並非壞事,而是順應天命。帝王王侯,都是善於抓住這樣的機會成就大事,現在大明已無可救藥,正是成大事的絕好時機。
當然,張問沒有答應投降。葉楓說的事的確很有道理,張問也認爲大明走到現在這一步想要挽救是難於登天,但是,福建這麼一支起義軍就能推翻朝廷、君臨天下?
張問雖然沒有馬上投降,但是葉楓看得出他對自己的一些觀點有贊同態度,道相同就可以爲謀。葉楓呵呵一笑,很自信地說道:“我也不要你馬上就回答,但是我相信很快你就會明白何去何從纔是明智之舉。”
葉楓說完,張問拱手道:“在下告辭。”
繡姑扶着張問走出中軍大帳,回他們住的帳篷。她依賴在張問身邊,寸步不離,她身上輕飄飄的,已經幸福得頭腦發暈,只覺得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愛情更好更甜蜜的事了。如果美味佳餚是口舌之快,綾羅綢緞是面子之快,遊玩山水是心情之快,那麼愛情在繡姑的眼裏,比任何東西都要愉快,那是從心底深處泛上來的幸福和愉快,深入骨髓,美妙如仙。
繡姑侍候張問洗漱、寬衣,張問正想着其他事,他也習慣被人侍候,就很順從地讓繡姑侍候擺弄。繡姑拿着毛巾給張問擦臉,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撫摸着張問的臉,她的手掌因爲勞動的關係有些粗糙,但是很溫暖很溫柔,張問被她摸着感覺很放鬆,很舒服。
當繡姑的手指撫摸過張問嘴上的鬍鬚時,被它們蜇得癢癢的,繡姑輕咬着下脣,輕輕笑起來。張問那張英俊的臉讓繡姑愛不釋手,在繡姑眼裏,他那麼沉靜。繡姑心道:有時候他很兇,但是從來不會對自己兇,他對自己從來都那麼溫柔,卻很剋制,他的愛憐和溫柔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憑一時心情。
繡姑知道,有的男人,喜歡女人的時候、或許身體衝動的時候,對女人是甜得發膩,什麼好聽的話都說得出來,好得不能再好;但是一旦他那股子好心情不在的時候,或許需要自己付出很難接受的代價的時候,對待女人就像一件垃圾。繡姑心裏說:張問不是那樣的人,他很沉靜,很剋制,他的溫柔偶爾會很不經意地讓自己感覺到,卻那麼真,那麼猛烈,那麼欲罷不能。
繡姑蹲在張問面前,把頭放在張問的膝蓋上。張問也很享受這種感覺,他的手放在繡姑的肩膀上,感覺到了她的柔軟。這時候張問已經比較放鬆了,因爲他明白葉楓不會輕易殺自己。
且不說張問對葉楓有很大的用處,就說張問身爲朝廷重要的官員,葉楓也捨不得殺。就像張問抓住敵酋那樣,張問很有興趣地想要了解那些牛人,他們的思想、處事方法、習慣等等,牛人總是有不尋常的地方,那些東西都是志同道合的人很有興趣的東西,所以不會隨便就把人殺掉的。
安全得到了初步保障,張問已經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不過他的心情不是那麼歡暢,他明白,自己想要從這個地方回去,恐怕很有難度。他不願意一輩子默默無聞,但是出路在何處,難道只有跟着叛軍?反叛朝廷,張問不覺得前途有多麼樂觀,對於一個文官來說,那是一條不歸路,叛軍很可能在一兩年之內就被消滅,那時候張問縱是有通天本事,也是條絕路。
“張……”繡姑突然說了一句話,把張問從沉思中拉了回來。但是她現在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張問,這時候知道了張問的地位,直接叫名字吧,好像不太禮貌;叫張大人或者張老爺吧,繡姑打死也不願意,太見外了,所以她不知道怎麼稱呼。她羞澀而甜蜜地忍不住問道:“今天我們在驛道上,你爲什麼願意爲我……願意不顧性命?”
張問明白她的意思,當時只要投降,性命是可以保住的。張問實話實說道:“我之前不知道被俘虜之後他們會怎麼對你。”
繡姑伸手抱住張問的腰,把臉藏在他的懷裏,她的胸口撲騰撲騰亂跳,幾乎窒息。良久之後,她才醒過神來,見天色不早了,紅着臉說道:“我們早些休息吧。”繡姑緊張而期待,因爲帳篷裏只鋪了一張牀,此時此景雖然不適合做那種事,但是繡姑想着晚上能靠在張問身邊躺着,也讓她心跳不已,或許……他還會抱着自己。
她侍候張問脫下了外衣,讓張問躺下。張問說道:“在軍營裏不方便,你就穿着衣服睡,只是你胸前的帶子……”
繡姑嗯了一聲,羞紅了臉說道:“你幫我解開吧。”
張問見到她這副羞臊的模樣,好像在揶揄一種情慾的東西,讓他心裏平白地產生了聯想。張問把手伸進她的背心,他摸到了光滑的後背,細膩柔軟的肌膚,流暢的線條,他沉住氣,才摸到了那根帶子的係扣,將它解開了。這時張問忍不住立刻看向繡姑的胸口,只見那兩團東西隔着衣服彈了起來,立刻將衣服撐起。
睡覺之前,繡姑把臉洗乾淨了,這時候她紅紅的美麗臉蛋分外誘人。但是張問忍耐了下來,一會萬一弄出聲音,讓外面的軍士聽見了,不定會發生什麼事。這裏畢竟是敵營,張問不敢有絲毫大意,先前喫晚飯的時候有一把割烤肉的餐刀,張問悄悄留了起來,這時候他從角落裏拿出那把刀,塞到枕頭底下。
如果不是在繡姑家裏殺了人,張問不會帶着繡姑一起走,自己人單力薄,帶着她走很危險,對自己也是拖累。但是事已至此,張問只好隨時護着。
繡姑吹滅了燈,就爬上牀,拉了毯子蓋上。她剛剛想着張問會不會抱着她,張問就從後面伸手抱住了她,堅實的胸膛靠在她的背上,讓繡姑心跳加劇。
她的身體很柔軟,女性特有的柔軟感覺,張問抱着她,聞着她的體香,感覺着她身子的流暢曲線,身上冒起一團火。張問欲罷不能,雖然她身體刺激着他、讓他很難耐,但是又捨不得放手,他的玩意已經騰地立了起來。
張問那根玩意如鐵棍一般硬着,他又捨不得放開繡姑,所以沒有任何辦法讓它軟下去。恐怕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張問心道,不過今晚不睡更好,可以時刻保持警惕。
那根長長的東西抵在繡姑的翹臀上,因爲張問越抱越緊,它已經被擠壓着鑽進了繡姑的臀溝,雖然隔着褲子,但是繡姑卻實實在在感受着它的跳動,繡姑呼吸口難,雙手死死抓緊枕頭,身上像發高燒一樣滾燙。她頭腦發昏,咬着嘴脣忍不住悶悶地呻吟了一聲。
張問忙抓起自己的衣服,拿了過去,說道:“咬住,千萬不要出聲。”
張問已經忍受不住,實際上他已經被繡姑誘惑了十來天,每天都在幻想她的身體。他伸手去解繡姑的腰帶,張問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在顫抖,張問脫過多少美貌女人的衣服,從來就沒有這麼緊張過,這時候他的手居然在抖,讓他自己都無法明白是爲什麼。
繡姑感覺到自己的腰帶被解開,她自然明白張問要做什麼,她沒有絲毫抗拒,只是身體已經繃得很緊。她的身體發顫,胸口的紅豆立刻漲得生硬,兩個東西漲得難受,就像哺乳期奶水充足的女人一樣漲得彷彿要爆炸。她咬緊嘴裏的衣服,拼命忍耐着,身體又熱又有種說不出的感受,就像骨髓在發癢一樣,那種癢無跡可尋,沒有地方可以撓。
張問慢慢褪下了繡姑的褲子,他的手掌滑過繡姑那充滿彈性的光滑的挺翹臀部,滑過後腰、髖部、臀部組成的完美弧線,他沉重地喘息着,胸口咚咚咚大如雷鳴。張問已經無法等待,無法等待就算是一彈指的時間,他抓住自己玩意,讓它順着繡姑的臀溝滑過去。繡姑早已動情,下邊的脣瓣已充血擴張,潤滑無比,她被張問這麼磨來磨去滑來滑去的,恨不得伸手幫他,但是她卻沒這麼做,她不想讓張問覺得自己那麼蕩。
繡姑雖然咬着衣服,但是忍不住要從鼻子裏哼出來,她拉過毯子蒙在自己的頭上,不讓聲音傳出來,但是呼吸更加困難。張問總算進入了繡姑的身體,他感覺被柔軟和溫溼緊緊地包圍着,說不出的幸福。
張問伸手抱住繡姑,他把手伸到繡姑的胸前,抓住她的胸口上那兩團握不完的半球,它們漲得彈性十足。
他不敢太快,緩慢地運動,兩人忘我地這樣抱着蠕動了接近半個時辰,繡姑放開嘴裏的衣服,大口喘着氣,她不敢出聲,喉嚨裏咕咕直響,雙手的手指繃緊,捏緊拳頭又伸開。她的雙腿向下使勁撐着,筋好像要拉斷了一般,她大睜着一雙美目,卻目光無神。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腦子裏嗡地一聲,身上就像被掏空了一般。
張問仍然沒有停下,繡姑一直處於那種亢奮狀態,全身的神經都彷彿漲爆了似的,她覺得自己身上的某種液體不斷脫離身體,讓她虛脫精疲力竭,偏偏張問不停下來,她也停不下來,到後面她已經覺得痛苦萬分,精力就像人臨死前一樣抽離她的身體。這樣持續了大約一刻時間,繡姑昏了過去,張問這時咬緊牙關身上哆嗦,雙手緊緊抓着她的兩團,完全顧不上顧及可能讓她疼痛,張問使勁抓着,他也顧不上腿上的傷口被拉扯的劇痛,好像已經麻木了一般,除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感受,他只感覺到酥麻。此時繡姑已經昏了過去,感覺不到了胸口的疼痛。
張問精疲力竭,渾身無力地躺着休息。沒多一會,繡姑那誘人的身體曲線、光滑緊緻充滿彈性的肌膚又讓張問無法自持。繡姑不一會也醒了過來,她也瘋狂地渴望着張問。二人折騰了一個晚上,片刻也沒有睡。
第二天起牀的時候,兩人都有黑眼圈,一臉疲憊,一副縱慾過度的模樣。繡姑甚至軟得爬不起來,她的腿巍顫顫的,站也站不穩的樣子。但是她疲憊的臉上卻一臉的幸福,緊緊抱着張問,貪婪地不願意放開他。
張問幫她繫好胸口的帶子,又把她的臉裝扮了一番。張問可不願意在這裏讓別人看到她的美麗。
軍營裏喫了早飯,便拔營繼續前進。張問和繡姑有馬車坐,他們在馬車上依偎在一起,很快就睡了過去。
軍隊從建寧府向南偏西的方向行進,通過延平府,又走了幾天,到達了汀州,福建西南角的一個州府。很快張問知道,汀州是起義軍的大本營。畢竟是造反叛亂,把中心設在比較偏遠的地方顯然是比較明智的選擇。
陌生的環境讓繡姑有些恐慌,她抱着張問說道:“要是我們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好了,我不要錦衣玉食,我只要你就好……”
張問抱着她的肩膀寬慰道:“不用擔心,會沒事的。”其實張問也很迷茫,在別人的地盤上,他不可能舒服得了。
進了汀州城,葉楓又和張問見了一次面,他仍然保持一副拉攏的態度,對張問很是優待,甚至親自爲張問安排住處,葉楓指着遠處一片煙霧繚繞中的檐牙高閣道:“這裏是萬年樓,只有重要的教徒才准入內,張大人就放心住在裏面,沒有任何人能對你不利。”
葉楓知道軍中的將士對張問有敵意,他這個安排倒是很會爲別人着想。
旁邊的青峯笑着加了一句:“當然也奉勸你一句,你在這裏別想着能逃走。”
張問聽到萬年樓這個名稱,頓時心裏一愣,心道萬年樓不是明教的建築名稱?萬年樓這個詞是普通的明朝人不知道的,因爲大明朝早在朱元璋時期,朝廷就命令取締了明教(雖然朱元璋自己本來也是明教和白蓮教中的人),明教成爲非法組織,一切有關它的書籍都是禁書,所以一般人沒聽說過萬年樓實屬正常。而張問恰恰博覽羣書,不知道在哪裏看到過這個信息,反正他知道萬年樓是明教的組織。
明教和白蓮教雖然有許多相交的地方,但是明教不等同於白蓮教,所以張問有些疑惑地說道:“萬年樓不是明教的?可是怎麼你們自稱白蓮教?”
葉楓笑道:“明教雖然不等同白蓮教,但是對我們來說,什麼教不是一樣?明教和朱家源遠流長,用明教的名頭起義,極容易吸引朝廷的注意。咱們現在佔了地方,畢竟實力還不大,謹慎小心爲上策。”
張問聽罷嘆道:“葉公子實乃大明心腹之患!”
葉楓認爲這是一句恭維,很開心地哈哈一笑,然後說道:“我還有一點事,就不送張大人下榻了。青峯,你帶張大人去萬年樓,就說是我葉楓的重要客人,讓韓教主親自安排,好生款待。”
張問聽罷韓教主,忍不住問道:“韓教主莫非是當初明教‘小明王’韓林兒的後人?”
葉楓笑着點點頭:“朱元璋利用小明王的旗號奪得天下,忘恩負義,先殺小明王,後借李善長的建議,下詔嚴禁白蓮社、明尊教,並把明教是‘左道邪術’寫進《明律》十一《禮律》,用律法形式固定下來,可謂是要趕盡殺絕。明教後人深恨之,與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
張問心道:恐怕你也是這麼打算的,想學太祖皇帝的幹法?可憐的明教、還有那些參與起義的農民,除了被利用,除了流血,好處都是別人的。殺了現在的地主,奪了天下又如何,新的地主權貴馬上會形成,農民流完血該種地的種地去、該幹嘛幹嘛去。
葉楓說完,和張問告別,可以想象,軍政實權全部在葉楓手裏,沒明教什麼事兒,葉楓的事情當然有點多。
青峯一邊帶着張問向萬年走去,一邊和張問說話,“當初在杭州,我要殺你,你的人還讓我受了傷,這些舊恨我青峯心裏也不痛快。不過只要張大人成了咱們的人,我青峯也不是個睚眥必報之輩,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
張問道:“氣節大事,我不敢輕率答應。但是你們對我以禮相待這一點,我張問定然記在心裏。”
青峯笑了笑,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張問,“張大人這樣俊朗的人,還真是少見。”
張問心下一寒,見青峯的目光有點不對勁,心道:莫非這廝喜歡男人?張問有些噁心,他這是自然反應,雖然時下許多士大夫有喜歡孌童的愛好,但張問不好這口,所以有些反感。
青峯的聲音並不尖,是男中音,但是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太柔了、軟綿綿的,缺乏陽剛之氣。
青峯道:“也可以說咱們有緣分,當初張大人身邊那個死婆娘在我臉上劃了一刀,幸好我養得好,沒留下醜陋的疤痕,否則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四三章 聖姑
張問很厭惡青峯這個人,他心裏暗罵這廝死人妖,但是並沒有表現在臉上。因爲張問明白自己的處境,在這個地方,能夠得到葉楓身邊的人的照顧,會少很多麻煩,張問沒必要自己和自己過意不去。開玩笑,他從十八歲中進士,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七八年,照張問的領悟能力和學習能力,早就把官員不露聲色的招數學到家了。
所以青峯壓根沒有感覺到張問的厭惡,張問神色平和,青峯感覺兩人就像熟人那樣,既非朋友亦非敵人,這種感覺讓人很輕鬆。
青峯帶着張問和繡姑上了一輛馬車,從一個牌坊裏穿過,牌坊倒是大明很有特色的東西,極具象徵性。牌坊裏面,有許多人跪在一道石梯前面。那石梯用白磚鋪成,又長又寬,極具氣勢。張問見狀心道:和太和殿門口的石梯差不多高了,這明教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是。
石梯下面的空地裏跪着大約幾千人,有的在叩頭跪拜,有的拿着香唸唸有詞,一個個虔誠不已,那些人有的穿着華麗,有的衣衫襤褸,三教九流不等。前邊還有一個大香爐,兩個小香爐,裏面燃着大把的香火,煙霧繚繞,在張問看來是烏煙瘴氣,因爲他不信神……其實他不僅不信神,聖賢書的孔孟之道也不信。
青峯看着車窗外面說道:“今天萬年樓敬奉‘無生老母’,人比往常多一些。咱們從旁門進去。”
就在這時,一支白晃晃的馬隊從牌坊下面奔來,進來之後,馬上的人都從馬背上翻下來。只見騎士全部身作雪白道袍,頭戴白紗斗笠,腰佩長劍。張問很快看出來,都是些女人。
青峯見張問在看那些人,就解釋道:“聖姑回來了。”
張問不禁問道:“聖姑是幹什麼的?”
青峯笑道:“侍奉無生老母……其他的說了你也不懂,簡單說,就是韓教主的女兒。”
青峯笑嘻嘻地說話,毫無虔誠的表情,看來這廝和張問一樣根本不信什麼神。張問注意到,那些白衣人進來之後,空地上的人都向兩邊讓開,一個個面上充滿了虔誠和敬畏。
這時一個白衣女子喊道:“聖姑駕到!”衆人急忙讓開了一條通向石梯的寬敞道路,跪在地上唸唸有詞。另外一個白衣人拿着一條長長的絲帶鋪在石梯上,直達上面的廟宇。
過得一會,衆人白衣人護着一頂轎子走了進來,走到石梯下面才停下。其中一個白衣人朗聲道:“無生老母救苦救難,聖姑侍奉老母,憐憫衆生,詔本教教衆。詔曰:奉行善教旨,富者出錢出糧以修功德,本教築義倉賑濟孤老傷困。凡白蓮教徒,無論男女貧富,皆爲兄弟姐妹,視若一家,平等互助……”
張問明白,他們自稱白蓮教,是出於需要,實際上核心機構是明教的幹法。
白衣人唸完,轎簾打開,只見一個白衣女子從轎子裏面走了出來,頓時羣情激動,高呼聖姑,視若菩薩。
那聖姑一襲白衣,一塵不染,遠遠看去恍若仙女。她身材高挑,身作白色絲裙,看起來非常端莊,因爲背對着張問,張問也看不見她的臉。這時有兩個白衣人打着扇遮住了聖姑,張問便看不見了。聖姑從地上鋪的絲帶上向上一步步走上去,很快消失在了廟宇之中。
空地上的教衆依然不斷磕頭歌功頌德。張問等人下了馬車,他拄着一根柺杖,讓繡姑扶着,一行人從廟宇的旁門慢騰騰地進入了萬年樓。裏面站着幾個身穿道袍的人,應該認識青峯,見青峯進來,也不阻攔,並躬身行禮。
一箇中年道人迎面走了過來,合手拜道:“無量壽福,貧道拜見青峯壇主。”
青峯道:“教主回來了麼?”
中年道人看了一眼旁邊的張問和繡姑,張了張嘴,最後只簡單說道:“還沒有回來。壇主有何事要見教主,剛剛聖姑回來了,如果是要緊的事,且容貧道通報進去,讓聖姑定奪。”
青峯搖搖頭道:“聖姑的排場可是講究,等她得小半天,我看這事兒就你來辦。這兩位是公子的重要客人,原本是要讓教主親自照應的,教主沒回來就算了。你給他們安排個住處,怎麼安排明白嗎?”
道人聽說是公子的貴客,神色一凜,躬身道:“請貴客到懺堂休息片刻,貧道即刻讓人通報聖姑,請聖姑定奪。”
青峯道:“那行,就這麼辦。我就不去了……聖姑那院子,你們進不去,傳個話都要波折幾次,我就不等了,你們招待好張大人。”青峯迴頭對張問說道,“咱們是熟人,提醒張大人一句,沒事別亂走,就在這前堂活動最安全,沒事你可以拜拜無生老母都可以。特別是北邊那個院子,別靠近,聖姑住裏面,男的不能進去,亂逛小心被她的手下一劍砍了。”
張問無奈地說道:“多謝提醒。”
道人伸手道:“請。”
張問和繡姑便跟着那道人來到一個大廳,裏面照樣供奉着神像,有供案香燭。堂前有待客的茶几椅子。
果然如青峯所說,等了許久都不見人,張問只好和繡姑說閒話消磨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才見一個白衣人進來,叫張問去另外的地方見聖姑。這倒讓張問有些意外,原本他以爲只是安排間屋子住下而已,沒想到聖姑這麼重視,親自接待自己。
三人出了懺堂,沿着廊道向東走。白衣人將張問帶進了另一間屋子,張問本以爲這個所謂的聖姑會垂簾聽政一般躲在後面,不料進屋之後見到聖姑正坐在椅子上,沒有戴帷帽,什麼掩飾都沒有。
這時候張問看清了聖姑的相貌,她大約二十出頭,光滑的額頭,柳葉眉單眼皮,鼻樑挺拔,下巴尖尖。她的脖子挺得很直,神情冰冷。給張問的第一印象,倒是個冰美人。這種女人雖然沒有柔情似水,卻很容易挑起男人的征服欲。但是張問沒有任何征服欲被挑起來,張問最想征服的不是女人,而是權力……不過如果有美女直接投懷送抱的話,張問倒是非常高興。
顯然這個聖姑不是隨便能和人上牀的角色,男人想搞上她的話,恐怕得花費大量精力,還不定能成功,而且也很危險,因爲她的身份是聖姑,被人要求保持聖潔。
張問頓時失去了興趣,他好女色,但是他不會爲了女色浪費太多時間。
“張大人請坐下說話。”聖姑看了一眼張問一瘸一拐的腿,伸手指了一下旁邊的椅子。張問注意到她留着長指甲,長指甲可不是任何一個女人都能留好看的,指甲是否能漂亮,也看她的身體狀況。張問又忍不住看向她的領子,因爲依照張問的經驗,喜歡留長指甲的女人乳房可能會很有特點。
果然不出張問所料,聖姑的鎖骨以下就脹鼓鼓的,從鎖骨的位置到她的乳尖位置,從低到高平緩延伸起來,這樣的乳房,顯然半徑比較大,因爲佔的地方寬。
聖姑見張問盯着自己的胸看,有些惱怒地咳嗽了一聲,“張大人!”
張問這才意識到自己走神失態了,忙拱手道:“在下承蒙貴教款待,聖姑這麼快就知道在下是張問,佩服佩服。”
聖姑冷冷道:“我不僅知道你是張問,連你哪年出身、哪年中進士、仕途履歷、怎麼到這裏來的,我都一清二楚。除了沒親眼見過你,你的資料我都有。你真的是張問?”
張問愕然道:“現在我被敵軍抓住,成了俘虜,誰還冒充我,有什麼好處?”
對於她這種問話,張問覺得很奇怪,我是不是真的張問對她很重要?
聖姑面無表情地說道:“很快我就能得到確認。”
張問無辜地笑了一下,覺得這女人很無聊,一個俘虜而已,那麼認真幹嘛,軍政大權又不在她手裏。
聖姑臉上有一點怒氣,大概是張問先盯着她的胸部看輕薄她,現在又做出那種笑容,讓她有種被嘲弄的感覺,她又說道:“我聽說你雖然是文官,卻很會打仗?”
張問立刻清楚了她的用意,無非是拿他的敗仗來嘲笑罷了,張問乾脆順着她的意思說道:“敗軍之將,不敢當會打仗的名頭。”
聖姑倒是有些意外,她心裏突然被這傢伙搞得亂糟糟的。她原本很鄙視張問的輕浮,片刻之後又感覺這人有點自大、根本就沒把她放在眼裏,聖姑顯然很少受人輕視,心裏就有些怒氣,這時張問又自己說自己是敗軍之將,好像很謙虛的樣子。短時間之內幾個轉變讓聖姑平靜的心態受到了影響,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定了定心神,沉靜而客觀地說道:“據我所知,葉公子認爲張大人的失敗在於不明敵情,輕敵冒進。”
張問道:“哦?看來聖姑還懂行軍佈陣?”
“不懂,我這裏有人懂,而且和張大人曾經交過手,等一會就回來了。”
不多一會,門口出現一個身披盔甲的女人,女人拱手道:“末將參見聖姑。”張問轉頭看去,只見那女人長得身材高大,臉上的皮膚黝黑,身上穿着一身鐵盔,頭盔正被抱在手裏。
聖姑道:“正好,你也進來坐坐。”
那女將依言走進屋子,十分頻繁地打量着張問。張問心道:莫非這女人看見老子長得英俊動了春心?可惜就是皮膚黑了點……張問比較喜歡淺色的女人。
女將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就是張問?”
張問道:“正是在下。”
聖姑看向張問道:“她就是穆小青,幾個月前率軍圍攻溫州,被官軍擊敗,就是張大人指揮的軍隊吧?”
“哦,溫州之戰就是穆將軍的人馬?幸會幸會。”
穆小青拱手道:“敗軍之將,汗顏之至。”
張問心道:上次那支叛軍也太差勁了,要裝備沒裝備,要士氣沒士氣,還攜裹了大批難民擾亂軍心!張問想到這裏就很憤怒,他忍不住說道:“貴軍上回攻打溫州……恕我直言,和一幫烏合之衆差不多,讓我誤以爲義軍都是這樣的人馬!我率主力進入福建,卻遇到了另一支完全不同的軍隊,不僅有槍,還有炮。你們的軍隊實力相差怎麼這麼大?”
穆小青憤憤地低聲道:“我手裏的人要錢沒錢,要糧沒糧。建寧府那支人馬是葉公子的……”
“穆小青!”聖姑突然厲聲呵斥了一聲。
張問見狀,很快猜測了其中狀況:顯然教主這邊的人對葉楓不滿,但是實力不濟只得忍氣吞聲,不然聖姑呵斥穆小青幹甚?
穆小青張了張嘴,最後只說道:“是,聖姑。”
聖姑見張問若有所思的樣子,冷冷道:“張大人,你暫時就住在這裏,你應該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能隨便出入。我告訴你,很快我就能確認你的身份,如果你不是張問,下場會很慘。”
張問愣了愣,心道:我不是張問是誰,爲什麼我會可能不是張問?在她的口氣裏,好像自己很有可能不是真的張問一般。
張問直接說出自己的疑惑:“聖姑這句話我沒聽懂。”
聖姑面有殺氣道:“很快就會懂了。今天就到這裏吧,希望我們還有機會第二次見面。”
張問心道:那個狗日的葉楓不是說老子住在這裏很安全嗎?怎麼感覺這什麼聖姑可能殺掉自己?
聖姑不容分說,站起身就出門了,穆小青也跟着出去。過了一會,那中年道人走了過來,說道:“貧道已經爲張大人安排了下榻之所,請張大人跟我來。”
張問住的地方就在前堂旁邊,院子裏有尊石像,大概是某個菩薩,張問不清楚是哪個菩薩。院子還算安靜,只要把門關上,基本聽不見那些教徒誦經拜神的聲音。張問很厭煩那種聲音,覺得是裝神弄鬼烏煙瘴氣。
張問腿上的傷還沒好,他完全就不出院子一步,成天都呆在院子裏,很是苦悶。幸虧有繡姑陪在身邊,她的溫情讓張問充滿了希望,近朱者赤嘛,當你和一個熱愛生活的人在一起,世界彷彿也陽光許多了。繡姑做得一手好菜,雖然都是些平常的菜,也不算非常美味,但是張問喫着覺得很舒服,每頓都要喫好幾碗飯。她做的菜就像她的人一樣,乾淨、溫和,不辣也不淡。
繡姑全心全意地照料張問,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這種照顧完全不是丫鬟奴婢可以比擬的,張問從來都有下人照顧,但是那些人照顧張問,是當成工作,完成了就了事。而繡姑卻時刻關心張問,生怕他餓着、涼着或者無聊。張問無所事事的時候,她就陪着張問說話,充滿了愛意的語言讓張問覺得身在敵營的擔憂、苦悶、迷茫彷彿都減少了。
張問漸漸習慣了繡姑在身邊,或者說依賴她在自己的身邊,他要用的東西自己找不到,但是繡姑能準確地幫他拿過來。
而且繡姑知道家裏還有其他女人的時候,她一點都不介意,她說官老爺都會有許多女人,只是怕那些女人看不起自己,相處不好。張問聽到這點大爲受用,有時候他甚至想,或許繡姑這樣賢妻良母更適合當自己的正房夫人,哪像張盈,不僅醋意十足,還拋頭露面到處亂跑折騰。不過張問不會休張盈,原因很簡單,因爲不管怎樣她是自己的女人,張問有個原則就是不會拋棄自己的女人。
張問對繡姑唯一的遺憾就是她見識少、還不識字,很難和自己有多少共同語言。這點張問早有考慮,哪裏能十全十美呢?
現在張問被軟禁在這裏,急也沒用,左右無事,就試着開始教繡姑寫字識字。他站在後面抱着繡姑,握着她的右手,教她握筆的姿勢。她的身體曲線和體香刺激着張問,張問一邊教,一邊下面就豎了起來,抵在她的背上。繡姑羞紅了一張臉,卻認真地學習。
“一橫就是數字一。”張問覺得自己一碰她就硬,有些尷尬,就隨意說了一句。
繡姑寫了一橫。張問又握着她的手教她寫:“兩橫就是二,三橫就是三……當然這萬年樓的萬字,不可能是一萬橫……”
繡姑噗哧笑了出來,然後嬌嗔道:“數字繡姑都認識,瞧相公說的,難道在相公心裏,繡姑這麼笨嗎?”在張問的指導下,她早已改口叫相公了。
張問右手握着她的手,眼睛卻向下俯視着她又深又白的乳溝,終於忍不住把左手伸到了她的胸前。
夏天的衣服不厚,張問摸到了一粒紅豆,已經漲得硬起來。繡姑呼吸漸漸急促,紅着臉道:“相公這樣,還讓繡姑怎麼學啊!”
張問抱起繡姑道:“還是先辦別的事,再學那東西。”
繡姑半推半就地說道:“大白天的,萬一有人來怎麼辦……把房門閂上。”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四四章 合作
張問住的小院平常沒人來,早上有人送菜,偶爾有人送米送油等物,其他時候就只有張問和繡姑。張問和繡姑折騰了半個時辰,此時已過酉時,不會有人過來。所以他們把院門一閂,就在裏面昏天黑地。院子牆高,隔音效果也不錯,繡姑倒也沒憋屈着,她那帶着哭腔的聲音在整間屋子裏迴盪,直要了張問的老命,他已經第二輪上陣了。
就在這時,突然聽得門外有個冷冷的聲音道:“你們還要折騰到幾時?”
張問和繡姑嚇了一跳,張問忙拉了毯子給繡姑遮上,喝道:“誰?”
門外的聲音是個女人的聲音,她沒有回答張問的問題,而且有些怒氣道:“天還沒黑,張大人倒是樂不思蜀。”
張問聽出來了,這聲音是聖姑的聲音!她跑到我院子裏幹什麼?張問顧不得多想,忙和繡姑飛快地穿上衣服,一邊氣憤地說道:“我和我的女人幹什麼事,還要別人管?你進院子怎麼不叫門?”
聖姑道:“我的人叫了半天沒人應答,還以爲張大人有什麼不測,只好強行進了院子,卻聽見……”
“你們進來多久了?”
聖姑脫口說道:“已三炷香時間,本不願意打攪你們的雅興,但是我有要事相商,也等不下去了,打攪之處請多包涵。”
三炷香時間?繡姑聽到這裏耳根子都緋紅,因爲剛不久她和張問才完事一次,那段時間繡姑叫了些什麼話她自己也記不得了,反正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很羞人。
而張問有些憤怒,他穿好衣服就打開房門,一看外面站着三個女人,沒有男的,他心裏纔好受一些。門外站着三個人:聖姑、穆小青,還有一個黑衣束身女人,帶着長劍,張問不認識。
聖姑今日沒有穿那身寬大的白袍,而是穿着平常的交領襦裙,仍然是白色的。其他兩個女人都是滿臉通紅,低着頭不敢正視張問,唯獨聖姑雖然臉頰有紅暈,但是神色卻很鎮定,而且還很冷。
聖姑回頭看向穆小青,那個黝黑的強壯女人低着頭完全沒有發現聖姑的目光,聖姑帶着薄怒喝道:“穆小青!”
穆小青彷彿從迷糊中被拉了回來,急忙抬起頭來,看向聖姑,慌張地說道:“哦……聖姑請放心,周圍都是我們的人,這裏絕對沒有人能進來!”
聖姑聽罷,不等張問邀請,便自顧自地帶着人走進房間。聖姑進來之後,下意識第一時間就看向繡姑。繡姑漲紅了一張臉,滿頭青絲凌亂,衣冠不整正在銅鏡前面梳妝,牀上也是亂糟糟的,還有股腥味。
聖姑臉上一紅,對張問說道:“我們有很重要的事要談,讓她先回避一下。”這時她又看到張問的腰間撐得老高,聖姑的銀牙使勁咬着自己的下脣,臉上露出一絲怒氣。
張問見狀,看了一眼聖姑那滾圓的胸部,身上的火氣更消不下去,實際上這種時候,在他眼裏恐怕任何女人都很性感。張問急忙把目光從聖姑的胸上移開,因爲現在自己的性命在這女人手裏,激怒了她恐怕沒好果子喫,張問解釋道:“繡姑是我最相信的人,沒有什麼話她不能聽的,用不着迴避……屋子裏有點亂,因爲你們來的不是時候,失禮之處請見諒。”
張問誠懇的態度讓聖姑的神情鬆了鬆,想想原本也怪不得張問失禮,確實是來的不是時候,聖姑搖搖頭道:“算了,現在不必講究這些……把門閂上。”
旁邊那黑衣女子聞言就把房門關緊。張問請聖姑在椅子上坐下。繡姑粗略地梳了一下頭髮,整理了身上,然後給幾個人倒茶來了。
“我姓韓,叫韓阿妹……”聖姑突然自我介紹起來。
阿妹……張問差點沒把喝進嘴裏的茶噴將出來,不過片刻之後張問就想通了:我大明太祖的皇后,還叫馬秀英呢!這個聖姑韓阿妹的名字,和漢昭帝的皇后有得一拼:漢昭帝的老婆名叫上官小妹。
聖姑韓阿妹指着旁邊的黑衣女子道:“她是沈碧瑤的人,不知張大人可否認識?”
“沈碧瑤的人?”張問瞪大了雙眼,急忙把茶杯放開,轉頭去看那玄衣女子,可惜他並不認識,張問急切地說道:“我不認識,你和沈碧瑤什麼關係?沈碧瑤是我的女人,她的孩子就是我張問的,你們會放我走?”
韓阿妹冷冷道:“我說過很快就能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張問。你不認識這位,但是她認識你。”
張問暗吸了一口氣,急忙沉住氣,他已發現自己剛纔因爲心情太急切,太沖動,說漏嘴了……萬一這聖姑和沈碧瑤是仇人怎麼辦?張問沉聲問道:“那你問她,我是不是張問。”
韓阿妹道:“已經確認了,你的確是張問。我懷疑你,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爲你很可能是葉楓派過來冒充張問、試探消息的人。我們和沈碧瑤的關係雖然很少有人知道,但是凡事謹慎爲上,我是怕他萬一查出了我們和沈碧瑤的關係、還有你和沈碧瑤的關係,聯繫在一起對我們有了防範之心。”
“沈家也是明教中人,不過因爲他們在內地的生意,從來沒有把明教的關係泄漏出去,也很少和教中來往。現在明教壇主已經由沈碧瑤繼承,所以沈碧瑤是我們的人。”
張問聽到這裏心裏一喜,既然沈碧瑤和這聖姑有關係,那很可能會放老子一馬吧!張問心中充滿了希望,這時他想起來,沈碧瑤手下的那些玄衣侍衛,稱呼沈碧瑤爲壇主。原來那個壇主就是明教中的壇主!
張問高興道:“既然大家的關係都挑明瞭,你們能不能把我送到沈碧瑤手裏?”
韓阿妹冷冷道:“把你送走了,我們如何給葉楓交差?”
“這……可是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們不會見死不救吧?”
韓阿妹道:“葉楓又不會殺你,就算要殺你的時候,你馬上投降不就可以保命了?我們救你做什麼?”
張問一顆火熱的心頓時掉進了冰窟。這時韓阿妹又說道:“你想回去也不是不可以,我給你指條明路。”
“你說。”
韓阿妹看了一眼張問腰間那根頂着袍衣的玩意,過了這麼久,這廝怎麼還如此……狼狽?她急忙把目光移向別處,冷冷道:“我們手裏有一支軍隊,雖然和葉楓的實力很有差距,但也是一萬多人的隊伍。實力懸殊,所以我們缺個用兵如神的主將,你幫我們打贏葉楓,我們自然不用向葉楓交差,你也就隨時可以回去了。”
張問愕然道:“我沒有聽錯吧?你們所謂的那支軍隊就是穆小青打溫州那撥人?這麼一幫烏合之衆,連溫州的地方軍都打不過,怎麼打葉楓那支裝備精良的人馬?你的算盤還真是打得響,以爲有個主將就能當神仙用了,我告訴你們吧,就是託塔李天王下凡指揮那股人馬,也沒有辦法。我奉勸聖姑一句,何必和葉楓硬碰,不可能有勝算!”
韓阿妹眉頭一皺,說道:“現在葉楓已經對我們有了防範之心,他想整合內部,剪滅異己。殺心已起,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早作打算!我何嘗不知道機會很小,但是我們難道要束手待斃?現在我想讓張大人出山,幫助我們擊敗葉楓,滅了他的野心!而張大人也可以因此脫離葉楓的掌握,我還可以把你送回浙江,兩廂有利之事。現在我只問你一句,願不願意?”
張問沉吟片刻,很顯然,沒有聖姑她們的幫助,自己想回去絕沒有可能。現在是唯一的機會,可是……張問是用正規軍的人,只會正面戰爭,在他眼裏,拿一幫烏合之衆打裝備了火器的精銳,和送死沒有區別;但現在機會就在面前,雖然希望不大,難道要直接放棄?留在這裏,要麼一輩子給葉楓當條狗,要麼只有死路一條;和聖姑她們一夥,到時候就算打了敗仗,或許……還能趁亂逃命?
張問從來不是一個坐看機會溜走的人,更不覺得這世上有不冒險不爭取、就能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他的膽子向來就很大。他權衡了一會,當下就乾脆地說道:“我想可以試試。”
韓阿妹的嘴脣彎成一個弧線,露出了一絲笑意,但是笑意也是帶着冷意:“很好,既然張大人答應了,我希望你全力以赴,因爲只要失敗,我們都要死,當然我不會讓張問單獨活着。”
張問怔了怔,這女人能看透人的心思?她居然猜到了老子想趁亂逃跑的想法,張問無奈道:“不管怎麼樣,總算有個機會,我張問不賭錢,但是賭起命來膽子卻比較大。”
韓阿妹這次是真笑了,“張大人的爲人,讓人很有好感。事不宜遲,今晚我們就趕去贛州東面的軍營。軍隊在那裏,原本是打算打贛州,現在只是個幌子,找準機會就殺回來!”
張問道:“我覺得,先得整頓一下隊伍,時間越多對我們越有利。我們這樣走了,葉楓不是馬上就察覺了?”
韓阿妹道:“他早就知道我們的不滿之心,藏也藏不住。葉楓此人,野心極大、心機很深。他對明教的態度無非就是利用完之後剿殺,和當初明太祖的做法如出一轍。我們韓家已經被利用了一次,這一次絕不淪爲他們的犧牲品!”
“聖姑有骨氣,在下佩服之至,既然如此,那我們現在就動身去軍營,我想先看看你們那支兵馬的主力怎麼樣。”
張問和繡姑隨即就和聖姑的車駕一同出城,爲了方便商量事務,張問繡姑和韓阿妹同坐一輛馬車。汀州被明教定爲聖地,韓阿妹出城自然沒有人敢阻攔。一行人在一隊白衣馬隊的護衛下出城向西走,因爲軍營就在西邊贛州府的地界之內。
出城之後天就黑了,隊伍連夜西行。馬車外面打着火把,但是馬車內顛簸不已無法點燈,光線很暗,人都看不清。韓阿妹坐在對面,張問和繡姑緊挨着坐在一起,說了一會話,隨着夜晚的來臨,三人漸漸沉默。
因爲光線很暗,張問乾脆摟着繡姑閉眼休息了一會,這時張問想起一件事,便說道:“聖姑,你沒有睡着吧?”
韓阿妹冷冷道:“你有什麼話?”
張問說道:“我也不揀好聽的說,按照我的看法,這次我們要打贏葉楓,機會很小。我也知道戰敗之後,你不會放過我。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們能不能把繡姑送到沈碧瑤手裏,讓沈碧瑤照顧她?”
“相公……”繡姑緊緊抱住張問。
韓阿妹冷冷道:“你既然這麼在乎她,出來帶兵打仗帶着女人作甚?如果你戰敗,所有人活下去的機會都很小,我怎麼顧得上她?”
張問道:“我不是帶着她出來,而是在福建遇到她的。她救了我的命,我不願意讓她因爲救了我、反而送命,我想讓她去沈碧瑤那裏,能好好活着。”
韓阿妹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道:“張大人,沈碧瑤和你既然是一家人,你也算我們自己人,我並不情願逼你,只是情勢所迫不得已而爲之。我能爲你做到的事一定做到,既然你擔心繡姑,只能現在送走。我不願意看到你爲了一個女人分心,影響大局!”
繡姑緊緊抱着張問,聲音哽咽道:“相公,我願意和你死在一起!”
張問摟着她的肩膀好言道:“繡姑,你聽我說,剛纔聖姑也說了,你跟着我在戰場上不僅危險,而且影響我。而我不打贏這場戰爭,就必死無疑,你是想和我活在一起,還是死在一起?”
繡姑柔聲道:“繡姑想和相公長相廝守。”
“這就對了,你讓我無牽無掛全力以赴,打贏了我就能回去見你。讓聖姑的人送你到杭州,有個叫沈小姐的人照顧你,沈小姐也是我的女人,她會把你當自己人,你好好和她相處,等我回來,明白了嗎?”
繡姑想想張問說的有道理,她這才說道:“嗯,繡姑全聽相公的,你一定要回來!如果相公去了,繡姑馬上下去陪相公。”
張問急忙說道:“不行!無論發生什麼事,你答應我,必須好好活着。沈小姐那裏要什麼有什麼,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美好的東西,我不願意你陪葬,最希望看到你好好地生活。”
繡姑道:“沒有相公,世上再美,對繡姑來說都毫無意思。繡姑只想永遠和相公在一起……”
就在這時,韓阿妹咳嗽了兩聲,有些惱怒道:“你們究竟有完沒完?張問,我們是去調兵打仗,不是卿卿我我遊山玩水!要讓我幫忙,現在就可以讓人送她走,最早她越安全。”
張問無辜地說道:“很抱歉,我知道聖姑一心向佛……那個道,明教是道還是佛……”
白蓮教明教這些教宗,一會信彌勒佛,一會信無生老母,還信玉皇大帝觀音大士,各路神仙都被崇拜,張問也搞不清他們究竟是道還是佛。
“……總之我們肯定是污了聖姑的視聽。這樣吧,明日一早讓繡姑去杭州,現在天黑了她也害怕。讓我們換一輛馬車,說說話,以免污聖姑視聽。”
聖姑哼了一聲,許久沒有說話,後來冷冷地說道:“兵貴神速,停下來換乘又要耽誤時間。本座六根清淨,絕不會受你們的干擾!”
張問聽罷也無奈何,只好和繡姑悄悄說話,各自對着耳朵說,分別在即,自然少不了甜言蜜語恩愛萬分。兩人互表衷心,張問在繡姑的耳邊說話,口裏呼出的熱氣吹得繡姑的耳朵癢絲絲的,她的胸口又被張問的不安分的手攪得發脹,忍不住氣喘吁吁面紅耳赤。
繡姑長得漂亮,但並非絕世佳人那種等級,只不過算中上姿色,但是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讓張問愛不釋手,或許是因爲她讓張問再次明白了愛,於是張問的心裏很依賴她;又或許繡姑的身段曲線雖不算妖嬈,但是很有誘惑力。總之張問很感覺,忍耐不住那根玩意又豎了起來,他十分渴望和繡姑纏繞在一起,心火難耐。
可惡這韓阿妹坐在旁邊,不然張問就可以和繡姑在馬車上放心地纏綿。什麼六根清淨,就是攪和別人的好事?張問燥熱難耐,轉頭看向那韓阿妹,光線很暗,只能看見一個人影,而且還是因爲她穿的是白衣服。張問心道:她應該看不清楚我這邊。
但是就算繡姑忍住別出聲,韓阿妹就坐在對面,肯定能覺察出來。張問害怕把她給激怒了,畢竟左右全是她的人。張問又想:現在她們得靠老子出謀劃策打仗,不會爲了一件小事就動刀動槍吧?再說是她自己不願意換車,關老子何事?
張問已經急不可耐,完全顧不得許多,便悄悄把手伸向了繡姑的腰帶,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別弄出聲了。”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四五章 冷熱
馬車上的光線昏暗,顛簸中,只有車軸的嘰咕聲和車縫嘩嘩的聲音,大夥都沒有說話。張問的手已經伸進了繡姑的裙中,摸到了她光滑平坦的小腹,向下就是微凸起的小饅頭。張問小心地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繡姑的翹臀上,慢慢地拉下她的布裙。兩人的呼吸聲都沉重而急促,卻都沒有出聲。張問和繡姑無法自控,就當着韓阿妹的面幹那事,光線很暗,她看不清,不過她肯定知道張問他們在幹什麼。
一開始兩人除了呼吸沉重,都比較小心,但是到了後面就難以控制火候了。甚至繡姑到了緊要關頭,已經難以自控地發出了憋屈的悶哼,其實她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忍耐,但是在那段時間裏,繡姑幾乎失去了意識,不知身在何處。人的頭腦和思維是很重要的,但也不是萬能的,有的時候不是想讓自己怎麼樣就能怎麼樣。
繡姑的指甲在車廂壁上抓得嘎吱直響,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帶着哭腔,這樣的聲音絕沒有痛苦的信息,相反傳達着相反的意義。這個聲音是個成年人都能感覺其中包含的感受。實際上他們這樣折騰到了天亮。隨着天邊泛白,光線轉明,張問和繡姑終於停止了下來。他們一臉的疲憊,繡姑甚至軟得坐都快坐不穩了。她的臉上帶着幸福的疲憊。
繡姑緩過神來之後,不敢去看對面的韓阿妹,她羞紅了一張臉,低着頭一言不發。
待太陽露出頭之後,天地之間明亮起來,張問注意到韓阿妹冰冷的一張臉也全是疲憊,恐怕一夜沒閤眼。有一對男女在旁邊折騰,應該很難睡得着。這女人,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這時馬隊停了下來,韓阿妹分了部分人馬,讓繡姑換乘馬車改道去杭州。張問不放心地交待了一番,韓阿妹說這條道上她們都有眼線和路子,大可不必擔心。
繡姑自然十分捨不得張問,但是迫不得已要分開,眼淚婆娑。韓阿妹冷冷道:“當此關頭,時間緊迫,還婆婆媽媽地作甚?張問,我對你越來越沒有信心了!”
張問與繡姑分開之後,覆上了馬車,韓阿妹依然自己跑上來和張問同車,一行人繼續向西行進。韓阿妹惱怒地對張問說道:“張問,我看你是一點做大事者的樣子都沒有,你和葉楓比起來,真是差了一大截!居然爲了一個村姑神魂顛倒,她就算救了你的命,你張問還沒有辦法報答她?犯得着這樣……”
韓阿妹滔滔不絕地發泄着心中的不滿,恐怕她已經把不滿憋了很久了。張問見她沒完沒了,便打斷了她的話,突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聖姑,你覺得劉邦好,還是項羽好?”
韓阿妹一語頓塞,一時答不上來。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可見,雖然劉邦是成功者,項羽是失敗者,許多人更喜歡項羽一點。韓阿妹又想起了故事裏的虞姬。她臉上一紅,隨即神色卻一變,冷笑道:“張大人莫非是想自比西楚霸王?”
張問笑着搖搖頭道:“沒那麼大的口氣。我只是把他們兩個人物做個比較而已。劉邦一統天下建立漢帝國,數百年之後還不是土崩瓦解?我覺得,就算是漢高祖這樣的人物,其實也不過是渺小的一人耳,充其量不過給後人留下了一個名字一個故事。天下大勢浩浩蕩蕩,聖姑口中的大事又爲何事?大事雖重,但我們不過一個凡人而已,沒必要爲了大事就放棄所有的東西吧?”
韓阿妹所有所思地沉吟許久,最後依然繃着臉道:“讀了幾本書,不過就會巧舌堂黃。”
張問看着窗外嘆了一氣道:“也許是繡姑改變了我?以前我覺得一些東西根本微不足道……現在我卻覺得那些冷冰冰的大事,不過如此……不過是一羣人爲了各自的利益,拉幫結派黨同伐異你爭我奪不擇手段。其實所謂的大事,根本不需要搞那麼複雜,很簡單就是利益階層,有相同利益的就可以聯手在一起,爭取更多的好處。”
“張問……”韓阿妹突然叫了一聲。
張問回過頭,看向韓阿妹的臉,她皺着眉頭,許久都沒有下文。張問便問道:“明教準備拉攏哪個階層的人?”
“什麼?”韓阿妹茫然地看着張問,“明教拉攏誰?我們自然是殺貪官,賑饑民,踐行天道!”
張問搖搖頭道:“你們總不會一直靠那些饑民吧?聖姑應該也讀過書的人,縱觀古今,有幾次純粹的農民起義成事了的?都是攪得天下大亂,然後爲別人做嫁衣裳。這個問題不搞明白,明教絕沒可能成大事,覆亡是遲早的事!”
可能是張問說得太難聽了,韓阿妹一臉怒氣道:“明教的成敗,豈是你說了算的!”
張問見她動怒,便閉嘴不言。
過了一會,韓阿妹緩了口氣道:“我並不是剛愎自用、聽不進諫言的人,張大人有什麼建議,不妨說來聽聽?”
張問笑了笑,說道:“我這建議雖然簡單,可不是誰都能明白的。我是看在你保護繡姑的份上,才奉送給你們。”
韓阿妹道:“賣什麼關子,那還不快說!”
張問想了片刻,說道:“其實我這是在幫助敵人,何況現在面臨的戰爭和這些東西一點關係都沒有……想太遠了也沒用,我的建議就是:你們必須找準一個比較強大的階層,然後相互聯合,你們代表他們的利益,他們資助你們人才、軍費等等,這樣你們才能得到擁護,根基得到鞏固。”
比如現在我們大明朝,爲什麼有那麼多人捍衛它、爲它流血?因爲利益同根,拿我來說,我是站在朝廷那邊的,因爲朝廷給了我地位、給我大片土地、大量好處,能夠讓我錦衣玉食光宗耀祖,就這麼簡單。大明朝代表的是大地主,名門豪紳要穩固自己的好處,支持朝廷是明智選擇。
“而你們明教呢,除了一幫難民組成的烏合之衆,趁亂殺官鬧鬧騰騰熱鬧一陣,有什麼勢力?誰支持你們?現在問題不就出來了,你們連找一個能帶兵打仗的主將都沒有,更別說大量制定政略、武略的謀士能士。這樣的情況,聖姑覺得有多大的作爲?”
韓阿妹眼睛睜得老大,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張問的道理確實很簡單,一說就是那麼回事,可真不是一般人能看透的。韓阿妹情緒有些激動,她努力平穩着自己情緒問道:“那張大人覺得,我們能拉攏什麼人?我們殺了那麼多地主豪強,他們能信我們?”
張問笑道:“這還不簡單,沈碧瑤不是和你們關係密切?沈碧瑤是什麼人,純粹的商人啊!你們多拉攏幾個沈家,這不要錢有錢,要人才有人才了?除了官商,江浙還有大量的商賈,《大明律》裏對他們的身家性命毫無保障,一旦觸犯了官府和豪強,只能任人魚肉,前朝沈萬三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所以聰明的商賈都在花大量的錢財去結交權貴,或者戰戰兢兢地夾着尾巴做人,絕不會張揚。”
“這時候你們手裏有兵,敢打敢殺,只要制定出一些保障商賈合法地位的政略,商賈的人心就會完全向你們傾斜。說不定還會暗地裏心甘情願地提供大量人才錢財資助,希望你們奪得天下,讓他們抬頭做人。人心所向,就是如此,很簡單。”
韓阿妹神色激動,久久不能平息,看着張問道:“張大人,據我所知,你現在回朝廷並不會好過,既然你有如此見識才能,何不留下來幫助我們,共同成就大事?”
張問搖搖頭道:“世事難料,真那麼成功人人都造反了。再說我幫你們有什麼好處?我說過,現在幫你們,一是感謝聖姑保護繡姑,我張問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二是爲了自己早些脫困。”
後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一會閒話,韓阿妹說着說着就睡着了,她昨晚一晚沒睡。張問也很疲倦,他歪在坐塌上,可就是睡不着,總覺得自己應該抱着什麼東西,後來一想,他是不習慣沒有繡姑在懷裏。習慣真是一件很神奇的東西。
太陽高升,張問熱得汗流浹背,他挑開車簾吹風,看着外面的情形,低山起伏,樹林叢生,一片炎熱的丘陵。和張問從收集的資料上看到的一樣,這一帶基本沒有平地,全是丘陵和山地,氣候炎熱,這在明朝以前基本屬於瘴氣蠻荒之地,現在有所改觀,但也不是什麼好地方,主要原因就是降雨不均影響莊家收成,忽澇忽旱,氣候比較惡劣。
張問最受不了的是現在這個時候的炎熱,坐着沒動都大汗淋漓。車頂顯然沒什麼隔熱裝置,在太陽的暴曬下,車廂裏跟蒸籠差不多。張問轉頭看了一眼韓阿妹,她用胳膊墊着腦袋,已經睡熟,發出了輕輕的鼾聲。這女人的額頭上照樣佈滿了汗珠,不過她估計過慣了,卻是耐得住。張問祖籍北方,最南就到過浙江,這會兒只覺得酷熱難當。
昨晚還感覺不到什麼,白天被太陽一曬,實在是熱,這裏的晝夜溫差很大,張問也暗自佩服自己的身子骨好,沒有出現水土不服的明顯症狀。
馬車晝夜兼行,馬不停蹄一直沿着一條大路前進,道路狀況也很惡劣,十分顛簸,搖得人七葷八素。張問看着這情形,對於這場戰爭一點底氣都沒有,他根本就沒有山地作戰的經驗,偏偏這些明教的人認爲他很厲害。
無聊而疲憊中,張問看着那些山上的樹木,因爲馬車的前行不斷後退。他好像是在看漫天遍野的敗兵四散逃跑。媽的,張問暗罵了一句,自我感覺十分不好。
張問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很快他又被噩夢驚醒,他夢到自己被亂軍殺死在荒郊野林、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張問醒來發現自己活得好好的,這才長噓一口氣。他心中感嘆道:唉,活着多麼好!
就在這時,韓阿妹的右腿從塌上掉了下來,頓時春光乍泄,其實只是暴露了一條腿而已,不過在明朝是很不容易看見女人的光腿的。她的裙子被另一條腿壓住,右腿滑下來,頓時就暴露了出來。
這種情景當然是張問不願意錯過的,他完全沒修煉到目不斜視的境界。那是一條修長的玉白的腿,韓阿妹的高挑身材,她的兩條長腿作出了很大的貢獻。張問剛剛還處於沮喪的心情之中,這時她的一條美麗的腿讓張問的眼睛一亮,很爲受用。
陽光從車窗的縫隙裏灑進來幾道光線,照射在她的那條腿上,光滑的肌膚很有反射性,讓那條美麗的大腿泛出太陽的流光,極具光澤。因爲她的一條腿滑下來,原本併攏的雙腿一下子分開了、裙襬也叉開了。
張問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女子一般是要穿褻褲的,褻褲的長度至少能到膝蓋,這韓阿妹的裙子一開,大腿直接露了出來,該不是沒穿褻褲吧……張問已經有種衝動想埋下頭夠過去看看了。
不過他很快想到了這女人的身份,明教的聖姑。這身份讓張問覺得有點躊躇,倒不是他怕了,而是很容易帶來麻煩,偏偏張問又非常不願意沾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韓阿妹的姿勢讓張問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亂想起來,他心道:既然他們的聖姑這麼高潔,那韓阿妹幹嘛和自己同乘一車?同乘一車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是她現在就在一個男人的對面睡着了。這麼一想,張問忍不住有些躁動。
正在張問胡思亂想時,韓阿妹突然動了一下,張問急忙閉上眼睛,媽的,等她醒了別發現我看見了她的光腿。還是少惹麻煩比較好。
過了許久,張問沒有再聽見動靜,他睜開眼睛一看,韓阿妹仍然睡得好好的,不過比剛纔有了些變化:她把衣服的領子給拉開了……張問看得目瞪口呆。
只見她的半邊削肩裸露了出來,還露出了鎖骨下面脹鼓鼓的半邊乳房,以及被手臂擠壓之後更深的乳溝。雪白的肌膚就暴露在張問的眼睛下,她的脖子下油光光一片溼漉漉的,沾着汗水,這麼一敞開,倒是涼快了……但是張問感覺到空氣好像比高才更熱。
一片雪白的肌膚下邊,緊挨着衣服邊緣的地方,張問看見了一點點泛紅的顏色,看不甚清楚,但是根據位置,張問猜測着那一點紅色難道是乳暈的邊緣?他現在真想韓阿妹再動一下,往下在拉一點,乾脆把那粒紅豆給露出來,但是她一動不動,睡得很香。
張問已經想自己動手輕輕去撥一下她的衣服了。
此情此景,張問身上燥熱,更難入睡,看得不住地吞嚥口水。很明顯,好色是張問的本性,他與女人最大的不同是,他可以對一個毫無感情的美女產生濃厚的興趣。
不知過了多久,韓阿妹又輕輕移動了一下,張問充滿了期待地盯着她、期待她再把衣服往下拉一點。不幸的是,這時韓阿妹的眼睛睜開了,她最先發現的是張問的眼睛,兩人面面相覷,張問心裏咯噔一聲,這時再閉上眼裝睡已經來不及了。韓阿妹一開始喫了一驚,但是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袒胸露乳、外加露大腿的模樣,很快她完全醒過來,發現了自己衣衫不整,急忙坐了起來,雙臂抱在胸前,瞪圓了一雙眼睛大叫道:“張問!你這個登徒子!”
就在這時,車外一個女子立刻喊道:“聖姑!聖姑!”那女子沒有馬上開車窗,先叫了兩聲。
韓阿妹紅着臉,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沒事,繼續趕路。”
“是。”
張問的眼神無辜極了,他不知道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說道:“你這麼一叫,外面的侍衛以爲我們倆在幹什麼……”
韓阿妹哼了一聲,冷冷道:“張問,我提醒你一句……”
張問打斷她的話:“我什麼也沒做,是你自己要和我坐一輛車,然後睡着了弄成這樣。”
韓阿妹眼睛一紅,咬着嘴脣道:“我太累睡着了,但是你也不能盯着我看!”
張問愕然道:“凡人食五穀就有七情六慾,我並無輕薄之心,但是你那副模樣,叫我怎麼辦?你就不該和我在同一輛車上睡着!”
韓阿妹冷冷地看了張問一眼,對窗外喊道:“停車!”馬車停了下來,韓阿妹下車換乘,張問一個人坐在這輛車上。
中午喫了些乾糧充飢,到了傍晚,衆人停了下來,開始生火煮飯。老是喫乾糧確實比較難受。張問也下車喫飯,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實際上只有白衣護衛纔是女人,仍然有好幾個男人,比如馬伕等人。
顛簸了一天,張問渾身乏力很不舒服,趁喫飯的機會,正好休息一下。剛喫過晚飯,衆人又收拾東西準備趕路了,看來是要連夜趕路。
就在這時,突然旁邊的人握着自己的脖子,紛紛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張問見罷大驚,脫口道:“飯裏有毒!”
張問心下一慌,但是很快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反應,轉頭看韓阿妹,她和穆小青,還有另外兩個白衣人都好好的站着。張問不禁問道:“聖姑,是你下的毒?”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四六章 神教
幾乎全部的人都倒在地上,掙扎了一陣便不動,張問韓阿妹等四人沒有事。事情已經很明顯,這是自己人下的毒!
張問轉頭看向韓阿妹,她冰冷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張問頓時明白是她指使人乾的,他心裏泛出一股寒意,指着地上的屍體道:“你殺他們做什麼,他們是你的人!需要下這麼狠的手,把全部的人都殺死?”
韓阿妹的肩膀微微抖了幾下,情緒激動地向張問吼道:“這些人並不是完全靠得住的人!你知道如果他們把我在馬車上喊出的話傳出去,有什麼後果?你這登徒子!是你殺了他們!”
張問無言以對,他很想爭辯,是她自己要和老子同乘一車,現在發生了一點意外,把責任都推老子頭上!但是張問沒有爭辯,現在彼此推卸責任有個毛用。再說她毒殺的這些人,和張問一點關係都沒有,張問連屠城都見過,死十幾個他根本就沒什麼感覺,只不過覺得因爲這麼點小事就殺掉這些人,有些不可思議。
或許韓阿妹是對的,張問不知道聖姑究竟是什麼一個玩意,和尼姑一樣?張問沉住氣道:“好吧,現在人都死了,多說無益。誰對誰錯現在也不重要了,我想我們應該和解,否則對正事有害無益,軍權在你手裏,你不聽我的,我縱有天大的本事也無計可施。”
韓阿妹胸口起伏了,顯然對殺這些人心有不忍。張問看她的樣子,心裏總算略略鬆了一口氣,爲了某種目的殺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殺了自己人一點痛心都沒有。如果是那樣冷血的人,張問還真有些害怕了,幸好這女人還沒到那個地步。
這時候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還剩五個,她們只好丟棄了大部分東西,只帶着一輛馬車和一匹馬走。馬車上坐三個人,一個侍衛趕馬,一個侍衛騎馬。
張問從車窗裏看着地上擺着的屍體,心下不禁嘆了一氣,當此世道,無權無勢者,只能任人魚肉宰殺。
車軲轆嘰咕嘰咕地轉起來,開始動身,馬車上的氣氛很冷,終於穆小青打破了這些沉默,“明天早上,就能到達大營了。”
張問在汀州呆了不少日子,這時想起這個地方很少下雨,便忍不住搭腔道:“汀州八月間好像很少下雨,贛州的氣候是不是和汀州一樣?”
“贛州地勢高,晝夜溫差大,不過八九月間同樣很少雨水。”穆小青以前在戰場上被張問打敗過,現在她不僅沒有記仇,反而言語之間很尊敬。張問對穆小青的爲人很有好感,尊重對手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麼容易。
張問哦了一聲,面有鬱色。張問以前在明軍中時,明軍正規軍大量裝備火器,所以他對火器有比較多的瞭解,在沒有強大騎兵威懾的情況下,三疊陣的鳥銃隊顯然擁有強大的戰鬥力。火器兵也有許多缺點,比如對天氣的依賴;但是從穆小青口中得知,這個季節少雨水,進入秋季後更是秋高氣爽,這樣的天氣無疑更有利於敵軍。
因此張問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忍不住說道:“我實話實說,如果急於求戰,對我們十分不利,勝算極低。能否把決戰推遲到陰雨季節?”
張問心裏盤算着,只要是雨水多的季節,對方的火器基本就是擺設,特別是大雨天氣,野戰要用火器那真是笑話,打傘也只能小雨天氣湊合用,影響也比較大。
這時韓阿妹的話打消了張問的僥倖心理,她說道:“糧草堅持不了那麼久,如果要再等幾個月,只能先把贛州城拿下,劫掠官府。”
張問急忙擺手道:“不成!我只要在你們軍營裏,就不能去打官府,否則我就算能回去,也會受到攻詰。現在幫你們打葉楓還說得過去,我可以說是挑起叛軍內鬥之類的,反正你們內鬥對朝廷只有好處。而我要是幫着你們攻城略地,我怎麼向被殺的官員將士交代?”
張問完全沒心思站在朝廷的對立面,他不覺得現在公然對抗朝廷很樂觀。
韓阿妹冷冷道:“我們打了贛州之後再對付葉楓勝算不是更大。張大人也想得太遠了,眼下我們如果戰敗了,你還能活着回去?”
張問頭疼不已,軍權在他們手裏,自己只有建議權沒有決定權,這一點讓張問很是不爽,他勸說道:“我真不覺得現在造反能鬥過大明朝,朝廷裏那麼多人,一定會不斷地設法圍剿你們。你讓我回去繼續當官,說不定能爲你們爭取一點生存的空間。你要不是不信我,最多兩三年,你就會知道我說的話對不對!”
韓阿妹大量了半天張問,說道:“那是兩三年之後的事,現在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誠心幫我們,我又怎麼知道你說的話就是對的?”
張問道:“拋開葉楓,你們與我張問無冤無仇,我在溫州建立大營對付你們只不過是完成我的本分、平定福建亂局,只要你們能在名義上歸順朝廷、消除直接威脅,我的使命就完成了;再加上你和沈小姐之間的關係,我沒害你們的心思。我說的話對不對,這個沒法子解釋,不過,不是我張問狂妄,我的見識恐怕比你們明教內部的那些人要高那麼一點。”
韓阿妹的眼睛一直沒有從張問身上移開,可以想象,她很重視張問,不過她口上卻冷冷挖苦道:“張大人這麼有見識,怎麼沒能輔佐皇帝中興大明?”
張問無言以對。
韓阿妹見到他的樣子,她的神情很愉快,彷彿只要讓張問不爽,她就很高興一般。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張問犯困,很快就睡了過去,而韓阿妹白天責罵了張問是登徒浪子,現在仍然和張問睡一輛車上。
第二天早上,馬車停了下來,果然如穆小青所說,早上就到軍營了。等張問和韓阿妹等人從馬車上下來時,已經在中軍,但是外面喊聲震天,高呼神教萬歲、教主威武、聖姑千秋等等,看來軍隊中很多人都是教徒。
韓阿妹戴了一頂白色帷帽,看不見臉,一副神祕的樣子。穆小青和張問只好跟在後面。中軍大帳門口兩排將領趴在地上,虔誠地向韓阿妹叩拜。這樣的場景讓張問覺得,這些人就像是在跪拜天子一般。
進了中軍大帳,張問忍不住碰了碰穆小青,低聲問道:“教徒信奉教義,在戰場上是不是就不怕死?”
穆小青左右看了看,中軍大帳裏站着許多白衣侍衛,便低聲道:“一會再說。”
這個大帳篷被分成了兩半,外面設了兩排座位,中間供奉着一個菩薩的畫像,香火繚繞。這樣的軍營讓張問心裏有點不爽,但是他又不能要求扯了那些玩意,只好緘口不言。裏面罩着維布,大概就是主將私下處理公務和見客的地方。
韓阿妹帶着張問和穆小青走進裏面,裏面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老頭穿着一身道袍,臉頰瘦削,活脫脫一個神棍。那老頭見到韓阿妹,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一喜,說道:“阿妹,路上順利吧?”
“教主。”韓阿妹揭開頭上的帷帽,向老頭拜了一拜。張問見罷有些喫驚,這老頭應該就是韓教主,他的女兒見了他不叫父親、只叫教主也就罷了,張問看到韓阿妹的側臉,她臉上竟然冷冷的沒有一絲溫情和高興。
這女人沒有孝道?!在張問心裏,韓阿妹的形象立刻降低了好幾個檔次。大明以孝治天下,作爲大明官員的張問或多或少受了影響,而且他本身也認同孝道。
韓阿妹拜完,回頭指着後面的張問道,“教主,這就是張問,遼東大破建虜的人,行軍佈陣很有才能,他已經答應願意幫助我們。”
韓阿妹一介紹,張問忙拱手揖道:“在下張問,見過韓教主。”
韓教主回禮道:“張公子威名,久仰久仰。快請坐下,來人,看茶。”
張問注意到他稱呼自己張公子,而不是張大人,心道這教主對朝廷官員還是有牴觸心態。張問寒暄了一句,便依言坐下,心裏保持着謹慎。
這裏的環境讓張問不是很舒服,這些人他也沒多少好感,但是情勢所迫,不得不和他們合作。好在張問的適應能力比較好,很快就靜下心來,既來之則安之。
待端茶送水的人出去之後,韓教主便端起茶杯請茶,然後說道:“未聞張公子表字?”
張問道:“在下表字昌言。”
“昌言,好好,想必我們這裏的情況,你已經知道了。葉楓狼心狗肺之輩,本教要清除妖孽,帳下有死士一萬五千人,正欲殺回汀州,清理教門!維是死士萬千、猛將有餘,只缺一個料敵如神之人。今昌言到來助我一臂之力,是老母庇佑,神教昌盛之相,我們定能一舉成功!”
張問眉頭一皺,拱手道:“韓教主,請恕在下直言,葉楓靡下的軍隊,進退有度,是精銳之師,況且有大量鳥銃火炮裝備。教主的軍隊恐怕虔心有餘,戰力不足……”張問心道如果信了什麼神教真的就刀槍不入,那還找老子來幹什麼?
韓教主唉了一聲道:“昌言不必拘禮,本教何嘗不知?不知昌言有何對策?”
張問想了想,說道:“這兩天我都在謀劃這次戰爭的情況,當下情勢不利於我方,但除了決戰別無選擇,只能從以下幾方面入手:整頓軍紀,必須令出必行,賞罰分明;提高士氣,使士卒有戰之心,無退之路;揚長避短,在我看來,火器是敵軍最大的優勢,須儘量避開它們的優勢,採取近戰夜戰等方式,尚可一搏。”
韓教主聽罷喜道:“好!昌言果然不負威名,一言即道出破敵之策。今天本教就任命你爲義軍的軍師,以後你就是咱們神教的人!”
張問愕然,他看了一眼韓阿妹,說道:“這……”
韓阿妹這時說道:“教主,張問不願意加入神教,他幫助我們打仗;我們把他從葉楓手裏救出來,給他一條生路。相互合作,互不虧欠。”
“哦?”韓教主看了一眼張問。他的眼神讓張問很沒有安全感,這老東西不會利用完,就痛下殺手吧?張問覺得很有這種可能,一幫裝神弄鬼的邪教,也不知道有沒有誠信可言。
張問的心情非常糟糕,他現在甚至在想,或許呆在葉楓那裏還能保得一條性命,跑到這邊來性命可能都要丟掉!
還好繡姑因此脫離了危險,而且可以看出韓阿妹應該沒有害張問的心思,張問尋思着沈碧瑤和他們還有點關係,不定事情沒想象的那麼糟糕。
韓教主皺眉沉吟片刻,顯然對於張問不願意加入神教的事不那麼痛快,不過他現在找不到可以調集大軍以弱勝強的能人,韓教主便說道:“既然昌言不願意加入神教,人各有志,本教也不強求。現在你我有共同的敵人,還望攜手共進,你就任代軍師一職吧,大軍進退,本教悉聽諫言。”
張問拱手道:“謝教主寬宏大量,在下定然鞠躬盡瘁竭盡全力打贏這一仗。”
“好,好。今日你們旅途勞頓,我叫人給你們安排住處,休息休息。”
張問站起身來:“在下告退。”
這時韓阿妹也起身告辭,韓教主很是失落道:“阿妹,你留下來陪爲父說說話吧。”韓阿妹道:“今天有些累了,改日再拜見教主。”
聽到這裏,張問覺得這韓教主也有點可憐,自己的兒女不冷不熱的,恐怕不是什麼好滋味。
穆小青是這支軍隊的主將,當然這種“神軍”自然是神教最大,有教主在,教主的權力比主將大,穆小青基本沒有決斷的權力。她對張問倒是挺上心的,安排住處都是親自安排,就安排在中軍大營裏,方便入帳參議軍機。
張問趁她帶着自己去住處時,便問道:“先前那個問題,我想知道,是不是教徒都不怕死?”
穆小青放低了聲音,這種姿態讓張問感覺很親切,就像兩人關係好得能說悄悄話那樣,穆小青道:“上次在溫州你不是見識了?打不過的時候,照樣會跑!”
張問道:“我以爲上次打溫州的不是教衆主力。”
穆小青繼續道:“是人都會怕死,很多教徒不過是爲了討條活路,根本就不信神,倒是許多苦難的老百姓很信,他們相信對神教虔誠,能修善緣,投生之後能有好日子。”
張問啞然失笑,“看來穆將軍也不信……很讓人無奈,建立神教的上層人員大部分都不信這一套,卻拼命宣揚。”穆小青笑了笑,說道:“你別說出去,在無生老母面前,誰也不敢說自己不信她老人家!”
張問找了個坐墊坐了上去,又請穆小青坐下,“對了,聖姑和教主的關係好像不是很好。”張問趁機又打聽着一些有用的信息,爲以後活命做準備,至於戰爭誰贏誰輸他都不是最關心,他最關心的是自己怎麼活着回去。
“這個……”穆小青一臉爲難。
張問忙裝作很隨意地說道:“如果不能說就算了,我只是隨意問問。”
穆小青道:“請見諒,有些事不是我們能隨便說的……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昨天我們殺了那些人,其中有人跟了聖姑很長時間了,聖姑能對他們下手心裏肯定很難過,她並不是爲自己!”
張問喫驚道:“不是爲自己?她是爲了維護神教麼?”
穆小青搖搖頭。
張問摸不着頭腦,不明所以地問道:“我不明白,聖姑是不是就像信奉佛教那樣的,不能成親?”
穆小青白了張問一眼道:“無論是白蓮教還是明教,都沒有太多戒條,所以纔會贏得那麼多人的信奉。聖姑當然也不例外,她只遵守教內的教律,其他教宗的東西不必遵守。聖姑也可以出嫁成親……唉,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了,聖姑很看重你,昨天殺那些人都是爲了你!”
爲了我?張問更加迷惑,他搞不明白怎麼會爲了自己?他原本以爲聖姑和尼姑差不多,要遵守色戒,容不得男人褻瀆,所以怕人把不雅的事傳出去污了聖姑的清譽和白蓮教的名聲。但是現在穆小青說聖姑和別的女人沒有什麼區別,不用遵守那些戒條,張問就認爲聖姑沒有必要殺那些人了,事情並不是那麼嚴重。
因爲這時的社會風氣已經十分開化,女人雖然也被要求三從四德,但是實際上已經有許多良家女子和男人正常交往;或許大家閨秀要嚴格一些,要成天呆在後院裏。可聖姑到處亂跑,顯然不必用大家閨女的標準來要求她。
這樣的女人,只要沒有被捉姦,其他事並不是多嚴重。根本不是被摸了一下手就要砍手,被看了一下胸就要割乳那麼嚴重!
張問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穆小青卻拒絕告訴他更多的信息。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四七章 遠報
張問剛到起義軍大營的第一天,就感覺到了軍中上層關係複雜,從韓教主和韓阿妹的微妙關係就可以判斷出來了。此後幾天,張問沒有再提出任何建議,他只是帶着眼睛和耳朵逐漸瞭解這支軍隊。
情況比張問想象得還要糟糕,一支衣甲軍械混亂的軍隊,卻派系林立,中下層更加混亂,有的士兵居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直接聽命於誰,在“軍令大如山”的軍隊裏,他們的情況簡直難以置信。張問看到這樣一幅景象之後,信心頓失,完全沒有了戰心。
實際上張問已經沮喪到了極點,這是一支比明朝府兵更爛的軍隊;以前張問認爲地方府兵根本就無法在戰陣上使用,而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這支人馬,完全就是烏合之衆。整頓一支軍隊不是三五幾天半個月就有成效的,何況張問根本沒有決斷之權,所以張問不認爲跟着一羣人去送死很有意思。
每天日落的時候,張問都會站在帳篷外面,久久望着北方。他第一次感覺,那些瓊臺高闕正離自己越來越遠、那些雄關要塞也漸漸遠去。他就像張騫在遙遠的西域東望長安,傷感孤單……張騫有信念,而張問是絕望。
張問生病了,他渾身燙得幾乎可以熟雞蛋。異地他鄉沒有讓他水土不服,死裏逃生沒有讓他垮掉,但是在這裏,失去希望讓他徹底沉淪。
他喫不下東西,每天除了喝藥,就是喝許多熱水,照顧他的人說風熱多喝熱水有好處。張問被迫不斷地灌水,灌得他身上發虛。終於又有人灌他水時,張問忍不住說道:“能不能在水裏加點鹽?沒鹽我受不了。”
“好,你等等,我馬上叫人給你加鹽。”一個女人的聲音說。
平時照顧張問的是一個後生,這時候變成了個女人,張問便歪過頭去看,一看是韓阿妹,張問慢騰騰地坐起來,說道:“身上沒什麼勁,對聖姑有失禮之處請見諒。”
“你現在都病成這樣了,還客套什麼?”韓阿妹伸出手想摸張問的額頭,她伸了一下手,卻縮了回去。她又說道:“你怎麼病得這麼重,是不是被子薄了,還是喫的東西不習慣?”
張問搖搖頭道:“可能是水土不服身體熬不住,養養就沒事了。”
這時帳外走進來一個人,就是照顧張問那個後生,他拿來了一包鹽巴,倒了一些在杯子裏,然後端杯子過來讓張問喝水。張問喝了一口,問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韓阿妹想了想道:“太陽都快下山了,差不多酉時吧。”
“你扶我起來。”張問指着那個小夥道,“成天睡着人都睡得發昏。”
韓阿妹沒有阻止張問,只是說道:“你要好生養病,儘快養好了,這裏上下萬餘人都指靠着你啊。”
張問心道靠我也沒用,你們去地裏把戚爺爺挖出來救活也沒用,他口上卻不敢這麼打擊他們,只說道:“上次我在韓教主面前說的那些建議,我也沒辦法逐條親自去操作,還得靠穆將軍等將軍去辦,整頓行伍、整頓軍紀,沒有軍紀不能令出即行,再好的布呈方略都沒有用……”
在那個侍從的幫助下,張問軟綿綿地下了牀,他扶着侍從的胳膊,走到門口眺望遠方,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其實他什麼也看不見,除了重山疊壘。只是張問彷彿形成了習慣一樣,總覺得看看北邊心裏就會舒服一點,多少有點念想。
他想讓這些人放了自己,但是很明顯這是不可能的,在道路如這樣崎嶇的丘陵山地,跑也跑不了多遠,何況大軍駐紮之地,方圓之內哪裏一點哨探都沒有呢。
韓阿妹突然問道:“張問,你在看什麼?別告訴我你在看夕陽,夕陽在那邊。”
“我有點想念京師了,我的老家在那裏,而且京師是皇城。”張問喃喃地說道。
韓阿妹好言寬慰了幾句,她低頭想了一會,說道:“昨天我們收到了一個關於京師的消息,朝廷裏原首輔大臣葉向高在西市被斬首了。”
“什麼?”張問喫了一驚,他瞪圓了雙目,死死盯着韓阿妹,額頭上一冷,溼漉漉的汗水被涼風一吹涼颼颼的,“你……你剛纔說什麼?”
韓阿妹對於張問有這麼大反應也出乎意料,她又重複一遍:“葉向高以叛國罪被明朝廷會審判以斬刑,閹黨成員顧秉廉出任首輔。張問你別急,你應該慶幸纔對,雖說葉向高並不是你害死的,但是正是你捅了葉楓的馬蜂窩才導致了這次朝廷裏的傾軋,所以葉向高的死和你也有關係;葉向高是葉楓的祖父,現在葉楓肯定恨你入骨,如果你現在還在他的手裏,肯定被他謀害。葉楓現在肯定後悔把你送到萬年樓了,這是你的幸運……”
張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着北方大聲哭嚎起來,只是沒有眼淚,看起來像是假的一般,實際上他確實是難受得發慌。
幾個白衣侍衛已經聚到了韓阿妹的身邊,韓阿妹又窘又氣,指着張問道:“快把他拉進帳中!”
張問被人拖進大帳,他猶自伏在地上不願意起來,乾嚎不已。韓阿妹見他的額頭和鼻子都在地上磨破,忍不住怒道:“葉向高是葉楓的祖父,他死了關你什麼事?你爲他哭什麼喪!”
張問哭了許久,哭累了,才說道:“葉楓是葉楓,葉向高是葉向高!我大明自有首輔以來,就有黨爭,但是現在居然到了首輔在任被誅殺的境地!”
韓阿妹怔了怔,她嘆了一口氣說道:“所以朝廷腐朽,你何必再向着他們?好吧,咱們就把葉楓和葉向高分開來看,葉向高是忠臣,現在落個什麼下場?聽線人說他被逮捕之前在午門跪了兩天兩夜,高喊收人心、通言路等語,令人心寒啊!”
安遼民、通言路、清榷稅、收人心。十二字政治主張,是葉向高畢生堅持的挽救大明王朝的理想。張問想起新天子繼位之初,葉向高重掌內閣,氣宇軒昂、鬚髮飄逸,儀表方正、一身正氣,朗朗而奏,志向高遠,中興王朝志在必得。那個場景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張問掏胸大哭。不到兩年時間,什麼中興的跡象沒有,葉向高魂歸九泉。
張問身體虛弱,一番折騰之後支撐不住,昏了過去。於是他在渾渾噩噩中又不知過了幾天,人整整瘦了一大圈。
等他清醒些了之後,身上的高熱退了,只是沒有勁,他尋思了許久,喫了些稀飯,叫人去喚聖姑韓阿妹。
韓阿妹進帳之後看了一眼旁邊放着的空碗,冷冷道:“我還以爲我花了這麼多心思,弄了個沒用的人回來。哼,你想通了?”
張問慢騰騰地從牀上爬起來說道:“聖姑,我就給你交個實底,你們手裏這支人馬拉出去是送死,誰帶領都是一樣,我沒有辦法。你們在江湖上也有些人脈,我看還是爲自己早作打算爲上……你看我們無冤無仇的,沈小姐又和你們關係很好,你能不能放了我。我已經別無所求,只想和自家女人找個地方躲起來過日子。世道上的事,不是我張問有能力去改變什麼的,與其白乾,不如好好過自己的生活……”
韓阿妹聽了十分震驚,她滿臉怒色,指着張問的鼻子,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你……”
張問道:“我沒有騙你,戰場上拼得是戰力,至少我張問是這麼打的,相差太遠了;朝廷裏的各大黨派皇親國戚,樹大根深,也不是我小小的張問能改變什麼的。這兩者都是一個道理,想改變就是逆天行事,我自問沒那本事。你何必強人所難?”
“你這出爾反爾的小人!當初你在汀州是怎麼答應我的?你……”韓阿妹氣得身體發顫,想罵更多難聽的話,但是她一時竟然不知道從何罵起。
張問愕然道:“在汀州我只是說試試,你又沒告訴我這裏的人是這麼一副模樣!我反正鐵了心不想當這鳥官了,我現在也不缺過活的銀子,沒事找罪受!小人也罷,大人也好,反正都是一樣。”
韓阿妹氣極反悟,頓時明白了張問的心思,她反而不氣了,她說道:“我知道考進士不容易,你就此離開仕途?”
張問道:“當初我考進士是另有所圖,後來心願完成,又想爲國盡力,現在這國家沒辦法了,也不需要我等盡什麼力,我當官做什麼?我現在有銀子、有地、有女人,我還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在官場上幹甚?我知道你們會逼我,但是逼我也沒有用,這場戰爭真的沒有辦法,我瞧着你們的糧草也堅持不了多久,一切都結束了,你我都認命吧……”
韓阿妹站起身來,冷冷地說道:“你好好再休息兩天,想明白了再告訴我。”
“我已經想明白了,現在說的都是大實話。”
韓阿妹也不應答,走出了帳篷。
張問被留在帳篷裏,他的病好了之後,飯也喫得下了,身體很快恢復,畢竟人年輕,不是什麼大病的話,能喫下飯很快就能恢復身子骨。但是張問發現了一件十分不妙的事,帳篷門口的侍衛不讓他出去。
不讓出去就不讓出去,張問便在裏邊養着。每頓好喫好喝,可是這樣的日子他堅持了不到一天,就有些忍耐不住了,沒事幹實在是件很痛苦的事。於是張問要求侍衛找幾本書送過來,隨便什麼書,只要印了字就成。
第二天,他們真就送來了一本書。張問一看書名:《福廬靈巖志》,這書是葉向高寫的。他有些納悶,懷疑是韓阿妹故意叫人找的葉向高的書。不過都一樣,張問沒事就拿來翻看消磨時間。
張問很快發現書末有手寫的字,仔細一看,那是被人手寫上去的關於葉向高生平和政治主張等內容的文字。雖然張問早已瞭解葉向高一生主要都幹了些什麼,但是這時他還是忍不住去重讀了一遍。
這位宰輔之才幾起幾落,完全可以說明他對儒家行爲的信仰:知其不可爲而爲之。實際上他個人當了這麼多年的官,除了得到名聲,沒得到什麼好處。張問細想之下,更加堅信葉楓乾的事,葉向高並不知情。
張問重讀這些東西,自然是感慨良多,常常長聲嘆息。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走進來一個人,張問抬頭一看,又是韓阿妹,便隨口說道:“你把我關在這裏,想要怎麼樣?”
韓阿妹冷笑道:“怎麼樣?張大人,你看到這本書有何感想?”
張問道:“沒什麼感想。”
韓阿妹道:“後面那篇文章是江南一個不知名的士子寫的。我也看了,那人說葉向高臨危受命、所能施展的餘地並不大,他老成持重,總結前朝許多人革新失敗的教訓,最終選擇了十二字主張,但是如此舉措對重症毫無成效,所以沒能成功,現在無數有志之士想要各盡綿薄之力卻沒有機會。而張大人身居高位,有這樣的機會卻這般頹廢,真令人嘆息啊!”
張問默然不語,他在想自己恐怕也不是個閒得住的人,只是面前的情況也太讓人惡寒了,就相當於有人抬了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體上來,對你說:把它救活。
韓阿妹繼續勸說張問,她知道張問情緒低落心灰意冷,想要激起張問的鬥志,多少幫她們一把。因爲韓阿妹現在也很困難,如果被葉楓打敗,其他的路子也可能會逐漸被剪滅,以後她的日子怎麼過還不知道。
張問終於說道:“我就是想盡點力,也沒機會啊,你們又不放我。”
韓阿妹道:“你幫我們在戰場上打敗葉楓!”
張問攤開手道:“你怎麼就不能面對現實?要我怎麼說你才肯信,我看了你們的軍營之後就明白了:沒辦法!”
韓阿妹道:“我不管有沒有辦法,總之得盡所有努力!我們不好找張大人這樣的人,現在找到了你就得幫我們,不管成不成,你都得試試!”
張問聽罷愣愣地看着韓阿妹,突然覺得她現在的樣子很熟悉,自己好像也面臨過這樣的處境,張問嘆了一口氣道:“好吧,就憑你不放棄任何機會的勇氣……說不好聽點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就盡全力試一試!”
韓阿妹突然笑了,她高興地說道:“我就知道你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只要你調整過來,一定會幫我們!”
張問搖搖頭,站起身來說道:“穆將軍開始整頓軍隊中的上下關係了麼?一個士兵屬於哪一隊,某隊屬於哪一旗,某旗屬於哪個把總管束,都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有一點含糊。軍紀賞罰也不能有一點含糊,犯了軍法,兒子親爹也不能包庇袒護!”
韓阿妹回頭道:“你去把穆小青叫來。”
“是。”
不一會,穆小青一身戎裝就趕了過來,向韓阿妹報道,韓阿妹讓張問詢問。穆小青道:“咱們義軍不是這麼個編制,小隊,大隊,頭領,營,這樣分的,這些日子末將一直在理清這個關係,可就是很棘手,比如前營裏有個頭領,一個人佔了兩個頭領的兵力,下面都是混編,動也動不了。”
張問瞪眼道:“爲什麼動不了?”
穆小青道:“那人的親爹是韓教主身邊的紅人,救過韓教主的性命,末將這樣的後輩,雖說受聖姑賞識封了大帥的頭銜,可是沒法子動他。”
“怎麼沒法子,這裏是軍營,上下分明,他的職位比你低,就得聽你的命令,否則軍令如何執行?這人抗拒軍令,按律……按軍法當斬,立刻斬首以儆效尤!”
“這……”穆小青看向韓阿妹。
韓阿妹沉思了一會,說道:“這樣做恐怕不妥吧,我可以去向教主說明實情曉以利害,然後讓下邊那個頭領聽從調遣。”
張問愕然道:“下個簡單的命令都要這麼多周折,打起仗來,佈置一下得十天還是半個月?我明白你們的苦衷,但是現在時間不多,必須得下猛藥纔有點希望,聖姑要是聽我的,就讓穆小青直接將人砍了,以後誰敢冒頭挑釁上峯權威,就拿腦袋來冒險!”
韓阿妹猶豫了片刻,神色一凜,說道:“好,就聽你的!穆小青,你去把人拉出去砍了!”
穆小青苦着臉道:“我去拿人他們不聽怎麼辦?萬一動靜鬧大或者釀出兵變……”
張問沒好氣地看了穆小青一眼,“真不知道你這主將是怎麼帶這支兵馬的,你不去,我去!”張問說罷,伸出手道:“把你的劍拿來!”
穆小青不知道怎麼辦,只好把自己的佩劍取下遞了過去,張問一把抓在手裏,“那頭領叫什麼名字?帶我去認人。”
“王大通。”
張問和穆小青等一行人出了中軍,外邊的營地上,有的營隊在訓練,有的東倒西歪在那瞎胡鬧。穆小青帶着張問找到王大通頭領所在的營地,那裏的人衣甲不整,有的躺着在曬太陽、有的在烤野味、有的竟然在公然賭錢,一片混亂景象。
他們走到營前,門口的軍士認識穆小青,忙單膝跪倒道:“卑職等拜見穆將軍。”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四八章 整軍
張問和穆小青帶着幾個侍衛走到頭領王大通所部的營前,叫人喊出王大通。只見那王大通長得人高馬大,比張問也高出一截,臂圓腰粗。他的臉色卻很白,顯然當上頭領是依靠關係,並非用刀槍拼出來的。
王大通拱手拜道:“末將見過穆將軍,不知穆將軍親自下訪,有何指示呀?”此人打拱,腰卻挺得很直,在主將穆小青面前竟然也相當囂張。
張問見狀氣不打一處來,但他心裏道:這支軍隊本來就是一幫草寇,這姓王的傢伙恐怕連軍法是何物也弄不清楚,未教化的蠻子,沒什麼理可講。要是直接拿他,恐怕他得橫着來,這裏是他的營地,人多勢衆,鬧起來收不了場。
於是張問便和顏悅色道:“我是新任軍師,姓張,咱們第一次蒙面,還請多多指教。”
穆小青見張問態度如此好,喫驚地看了張問一眼,見張問的臉上笑得十分真誠,穆小青也忍不住心裏一寒,因爲她是知道張問來這裏是幹什麼的。
王大通把目光移到張問身上,笑道:“張軍師,幸會幸會。不知二位上峯何事下訪呀,我們進帳說話。”
張問笑道:“咱們還是不進去了,這麼個事兒,聖姑聽說王頭領對穆將軍有些成見?這不馬上要打仗了,上下不和可是大事,王頭領跟咱們去見見聖姑,聖姑要勸你們兩句。”
“聖……聖姑要見我?”王大通看了一眼穆小青,馬上拍着胸膛道,“末將對穆將軍有甚成見?這是誰說的!”
“這樣,咱們先去中軍見聖姑。”張問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王大通又驚又喜道:“末將何德何能能得到聖姑親自傳見啊!二位將軍稍等,末將換身衣服。”
“哎呀,換什麼衣服,中軍就在一個大營裏,你就穿着這身盔甲去。”張問哪想他回去瞎忙乎一通耽擱時間。
王大通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威武的盔甲,馬上點頭答應,帶着兩個侍衛做跟班就跟着張問等人出了營地,一路上還不斷說:“你們找個手下給末將傳個話就是了,怎麼好意思讓二位親自跑一趟呢……”
蠢豬!張問心裏這麼想,老子是臨時想出這麼個騙人的由頭。如果只是叫你去見見人,用得着兩個中軍要員來叫?這麼蠢的人真不知道怎麼會帶兵。
一行人剛進中軍,張問的神色馬上一變,厲聲道:“來人,將這個違抗軍令的罪將拿下!”
王大通震驚地張大了嘴:“什麼,違抗軍令?你們要幹什麼?”他急忙退了兩步,躲到兩個親兵的身後,“姓張的,你他媽的騙老子?”
張問看着那兩個親兵冷冷道:“你們要陪他一起死?”
親兵平時自然會對將領表現得忠心耿耿,他們面面相覷,還沒弄清楚形勢,因爲他們知道王大通在教主身邊也有人。這時王大通吼道:“這兩個人有什麼好怕的!他們能大過教主?”
不過現在已經在中軍之內,張問一招呼,周圍巡邏的軍士就來了一大隊,將王大通等人圍得死死的。張問連讓他們放下兵器都懶得說,直接說道:“給我拿下!抗拒者格殺勿論,一切責任由我負責!”
衆軍聽罷一擁而上,那兩個侍衛還沒來得及反抗,連投降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砍得一身是血,王大通忙叫道:“我認栽,我認栽!你們抓我得了。”
軍士便繳了他的佩刀,將他的雙手綁了。王大通道:“讓我見見家父。”
張問冷笑道:“我想你沒有機會了。王大通!違抗主將軍令,其罪當斬,來人,砍了!”
穆小青的侍衛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把鬼頭刀,走到王大通面前,對着他的頸子一刀劈了下去,王大通連叫都沒叫一聲,腦袋就滾到了地上,無頭身體跪在地上不住飆血。
“哼!這就是目無軍法的下場,將頭顱傳視各營,告訴各營將領、頭領,王大通抗命,已被斬首!”張問指着頭顱說道,說完轉身就走。
穆小青快步跟了上去,說道:“張大人好犀利的手段,好膽氣的做法!”當然她還想說好卑鄙的手段,只是沒說出口來。
張問回頭低聲道:“要是在明軍營中,誰公然違抗主將軍令,根本用不着費這麼多事,讓他自己帶着腦袋來挨砍就是。”
“王大通的父親是教主的紅人,張大人不擔心教主拿你是問?”
張問笑道:“我怕什麼,人都砍了,還能讓我把腦袋連上去?他拿我問罪又如何,反正我的性命就在你們手裏,要用還是要殺不是韓教主一句話?”
他已經喫準了,韓教主不會馬上拿他怎麼樣。不過王大通的老爹肯定恨死了張問,張問也不怕他翻過手來算計自己,反正他也沒打算在這裏長久混下去。要是在朝廷裏,張問可不敢明目張膽殺有後臺的人,投鼠忌器。
張問回到帳篷,要來文房四寶,立刻開始制定新的軍法。他依照明軍軍法的原型,加以刪減,準備寫一份簡單易懂的內容。軍法其實很簡單,兩個字,賞罰。讓軍士明白怎麼幹要被砍;怎麼幹會得到銀子得到升遷,並嚴格執行,沒有任何理由改變軍法的執行,是人都知道怎麼避禍趨利。
說來簡單,但是要仔細斟酌,且詞句通俗簡明,這依然是一件很複雜的工作。饒是張問熟讀過明軍軍法,胸中條理清楚,思維敏捷,仍然花了張問差不多一個下午整個晚上,忙了個通宵。
張問伸了個懶腰,放下毛筆,對帳外喊道:“來人,什麼時候喫早飯?”
這時一個白衣女人提着一個木盒走了進來,給張問行禮道:“這裏面是聖姑叫屬下送來的雞湯,聖姑說張大人剛剛病癒,要注意調養,不要太過操勞。”
張問指着木盒道:“拿上來,我真是餓了。你轉告聖姑,我現在已經好了,身上挺帶勁。”
白衣人端出一個瓷罐,拿碗給張問盛了一碗雞湯。張問端起來一口就喝了,然後自己拿着勺子去舀裏面的雞肉,開胃大喫,形象自然是不太文雅。白衣人見狀面帶笑意,掩嘴偷笑。
張問一邊喫一邊說道:“對了,你回去的時候找穆將軍傳個話,讓她通知各營將帥到中軍大帳,我連夜趕出了新軍法,二十一斬、二十一賞、杖刑笞刑,要公示全軍。”
“是,屬下一定將張大人的話帶到。”
張問喫了些東西,對侍衛說道:“一會如果穆將軍的人來了,一定要叫醒我。”然後歪在茶几上打了一會盹。熬了一個通宵,張問實在是困,幾乎是馬上就睡着了。沒多一會,他又被人叫醒了,是穆小青的人通知張問衆將已到中軍。
他忙起身,用冷水洗了一個臉,收拾了一下頭髮和衣着,便趕去中軍大帳。
張問昂首走進大帳,裏面已經坐了二三十個將領,全軍三營兩哨的大帥、頭領基本都到了,他們見張問進來,都看向張問,神情複雜,並不完全是憤恨,也有些期待。有點見識的將領都知道,現在正缺個能統攝大局的人,而張問膽子大,竟敢直接砍了王大通,可能就是他們需要的那種人;就算對張問沒好感,但是他們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坐在左前面的穆小青站起身來,給張問見了一禮。張問回禮時,周圍的一些將帥也跟着穆小青站了起來,然後其他大部分人也跟隨大流向張問回禮。
張問一一應酬,並詢問了一些“大帥”的名字,記在心裏。他指着正中間的位置道:“穆將軍請上坐。”
穆小青爲難道:“這……那個位置是教主和聖姑坐的,恐怕不妥吧。”
張問道:“中軍議事,教主不在,主將理應主持大局,穆將軍切勿推辭。”
穆小青聽罷很勉強地坐到了上首,張問自己卻不客氣,自顧自地坐到穆小青的左邊,對下邊的將領道:“大夥都坐下說話。今天到這裏的人,都是帶兵之人,是軍中中流砥柱。你們也是知道的,大戰近在眼前,是要被人喫掉,丟掉帥位和手裏的兄弟;還是喫掉別人,升官發財?”
衆將聽罷默然。
張問又道:“諸位明白就好,廢話也不多說,今天找諸位列席,主要爲了兩件事。這第一件事,是要公示新的軍法,今後軍中所有人都要遵守這套軍法,絕不徇私!”張問從袖子裏摸出宣紙,念道:“鳴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斬!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改師律,斬!夜傳刁斗,怠而不報,更籌違慢,聲號不明,斬!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斬……”
“大家都聽明白了,有什麼意見現在說。沒意見一會咱們就叫書吏抄錄副本到各營,立刻施行!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整軍,各營將帥將老弱者、習性散漫者,全部裁汰,重新招募壯丁充足訓練。裁軍之後各營將帥把人數細目上報中軍。”
穆小青見張問雷厲風行,也幫腔道:“告訴各營兄弟,咱們是要去打仗流血,不是去喫喝玩樂,那些不堪使用的人,就算有什麼關係,留在軍中也得送命,不是什麼好事,讓大夥好自爲之!諸將可有異議?”
衆將議論紛紛,過了許久,一部分人表示了贊成,其他人說來說去卻並沒有反對,因爲他們不知道怎麼反對,對於軍法體系、這裏沒有人有才華敢和張問叫板;裁汰人員的利弊,誰也理不順理由出來辯論,一幫才能極低的草寇將領,不可能有辯才,更不可能有大略思想。
張問遣散衆將下去辦事,然後和穆小青一起準備地形佈置等事。穆小青主要是幫助張問下達將令,諸如派人刺探地形風水等信息。張問在紙上大概畫出了贛州汀州一帶的方位圖,他對山水道路的細緻不瞭解,也無法得到較多有用的東西,只能標出城池、大山、主道路等的位置。
義軍就是義軍,或者說草寇就是草寇,這支軍隊調到這裏,以前是打算取贛州的,結果到了現在,連贛州的地形圖張問都找不到。想當初張問率溫州大營打算取建寧,雖說犯了輕敵冒進的錯誤,但是戰前的準備也是比較充分的,建寧府四周的山水地貌、氣候、易發疾病,全部都有記錄,就連蚊蟲等都有記錄,出師時蚊香都準備妥當了的。
而這支軍隊要打贛州,人馬已經調進贛州府,甚至已經打下了一兩個縣城,卻依然對周圍山川地形一無所知。面對這樣的情況,張問只得讓穆小青立刻派出斥候到四處考察。
張問又恢復了當初在溫州大營的工作狀態,每天睡兩個時辰,喫兩頓飯,其他時間來回奔波忙碌於各種事務。他在軍中沒有心腹可言,只有依靠韓阿妹和穆小青的人脈進行改造,難度不小,但是仍然很有成效,沒多久,軍隊起碼有了軍隊的樣子,調動也比較靈了。
不久之後張問搞清楚了狀況,自己目前的位置是在贛州府石城縣城以西。汀州和贛州實際上分屬兩個省,汀州在東面的福建省、贛州屬於西邊的江西省,汀州贛州兩府毗鄰;贛州自正德朝之後,有十二個縣,石城縣在贛州東面,緊挨福建,所以義軍進入贛州地界之後,把石城縣給攻下了,然後揮軍西進,到達了現在的位置。
能攻陷一個縣城,可見這股烏合之衆不是一點戰鬥力沒有,張問認爲他們在戰場上應該能拼命。聽說他們打下了地方,專搶當官的和地主大戶,功勞大的頭領分的東西就多,在一套默認的規矩下,上了戰場大夥還是很拼命的。
張問準備後撤到石城縣,依憑工事站住腳跟再圖後計,遂找韓阿妹商議調兵事宜,張問說出了自己的理由:“大明地方官府,只圖自保,石城縣臨縣的兵丁是絕不肯輕易出來的,贛州知府恐怕短時間之內也拿不出軍費調集大軍收復失地,只能先行上報,所以佔據石城縣暫時是安全的。我們進駐城池,進可攻,退可守,也能就地得到補給、修繕軍械、收集軍用物資,然後整軍備戰,伺機與葉楓軍決戰!”
韓阿妹想也沒想就說道:“張大人考慮好的事,就放手去做,教主那裏我自會設法說服。”
張問忙鞠躬道:“萬望聖姑支持,大戰在即,如果我被多方制肘,縱有上天本事,也毫無用處;何況就算是我們全力以赴,戰勝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韓阿妹笑道:“我不知道葉楓有什麼本事,我只知道張大人是全國選出來的進士,年輕的總督,才能縱然沒有話說;我只知道張大人日以繼夜地操勞。如果這樣我們也被打敗,那是天意,我也沒什麼好遺憾的。”
韓阿妹的樂觀感染了張問,張問吸了一口氣道:“聖姑說得對,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我更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我會讓聖姑看到,一切都很完美,沒有遺憾。”
“你放心去做……一定要注意身子。”韓阿妹左右看了看,放低聲音道,“只要你全力以赴,就算戰敗,我看在沈碧瑤的面上,也一定保你。”
張問聽罷心下一喜,忙作揖道:“張某人絕不相忘。”
這時已經到了九月間,秋高氣爽,贛州之地雨水稀少,難得遇到一次雨天,利於行軍。白蓮教教主以下,同意了撤入石城,於是中軍拔營東行。營地距離縣城並不遠,不足一百里,天氣也好,大軍走兩天就到了,駐紮於石城之中。
城內的街道上人流稀少,店鋪多數關着門,一片蕭條景象。張問見狀並不驚訝,因爲有錢有勢的人早被起義軍洗劫一空,而且他也不指望所謂的神教能制定出什麼好的施政措施,一些規定完全就不利於百姓的生活和市面的繁榮。十室九空的城池,空房子當然很多,做營房倒是綽綽有餘。因爲縣衙附近的街道寬敞,房屋寬闊,所以教壇和中軍大營就設在了縣衙,各營將士分住周圍的民房。
張問看見官府的縣衙,內心裏自然是感觸良多,這個縣衙是空的,裏面沒有知縣再爲天子守土,它已落入了叛軍之手;而現在自己卻要迫不得已地幫助這支叛軍。
高大的牌坊裏面的蕭薔上刻着一個怪獸,形似麒麟,這支怪獸在任何州縣官衙都有,意在告誡官員,貪婪是黑暗的深淵;它的身邊已經聚了許多金銀元寶,但是還張着大嘴意圖吞食當空的烈日,就是這個寓意。
白蓮教教主率領心腹教衆入住縣衙後院,張問穆小青等將領也住在大堂左右的房子裏,方便聯繫。張問進大堂院子的時候,少不得多看了幾眼那塊“公生明”的石碑,這樣的石碑照樣也是每個縣衙都有的。
這地方張問住着很親切,但是他的牀榻還沒鋪好,就得到了消息,是白蓮教在福建那邊的眼線報過來的:葉楓軍已經準備完畢,開拔到了汀州石壁鄉,離石城只有幾天路程了!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四九章 山地
當葉楓軍已經到達石壁鎮的消息傳過來時,韓教主頓時慌了神,他顯然對行軍佈陣一竅不通,對未知事物的恐懼是人類的天性,韓教主六神無主,急忙召集重要成員商議對策,地點就在縣衙大堂。
暖閣的公案上,沒有筆架硯臺,卻擺着神像和香爐,搞得煙霧繚繞。
韓教主已經無法保持表面上的鎮定,急切問衆人:該當如何呀?!衆人議論紛紛,有的認爲敵強我弱,準備不足,應該馬上逃跑;有的將領又覺得沒地方跑,跑到官府控制的地盤容易腹背受敵被圍殲,所以主張依靠石城的工事堅守。
意見嚴重分歧,韓教主左右搖擺,一會覺得公說有理、一會又覺得婆說得也有理,根本沒有決斷的決心。
這時坐在一旁的聖姑韓阿妹把目光投向了張問,問道:“敵軍來得太快,張軍師以爲應該如何?”
張問斬釘截鐵地說道:“迎上去與他們決戰!”每當遇到強敵,張問總是願意選擇主動出擊擺開了野戰。
衆人聽罷譁然一片,張問又說道:“現在敵兵自東面而來,我們無法進入福建,向西撤就會失去根基和補給,還會面對官軍的圍追堵截,所以不能跑;死守城池更是下下策,困死在一個地方,餓也得餓死。所以最明智的是迎上去決戰,戰場上有個道理,只有不怕死纔不容易死!”
有將領立刻責問:“敵強我弱,上去打輸了怎麼辦?”
張問轉頭看向那個將領道:“勝敗兵家常事,打仗就有輸贏,怕輸的話咱們一開始就不該和葉楓鬥!我的建議就是:馬上起草檄文,把葉楓說成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然後起兵討伐。信不信由你們!”
韓阿妹馬上支持張問,她對韓教主說道:“教主,張問說得不錯,無論是撤還是守我們都沒有機會,只有拼死一戰纔有機會。”
韓教主看着張問,就像看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樣,“能……能打贏嗎?”
張問本想說機會有點小,但是左右一想:向西跑的話就要和官府交鋒,那樣的情形自然是自己不願意看到的;守就更別說了,和等死沒區別。張問便撒了一個謊,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我已想到了對付葉楓軍的辦法,只要衆軍聽我佈置,此戰必勝!”
“必勝?”韓教主將信將疑,但是他聽在耳裏卻相當受用。
衆將立刻表示懷疑,他們是知道葉楓軍的裝備和戰鬥力,紛紛指責張問張口就說大話。
張問確實是在說大話,但是有時候就得吹噓起來,因爲不是每個人都敢硬拼、敢孤注一擲,得給他們信心,張問拍着胸膛號稱拿腦袋擔保,“我說過,早就找到了對付葉楓軍的法門,只等葉楓來送死……”
韓教主要張問說出具體怎麼對付,張問說軍中情況複雜,恐軍機泄漏讓葉楓有了防備,不便這麼早透露出來,到時候只需要衆將聽從調遣安排便是。
衆人對張問的所謂法門報不信任態度,韓阿妹適時地再次支持張問,勸說韓教主:“教主,這裏沒有人比張問更會打仗,我們請他過來,就是要讓他對付葉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個時候了,我們再不聽張問的意見,恐怕真的沒機會了!”
韓教主猶豫不已,底下的將領也議論紛紛吵個不停,張問不再表示任何態度,他該說的都說了,他們不信實在沒辦法。一場議事一直從上午吵到下午,浪費了差不多一整天時間,仍然沒有結果。
原本遇到這種狀況,如果打不開局面,光靠逃實力只能越逃越弱,能選擇的機會實在是少,所以再怎麼吵也吵不出個結果來,何況這樣一幫人也想不出什麼奇妙的計策。最後張問對韓教主道:“請韓教主率教衆和部分人馬防守石城,保障前軍退路,只等我們的捷報。”
韓教主這時才下了決心,因爲他想到自己不用去戰場,萬一前面打了敗仗,還有機會逃掉,不帶那麼多人還跑得更快。既然教主表態要軍隊出戰,衆將紛紛下去準備去了。張問也積極準備,他叫人收集了許多桐油火藥等燃燒物帶上,又叫穆小青把軍械箭矢等清查補足。
石城的義軍戰前準備,忙了兩三天,準備遠遠不夠,時間太短了,兩三天時間能做什麼。但是時不我待,敵軍越來越近,再不出發就完全沒有了迴旋的地方了。
九月十六日,大軍集結完畢,準備次日一早出動。韓教主和聖姑等白蓮教衆兵不隨軍出去,他們要留在石城,因爲他們大多不懂軍事,去也沒用,徒增麻煩;不過軍中各營中都有他們的心腹,並不容易譁變,比如穆小青就是聖姑的死忠、左哨大帥李勝之、後軍大帥趙無恙也是聖姑的人;而前鋒大帥、右哨大帥等又是韓教主的人。這些人通過各種方式和教中建立也牢固的關係。
十七日一大早,天還沒亮,軍中各將已經坐到大堂的無生老母神像前,虔誠地誦經祈禱。而張問不信神,他更願意睡足了覺,養好精神。
太陽初升,又是一個豔陽天,沒有沙場秋點兵、也沒有其他的儀式,衆將就是拜神,拜完神各自回到營中,率領軍隊按既定次序出城。張問找到一副厚盔甲穿上,然後向韓阿妹告別。
韓阿妹從旁邊的人手裏取過一把大劍,遞到張問面前道:“這個你可能用得上。”
張問接了過來,噹的一聲拔出一半,一看劍身又寬又厚,色澤清亮,不由得讚道:“好劍!戰場上就要這種劍才砍得動盔甲,在下謝聖姑贈劍。”
“我等你的好消息……”
張問聽見聲音有些異樣,不禁抬頭看向韓阿妹,只見她的臉上有慼慼之色,露出了擔憂和牽掛。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泛着流光,把挺拔的鼻樑和柔軟的朱脣映襯的像溫玉一般,清風徐來,她額前的一縷青絲隨風揚了起來。張問見罷忍不住道:“真美。”
韓阿妹臉上竟是一紅。張問轉頭看見院子裏的金色菊花,說道:“一切都很完美。聖姑等我的好消息。”說罷抱拳拱手告辭,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張問和穆小青率領中軍,和大軍一起出發。這個地方多是山地丘陵,道路狹窄,軍隊排成一條長龍進發,行軍速度很慢。張問下令派出斥候多方打探周圍動靜,並時刻注意葉楓軍的方位,以免被突然襲擊。
軍隊走了一天,走了幾十裏山路,就地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繼續東進,走了兩三個時辰,張問見山前有一大片平坦的地方,便下令停止前進。
張問和穆小青等人登上高處,眺望周圍地形,只見一座山坡前面有一片方圓三四里的空曠地方;空地東西兩邊都有山坡制高點,就像一個競技場一般;而西邊的山坡後還有一塊補足一里地的小平地。
張問善於方陣對戰,不善山林指揮,看到這塊地方頓時捨不得走了,他回頭對穆小青說道:“這是一個好地方,葉楓要進攻我們,總得讓我們選擇戰場吧。我看這個地方很好,我們就在這裏佈置好了等他。”
穆小青左右看了許久,問道:“軍師打算用什麼樣的打法?”
張問道:“避開敵軍的遠程優勢,爭取近戰。”
他屏退左右,把自己的構思給穆小青說了一遍,穆小青認爲可行,隨即贊同了張問。穆小青是聖姑的人,而聖姑又支持張問,這樣的關係對於張問的戰術實現具有極大的幫助。
兩人商議定,隨即就下令就地紮營。到了晚上,張問找人在山後的小空地上挖了許多坑,並把帶來的桐油火藥桶等燃燒物埋了下去,上面蓋以雜草。第二天,哨報葉楓軍一萬多人接近了既定戰場。張問召集五個營的大帥,交代了各營的安排,然後暫時將全部兵馬陳列到西山之前,布成方陣以待。
中午時分,葉楓軍進入了視線,他們首先佔據了對面東山的制高點,列好火器對峙。兩軍對峙了一個時辰,雙方沒有動靜:葉楓軍得先探明周圍、有沒有伏兵等情況;義軍當然不會去進攻,平坦的空地上用步兵去衝槍炮不是找死嗎。
張問對旁邊的將領道:“派人送檄文過去,要求他們放下武器投降,刺激刺激他們。”
很快一個騎士便舉着白旗向對面跑了過去。過了許久,那騎士又返了回來,這葉楓畢竟是讀書人,倒是很有風範,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他並沒有殺傳檄文的騎士。那篇檄文是張問親自寫的,將葉楓罵成了一個不忠不孝卑鄙無恥下流的小人,並順帶罵了他祖宗十八代。
那騎士向張問稟報道:“他們不願意投降。”
衆將聽罷哈哈大笑。
葉楓軍很快組成方陣從山上緩緩下來了,向西邊挺進了兩裏多,距離約一里地的時候停了下來。
張問見狀對穆小青說道:“他們攜帶的是一里射程的輕炮,我在汀州聽說的那種紅夷大炮太重了他們肯定沒帶過來,否則那種炮能打七八里。”
穆小青道:“他們停在那裏炮擊我們,等我們去衝?呵呵,算盤打得很響。”
就在這時,轟轟的聲音響了起來,就如打雷一般,實心炮彈呼嘯而來,義軍陣營裏立刻人仰馬翻。因爲地面是草地軟土,炮彈彈跳效果不佳,對方採用的是平射,有的炮彈從義軍陣營的頭上飛過,有的不夠高掉在了陣前,但仍然有許多炮彈直接砸進了人羣,引起了混亂。
炮聲一直沒停,發射很快,看來是弗朗機子母炮管,這樣的炮抵近了打義軍可受不了。張問馬上下令道:“舉旗,各營馬上撤退,到既定位置!”
衆軍看見旗號立刻掉頭就撤,後面炮聲轟鳴,引起恐慌,自然是亂糟糟地後退,地上留下了不少屍體。衆軍從山邊不斷退到山後,躲避炮彈。
這時葉楓的騎兵從營中飛奔而出,張問道:“命令後軍在山後佈置防禦,抵擋騎兵。”說罷掉頭和穆小青等人一起跟隨大軍後撤。
葉楓騎兵近千騎衝到山邊,遭受了一頓弓箭,見有大批人馬阻擋,遂不上前,掉頭就退。而他們後邊的步軍大部、好幾千攜帶火器的步兵已經快速追了上來,行到山邊,用鳥銃對着義軍後軍一頓輪射,許多士兵飲彈身亡。於是在山邊阻擋敵兵的後軍也掉頭就跑,屁股後面跟着一大羣敵兵緊追不捨。
山後的義軍已經跟隨各自的將領,到達了事先安排好的既定位置。除了左哨跑到了另一個小山坡下作爲預備隊,其他全部兵力都佈置在了山後的空地上。
追兵跟着義軍後軍追過西山,來到了山後。張問見他們已經踩在了那些燃燒物上,急忙下令點火。
“嗖!嗖!”幾根火箭破空而去,引燃了棉花桐油火藥等物,頓時火光沖天,黑煙瀰漫。葉楓軍許多人身上燒起來,在地上打滾。但是這裏並不是山谷狹道,火攻顯然不可能造成太大的殺傷,這個時代沒有什麼東西能瞬間把幾千人燒死。
不過這樣一鬧騰,造成了葉楓軍的混亂,況且轉過西山之後,這片空地太小,兩軍不僅處在了火槍射程之內,連弓箭也夠得着了。義軍各營的弓箭手紛紛放箭,只見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像蝗蟲一般,箭矢飛進葉楓軍中,射死無數,陣營已經散亂,火銃的射擊聲凌亂不堪。
張問見狀,拔出身上的大劍,舉向空中,高喊道:“時候到了,兄弟們,殺啊!”
鼓聲起鳴,號角大作,喊殺頓起。衆軍一擁而上,小小的一片空地上人羣密佈,猶如螞蟻一般到處都是人,很快就短兵相接,面對面地對砍對刺。張問早就見識過拼肉搏戰的恐怖,這次他留在中軍一步也不肯上前。
廝殺聲慘叫聲震天動地,鮮血橫飛,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張問注意觀察,敵兵多是身材高大的青壯,就算是近戰肉搏,也不差勁,穆小青這邊的起義軍死傷慘重。所幸的是起義軍沒有潰散,都拿着兵器在拼殺,這種打法,兩邊都不可能佔多少便宜,完全是以命換命。
就在這時,哨探奔到中軍稟報道:“敵軍後部正在向山後挺進!”
張問道:“知道了,繼續打探。”
他轉頭對穆小青說道:“這個時候不能退,現在退就完了。除非他葉楓捨得把戰場上的六七千自己的人一起轟死,不然他也只能和咱們肉搏。咱們的左哨還在那邊沒動,他們投入全部兵力,咱們也全部投入,拼個你死我活!”
許久之後,葉楓的後續軍隊爬上了西山,在山上布成了方陣,陳列槍炮,但並沒有下山廝殺。過得一會,山上的軍隊一分爲而,中間讓出一個百餘步的口子。
張問遠遠地看着他們的佈置,說道:“葉楓不打算和咱們拼肉搏戰了。”
穆小青看着山上的情況,問道:“他們分成兩股作何打算?”
“他想讓戰場上的軍隊撤出戰場,但是又怕退回去的軍隊衝散了他的陣營,給我們可乘之機,所以讓開一百多步的空地,讓自己的人從中間穿過。如果我們敢尾隨追擊,面對的就是兩邊的火銃輪射!”
穆小青恨恨地說道:“那我們是喫不掉戰場上這股人馬了!”
張問道:“他們馬上要鳴金收兵了,咱們不能追擊,得馬上撤退,否則情況就十分不妙。敵兵佔據制高點,佔據遠程優勢,那時我們將進退維谷。”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後面的一片山林,指着那邊說道,“傳令各部,聽到信號,快速向林子裏撤,動作要快,儘量拉開距離,別被他們咬住!”
穆小青馬上找親兵去各部傳令。這時西山上果然響起了鑼鼓的敲擊聲,戰場上的敵兵紛紛後撤,邊打邊退,向山上撤退。
張問也馬上下令鳴金收兵,各部向後退了回來,雙方脫離,空地上擺滿了屍體、插着破碎的旗子。不等整頓隊伍,起義軍馬上依照命令向後跑,從西山後的空地向西南面的叢林狂奔,漫山遍野都是人,毫無隊形可言,除了駝糧食的一些騾子被趕走,帳篷輜重等物幾乎全部被丟棄。
葉楓軍見狀立刻調出了一營隊形良好的人馬追擊,剛撤上山的混亂軍隊沒有動、正在整頓隊伍,還有一營也暫時沒有動。
山野上的潰兵後部被追兵拿着火銃弓箭邊追邊殺,死了不少人。但是等葉楓的後續軍隊追過來時,起義軍已經撤人了叢林,而且還在逃奔。
打了大半天的仗,此時太陽已經下山,光線越來越暗,葉楓軍不敢摸黑散開軍隊追趕,他們採取了保守的做法,聚集在一起跟進。
敵兵集結花了一定的時間,張問等人完全不顧隊形,只顧狂奔,很快甩開了一定的距離,被追殲全軍覆沒的危險暫時過去了,張問長噓了一口氣,下令各部保持建制、跟隨各營大帥行動。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五〇章 血雨
夜幕降臨之後,可見度極低,追擊變得困難,葉楓軍更加謹慎,因爲他們知道起義軍中還有一營兵馬白天是沒有動的,對方雖然潰敗,但仍然有反咬一口的能力。
而起義軍跑了十幾裏地之後,發現敵軍追進緩慢、小心翼翼,起義軍也不再胡亂奔逃,晚上拼命跑的話、越跑兵越少,爲了保存實力,起義軍軍也慢了下來,一邊緩慢行軍,一邊整合軍隊。
士兵們沿途砍了松枝點燃當作火把照明,整個樹林裏火光點點,左右一看,猶如漫天的星星一般。
白天的一戰,雙方死傷慘重,起義軍敗走,但雙方的主力都未受到決定性的打擊;不過張問這邊的情況更加惡化,因爲他們的根據地福建汀州一帶被葉楓的勢力佔據着,現在只剩下一個石城縣城,沒有根基,補給困難,時間越長對他們越不利。現在連行軍的帳篷都丟棄了大半,幸好此時已到九月深秋季節,沒有蚊蟲,也很少下雨,否則真是苦不堪言。
張問讓各營將領清點人數,晚上行軍的時候清點人數不容易,只能估算彙總一番,戰死和逃亡減員幾千人,現在剩下的人數不足一萬人。
他連夜和穆小青等將領商議對策,有的主張明天一早在叢林裏擺開了和敵兵決一死戰;有的又十分悲觀,認爲不可能打過裝備精良的葉楓軍,覺得應該向西撤退,向石城縣城靠攏。
張問對衆將說道:“今日一戰,雖說我們敗了一陣,但是兩軍傷亡基本持平,因爲我們有效避開了敵軍的鳥銃火力,成功地貼近了近戰;要是擺開了死磕,我們的傷亡絕對要大得多,甚至被打殘再無實力與敵軍周旋,所以正面衝擊的法子不行!”
一個大嘴巴的漢子說道:“軍中糧草已剩得不多,要不咱們回石城吧?石城有城牆,有糧草,不用東奔西竄,敵兵一時拿我們沒有辦法。”
張問冷冷道:“敵軍有炮,一個縣城的城牆管什麼用?再說火器射程比弓箭遠,城頭守得住嗎?我決定明日一早向西南方向轉移,跟着山林地帶繞幾圈!”
衆將聽罷大部分不同意張問的“決定”,有人說道:“跑來跑去咱們都被拖垮了,兵馬疲憊,還打什麼仗?”“張軍師和咱們不是一條路的人!咱們憑什麼聽你的?”
說到這裏,穆小青、前軍大帥、左哨大帥等韓阿妹的人立刻站在了張問這邊,紛紛幫腔道:“這次出征,教主和聖姑都已經說了,讓張軍師指揮,你們這樣一家人說兩家話,違抗教主的命令,是什麼意思?”
張問調整了口氣,斷然道:“只要你們還認自己是神教的人,認自己是這支軍隊的部屬,就必須聽主將穆將軍和本軍師的命令!誰都能以下抗上,你說向東、他說向西,大家分道揚鑣,這樣的仗還能打嗎?”
衆人聽罷默然不語,張問又換了種口氣、好言說道:“兄弟們都是幾尺高的漢子,怕什麼?咱們不是還有一萬人嗎,鹿死誰手現在還未曾知曉!先周旋幾天,我們需要戰機,等出現有利於我們的機會,就回身迎頭痛擊。”
總的來說,今天這一仗張問表現得還不錯,面對裝備絕對精良的敵軍,還能大量殺傷敵軍,並全身而退,絕非易事。所以在衆將內心裏,對張問還是很有信心,一番勸說之後,衆人同意了張問的幹法。
兩軍相距不到十里,這種行軍雙方都不好受。後面追擊的葉楓軍擔心被伏擊,時刻小心翼翼;前面逃跑的起義軍倒是隨便亂走,但是又擔心被追上咬住,照樣牽腸掛肚。
各營經過整頓,把絕大部分的士兵聚集成了隊伍,軍紀得到了保持;因爲敵軍還在後面追,大夥也沒法休息,只能連夜趕路。整軍之後,起義軍顧不得許多,開始加速行軍;而葉楓軍擔心被伏擊,時刻哨探周圍狀況,不敢走得太快。如此一來,距離漸漸拉開了一段。
等到了天亮,張問得到哨馬探報,已經甩開了葉楓軍近二十里路。這時中軍已經疲憊不堪,飢餓難耐,張問便下令埋鍋造飯,順便休息半個時辰。喫完飯繼續行軍,累也沒辦法,後面有追兵。
這樣又趕了一天的路,身體弱支撐不住的人被拋棄了不少,軍隊減員好幾百。一天一夜沒睡,再走下去估計大夥的身體也熬不住,張問遂下令就地休息,一邊派出斥候打探敵軍距離。
休息了半夜,斥候報敵軍已經行至五里外,但已紮下營地休息。
明天又有一場惡仗!五里地,騎兵很快就能跑到,天亮之後敵軍騎兵一定追來,步軍尾隨而至;起義軍沒有了騎兵,要抵擋騎兵只能用步兵,一旦回頭抵擋騎兵就會被拖住,然後被步兵咬住。
張問尋思着,只能犧牲幾百人斷後。他也累極了,歪在一棵樹旁就睡了過去。
他的心裏牽掛着事情,睡了一覺,就醒過來,天還沒亮。張問很快發現自己一頭的水珠,衣服也溼乎乎的:難道下雨了?張問急忙爬了起來,發現沒有下雨,但是周圍大霧瀰漫,就像身處在滾滾濃煙中一般,只能看到篝火在模糊的視線中亮起一團團火光。
張問哈哈大笑,高呼道:“天助我也!來人,立刻吹號集結!把穆將軍喊過來。”
命令一下,營中很快熱鬧起來,號角嗚咽,大霧讓衆軍議論紛紛。穆小青等將領走到張問面前,纔看得清人影。張問說道:“戰機已到,現在可以馬上可以返身攻擊敵軍!大霧、起風、下雨,對火器使用都有極大的影響,葉楓軍的遠程優勢已不復存在,而且會造成恐慌,戰機不容錯過!”
衆將聽罷信心大增,張問高聲說道:“把弓箭手全部調到前軍!霧中潮溼,敵軍想用火槍得點火把烤,大夥聽好了,專門對準亮光給我射!”
張問遂抓緊時間,命令全軍丟下駝糧食的騾子、鐵鍋等物資,輕裝上陣,只攜帶兵器和箭矢。各營以鼓聲頻率爲信號聯絡遠近,集結全軍轉頭向東進發!
義軍趕到葉楓軍營前,聽得前面嘈雜一片,敵軍還沒來得及撤退,纔剛剛開始佈陣。一切都十分有利!
張問立刻命令大軍靠攏敵營,只見霧中火光點點,很快“砰砰”響起了火銃聲,但是大霧瀰漫,看不見人影,完全是亂打一通。這樣的情況張問早有經驗,當初在薩爾滸山上,被建虜兵在大霧中攻擊,差點沒直接被滅掉。
“嗖嗖……”霧中黑影重重,箭矢指着那些火光飛了過去,兩軍很快開始互射。山坡上凹凸不平,對方的鉛彈又沒有準頭,義軍士兵要躲避十分容易,而對方烤火藥的那些火把無疑是活靶子!
天早已大亮,但是東方看不見太陽,天氣很不好。張問知道,老人說久旱大霧必雨!說不定還得下雨,哈哈,這樣葉楓那些燒火棍更別想派上用場了。
義軍從三面圍攻,弓箭手圍住敵軍陣營射箭,喊聲震天,慘叫四起,防禦在陣營中的葉楓軍被弓箭射得找不着北。義軍也不衝鋒,只顧散在山石之間放箭。
大約一個時辰後,吹起了東風。冷冷的東風帶來了雨的信息,張問彷彿聞到了風中從海上帶來的味道。他隨即下令主力向東邊聚集,佔據順風位置。
隨着時間接近中午,又有風一吹,大霧逐漸散了,不過天空中下起了小雨,空氣溼潤異常。不多一會,雨點越來越大,最後嘩嘩下起大雨來。霧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代之而來的是層層的雨簾,敵軍陣營中的火銃已經徹底熄火,只能用弓箭還擊,但是葉楓軍弓箭有限,箭矢稀疏,雙方箭戰中處於極爲不利的情況。
張問將重兵佈置在葉楓軍的東面,處於順風位置,弓箭射得更遠,揹着風向;而營中的敵軍逆風射箭,迎面的大風夾帶的雨點讓他們幾乎睜不開眼,弓箭也沒什麼準頭。
遠程優勢已經完全向張問這邊傾斜。以前是葉楓軍不願意和起義軍拼命,想佔據遠程優勢;而現在,張問反而不願意看到敵軍衝出來拼命。張問隨即命令弓箭手集中在東面,靠近敵軍營地的籬笆,向裏面密集射箭。
沒多一會,東面的敵軍就受不了箭矢,被射得到處亂竄,張問看見敵軍營中引起了一陣騷亂。機不可失!張問立刻下令前軍衝進去。
此情此景,起義軍士氣大增,殺聲震天響,鼓聲大作一擁而上,衆人推倒了營地東面的籬笆,向營中突了進去。被雨水淋溼的泥地早被踩成了泥濘,稀泥飛濺,和着血水,雙方的士兵們身上比乞丐還髒。
未能組成方陣的敵軍被張問率軍從中央輕易突破,雙方廝殺展開,刀光劍影,鮮血流淌幾乎是血流成河,天上的大雨也無法沖刷掉這樣的血腥。無數人被砍殺在地,鮮血在冰冷的空氣中還冒着白色的熱氣,許多人捂着傷口驚恐地慘叫。
雨水順着張問的頭盔流了一臉,他伸手抹了一把臉,隨手甩掉手裏的水,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廝殺,吼道:“命令南北兩邊的兄弟一起衝進去!”
這時起義軍已經把全部兵力投入進去,三面進攻,軍營裏亂成一片。葉楓軍失去了主動,又沒有依託防禦的工事,連陣營都沒有形成,完全處於下風,死傷慘重。張問故意留下西面的缺口,就是給他們潰逃的機會。
葉楓軍戰鬥力不弱,拼殺了好一陣,但是他們也是人,不是神,面對絕望漸漸失去控制,衆軍爭相向西面的缺口湧出。張問看到敵兵從西面衝出了陣營,哈哈大笑,高喊道:“勝局已定,全軍追擊,擴大戰果!”一邊潰逃,一邊追殺,形成這樣的局面之後勝負已經判定!成千上萬的人馬潰散,縱是天才將帥,也止不住驚恐的敗兵,兵敗如山倒誰也撐不起山勢。
張問騎着馬和穆小青等人一起跟着大軍向西追趕,一路上全是屍體,一具具屍體在泥水中被踩得污穢不堪,慘不忍睹,泥水泛紅,那是士兵的鮮血!
張問也是連人帶馬全身稀泥,渾身被雨水打得盡溼,棉布衣服浸水之後愈發沉重,張問渾身疲憊,但是心裏卻樂開了花。葉楓軍,一支精銳的軍隊,被張問帶着一幫草寇幹得大敗而逃,死傷殆盡。張問心裏充滿了無盡的成就感,自信心極度膨脹,他現在完全覺得自己是善戰的天才!
起義軍中許多人騎着馬追擊,馬匹大部分是從敵兵軍營裏搶奪而來的。張問急忙下令有馬的士兵聚集在一塊,交給前軍大帥,專門搜尋葉楓的中軍。張問真想活着了葉楓,想看看這廝戰敗之後的表情。
張問對於搞死葉楓有極大的熱情,葉楓這廝以前和張問的女人沈碧瑤訂過婚,張問完全出於報復心理,和老子搶女人的人,就得搞死!而且葉楓曾經擊潰了張問辛苦建立的溫州大營,張問同意要報復!
張問率軍追殺了一個下午,葉楓軍死傷殆盡,大部分人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死在逃跑的泥濘中,好幾十裏的泥濘山路上,就是葉楓軍的葬身之地。張問以下所有人,都充滿了對葉楓軍的報復心理,不顧勞累,緊追不捨趕盡殺絕!
到了傍晚時分,前軍來報,抓住了葉楓和其幕僚十幾個人!張問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幾乎跳起來,下令中軍停止前進,等待前軍押送俘虜過來。衆軍找了一些繳獲的帳篷,就在山地上紮下中軍大營,張問脫掉了盔甲,叫人燒水洗澡。
而帳外的將士情緒激動,正在歡呼,他們對張問崇拜到了極點。張問在參戰的起義軍中的聲望因爲勝仗而急劇提升,“張問,張問……”“天賜神將,神教萬萬歲……”各種各樣的歡呼響徹天地。
葉楓等俘虜到了晚上才押送到中軍,張問心情急切,連夜就叫人把送到中軍大帳,和穆小青等人一起接見了葉楓。等葉楓被押進來時,只見他渾身又溼又髒,頭髮散亂,盔甲上全是稀泥,狼狽不堪。
葉楓看見張問坐在正中間,站也不站起來,一副裝屄的樣子,他恨恨地說道:“當初我對張大人以禮相待,真誠相交,不想你竟然反過手幫助我的敵人對付我!你爲什麼要這麼做?我真是看走眼了你!”
張問哈哈大笑道:“勝敗兵家常事,葉公子不必如此看不開呀。”
葉楓身後的軍士喝道:“見了軍師還不下跪!跪下!”
張問忙擺擺手道:“別,當初葉楓對我以禮相待,我說過一定記住那事。來人,給葉楓看座。”
“哼!”葉楓很不爽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他見張問笑得合不攏嘴,怒道,“一招得手,便小人得志!”
坐在張問旁邊的將領聽到葉楓罵張問,滿臉的怒氣,特別是前軍和左哨的幾個聖姑派系的將領,現在對張問簡直愛戴極了,紛紛破口大罵,有人要求直接把葉楓拉出去砍了。而張問被罵之後,他自己反而不生氣,依然一臉笑容道:“諸將少安毋躁,我張問做人有原則,誰對我有哪怕一點照顧,我也記得。葉楓當初沒有讓我受罪,咱也不能對他太薄。一會帶葉楓下去洗個熱水澡,安排好住處。”
張問回頭對葉楓說道:“葉公子需要什麼東西,喫的啊用的啊,叫人告訴我,別客氣。”
葉楓聽張問說得真誠,他沉默了一會,說道:“我現在被你們拿住,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如果張大人果真記得當初的人情,我只有一個要求,被你們俘虜的將領中有一個人是我的妻弟,他沒有什麼本事,請張大人賣個人情放了他,讓他回去照顧一下我的妻兒。對我葉楓,你們要殺要剮,我絕無怨言!”
張問沉吟道:“放俘虜……我不好向教主和聖姑交待啊!再說當初你照顧我好喫好喝,但並沒有放我的人,這人情說不上吧?我頂多叫人照顧照顧你們的生活,讓你們少受罪,也算是投李報桃……”
葉楓聽罷滿臉的不爽,但是他並沒有發作,吸了一口氣道:“好,既然張大人有難處,我也不強求,這樣,你放一個親兵,給我家裏帶個信,讓他們離開汀州總可以吧?希望張大人有大丈夫的胸襟,有什麼衝着我葉楓來,妻兒什麼也不懂,她們沒有罪過。”
張問的眼睛裏露出一絲冷光,隨即又滿臉笑意道:“我說過,你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你。你的人情只在於照顧我的生活,我也同樣爲你做這些事,至於殺不殺你,都不是我有的權力。來人,把葉楓帶下去,好生安排食宿。”
葉楓聽罷氣得臉色發青,用食指指着張問的臉,咬牙切齒:“你……你這小人!不得好死!”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五一章 話別
一場好雨,下得正是時候,仗打完,雨就停了。第二天一早,火紅的朝陽就自東天升起,雨後天晴,又是一個豔陽天。張問不得不感嘆,一切都是天道。
捷報已經飛快地去向石城報信,張問的任務完成,他想走又走不了,因爲軍中有許多白蓮教的人。他隱隱很擔憂,那個韓教主說不準會過河拆橋!
葉楓一滅,福建全境遺留下來的地盤就該白蓮教吞併,而張問是官方的人,他的職責是要收復朝廷失地;現在張問已經給韓教主留下了善戰的印象,韓教主要是個聰明人,就會趁機殺掉張問,消滅潛在的勁敵。
現在只能求助韓阿妹,她看在沈碧瑤的份上,看能不能幫襯一把。張問尋思着這些事情,過了兩天,韓教主等白蓮教衆到達了軍營,韓教主立刻就要會見張問。
張問內心忐忑,又無計可施,忙叫上穆小青一起去。二人走進韓教主的帳篷,張問左右一看,只見韓教主坐在上首,聖姑韓阿妹坐在左邊,右邊與韓阿妹相對而坐的是個二三十歲的道人,穿着韓教主一樣的道袍,張問不認識這個人。
韓教主留着山羊鬍,頭髮鬍鬚已經花白,臉上許多皺紋,可能有六十多歲的樣子,袖子裏露出的雙手瘦骨嶙峋,沒剩多少肌肉,不過眼睛卻一點也不渾濁。
“張大人,快請坐,請坐。”韓教主雖然沒有站起來,卻用手指着旁邊的座位,十分熱情,“消滅葉楓這個狼子野心的人,張大人可是爲本教立了大功!”
張問注意到他稱呼自己爲張大人,他沉住氣,寒暄了幾句,見過韓教主和聖姑,然後按照韓教主指的座位坐下。
韓教主笑眯眯地說道:“浙江那邊的沈壇主是張大人的朋友?前幾天他們派了幾個人過來迎接張大人,因當時張大人還在戰場,本教就先行安排下來,今天她們也來了。來人,帶客人進帳!”
“沈家確實是在下的朋友……”張問正不知韓教主葫蘆裏賣的什麼藥,這時帳外就走進來五六個人。
張問轉頭一看,只見爲首的人竟然是張盈!還有玄月等人,全部都是張問的心腹。張問欠了欠身,激動得差點站起來,但是他隨即就把持住了,張盈應該還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張盈的眼睛裏滿是牽掛,但是神情卻裝作很冷淡的樣子,拱手道:“屬下見過韓教主、聖姑、張大人。福建去浙江道路不平,屬下奉壇主之命,前來護衛張大人返回浙江。”
韓教主笑道:“好、好。不知沈老先生可安好?”
張盈從容道:“回教主話,自從少東家接任壇主之後,老爺已上山求道尋仙、不問俗事了。”
韓教主唉了一聲,說道:“沈先生令人羨慕啊,本教也該到退隱的時候了……”他轉頭看向張問,“有這幾位朋友送張大人回去,本教也放心,張大人隨時可以北去。張大人爲本教立下大功,本教沒什麼東西酬謝……”
張問忙拱手道:“在下被葉楓捉住,上天無路,幸虧韓教主出手保全,在下幫助韓教主打仗,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既然大家都是相識的朋友,理應相互幫助纔是。”張問口裏這麼說,心裏卻盤算着如今福建兵力空虛,老子一旦能回去,立刻就調集各地兵馬趁機收復失地!
“張大人這樣說,本教心裏頗爲過意不去,這樣,葉楓是你抓住的。他就交給張大人帶回去,向朝廷請賞如何?”
張問心下一喜,這葉楓可以說是罪魁禍首,把他活捉回去,那可是一件天大的功績!如果再趁機收復福建大部失地,把葉楓押送回京獻俘……以總督的身份,按照朝廷前例,立刻就可以位列九卿!這種途徑升官是正途,誰也沒法彈壓,除非是要和祖制對抗!
但是他又有些納悶,這韓教主爲何對自己這麼厚道?不管怎麼樣,張問先接受了再說,他急忙站起身道:“多謝韓教主成全,只要拿住了這罪魁禍首,在下就可以回京述職了。”
“哈哈……本教就知道這件禮物張大人會喜歡,好、好,本教原打算爲張大人擺慶功酒,但是張大人歸心似箭,本教理解你的心情,你們下去休息休息,明日一早取了神教的符印便可動身。”
張問起身道:“多謝韓教主,多謝聖姑成全。”他這時才注意到,聖姑韓阿妹今日一句話都沒有說。
一行人告辭出來,張問把張盈等人帶到自己的帳中,屏退左右。
玄月立刻跪倒在地,說道:“屬下沒有保護好東家,讓東家身陷敵營,屬下罪無可恕,請東家和夫人懲處!”
張問扶起玄月道:“現在說這些幹什麼?那天在戰場上混亂異常,實屬意外,過去的事先不說了。盈兒,你們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相公……”張盈的眼眶紅紅的,“以後你別打仗了行嗎……你是朝廷三品官,打仗也別衝在前面啊,你要是有個……”
張問雖然對張盈有些不滿,但是看見她這個樣子,張問心裏軟了下來,心道自己沒有了父母,還是自己的女人最過心,也只有自己的女人,才願意只帶幾個人身入險境來救自己。他想罷便說道:“好,以後爲了你們,我一定注意安全。”
張盈紅着眼睛說道:“那日建寧府大戰之後,潰兵逃回浙江,不見了相公,玄月心急萬分,便派人到玄衣衛和沈家稟報了情況。我們派出了大量的人潛入福建搜尋相公的下落,但是一無所獲。後來聖姑韓阿妹的人說相公在她們手裏,我就親自帶着玄月和沈小姐的人來了。”張盈回頭指着旁邊一個玄衣女子道,“這位是沈小姐的內務總管沐浣衣,是沈小姐派過來的人,她對白蓮教內部很瞭解。”
名叫沐浣衣的女子摘下帷帽,拱手道:“屬下見過張大人,少東家交待了,不把大人帶回浙江,屬下就提着腦袋回去,屬下一定全力保護大人。”
張問打量了一眼沐浣衣,只見她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柳葉眉,眼睛不大是單眼皮,鼻樑挺拔,肌膚緊緻光滑,鼻子上有幾顆淡淡的雀斑,身材高挑、玲瓏有致。那沈碧瑤身邊倒是有不少身懷武功的美女子。
“盈兒剛纔說沐姑娘對白蓮教內部很瞭解,那你說說,爲什麼韓教主對我這麼大方?”
沐浣衣低眉躬身道:“韓教主擔心大人摻和他們的內務,所以急着要打發大人離開教宗。”
韓教主無後,聖姑原名鍾靈秀,是他收養的義女。以前他們情同親生父女,但是後來聖姑調查到,教主爲了杜絕後患,祕密殺死了她的親弟弟,從此教主和聖姑就生了間隙。但此時聖姑在教內和起義軍中的勢力已成,白蓮教又面對葉楓的壓力,教主就沒有去動聖姑,只是認了一個義子,取名韓艮。今天韓教主大帳中坐在右手那個男子便是韓艮。
“現在葉楓已滅,韓教主和聖姑之間已無迴旋的餘地,遲早有一場火拼,說不定起義軍內部也有一場戰爭。大人是聖姑引見到教內的,如果摻和他們的內鬥,勢必站在聖姑一邊!而大人善戰的名聲在外,韓教主爲了削弱聖姑的實力,卻不敢輕易圍攻大人激發事變,所以急着要讓大人離開這裏。”
張問聽罷恍然大悟,想起那聖姑見了教主不叫父親,原來他們不是親生父女,而且還有殺弟之仇!
張盈冷冷道:“既然韓教主有心成全相公離開,咱們少管他們內部的事,今晚連夜就走!”
張問點點頭道:“盈兒說得對,這白蓮教在福建勢力極大,各地都有他們的分壇,錯綜複雜,咱們外人管也管不過來……沈小姐是怎麼摻和上白蓮教的?這關係要是泄漏出去,沈家還不得背上謀逆的罪名?”
張盈道:“沈老爺一生追求長生不死之道,曾經遊歷各大名山,有一次在江西東華山遭遇劫難,被聖姑的人救了,沈老爺遂與白蓮教來往。因沈老爺信仙道,乾脆就加入白蓮教,掛了個壇主的名頭,後來壇主就由沈小姐繼承。”
“原來是這樣,回去之後讓沈小姐少和白蓮教來往,她又不信仙道,什麼壇主拿來也沒用……咱們收拾些乾糧路上喫,其他的東西都不要了,今夜就走。”
就在這時,帳外的侍衛喊道:“稟張軍師,穆將軍求見。”
現在還在起義軍的大營裏,張問不敢託大,只得走到帳外迎接穆小青。穆小青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盔甲,樣子跟個男人似的。她向裏面看了看,笑道:“怎麼,張大人這麼着急,連夜就要走?”
張問乾笑道:“家裏人都很擔心我,既然沒我什麼事兒了,我得趕着回去啊,穆將軍親自造訪,有什麼事?”
穆小青道:“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聖姑聽說張大人要走,請您過去話別。”
現在張問不能得罪韓教主,就是聖姑也得罪不起,他回頭看了一眼張盈等人,說道:“玄月和穆將軍的人去取葉楓,其他人跟我一起去和聖姑道一聲別,咱們就不用回這裏來了。”
玄月拱手道:“是。”
張問遂帶着自己的人和穆小青一起出得帳來,大帳外面已經準備好了兩輛馬車和幾匹馬。穆小青道:“聖姑正在北邊的一座道觀裏燒香,這些車馬是爲你們準備的,現在就可以帶走,等下在路上使用。”
一行人乘坐車馬跟着穆小青及其護衛軍向北走。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車外的人說道:“稟穆將軍,清風道觀到了。”
張問下得車來,只見道觀周圍火把通明,佈置有大量的軍隊。這些軍隊自然是起義軍中的人,因爲他們的主力全部都調到這裏對付葉楓了,沒有其他大規模的軍隊。張問忍不住問道:“這是哪一部的人馬?”
穆小青低聲道:“前軍和左哨,都是聖姑的人,汀州那邊也有許多壇主表示會支持聖姑……”
“哦。”張問隨意應了一聲,他只想道別了聖姑,儘早抽身。他們要怎麼內鬥都可以,張問最高興,打個兩敗俱傷,老子回去調集幾府府兵就可以收復福建!
穆小青帶着張問等人進入道觀,裏面燈火通明,卻完全看不見道士,全部是侍立的軍士和白衣侍衛。走到一座樓閣前面時,穆小青說道:“請沈壇主的朋友到這邊稍事休息,聖姑要單獨面見張大人。”
張問回頭說道:“你們等着我,我去去就來。”
穆小青也站在樓下,沒有上去的意思,她說道:“聖姑就在最上面,張大人上去就是了。”
張問對穆小青拱手行了一禮,便走進樓閣。磚石地基,木質樓板,張問上了三樓,再無樓梯,他左右看了看,並沒有看見人,便揚聲道:“在下張問,拜見聖姑,請聖姑相見。”
正在這時,張問突然感覺到後面有人,他還沒來得及轉身,後背就被人抱住!他立刻就感覺到了溫暖而柔軟的感覺,是聖姑?
張問低頭一看,抱住自己的手臂雪白光滑,手指如剝了皮的蔥一般,長指甲讓那雙手顯得更加纖細修長。手臂上只有一層輕紗!
“聖姑……”張問急忙掙脫出來,轉身一看,果然是聖姑韓阿妹,只見她穿着一襲白色的輕紗,胸前的翠綠抹胸剛剛遮住乳尖,雪白的乳溝和肌膚朦朧若見,那半透明的裙子裏面兩條修長的大腿猶如冰雕玉砌一般。張問見罷這樣的場景,立刻全身一熱,但是他很快把持住自己,因爲他明白:聖姑爲了留住他、增加勝利的籌碼,不惜犧牲自己的身體!
張問很好色,但是他不是沒見過女人,對於這種交易他覺得不值得,哪怕這個聖姑是絕世佳人,也不值得!在張問眼裏,情色交易,和嫖妓有什麼區別?這嫖妓的代價也太高了點!
聖姑被張問掙脫開,她的眼睛全是幽怨,咬着嘴脣說道:“怎麼?我比不上你的那個繡姑?”
張問抱拳沉聲道:“聖姑冰清玉潔,恍若仙女下凡,令在下不敢正視;而繡姑不過是一個村姑而已,不能和聖姑相提並論。是在下消受不起,請聖姑不必如此作踐自己。”
聖姑向前走了一步,吐氣如蘭,卻滿臉的傷心,“你說繡姑只是一個村姑,但是你卻視若性命,無時無刻不護在身邊,生怕她受到一點傷害。而你說我恍若天仙,卻棄之如草芥,不問死活。我對你掏心置腹,你卻盡說些騙人的話!”
張問見她情緒激動,心中大亂,生怕這女人一怒之下幹出什麼事來,要知道現在自己還在她的勢力範圍內。張問急忙解釋道:“我哪裏敢在聖姑面前說騙人的話啊,我比竇娥還冤……聖姑手握重兵實力強大,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繡姑手無縛雞之力姿色平平,實在是糟糠女,但她是我的女人,我只有護着她。兩廂沒有可比性,請聖姑三思,勿亂了心神!”
“那我做你的女人,你護着我好不好?”聖姑又向前了一步,張問後退不及,她那散發着蘭香之氣的前胸幾乎要挨着張問了,他無意間從上而下看到了深深乳溝兩旁的嫣紅乳暈,更是燥熱難耐。
張問深吸了一口,後退了兩步,低着頭不去看她的胸,卻看見了輕紗裏玉潤的雙腿,他只好看向別處,神色一變,正色道:“恕我直言,我出生入死幫助貴教打敗了葉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你們內部的事,我真的不想摻和!”
聖姑聽罷呵呵苦笑道:“原來你以爲我是那樣的女人,和你做交易?”
張問很不爽地心道:你穿成這個樣子,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兒嗎?媽的以爲我張問見了女人,連姓什麼也不知道?
他口上不鹹不淡地沉聲道:“在下不敢。”
“也罷,既然我在張大人心裏是這樣不堪之人,我也犯不着苦苦相求。我準備了一桌酒席,爲張大人踐行,你陪我喝兩杯吧。”
“多謝聖姑的心意,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張問拱手道,他也不擔心聖姑下毒,在這裏下毒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張問隨聖姑走進一間屋子,裏面果然擺着一桌子酒席,只是一個人也沒有,連個丫鬟奴婢也沒,就只有張問和聖姑兩個人。
聖姑請張問坐下,她返身走進了裏屋,過了一會,她就換了一身白色高領襦裙出來。現在這身衣服把她的身體包得嚴嚴實實的,讓她看起來很是端莊秀麗,張問見狀長噓了一口氣。
聖姑幽怨地說道:“你爲什麼這麼防着我?我那樣……並不是要你拿什麼交易!分別在即,你不接受我的情意我也不怪你,但是你能相信我的心意嗎?”
張問抬起頭看着聖姑的臉,見她秋波之間頗有情意,又想起出徵之時她的牽掛,張問點點頭道:“我相信聖姑,剛纔我歸心心切,言語冒犯之處請多見諒。我先飲三杯,以示賠罪。”張問酒量了得,三杯酒根本算不得什麼,也不用擔心酒後亂性,他遂連倒三杯一飲而盡。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五二章 去留
紅紅的燭火,紅紅的美人臉……張問喝下三杯酒,愈發覺得聖姑韓阿妹肌膚似玉,清香宜人,恨不得一親芳澤。他的身上燥熱不已,不到一炷香功夫,竟然難以自控。就在這時,張問頓悟:這酒不對勁!他回頭怒道:“你在酒裏下了藥?”
韓阿妹一臉無辜地說道:“剛剛我還沒來得及提醒你,你倒酒就喝,我想說也來不及了……”
張問站起身來,不慎將酒壺碰翻在地,“嘡”地一聲摔成了碎片,他退到牆邊,指着韓阿妹道:“你竟然用這種手段……我要回浙江,你放我走,我絕不會留下來!”
韓阿妹走上前來,伸手抱住張問的腰,柔聲軟語道:“我的心意你怎麼還不明白麼,就算你要走,你先陪我一晚上好不好?我不會強迫你留下來……”
張問呼吸急促,只覺得口中乾熱難耐,他咬牙推開韓阿妹,渾渾噩噩地走到桌邊,提着茶壺就對着茶壺嘴猛灌,“咕嚕咕嚕……”他幾乎要把整整一壺茶喝乾,喝了一肚子水叮咚作響。長袍下邊的那根活兒早已不聽使喚地豎了起來,把長袍頂得老高。
他正想奪門逃掉,這時卻聽到一聲痛苦的呻吟,回頭一看,才發現剛纔推韓阿妹的時候用力太大,把她推倒在地。韓阿妹的右手握着左手食指,食指上鮮血淋漓,她被地上的酒壺碎片給劃破了,臉上又是痛苦又是傷心。
張問見狀忙回身扶起她,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淚頓時從韓阿妹的眼睛裏滑落,她情緒激動地對張問吼道:“你就這樣討厭我嗎?你知不知道,教主如果不是顧忌我,早就把你殺了!嗚嗚……今天你要走了,我不顧一切地想讓你明白我的情意,而你卻把它看成一個骯髒的交易!這個世界上,難道只剩這些嗎?你可以對一個村姑含情脈脈、情意綿綿,我可以爲你做任何事,我究竟哪裏不好……”
張問心緒混亂,女人的眼淚讓他心下動容,但是內心裏一個聲音提醒自己:這一切都是藥性產生的幻覺!被人下了春藥,連一頭母豬都會覺得漂亮,何況這女人原本就姿色誘人。她必然是抱着一定目的才這樣做的!
張問原本就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心裏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節,便狠下一條心,認準了的事,絕不會因爲身體衝動就動搖。他吸了一口氣,摸出一塊手帕包在韓阿妹的手上,冷冷道:“請恕在下不能接受聖姑的情意,我要走了。”
張問緩緩起身,他不是真要走,這種時候,他明白自己走不掉了:韓阿妹先來軟的,軟的不行肯定會來硬的,強行留下自己!如果自己被強行留下,爲了自保,只能幫助韓阿妹滅掉韓教主,否則韓阿妹失敗之後自己也得跟着玩完。
他拒絕韓阿妹的引誘,是不希望和韓阿妹之間的相互利用關係,要用什麼情意爲幌子。張問內心裏明白感情是一件很珍貴的東西,用來利用顯然不太好。他希望韓阿妹現在一聲令下,把自己捉起來,然後因爲共同的目的、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張問緩緩走到門口,卻久久沒有聽到韓阿妹的聲音,他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見她呆呆地坐在板凳上,眼淚掛在她秀麗的臉上,讓她更加楚楚可憐。張問突然覺得這個女人確實很可憐,瘦削的肩膀承載得太多,無依無靠,唯一的親弟弟也死於權力鬥爭。
韓阿妹見張問站在門口,怒道:“你怎麼還不走,走啊!”
張問愣了愣,說道:“你可以用另外的辦法……”他忍不住要暗示韓阿妹還有辦法可以讓自己幫忙,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說這種對自己沒好處的話。
韓阿妹指着門口罵道:“滾!你給我滾回浙江去!誰稀罕你幫忙,我不想再看見你!”
張問確實有點犯賤,先前別人哭着喊着要讓他留下,甚至不惜犧牲冰清玉潔的身體,他寧死不從,這時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卻不想走了。韓阿妹爲什麼要這麼容易放自己走?張問已經搞不清楚她口中的情意是真是假。而且在春藥的作用下,他滿腦子都是那男女之事,這時他腦中已經浮現出韓阿妹被人捉住之後被凌辱被蹂躪的幻想場面。
不能讓這女人被敵人捉住!張問心裏這麼想。他尋思了片刻說道:“白蓮教有什麼好,要不趁咱們還走得掉,你和我一起走!”
“一起走?”韓阿妹淚眼婆娑地看着張問。
張問點點頭道:“只要你願意和我一起走,我會像保護繡姑那樣保護你,盡我所能。”
經張問這麼一說,韓阿妹臉上的傷心很快就消失了,代之來卻是擔憂:“可是……穆小青是我的表姐,我不能丟下她。還有前軍和左哨許多將領都是我的同鄉,我走了他們怎麼辦?”
“帶穆小青一起走。同鄉你就管不着了,或許等他們羣龍無首的時候會投靠韓教主,保住性命。”
韓阿妹從懷裏拿出一塊織金手帕,擦了擦眼淚,沉吟許久,抬起頭眨着大眼睛看着張問,堅定地說道:“不行,我不能走。姓韓的殺了我弟弟,趁我手裏還有勢力,我要找他報仇!這裏的所有東西,都是我辛辛苦苦一點點積攢下來的,我不能這麼放棄!你要走我不攔你,我必須留下,和姓韓的分個高下。”
張問聽罷也不多作勸說,便拱手道:“我得找我的人商量一下,明天給你答覆。”
張問面紅耳赤,眼睛放光,心裏已經惦記着樓下的女人,急着要走。他直覺這韓阿妹動不得,他不想在這裏沾了她的身體受制於她。
他向韓阿妹告辭出來,急衝衝地就摸着樓梯下了樓。夜色已深,涼風細繞,但是依然澆不滅張問身上的慾火。下得樓來,他正遇到穆小青,穆小青皮膚黝黑,長得五大三粗跟個男人似的,不過這時張問卻注意到她的胸脯很高的樣子,果然不出所料,喫了那玩意,所有母性生物在他的眼裏都會變得很有女人味。
張問沉住氣問道:“穆將軍,我的人在哪裏?”
穆小青也感覺到張問不太對勁,但是她沒說什麼,說道:“張大人請跟我來。”
穆小青帶着張問走到一間廂房門口,房門沒有關,裏面點着燈,張盈和玄月等人正在裏面。張盈看見張問,忙起身走到門口,說道:“怎麼樣,可以走了嗎?”
“還有點事,得等等,一會再說。”張問急衝衝地走了進去,完全忘記了穆小青的存在,十分無理地反手就把穆小青關在外面,連一句客氣話都沒有說。
房間裏一共五個女人,玄月是張問的屬下,那個單眼皮沐浣衣和另外兩個玄衣女子分別是沈碧瑤和張盈的人,她們不是奴婢,張問自然盯住了張盈,因爲張盈是他老婆!張盈穿着一身黑色短衣武服,頭上梳着髮髻,連一點女人的裝束都沒有,但是張問看在眼裏,卻覺得她的素面秀麗非常,纖直的脖頸上露出來的肌膚更是嬌嫩非常,身上的緊身黑衣更是讓她的身材苗條婀娜多姿。
“相公,你怎麼了?”張盈也馬上注意到了張問的異樣。
張問道:“媽的,酒裏被人下了春藥,我現在難受極了。盈兒……”張問完全不顧旁邊那幾個女人,直接就抓住了張盈的手。
張盈羞紅了一張臉,一直紅到耳根,她急忙對旁邊的人說道:“你們還站在這裏做什麼,出去守着,不準任何進來!”
另外幾個女人也是通紅着一張臉,強作正色道:“屬下等遵命。”
張問迫不及待一把摟住張盈的纖腰,吞了口口水道:“我剛纔沒有碰她,我忍着下來見盈兒……”
這時張盈說了一句話,大出張問所料,她說道:“以前是我任性,相公不必和我說這些……”
張問心下一喜,敢情盈兒學會不喫醋了?他倒不是非要拈花惹草,而是實在沒法,不然其他女人怎麼辦,不會爲了什麼一心一意把她們都拋棄了吧?
他的心情大快,一雙手在張盈身上亂摸一陣,張盈的身體很快軟在他的懷裏。
……
不知過了多久,張盈在房裏叫道:“玄月、玄月你進來!”
玄月聽到聲音,便打開房門走進屋子,這廂房裏沒有牀,只見張盈臉色疲憊,懷裏抱着一件衣服正軟軟地歪在一把椅子上,露出兩條光滑的大腿,下邊肯定什麼也沒穿;而張問也是衣衫不整。玄月十分尷尬地拱手道:“夫人有何吩咐?”
張盈喘着氣道:“我……我受不了了,你來侍候你家東家。”
“啊?”玄月低着頭,滿臉漲紅,“這……這……”
張盈有氣沒力地說:“你還裝什麼?你成天介跟在相公身邊,你沒侍候過他?我不計較那些事了,你快來。”
玄月低聲道:“屬下沒有……”
“你現在翅膀長硬了,我叫不動你了是吧?”張盈有些惱怒地說道。
玄月忙道:“不敢,屬下不敢,屬下謹遵夫人吩咐。屬下是東家的人,就算撲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她走到張問面前,紅着臉便開始細細索索地寬衣解帶。她很快就去除了上半身的衣物,一對玉筍形的挺拔乳房彈了出來,堅挺挺拔,十分豐滿。玄月的身體結實,膚色較張盈深色一些,但是顯得皮膚緊緻,別有一番風味。
張問這時早已情難自禁,毫不客氣地就抓住了玄月胸前的那對大東西,將其拉到懷中,當着張盈的面就要做那事,反正是夫人叫進來,張問完全沒有顧忌。他讓玄月趴在椅子上,翹起臀部,然後站在她的身後就要幹那事。玄月的身體一陣顫抖,顫聲道:“東家慢點,我……我的身子還沒破。”
……
玄月武藝高強,身體看起來很好,但是她是處子之身,人生的第一晚根本經不起折騰,她的大腿內側上沾着血跡,疼得臉色煞白,滿額大汗,不到小半個時辰就忍受不住,不住討饒。可憐張問那玩意簡直可以敲得叮噹作響,而且受了藥物的刺激,兩次之後依然昂首挺胸。他滿腦子慾火,玄月受不了之後就去捏她的胸部,只捏得玄月大叫疼痛。
實在沒有辦法,兩個女人都侍候不了張問,她們又依次叫其他女人進來服侍。張問昏了頭,最後根本分不清楚誰是誰,一直折騰到天亮。
等這一切都平息之後,幾個人都是疲憊不堪,玄月和沈碧瑤那內務總管沐浣衣是處子之身,早上連走路都困難。玄月也就罷了,反正是張問的人,那沐浣衣確實有些冤枉,而且不是張問的人,是沈碧瑤的人,不過事到如今多說也無益。
這時有人敲門送早飯進來,張問便和幾個女人一起喫了早飯。喫過飯,張問正想休息一會,卻不料穆小青又來了。
張問想起昨晚無理地把穆小青關在門外的事,忙迎到門口拱手道:“昨晚……失禮之處,望穆將軍見諒。”
穆小青的黑臉上滿帶笑意,搖搖頭道:“沒事,沒事,我又不是那小肚雞腸的人。”
這時張問去看穆小青,只見她面部骨骼粗大,皮膚曬得黑黃黑黃的,其實她還將就能看,長得算面善,但是一想到她是女的,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張問只好把她當男的,客氣地說道:“不知穆將軍有什麼事?”
穆小青道:“聖姑讓我問問張大人,想好了沒有?”
張問壓根就沒空想,昨晚一回來就只顧着玩女人了,不過他心裏已經有了打算,他回頭看了一眼張盈,覺得還是要事先和張盈說一聲,想罷便對穆小青說道:“請穆將軍轉告聖姑,我一刻鐘之後上樓與她商議此事。”
“好,告辭。”
張問送走了穆小青,轉身對張盈說道:“聖姑昨晚答應讓我們走,但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會讓我們走……”
張盈皺眉道:“她想留下相公幫她對付韓教主?”
張問點點頭道:“我昨晚想了一下,尋思着也許可以和她做個交易。我幫她對付韓教主,讓她答應接受朝廷的招安!”
“招安……這事她會同意?況且據我所知,韓阿妹手裏掌握的人馬只有兩個人數較少的營,兵力上完全處於下風,戰場上勝敗難以預料,相公何必再次冒險?”
張問道:“這事我自有計較,得先探探聖姑的想法。”
張盈喃喃道:“凡事相公做主,你看着怎麼辦吧。盈兒只能留在你身邊,盡力幫你。”
“好,既然這樣,我先上樓去見聖姑,你們等我。”
張問說罷走出廂房,從樓梯上閣樓。閣樓上下現在已經佈置了白衣侍衛,昨晚肯定是聖姑故意撤掉的。侍衛帶着張問走上三樓,來到昨晚那個房間門口,喊道:“稟聖姑,張大人到了。”
裏面傳來穆小青的聲音:“請張問入內。”
那帶路的侍衛推開房門,躬身請張問進去,然後關上了門。白天光線明亮,張問這時纔看清楚這個房間的佈置很是簡單,有點齋房的佈置,除了一個香爐一張神像,只有桌子茶几板凳等簡單的木頭傢什。但是聖姑韓阿妹確實是長得清麗脫俗,配上一身素白的襦裙,真是給人清水出芙蓉的感覺,於是因爲她的存在,這個房間就不是簡單,而要用淡雅來形容了。
韓阿妹正坐在綠紗窗前的茶几旁邊,而穆小青正坐在下首,穆小青見張問進來,便站起身執禮道:“拜見張大人。”
張問回了一禮,又對聖姑作了一揖,聖姑表情冷淡,猶自坐着沒動,只說道:“張大人請坐。”
張問依言坐到韓阿妹的對面,說道:“這裏沒有外人,我就直話直說……不知聖姑想過沒有,就算你們除掉了韓教主,下一步該怎麼走?你們認爲福建能長久守下去?”
韓阿妹冷冷地說道:“張大人是朝廷的浙直總督,你是不是要重新調兵來福建兵戎相見?”
張問直面韓阿妹道:“是。福建是我大明朝的一個省,沒有把這裏丟下不管的道理,就算不是我,朝廷總會調大員南下收復福建,這裏事關大明版圖,朝廷絕不會善罷甘休!”
韓阿妹哼了一聲道:“我們既然敢造反,還怕官府來剿?”
“聖姑要是信我,我倒是有個提議:不如趁你們先滅葉楓,後滅韓教主的功勞,接受朝廷招安,我可以保穆將軍做福建總兵。聖姑退居幕後,照樣掌握着手裏的兵力,又可以避免覆滅之災,請聖姑三思!”
“招安?”韓阿妹冷笑道,“張大人讀過《水滸傳》沒有?招安能有好下場?”
張問搖搖頭道:“此一時彼一時也,況且水滸不過是文人杜撰而已。現在接受招安的好處可以從兩方便分析:其一,此時的朝廷,依然掌握着整個天下的權力、依然有甲士百萬、依然是天下唯一的合法政權,所以小地方與之對抗無疑螳臂當車!四川永寧土司造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永寧土司擁兵十幾萬,禍亂四川貴州等幾個省,結果怎麼樣,朝廷調集大軍四面圍剿,不到一年時間已經快窮途末路了!其二,大明又不如以前強勢,天災連年、人禍不斷,又有遼東全境陷落蠻夷之手,兵餉兩缺,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肯靡費錢糧和兵力挑起戰爭。現在聖姑用實際行動幫助了朝廷剿滅亂賊,接受招安就等於收復福建失地,只要我再上表一說,朝廷絕對不吝加封,而且沒人敢貿然動你們。”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五三章 招安
聖姑韓阿妹沒有馬上答應張問招安的事,但是她也沒有馬上拒絕,因爲張問說的話並非危言聳聽。現在福建的起義軍,已經弱到了極點,最有戰鬥力的葉楓軍覆亡,白蓮教手裏的一萬多人馬也在征戰中受到了大量損傷,更嚴重的是現在剩餘的主力又分裂成了兩股。這樣的狀況,要應對朝廷的圍剿,恐怕沒有以前那麼輕鬆了。
張問留在韓阿妹的營中,和她的三四千人馬一起向北轉移。他們決定暫時避開韓教主,緩和局勢,讓出汀州,佔據汀州北面的延平府。
韓阿妹有一輛四匹馬拉動的大馬車,她讓張問和她同車。張問便叫上張盈一起乘坐她的馬車。這輛豪華的大馬車確實舒服,坐塌又軟又大,上面居然還有一個小書架,各種用具應有盡有。
“還沒來得及爲聖姑介紹,這就是賤內。”
“哦?張夫人?”韓阿妹有些喫驚地看向張盈,韓阿妹知道張問有好幾個女人,但是他現在說賤內,意思自然就是他的正室夫人。韓阿妹打量了一番張盈,只見她額頭飽滿,瓜子臉分外秀麗,卻梳着男人的髮髻,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衣武服。韓阿妹仔細看了一番,覺得這張夫人面貌和身材倒算可以,只是胸有點小,打扮也不行,整體看起來缺點女人味……韓阿妹原本還以爲張問的正室夫人是個大家閨秀的模樣,卻不料她的腰間居然還掛着武器!
張盈見到韓阿妹的目光,她心裏早就對韓阿妹的心思看了個明白,便默不作聲故意裝大,也不見禮,又見聖姑挺了挺高聳的胸部,張盈心下很不爽,心道你惦記我家相公,不管怎樣只能做小,最好對老孃客氣點。
張盈不說話,韓阿妹倒是先放下架子,不緊不慢地說道:“此前不知是張夫人,怠慢之處還請見諒,這廂有禮了。”
張問見兩個女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他也不知怎麼辦纔好。這時張盈看了一眼張問,纔回頭對韓阿妹說道:“既然相公說聖姑不是外人,就不用太客氣了。”
兩個女人不鹹不淡地寒暄,張問沒什麼興趣,他挑開車簾,看着驛道兩旁的景色,天氣晴朗,道旁人煙稀少,許多良田長滿了雜草一片荒蕪,他忍不住感嘆道:“福建本算富庶之地,兵禍連年,竟變成了這般景色。”
韓阿妹瞅了一眼窗外,冷冷說道:“貪官惡霸欺壓百姓,百般盤剝,活不下去只能揭竿而起,這副光景恐怕並不全是白蓮教造成的。”
張問回頭看了一眼韓阿妹,搖搖頭嘆了一氣,說道:“福建的大戶皆盡逃亡,現在沒有地主再壓榨百姓了,百姓現在需要官府來治理,否則殺人劫掠者得不到懲處、良善得不到保護,次序混亂就無法恢復生產。聖姑聽我一句勸,無論爲了你們自己,還是爲了百姓,都應該把州縣交給官府,恢復治理,因爲神教的教衆沒有明確的法度,也沒有治理地方的能力。”
就在這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韓阿妹神色一變,敲了敲車廂,問道:“爲什麼停下來了?”
“稟聖姑,前面有一個村子,村口有許多人在鬧事,屬下已經叫前軍戒備,派人過去查探了。”
過了一會,聽得外面喧譁一片,隱隱聽見有人喊:“青天大老爺爲小民做主……小民冤枉啊……”
“走,下去看看。”韓阿妹拿了帷帽戴上,下了馬車,張問兩人也跟着下了車。軍隊已經停在道路中間,路上有一大羣人圍在那裏,軍士們已經在旁邊拿着弓箭兵器控制了局面。
只見穆小青騎着馬跑了過來,下馬拱手道:“稟聖姑,沒什麼大事。是延平府金壇主的人,下來收糧不順,打死了三個村民,村民不服就把教徒們給圍了。請聖姑示下,是否把村民驅散?”
韓阿妹道:“本教徵糧已經比官府酌減了一半,爲什麼村民不肯交糧?”
這時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從人羣裏衝了出來,軍士們立刻把弓箭對準那女人、大聲喊道:“站住!否則放箭了!”
那女人正悲切地哭喊,韓阿妹見狀忙說道:“叫軍士不要放箭!把那村婦帶過來問話。”
侍衛急忙過去傳話,然後押着那亂跑的村婦走了過來。韓阿妹張問等人旁邊侍立着許多人,很明顯他們是能說話的主,村婦撲通就跪倒在地,向張問咚咚直磕頭,因爲張問是男人,而且周圍的軍士都穿着盔甲短衣,只有張問穿着長袍。張問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韓阿妹,韓阿妹不動聲色道:“就請張大人審這事。”
那村婦聽見“張大人”,還沒弄清楚怎麼這裏突然有大人了,她也管不得許多,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直呼青天大老爺,口不成句。張問朗聲道:“你要我做主,就不要再哭了,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沒問你,你就不要說話,這案子才審得清楚,明白嗎?”
村婦聽張問中氣十足,說話很是清楚,這才安靜了下來,低着頭跪在面前。張問回頭問道:“誰識字,來個人錄口供。”
一個老兵走出來道:“卑職會寫字。”
張問又指着前面的人羣道:“來人,先把那些收糧的肇事者捉拿看押。”
“得令!”
張問等那老兵找來筆紙,這才說道:“所跪何人,姓甚名誰,何地人氏,報上來。”張問十分嫺熟地問完基本信息,叫人統統記錄在案。這不是張問沒事找事裝屄,而是需要證據,否則那個府裏的金壇主問起來你怎麼殺我的人,張問怎麼說?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張問按部就班地說道。
村婦不哭了,面對這麼個排場,露出了膽怯之色,面有怯意地抬起了頭。百姓見了官家的派頭,都會生出一股懼怕,因爲他們很少能見識大場面。張問看了一眼那村婦,只見村婦雖然披頭散髮,卻面容姣好,那身粗布衣服包裹的身材也凹凸有致,張問心裏頓時有了猜測:多半是那些教徒見色起意強搶民女。
問明白了人氏,張問就開始問緣由,這種情況自然沒法叫告狀的人去寫狀紙,他就只能當面詢問,然後叫人記錄。
果然村婦說是收糧的人看上了她,就起了色心,進屋搶奪。村婦已經嫁人,她丈夫豈能讓自己的婆娘被人搶走?這是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忍受的,她丈夫管不了對方的來頭,便拿菜刀反抗,結果反被殺死。然後那些教徒把村婦的公公和婆婆一併殺了,搶走村婦,不料激起了民憤,被圍在了村口。
韓阿妹聽村婦述說完,早已憤怒異常,冷冷說道:“來人,把那幾個敗類就地正法!”
張問也沒有阻攔,這種事沒什麼差錯,他趁着軍士們砍人的當口,又帶着那個錄口供的老兵,找了兩個村民做證人畫押,讓人把供狀保管好。
處理完這些事,韓阿妹氣憤地上了車,張問倒是沒表現出多少情緒,他當知縣的時候,沒少遇到過這種案件,氣憤歸氣憤,按律嚴辦就行了。他尋思的是,遇到了這檔子事,正好讓聖姑明白,什麼神教,一旦掌握了生殺大權,和官府是一個鳥樣,而且比官還不如,官府起碼顧忌朝廷律法,他們顧忌神靈?神這東西太玄虛了。
隊伍繼續前進,張問挑開車簾,看着那個死了全家的村姑正抱着幾具屍體嗷淘痛哭,他嘆了一口,故意說給韓阿妹聽:“禍從天降,她雖然遇到聖姑、爲她報了仇,但是卻成了無依無靠的寡婦,以後的日子恐怕有點困難了。”
韓阿妹面色蒼白,她估計很少親自出來接觸下層百姓的遭遇,這時遇到這樣的事讓她心情有些沮喪。這時張盈突然說道:“我想帶這個女人走。”
張問愣了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樣無依無靠的女人,正是張盈需要的人……她到處收留各種女人,然後培養成她的“玄衣衛”。
張盈打開車窗,叫來她的兩個屬下,交代道:“拿些銀子過去,叫人幫忙把她的家人下葬,把她帶走。”
“是,總舵主。”
韓阿妹沉默了好一陣路,終於她抬起頭看着張問說道:“或許張大人說得沒有錯,我們確實欠缺火候,這樣割據地方是害人害己。”
張問立刻趁熱打鐵地說道:“治理州縣,需要地方官實地操作,地方官有了權,要約束他們,約束之後又需要大量有能力的人才,程序十分複雜;更需要謀士制定律法規範,諸多事宜,絕非易事。故古人言,取天下易,治天下難,就是這個道理。”
“你讓我先想想,招安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韓阿妹說道。
到了晚間,衆軍紮營埋鍋煮飯,然後升起帳篷休息一晚。張問夫婦住在一個帳篷裏面,張盈侍候張問洗漱的時候,低聲說道:“那晚韓阿妹給相公下藥,就是有意委身相公。你何不收了她,手裏不就多了一支私兵?”
張問喫了一驚,沉聲道:“這種話可不能讓別人聽了去,否則會以爲我張問意圖不軌!”
張盈沉聲道:“難道相公連盈兒也信不過?”
“沒有,只是小心爲上。”張問心裏一冷,他暗自思量,自己確實在有意無意地發展自己的勢力,這種想法讓他自己都有些後怕。難道自己和葉楓一樣,已經有了巨大的野心?
張盈放低聲音道:“沈家富可敵國,沈小姐又對相公情意深重,是值得信任的人;妾身手裏的這個玄衣衛,情報已經滲透了好幾個省,都可以爲相公所用;相公組建的溫州大營,雖然主力損失慘重,但是一干幕僚、戰將還在,這些都是相公的實力;現在如果相公收了韓阿妹,讓她的表姐穆小青出任福建總兵,又可以壯大軍力,成爲一支聽命於我們的勢力……”
經他的老婆張盈這麼一點破,張問意識到自己確實擁有了一股不可小視的潛在勢力,甚至不比葉楓差。他沉思許久,大明王朝難以扶持,老子何必跟着淹死,何不趁勢暗地裏挖牆腳自肥?
葉楓雖然是張問的敵人,但是葉楓當初的一些話讓張問很是認同,大凡舊王朝積重難返之際,正是幹大事的時候!
張問越想越激動,他努力按捺住自己的不軌之心,對張盈說道:“還不到時候,盈兒千萬小心慎重……葉楓留下來的那些棋館,不僅可以賺取大量財富,而且可以滲透官場,盈兒可找人接手過來,官府這邊由我來打通關係。”
張盈笑道:“杭州棋館這樣的肥肉,葉楓和錢益謙一倒,無人過問,我已經趁機找人接過手,浙江官場上的重要人物,我都打點好。相公只需要在朝廷裏找着護得住的人,讓他分成,一切便萬無一失。”
張問聽罷有些喫驚,原來女人一樣可以做大事!他有些納悶地一想,自己周圍的大股暗在勢力,好像都是自己的女人……他沉吟道:“魏公公手握大權,是個不錯的人選,我這次回朝廷,得給他帶些禮物纔行。”
“相公離開朝廷半年多以來,朝廷裏已經發生變化了。魏公公不一定靠得住!”
“哦?”張問急切地問道,“你打探到什麼消息了?”
張盈在張問耳邊說道:“上次相公從西湖棋館捅出了一大幫東林黨官員,魏黨趁機大勢打擊東林黨,連首輔大臣都被斬首,東林黨殺的殺、罷官的罷官,現在已經完全失勢。現在官場上,只要有東林黨的嫌疑,就會遭到各方打壓。魏忠賢權傾朝野,讓皇上忌憚,皇上已經讓魏忠賢交出了東廠提督的職位,讓王體乾掌東廠。”
“這王體乾明裏和魏忠賢是同門,卻成了替代魏忠賢的巨大威脅。新任首輔大臣顧秉鐮就和王體乾私交不錯,而且內閣換上的人多是以前浙黨的舊人,並不是魏忠賢的兒子兒孫。這些情報都收集在玄衣衛,相公回浙江可以看看。”
帳篷的門口正對着北方,張問忍不住抬頭從門口看向北邊的天空,那裏繁星密佈,卻並沒有什麼天象。張問沉吟道:“皇上心裏明白着呢……我和聖姑的私交,絕不能讓錦衣衛打聽去了!還有,西湖棋館,盈兒不要親自出面,我也不能牽扯進去,得另外找人和朝廷裏的人聯繫!”
張盈愕然道:“相公也太小心謹慎了。”
張問冷冷道:“葉楓藏在白蓮教幕後這麼久,最後還是被人把他在官場上的勢力一鍋端,前車之鑑!朝廷裏那麼多人,我們的所作所爲是和整個朝廷爲敵,不可不防!慢慢積攢爲上策,切不可過早暴露,你不是東廠和錦衣衛的對手,我也不是朝廷的對手!”
兩人說了一會話,張問抱着張盈相擁而臥,他久久無法入睡,又想起那本大明日記上,改朝換代之後是建虜建立的王朝,張問不得不又想到東北的建虜,這股勢力不得不防,別最後忙乎了半天爲他人做嫁衣裳真是哭都沒地方哭。
當初張問在遼東僥倖勝了建虜一仗,還捉了敵酋,但這些都沒有給他們造成決定性的打擊,建虜很快又燎原火起,天啓元年年初就攻陷了遼東所有重鎮,遼河以東全部落入敵手!
張問胡思亂想的當口,發現懷裏的張盈沒什麼熱氣,他忍不住柔聲道:“盈兒,我記得你以前對權力不感興趣,怎麼……”
張盈幽幽道:“記得在祝家莊的時候,盈兒勸相公歸隱,相公沒有答應。盈兒明白在相公心裏什麼最重要,所以盈兒想明白了,只有全心支持相公……等以後你做了皇帝,我就做皇后,讓子孫後代都知道我們是上天安排的一對,我要讓我們的愛情名垂萬代……”
“盈兒……你不能太心急了,萬一事敗,我死了就是一條命,還有你和我的女人,會遭遇什麼樣的厄運?”
張盈緊緊抱住張問,柔聲道:“盈兒什麼都聽相公的。”
張問的頭腦有些發昏,精神有些恍惚,主要是這一切打算太瘋狂了,讓他自己都有些迷糊……甚至有些害怕,因爲他熟讀史書,造反的人很多,成事的卻幾百年只有一個!
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軍中喫了早飯,便繼續啓程去延平府。韓阿妹又把張問請到了她的車上,穆小青也上了這輛馬車。韓阿妹關緊門窗,迫不及待地低聲道:“我想了一晚上,又和穆小青商量了一番。我答應張大人,接受朝廷招安,張大人準備怎麼安排?”
張問聽罷心裏一喜,這下收復整個福建的奇功自己又到手了!他忍住激動的情緒,低頭慎重地思索着下一步的安排。
這時韓阿妹又說道:“張問,我死沒關係,但是我手下這些人,是我的親人和同鄉,我不能害了他們。我那麼信任你,你不能……”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聽得出她有些害怕。
張問抬起頭鎮定地說道:“當着我夫人的面,我絕對不願意讓她覺得她的男人是一個靠不住的人,在她的面前我向你保證,你信我沒有錯。”
張盈聽罷心裏一陣感動,握緊了張問的手。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五四章 聯姻
衆軍走了幾天,終於到達了延平府。張問觀其地形,三面環水,城牆高大;縱觀左右,地處水路運輸要道,真是進可攻退可守,張問不禁感嘆道:“銅延平、鐵邵武,名不虛傳,延平府確實是兵家必爭之地。”
張問隨軍入城,發現城中守備空虛,人丁稀少,心道近左的明朝地方官沒有趁機奪取這些軍事重鎮,真是坐失良機。他這幾個月以來從閩西走了一圈,斷定收復福建是易如反掌,這樣的大功不取簡直是天理難容。
韓阿妹已經答應接受朝廷招安,張問的心情非常好,他彷彿已看到了豐功偉績在向自己招手。
守衛延平府的金壇主是白蓮教的人,原來投靠了葉楓;現在葉楓是樹倒猢猻散,金壇主面對聖姑帶來的軍隊,非常乾脆地就交出了城池,而且率教衆到城門口跪迎聖姑駕臨。天災人禍之後的延平府人煙稀疏,大量的房產空置無人居住,金壇主爲韓阿妹安排了一處園林下榻。而穆小青立刻就接手了延平府四城的防務,調兵佔據各大要道,控制了整座城池。
金壇主騎馬親自帶着韓阿妹的大馬車和一干侍衛前往居住的園林,走到園子門口,張問忍不住挑開車簾看了門方上的名字:暮春園。他回頭說道:“暮春和氣應,白日照園林。這座園子的舊主倒是個通文墨的人。”
韓阿妹冷冷道:“張大人心情不錯啊,還有雅興吟詩作對。”
張問搖頭笑了笑。韓阿妹又道:“時間緊迫,大家休息一個時辰,喫點東西,一會我便叫上穆小青、各營大帥,和張大人商議與官府的協作事宜。”
張問拱了拱手,和張盈一起從馬車上走下來,玄月等人已等在旁邊,邊上還有一個圓胖的人,那人大約五十多歲的樣子,打躬作揖道:“老奴是守園子的奴才徐五,您有什麼吩咐,傳喚一聲老奴就成了。”
張問道:“帶我去住的地方。”
“您這邊請。”
張問等人隨徐五沿着廊道向東邊走去,除了張問身邊的五個女人,韓阿妹另外派了幾個白衣侍衛跟着。他們穿過廊道之後,就看見天井北邊有幾間收拾乾淨的屋子,屋檐下還站着十幾個穿布裙的丫鬟。徐五道:“這些人都是金壇主安排下來侍候諸位起居的奴婢,端盆倒水,送飯打掃都由她們做,並聽從您的使喚吩咐。”
“好,你下去吧,我有什麼事再叫你。”
“是,老奴告退。”
張問選了一間大房間,推門走進去,張盈回頭冷冷對外面的奴婢說道:“你們就在外面時候,沒有傳喚,誰也不準進來。”
衆丫鬟很聽話地屈膝作了個萬福道:“奴婢等遵命。”
張問和張盈玄月等人及四個韓阿妹的女侍衛走進屋子,只見這間屋子十分寬敞,裏面的暖閣用簾子隔着,外面還有兩張供奴婢晚間值房時睡的牀,兩邊還有小門,各有一間耳房。這樣的屋子是典型的大戶人家設計,而且只有大官家或者大地主等纔有此規格,需要衆多奴婢服侍。
玄月快步走上暖閣,又指着旁邊的耳房道:“你們兩個,去檢查耳房,查仔細了,敲敲牆壁,看是否有空牆。”
“是。”
張問坐到椅子上,等待她們把房屋四周都檢查了一遍,這才走進暖閣休息。奴婢們送茶水點心上來,無一不先經過張問的部下檢查。
玄月又提議這裏全部人都不分開,住在這間屋子裏。張問和張盈住暖閣,玄月等四個黑衣女子住外面,四個白衣侍衛分別住在旁邊的耳房裏,以便就近保護張問。張盈見玄月忙裏忙完,對張問說道:“相公這位內務總管,還真是盡職盡責。”
玄月拱手道:“這延平府的金壇主,咱們又不認識,知人知面不知心,得小心些。”
衆人喫了些東西,然後在房裏休息。這時一個玄衣女子帶着一個女人走進房裏,說道:“總舵主,安葬巧孃家人的事下邊的人已經辦好了,屬下已將巧娘送過來了。”
巧娘就是前幾天在路上那個村子裏、被收糧的教徒殺害全家的村姑。張問聞聲看去,他頓時怔了怔,沒想到這個女人略微收拾一下之後竟然頗有姿色,怪不得那些教徒會見色起意了。只見那巧娘已經被收拾乾淨,換上了一身張盈等人穿的那種黑色衣服,黑色的衣服反襯出了她的嫩白肌膚,更顯動人。這女人長得不高,瓜子臉尖下巴,典型的南方女子面相,小巧但水靈乖巧。
旁邊的侍衛說道:“巧娘,這位就是爲你全家報仇的張大人,這是張夫人,也是咱們的總舵主,以後咱們要聽總舵主的吩咐做事,明白嗎?”
巧娘跪下磕頭道:“張大人張夫人爲奴家報仇,奴家願意做牛做馬報答張大人張夫人……”
侍衛提醒道:“以後別自稱奴家了,要說屬下。”
“是,屬下知道了。”
張盈冷冷道:“站起來,讓我看看。”
巧娘怯生生地爬起來,垂手立在屋中。張盈道:“爲你報仇的事,以後不用提了。現在你跟我,很快你就會知道,會比在村子裏活得好,你不必再爲油鹽柴米犯愁、也不必爲了雞毛蒜皮的事兒操心,但是你的上峯會教你其他的事,可能還會喫不少苦。”
巧娘忙道:“屬下打小就做許多活,不怕喫苦。”
張盈指着巧娘旁邊的微胖玄衣女子道:“很好,我瞧你還算靈氣,背景也簡單,以後你就跟代蘅,留在我身邊做事,我不會虧待你們。咱們玄衣衛規矩不多,但是你得完全服從上峯,少說話多做事、要機靈點,明白嗎?”
“屬下聽明白了。”
這時,另一個侍衛走到門口說道:“稟東家,聖姑派人來請東家過去商議要事。”
張問心道:一定是說招安和合作等事宜。他站起身道:“那我們現在就過去。”
一行人跟着傳信的白衣人從一道月洞門進了第二進園子,白衣人指着湖邊的一處洞門道:“聖姑和諸將領就在那邊的庭院裏,只等張大人了。”
這園子和所有的園林一樣的講究,有山有水,特別是水上的水榭,是園林中最爲雅緻的地方;不過張問要去的那個庭院並不是水榭,他們現在又不是遊園玩樂,不需要雅興。
洞門周圍有不少白衣侍衛在走動,都是韓阿妹的手下。張問等人進了洞門,裏面是個小院子,院子中間有個水池,還有假山花木,是個很靜雅的地方。此時太陽已經下山,光線開始黯淡,夜幕臨近,屋檐下都點起了燈籠。一行人走到客廳門口,門口的侍衛道:“裏面地方狹窄,請張大人和夫人二人入內。”玄月等只得留在外面。
客廳裏面燈火通明,兩旁的燈架上點着許多蠟燭,屋子裏只坐着四個人,兩旁站着幾個白衣女子。
韓阿妹坐在上首,穿着一襲白裙,臉上蒙着紗巾。左右兩邊分別坐着穆小青和兩個將領。那兩個將領張問認識,分別是起義軍左哨大帥、前軍大帥李勝之和趙無恙。韓阿妹看見張問進來,便說道:“張大人張夫人請坐。”
張問遂與張盈走上前去,穆小青等人站起身拱手行禮,張問一一還禮,這才入座。
韓阿妹道:“這裏的幾個人都不是外人,左右已經戒嚴,沒有人能靠近。今天我們有什麼話,都當着大家的面說清楚……接受朝廷賜封的事,剛纔我已經和穆小青、趙無恙和李勝之商議過了。不僅張大人清楚,咱們自己也清楚,現在義軍兵力單薄,閩北幾個州縣沒有什麼抵抗能力。大夥對招安之事已達成了一致,現在我們想聽聽張大人的具體安排。”
張問拱了拱手道:“我想具體的情況也不必多說了,相信諸位都是識時務的人。具體事宜我列了個章程:先讓我回到溫州,那裏有我的溫州大營舊部,溫州知府和參將也是我的人,我回到溫州之後便以浙直總督的身份、調集浙南幾個州縣的守備軍入閩,先接手建寧等府縣的防務,然後南下駐紮在邵武府,與聖姑在延平府的義軍成崎角之勢,以優勢兵力南進,消滅韓教主的抵抗,收復福建失地。”
福建平定之後,捷報將急傳京師,然後我再上表朝廷,言明貴軍棄暗投明消滅叛軍的功績,推薦穆將軍出任福建總兵一職。以常例,朝廷肯定會傳令總督到京師獻俘,然後封賞有功將士,穆將軍歸順朝廷,也會得到相應的武將身份。
“我這樣安排,不知諸位是否有異議?”
“末將有話要說。”這時一個人說道。張問回頭看時,見是前軍大帥趙無恙,此人長得虎背熊腰,皮糙肉厚,寬臉上長滿了又黑又濃的絡腮鬍,雖然長得不高,但是渾圓的臂膀和寬厚的身體讓他看起來十分龐大。
趙無恙的黑臉上兩個眼眶裏的眼白反襯得十分顯眼,就像被火藥桶炸過只剩下兩個眼珠子轉溜的人一般。他轉溜着眼珠說道:“張大人和咱們一起打過仗,我趙無恙不是不願意信你。但是你是官,咱們是匪,咱們就不能不多個心眼。你要是回去了一去不返還好說,咱們就當欠了個人情,可你要是回去帶一羣大軍過來,把咱們和韓教主一併端了……”
坐在趙無恙旁邊的李勝之也贊同道:“現在我們手裏就剩這麼點人,你們官府來個漁翁得利,把我們一併收拾了,不是直接就除了後患?趙二弟說得不錯,你是官,站在官的位置上,你爲什麼要留下我們?”
張問看了一眼那李勝之,此人生得還算正常,不似那趙無恙黑得跟炭一般,李勝之四十多歲的樣子,國字臉,個子高高,只是沒有趙無恙壯實。
張問從容道:“二位將軍所憂之事很有道理,我也很理解。確實,站在官府的立場上,把你們一併剿滅最有好處……但是我爲什麼不爲自己着想?我幫助聖姑在福建站穩腳跟,我在福建不是有勢力了嗎?”
黑臉趙無恙愣了愣,看了一眼張問旁邊的夫人,說道:“你是官,不幫官府,你幫聖姑?張大人是打算娶了聖姑?咱們得說明白,你得明媒正娶,至少讓聖姑做二夫人才行……”
“黑墩!”旁邊的李勝之喝了一聲,直接喊出了小名,“孃的,你不說胡話心裏就不踏實?”
黑臉趙無恙一臉不爽道:“老子實話實說,說錯什麼了?這張大人才認識聖姑多久,要不是看上了聖姑,他會實心幫咱們?”
“你還說!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事關聖姑的清譽,你胡說什麼?”李勝之聲色俱厲地呵斥趙無恙,趙無恙這才怏怏地閉上了嘴。
張問轉頭看向韓阿妹,只見韓阿妹也正在看自己,雖然隔着一層半透明的面紗,但是張問依然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韓阿妹的目光和張問一觸,立刻就看向了別處。
原本屋子裏的幾個人說正事說得好好的,偏偏那趙無恙一攪和,雙方各懷心思,再說下去也說不出個什麼結果,韓阿妹便說道:“時間不早了,大家車馬勞頓了好些天,今天就早些休息吧,明日再說。”
張問和那兩個將領都站起來告辭,退出了房間,唯有穆小青沒有走。
等衆人都出去之後,韓阿妹纔對穆小青說道:“你沒和他們一起走,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表妹……”穆小青沒有稱聖姑,直接以親戚相稱,她猶豫了一會,說道,“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趙無恙雖然大嘴巴說話大大咧咧,但是他是直腸子,說的話卻是在理。我瞧着張問說的那事,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想和表妹聯姻擴展勢力;要麼他爲了立功,是在騙我們!”
韓阿妹皺眉道:“我覺得張問不是那種爲了目的什麼事都願意做的人!”
穆小青點點頭:“我也不認爲張問會出賣我們,可是……趙無恙說得對,張問怎麼可能因爲幾個月的交情,就實心幫咱們?”
韓阿妹從椅子上站起來,來回踱了幾步,說道:“你也認爲有必要和張問聯姻?”
穆小青沉吟道:“我和他交往的幾個月看來,覺得這張問倒是個靠得住的人。表妹也老大不小了,總得找個歸宿依靠。我瞧張問長得一表人才,還是個年輕進士,人也挺出息,這樣的男人自然會有許多女人喜歡,不可能二十幾歲了還未娶妻……表妹也是二十出頭的人了,當初韓教主爲了避免你的婆家影響到他的權力,百般阻撓表妹的婚事,卻是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
韓阿妹經穆小青這麼一勸,她想到張問,臉上不禁泛出了兩朵紅暈,她尋思了片刻,卻嘆聲道:“上次在汀州外的道觀裏,我已經向張問有所表示,但是他沒有同意……”
穆小青打量了一番韓阿妹的身段,高挑的身材凹凸有致,曲線流暢,該大的地方大該小的地方小,舉止之間露出一股優雅端莊的氣息,穆小青看罷忍不住說道:“他爲什麼不同意?聯姻對雙方都有好處,讓表妹屈居二房,已是委屈了,他又不喫虧……難道張問真是不擇手段的人?”
韓阿妹神色一寒,冷冷道:“他應該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他的用心如此險惡,真是太可怕了!”
穆小青正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官場上的人爲了向上爬,什麼東西不能犧牲?畢竟我們只認識他幾個月,如何能瞭解透徹……表妹你想想,他幫咱們,對官府、對他的軍功都沒有好處:如果能消滅福建所有的起義軍,將福建完完整整地收回朝廷,朝廷對張問會更加滿意。那他幫咱們的原因只能是私人關係,正如張問自己所說,可以擴展他在福建的私人勢力;但是我們和張問只不過幾個月的交情,幾個月相互合作利用的關係而已,這樣的關係並不牢固;現在咱們主動提出聯姻,是表明我們的誠意,他爲什麼拒絕?不是咱們不願意相信他,而是這事真的有些蹊蹺!”
韓阿妹用長長的指甲撥弄着茶杯上的花紋,沉思許久,喃喃道:“理是這個理,但是我覺得張問不願意聯姻,有反感拿這種事做交易的原因在裏面。我始終覺得他是一個重情義的人……”
“表妹!”穆小青皺眉道,“你根本不瞭解男人,你以爲在手握重權的男人心裏,會把感情當多大的事?權謀和御人之術纔是他們的根本!官兒我見得多了,什麼忠心誠信都是爲了在世上立足的做派,真正牽涉到前程和身家,這些東西在他們心裏如同草芥!”
韓阿妹咬着小銀牙說道:“我不相信全是這樣的人!如果真是這樣,我也沒什麼牽掛了……”
穆小青冷笑道:“好,好,你可以爲了所謂的情義殉葬,但是下邊的幾千兄弟,那都是我們的父老鄉親,當初是因爲信得過表妹,這才加入白蓮教,你要讓他們一起殉葬?”
韓阿妹神情痛苦道:“你給我幾天時間,我再找張問試探一下。”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五五章 強迫
十月間算是進入初冬季節了,但是在南方卻仍然感覺不到冬天的氣息,特別是現在這樣的晴天,不冷不熱的氣溫十分宜人,就像是秋天一樣。實際上南方的花草樹木依然綠油油的,張問這樣的見慣了秋冬落葉漫天枯枝憔悴的人,都有點分不清春秋的區別了。溫暖的被窩裏張盈那溫熱的身子更讓他有春宵的感受。
張盈的光滑身子無力地依偎在張問的懷裏,微喘之間吐出的清香呼吸讓張問覺得十分銷魂。張問抱着張盈,仍然在回憶剛纔的纏綿……張問十分迷戀這樣的事,他也搞不清楚就那麼點事爲什麼能讓人沉迷其中百嘗不厭。
張問想着想着,下面那活兒又豎了起來,他摸索着捂住了張盈胸部上那嬌小的兩團,雖然小,不過乳尖上的兩粒紅豆倒是大個,也十分敏感,照樣能給張問帶去快樂。
張盈感覺道張問的動作,急忙討饒道:“盈兒下邊怕都腫了,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相公就饒了我吧……咱們叫玄月進來怎麼樣?”
張問沉吟片刻,說道:“這會兒已到半夜,明天還有事,還是算了。”
“相公……”張盈有些歉意地說道,“我也想侍候好相公,可真是忍不住,實在是遭受不住……”
張問伸出手指按在她柔軟的嘴脣上,說道:“這樣挺好的,我也不願意抱着一塊感覺遲鈍的木頭不是。沒事,咱們家又不缺女人,我要不行,卻侍候不了她們。”
張盈鬆了一口氣,說道:“反正相公這麼厲害,何不把那聖姑韓阿妹也娶過來?先前那趙將軍,就是黑得更炭似的那個人,他說的話雖然粗鄙,不過道理卻是不假。他們既然願意聯姻,咱們如果不同意,反倒讓人心生疑慮。相公娶了韓阿妹,此間的關係不是更加牢固?”
“盈兒,你是隻想到好處,沒考慮到利害關係。我現在是一方大員,多少人盯着我的一舉一動,要是娶了韓阿妹,外面的人知道了這層關係,消息用得了多久就會傳到京師那些人的耳朵裏?這不是遭人防範嗎?”
張盈道:“朝野各大世家大族,以聯姻的手段擴展勢力和關係,已是司空見慣,這有什麼好緊張的?”
張問搖搖頭道:“先父在我小的時候,就教了我兩個字:慎、獨。凡事慎重絕對沒有壞處。這韓阿妹是叛黨招安出身,讓外人知道了我們和她的密切關係,沒什麼好處!”
“再者,我覺得這韓阿妹對我的態度非常複雜,如果處理不當,說不定會變成仇人!我對玩弄女人的感情一點興趣都沒有,盈兒應該也知道,我張問只要認定了自己的女人,從來不會寡情薄意。要是用這種事做交易,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我與她有共同的利益,關係淡點有什麼不好,她還能在這裏害了我?這樣對她沒有一點好處!就算沒有我張問,朝廷裏照樣會調兵平定福建。”
張問堅持着自己的原則,他的經歷和性格,已經讓他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觀念和處事方法,如果背棄了他的價值觀,他就會迷茫不知所措;這就像一個有志向並全力付諸努力的人一樣,當有一天夢想破滅、價值觀崩塌,無疑會情緒混亂。
小綰的悲劇,在張問心裏留下了很深的陰影,雖然隨着時間的流逝,往事慢慢變淡,但是他卻堅定地認爲,女人的真情非常重要。這一點張問和大多數上位者不同,飽讀經義格物明理、混跡官場參透冷暖,都沒能改變張問的這種觀念。
實際上,如果張問不是長得一表人才、又有權有勢,什麼女人的情意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發生,女人們轉眼就投向條件好的男人懷抱了。這樣的事兒雖然不太中聽,但是這世上的男女之情其實就是這麼一個理。不過張問不願意承認罷了,他始終覺得感情不能和權啊錢啊之類的東西混爲一談。
“相公既然這麼決定,盈兒就不多說了。”張盈柔柔地說了一句,張問重情對她是好事,她沒事勸丈夫薄情寡義幹甚?
張問聽她說話有氣沒力的樣子,看來是真困了,他便不再說話,將張盈抱在懷裏。溫暖的感覺讓他很舒服,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睡覺那會已經是下半夜了,張問沒睡到兩個時辰,便醒了過來。他已經形成了早起的習慣,到了時間便會醒來。正值青春鼎盛的年齡,張問一直認爲花太多時間睡覺是浪費時間,雖然春宵苦短,被窩裏有溫暖的嬌娃,但他還是一骨碌從牀上爬起來。
洗漱完畢,張問先在院子裏練了會劍,等奴婢們把早飯送來,他才洗手擦臉喫飯。幾乎每天早上他都是這麼過的,做完早上的事,太陽還沒升起呢,要是有雅興每天早上他都可以從容地看日出。
張盈還沒起牀,昨晚她太過勞累,懶在牀上不肯起來。張問也沒叫人讓她起牀,就讓她養着。他喫完飯,在院子裏走動了幾圈,因爲俗話說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張問希望自己能長命百歲。
就在這時,一個白衣侍衛走了過來,拱手道:“稟張大人,聖姑傳話來了,聽說您已經起牀,請您前去一敘,聖姑有要事商議。”
“好,我換身衣服就來。”張問回身走進房中,讓人找出一套青布直筒長袍,換下了練劍時候穿的短衣,然後在頭上戴了個四方平定巾,一身儒士的打扮,就出門讓侍衛帶路去見韓阿妹。玄月盡職盡責,早已起牀,也跟着張問一起出門隨身護衛。
從邊上的洞門進去,二進院子的東邊沒有高大建築,初升的太陽紅通通的照在人身上十分溫暖,又是一個晴天。朝陽光線柔軟,那些樹葉上的露珠還未乾透,人從樹下走過,露珠時不時滴落,偶爾滴進頸窩裏,讓人身上一涼,就像被頑皮的孩童捉弄了一般。
張問進了昨天商議事情的那個庭院,從北邊的大廳走進去,裏面並沒有人。那白衣侍衛說道:“今天各位將軍沒有來,聖姑正在後面。”她說完看向玄月道,“聖姑不便見其他人,請在此稍候。”
這裏到處都是韓阿妹的人,玄月也沒有說什麼,便留在了客廳。
張問等人上了暖閣,從暖閣的後門進了後院。這裏也有個天井,南方獨有的構造,因爲一些季節雨水較多,便於排水,稱爲“四水歸堂”。相比京師常見的四合院,這裏的房屋的屋檐寬大,而且多是二層房屋:整段高牆用木板從中間隔開,分成兩層。牆高院小,中間圍成的院子猶如井口,故稱天井。
門口和屋檐下站着許多侍衛,看得出韓阿妹這裏戒備森嚴。張問進了一棟二層的房子,侍衛帶着他上了二樓,帶到一間屋子門口,說道:“聖姑就在屋裏,請張問喝杯茶稍候。”
張問走進屋子,並沒有看見韓阿妹,屋子收拾很乾淨,就連腳下的地板都一層不染,張問從外面進來,立刻在地板上踩上幾個腳印。
一個侍衛把茶放到茶几上,張問便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問道:“聖姑何時前來?”
侍衛道:“聖姑正在裏面沐浴更衣,請張大人稍事片刻。”
張問這才注意到,裏屋的門縫裏竄出來了一些淡白的水霧,甚至能聽見裏面輕輕的水響。韓阿妹就在這屋子裏洗澡!張問忙站起來,“我還是到外面等聖姑沐浴完之後,再來說話。”
旁邊的侍衛說道:“聖姑很快就出來相見,張大人還是稍事片刻吧。”
那門窗都關得嚴實,張問自覺一個大男人,也不用太矯情太裝君子了,只得坐下來,目觀鼻保持平靜心態,端起茶杯喝茶。
裏面那叮咚的水聲,令人情不自禁地產生各種遐想。如果沒有雙方的利益關係摻和在這裏面,在其他情況下交往,張問肯定受不了誘惑,會想各種辦法把韓阿妹這個嬌娃弄到手,但是現在張問卻不願意沾上這個女人。
過了許久,韓阿妹才從裏屋走出來,她已經穿戴整齊,頭髮也梳好了髮鬢,而且是乾的,看來她沐浴之時並沒有洗頭髮。她穿着一襲輕軟的衣裙,褶裙的裙角上有淡淡的花紋,是上好的絲綢。高挑的身材、玲瓏的身段,和旁邊的侍女一比,簡直是鶴立雞羣。
鴉黑的青絲、明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挺拔如玉一般的鼻子、如菱一般翹翹的朱脣,肌膚如凝脂一般,這剛剛出浴的女人就像清水中芙蓉一般,說不出的美麗。張問見狀也是失神了片刻,不得不承認,除了沈碧瑤,張問見過的女人沒有人能比得上韓阿妹的美貌。他甚至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猶豫,這樣的女人哪個男人不喜歡?送上門不要不是傻筆嗎!
不過張問是個有決心的人,不僅不爲困難動搖,同樣誘惑也很難讓他動搖。他很容易就提醒自己:這是樁麻煩的交易,而他很怕麻煩。
韓阿妹蓮步款款走過來,她見張問呆呆的神情,不禁淺淺一笑,玉白的臉蛋立刻現出兩個小酒窩。她這麼一打扮,讓張問方寸有些亂,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看着別處,強作鎮定道:“聖姑叫在下來,不知有何事商議?”
興許是張問那生硬的語氣讓韓阿妹有些不快,她的臉上露出薄怒,冷冷地哼了一聲。就在這時,穆小青走進屋子,拱手道:“抱歉抱歉,我來晚了一步,讓張大人久等了。”一邊說一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張問和韓阿妹的臉上掃了一遍,說道:“這是怎麼了?”
韓阿妹起身道:“穆小青招呼一下張大人,我失陪一下。”
張問忙說道:“方纔言語上如有冒犯聖姑之處,請聖姑見諒。”他也有些納悶,老子進來只說了一句話,她生哪門子氣?
穆小青笑道:“無妨無妨,張大人不必見外,今天我們說的事,聖姑不方便在場,讓我和張大人商量就行了。”
“穆將軍請講。”
穆小青有些難爲情的樣子,神色尷尬地說道:“是這樣,張大人也知道,我是聖姑的表姐,由我來辦這事實在有些牽強,但是聖姑的父母已不在,只好由我這做表姐出面了。今日我們想和張大人說聯姻的事。”
“聯姻?”張問愕然看着穆小青,沉住氣道,“你們與我張問無冤無仇,今天我們走到一起,純粹是合作關係,合則聚,不合則散,我覺得沒必要這樣做吧?穆將軍應該清楚,你們接受招安,不僅可以輕易地對付韓教主,也可以多條後路,對你們只有好處。你們要是信得過我張問,便可合作;如果信不過我,也不強求,你們將要面對的敵人,不是我,而是朝廷,你們就算殺了我,有什麼好處?”
穆小青和氣地說道:“我們很願意接受朝廷招安,但是昨天張大人也看到了,如果我們不鞏固相互的關係,很難讓下邊的部將信服。聖姑與我都信得過張大人的爲人,但是總要給兄弟們一個合理的理由吧?再說了,聖姑有什麼不好,張大人何故拒絕?”
張問有些憤怒地說道:“聖姑好不好關我何事?天下的好女子我張問都娶過來,能顧得上嗎?今兒我就把話說明白,我和你們只有合作關係,不要扯得不明不白,以後休要提這事,免得傷了雙方的和氣。”
正在這時,只聽得“砰”地一聲,裏屋那道木門被人一腳踢開,張問回頭一看,見韓阿妹滿臉怒氣地站在門口,指着張問道:“你……你也太囂張了!竟然這般羞辱於我!”
張問這才意識到剛纔自己說話太直接,畢竟這裏是別人的地盤,張問頓時也明白自己確實有點囂張,他急忙好言道:“聖姑也是明白人,事關你的終身大事,用來做交易的籌碼值嗎?”
韓阿妹冷冷道:“就是交易怎麼了?你兩次推辭,毫無合作的誠意,讓我們怎麼相信你?今天你沒有選擇!否則休想讓我放你回去,你就呆在咱們這裏!”
張問沉聲道:“聖姑明鑑,如果我有異心,假意與你聯姻對我有什麼壞處?我犯得着非要和你們鬧?”
韓阿妹冷笑道:“你以前是不是有個表妹叫小綰?”
張問聽罷怔了怔,漲紅了臉怒道:“你從何得知?誰讓你提她的?”
韓阿妹的臉色蒼白,卻帶着冰冷的笑意,“我想知道的東西,自然有辦法知道。張問,我已經把你看透徹了,你別想瞞過我,呵呵……”她從門口緩緩逼近,冷笑道,“你讓我做你的女人,我定會一心一意對你……”
張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冷笑道:“我張問又不是娘們,你還能強迫我不成?你最好冷靜點,否則喫虧的可不是我!你這樣逼我,我什麼事幹不出來,你認爲我是迂腐不知變通的人?”
韓阿妹見張問一副緊張的樣子,她反倒不怒了,看着張問頎長的身材,俊朗的臉蛋,喫喫笑了笑,“張問,你真是生了一副讓女人心疼的好皮囊,難得的是你竟然不像世間那些夫子公子一般薄情,你讓我再到哪裏去找這樣的人?你要是對我薄情,我也認了……”
旁邊的穆小青見韓阿妹失態,急忙勸道:“聖姑,此事得從長計議,咱們先冷靜一下再說。”
韓阿妹笑道:“表姐放心,我很冷靜,張問就似那唐僧肉一般,我要是猶豫不決,以後可沒機會了。”
張問愕然無語,轉身就走,突然聽見韓阿妹道:“想走哪裏去?來人,給我拿下!”
“表妹!”
“這裏都是我的人,你還走得了?拿下!”
四五個白衣侍衛從門口湧了進來,擋住了張問的去路,一步步逼了過來,張問轉過身,裏屋也衝出來幾個侍衛,把他圍在了中間。張問勃然大怒,罵道:“媽的,你們想幹什麼?老子就當逛了回窯子,哈哈,還不用給錢!”
一個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伸出雙臂,就向張問的肩膀抓了過來。張問現在也會那麼兩下子,見那人撲過來,左腳向後一跨,上身一躲,那女人的雙手就抓了一個空,張問提腿一腳踢在那人的小腿上,聽得一聲痛叫,那女人站立不穩,撲倒在地。
周圍的人立刻一擁而上,幸好她們都沒有用武器,也不敢傷了張問,否則張問就有一頓好受的了。只見四面八方都有人,張問縱是有三頭六臂,也沒得辦法,立刻就被拿住,四肢都被抓了個實在,動彈不得。這些娘們還真是有力氣,張問掙扎了兩下,硬是紋絲不動,外邊有個人已經抱着粗麻繩走了進來,衆人七手八腳地就攏在張問身上。張問心裏一急,便大喊道:“玄月,玄……”
他的嘴立刻被什麼玩意堵住了,不知是絲還是稠,女人們身上掏出來,反正不是什麼好東西,還有股脂粉的香味。
第四卷 衆裏尋它千百度 第五六章 大定
裏屋空氣溼潤,先前韓阿妹沐浴時瀰漫在房間裏的水汽仍未散去,甚至還有淡淡的花香,地位高的女人沐浴時總是喜歡撒一些花瓣。張問手腳無法動彈,被四個女人抬進屋裏,旁邊的人撩開幔維,他就被放到一張大牀上,然後手腳被綁在牀掾上,他的嘴被堵着,說不出話來,眼睛裏卻滿是怒火。
他被人這麼對待,覺得十分羞辱。在他的印象裏,只有孌童纔會給人玩弄;玩弄孌童的是些男人,這麼對待張問是女人,這中間雖然差別很大,但是張問仍然覺得羞憤不已。他根本沒想到韓阿妹會這樣幹,現在被人綁着,嘴巴被堵,掙扎無用,叫喊也叫不出來,張問氣得無以復加。或許太缺女人的時候,巴不得被人這樣對待,但張問卻完全不情願,他不僅不喜被人強迫,同時也擔憂這事的後果。
張問掙扎了一陣,便喘着氣不動了,無濟於事的行爲,他從來不願意多做。
穆小青站在旁邊皺眉說道:“表妹,我們還是放了張大人吧,這樣不太好……”
韓阿妹的臉色蒼白,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卻隨即隱隱道:“張問就是我的男人,有什麼不好?穆小青,你別再說了,出去等着。”
穆小青無奈地搖搖頭,轉身就走。
牀邊侍立着七八個女人,都是韓阿妹的心腹,她們雖然鎮定地站在旁邊、一副惟命是從的樣子,但是也無可避免地紅着臉,甚至有幾個還未經人事,更是羞臊不堪。韓阿妹呆呆看着張問,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她回頭看向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說道:“陸三娘,現在應該怎麼做?”
張問聽到這句話,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媽的,這韓阿妹還是處子之身?張問自然知道女人的第一次基本全是痛楚的感覺。
那名叫陸三孃的女人鼻樑周圍有一些褐色的雀斑、眼角也有淡淡的魚尾紋,歲月的痕跡留在她的臉上,同時也讓她更有心思,陸三娘小心地回答道:“屬下……不知。”要是貿然建議怎麼怎麼辦,以後要是聖姑怪罪起來,不得拿自己出氣?
韓阿妹哼了一聲,冷冷道:“你跟我之前,已經婚配三年,不知道怎麼辦?”
陸三娘見狀急忙跪倒在地,一臉苦相道:“屬下不敢貿然指手畫腳。”
“我恕你無罪,叫你說你就說!”
陸三娘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小心翼翼地回顧左右,說道:“這……先得寬衣解帶,這麼多人怕不太好吧?”
韓阿妹道:“你們跟了我那麼多年,一向侍候起居,有什麼不好的。去把張問的衣服脫了。”
“是。”旁邊的侍衛七手八腳地拔掉了張問身上的衣物,張問十分鬱悶地赤身露體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裏,衆人小心翼翼地沒有碰他的身體,他由於被這麼一番折騰,毫無興致,那活兒依然軟嗒嗒的歪在那裏。
很明顯在明代男人長得太好並不是好事,現在他已虛歲二十七(實際年齡已滿過二十五,明代記法,虛歲二十七),正當鼎盛之年,又保養得很好、身材勻稱,正好是女人們喜歡的樣子,那些女人都偷偷看着他,張問欲哭無淚。
陸三娘轉悠的眼珠子觀察着旁邊那些同伴,一個個面紅耳赤卻不住偷看,她便故意說道:“你們去讓那個東西立起來。”
衆人聽罷都低着頭,胸口起伏緊張非常,但是陸三娘是奉了聖姑的命令負責這事,衆人不敢抗命,只得靠了過去,有的人恐怕還十分期待。她們伸出手在張問結實的胸膛上、腿上撫摸,張問身上癢酥酥的,掙扎了兩下,突然感覺自己那杵被一雙涼手抓住,立刻不受控制地漲了起來。男人總是容易被外界刺激,張問也不例外,完全無法自控。
韓阿妹其實也大概明白男女之事應該怎麼做,畢竟年齡在那裏,有些東西不僅可以無師自通、而且也聽說了一些,她只是沒有經驗,這時又看見張問那玩意碩大無比,便產生了懷疑,難道這麼大的東西能放到女人身體裏?
韓阿妹也夠鬱悶,因爲在明朝、基本上的女人經驗這事,都是被動的,經歷兩回自然就會了,韓阿妹卻偏偏遇到這麼一個情況,她便目光投向陸三娘,一副詢問的神色。陸三娘紅着臉,指着張問那杵兒說道:“很簡單,把它放進去就行了。”
旁邊的兩個女人便走到韓阿妹的身後,爲她寬衣解帶。張問瞪大了雙眼,看着她,喉嚨裏不斷吞着口水,他被這麼一刺激,除了內心還有些羞辱的感受,但是下半身的思考已經佔據了上風,許多理智的東西在他腦子裏立刻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韓阿妹去了外衫和長裙,裏面是白色的小衣,她脫了鞋子坐到牀上,伸手在張問的臉上摸了一會,修長的手指撥弄着張問嘴上的鬍鬚,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張問,你不要怪我,我這是疼你,很快我就是你的女人了。你以後要是對不起我,我就先閹了你,再讓你身不如死,明白嗎?”
張問聽到“閹”字,額頭上立刻滲出了細細的汗珠,他再次見識了女人可怕的一面。
韓阿妹一邊帶着笑容,一邊去了小衣,上身還剩一塊紗巾抹胸包在乳尖的位置,遮着那兩點小東西,但是倒碗型的一對柔軟形狀已經完全呈現在了張問的眼裏,實際上她的胸前只有一塊窄窄的紗巾,大概是爲了避免乳尖在衣服上摩擦得疼痛才系的,基本上沒遮住什麼東西,幾乎整個堅挺飽滿的乳房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那兩粒紅豆也頂着薄薄的紗巾輪廓畢露,不僅沒能遮住什麼,反而更加清晰地露出了乳尖的形狀。
張問口中生津,塞在嘴裏的布玩意早已被口水浸溼,他忍不住向下看,流線型的腰肢和修長的大腿如玉一般,特別是那兩條腿,就像被拉長了一般,修長而有彈性的樣子。張問情難自禁,這女人真是個上等佳人,可惜搞了她會有一些麻煩就是了。不過在這種時候,張問早已顧不上其他了,他不僅不反抗,而且貪婪地吸着鼻子,聞着她身上散發的女性體香,一臉的陶醉。
他向上挺了挺身體,真想感受一下這副身段的溫存,可惜動彈不得。韓阿妹坐到了張問的腿上,他馬上感受了她那光滑彈性的翹臀,喉嚨裏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很快他的活兒被一隻涼絲絲的手抓住,然後又感覺到被溫暖柔軟的東西磨蹭着,張問明白她已經把自己的活兒放到她的那地方了。
張問腦子裏迷迷糊糊的,那地方漲得快要爆炸了一般,他突然遇到這樣的事情,心裏說不出的感受,刺激而鬱悶。
旁邊侍立的白衣女子一張張大紅臉,低着頭大氣不敢出一聲。張問被這樣磨蹭了不知多久,突然像個使勁箍住一般,那東西一緊,然後聽見一聲慘叫,韓阿妹立刻就離開了張問的身體。
這時陸三娘說道:“沒關係,第一次都是這樣,以後就不會了……”
韓阿妹痛苦地說道:“好了,把他放開!”
衆人依言解開張問的繩子,張問伸手拔掉堵在嘴裏的東西,他坐了起來。彷彿有一團火在他的身體亂竄,被折騰了這麼一陣,張問早已燥熱難耐,再說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再去矯情也沒用。張問馬上說道:“這個陸三娘,教些什麼?是這樣硬塞的嗎?你們都出去!”
衆人看向韓阿妹,韓阿妹見張問態度驟變,心裏一暖,便揮了揮手,讓侍衛們出去了。
張問現在只想和韓阿妹搞那事,便將其拉進懷裏。韓阿妹臉色蒼白道:“你……你要幹什麼?我現在受傷了。”
張問剛剛纔被這女人綁架玩弄了,也不多說話,伸手就抓在她的胸上,然後把嘴湊到韓阿妹的兩腿之間……
許久之後,張問的嘴角帶着血絲,韓阿妹的臉上、頸脖上全是些白色髒東西。韓阿妹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喃喃說道:“你……你太齷齪了。”
張問爬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道:“前不久葉楓勾結白蓮教謀反的事,剛在朝廷裏鬧得天翻地覆,連首輔都被斬首!現在我和你的關係傳出去,麻煩不小,難免有謀反的嫌疑。”
韓阿妹軟軟地笑道:“我現在是你的女人了,你一定不會丟下我不管。謀反又怎麼了,他們懷疑你,你就乾脆反了,奪了天下,你做皇帝,封我做貴妃就行了。”
“葉楓就是前車之鑑,他連福建都沒出就被滅掉,還能鬧出多大的動靜?現在謀反等於送死!你趕緊準備一下,我們這兩天就回浙江,你去沈碧瑤那裏住下,我可不想我的女人留在這裏。你把軍務都交給穆小青打理,我再調集府兵入閩,先平福建。”
韓阿妹抱着被子,看着張問道:“一切都聽相公安排,沈碧瑤那裏還不錯,我和沈碧瑤原本就認識。”
這事發生之後,張問和韓阿妹及其親戚同鄉就成了自己人,招安的事很快就達成共識,於是張問和韓阿妹等心腹一起北上浙江。黃仁直、沈敬、章照等一干人等還在總督行轅等着張問回來。張問到溫州之後,立即就和部衆商議了對策,安排了人事,仍然以黃仁直處理總督府日常事務,沈敬負責後勤,以章照爲主將,調集了溫州大營舊部、溫州守備薛大有所部,並周邊各地府兵,共計兩萬餘雜合軍隊南下。
張問讓章照統兵佔領建寧府,然後進駐邵武,與延平府的穆小青所部聯合並進,討伐韓教主的白蓮教。現在白蓮教實力大損,面對官軍數倍的兵力,完全無法抵擋。臘月初,官軍就佔領了白蓮教的老巢汀州,並焚燬了萬年樓,韓教主潛逃。張問下令官軍乘勝收復全部失地。
戰場上張問沒有去,他忙着給朝廷寫奏摺,籌集軍費等事。天啓元年底,官軍收復了福州,至此,福建大捷。張問表奏的奏摺,找衆幕僚商量之後才遞送京師。福建離京師路途遙遠,朝廷裏瞭解實際狀況不容易,封疆大吏的奏章就是很重要的信息來源。
浙直總督行轅的謀士們自然要在基本保持實事的基礎上,儘量把奏章寫得對張問有利。建寧府大敗只寫成了暫時失利;張問被俘也不是狼狽被俘,而是不顧自身安危單騎身入敵營,與賊寇曉之利害,說動其中穆小青一股人馬投效朝廷,然後配合官兵滅掉了最大的敵寇葉楓,並活捉敵首,收復福建失地,完全剪滅了叛亂。總之張問是以國家社稷爲重,嘔心瀝血,終於完成了皇上的重託,云云。
不管說得怎麼天花亂墜,反正最後是辦成事了,這就是可稱道的,要是沒滅掉叛賊,任你怎麼說都沒用。
張問還在溫州,他在總督行轅召喚了溫州知府薛可守,讓他去福州組建布政使司衙門,暫代福建布政使,下榜安民,選拔官吏管理地方政務。
張問知道薛可守比較貪,完全和清官不沾半點關係,但是薛可守多次向張問表示效忠,現在福建正缺官吏,張問傻了纔不用自己人,先讓他們暫代地方長官,然後上呈吏部定奪,福建離京師那麼遠,中央鞭長莫及,爲了穩定地方,就可能會讓暫代職務的官吏繼續留任。
知府是正四品文官,布政使是從二品,薛可守等於是連升三級,雖然只是暫代,但是如果等張問上表奏疏讚揚一番他在溫州知府任上幹得如何好、在平定福建的大事有多少功勞,論功行封,升官是應該的,朝廷部院的大員如果一時找不到有布政使資格的人願意到福建這麼個爛攤子任官,就可能會順水推舟承認薛可守的官職。升三級可不是容易的事,要是光靠熬資格不知得多少年,薛可守自然感恩戴德。
當初張問被困在錢益謙的園子裏,這薛可守是盡了心的,張問在溫州組建總督行轅,他也一應照應,所以張問當然會回報他。
薛可守離開溫州時,張問親自送到驛道長亭,在亭中擺了一桌酒席,與薛可守及其幕僚下屬等話別。席間薛可守悄悄塞了一把銀票給張問,說道:“學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
張問忙推辭回去,搖搖頭道:“這個我不能收,不是客氣推辭,我們也不用見外,有什麼話說在明裏。現在朝局尚不明朗,你這個暫代布政使的位置能不能轉正,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當初皇上下旨讓我到南方主持軍政,給了任免官吏的權力,但是頒文發印還得經過吏部不是。”
薛可守粗着脖子道:“大人這樣說可就真見外了,這點禮金純粹只是學生對恩師的一點孝敬。就算您現在立馬敲打學生,把學生放下去做知縣,學生一樣會表示尊敬之心。”
張問聽罷呵呵笑了笑,也不再推辭,便把銀票接了放進袖袋,他端起酒杯道:“分別在即,本官等着福建大治的好消息。”
薛可守先一口飲盡,“先乾爲敬,學生定不負大人重託。”
張問放下酒杯,嘆了一口氣道:“明面上,我這欽定浙直總督、總理東南軍務風光無比,但是險惡世間路,令人如履薄冰!上次我捅了西湖棋館的案子,在朝裏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薛可守挺着一個大肚子,幾杯酒下肚臉上已紅通通一片,臉上凹凸不平的紅疙瘩更顯得大了,不過喝酒上臉的人可是最能喝,臉紅並不代表就醉。薛可守聽出張問的弦外之音,無非就是說你靠我不一定靠得住,薛可守心裏明白得緊,馬上表態道:“前首輔大臣都被斬首了,這官場哪裏還有四平八穩萬年的船?學生把這仕途也看得淡了,無非就是多做些實事,自個也存些積蓄,老來不用太淒涼就成了。物以類聚,與大人結識,純粹是學生敬佩大人做實事的能力,學生對那些空談國事的清流向來就沒有好感。”
張問笑道:“好,你倒是個徇吏!當此國家多事之秋,用徇吏遠清流,方是吏治正途。可守也不必太悲觀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成就。”
薛可守說了些客氣話,便說道:“時候不早了,學生這就要啓程,大人留步。”
張問端起一杯酒道:“好,就此別過,再飲一杯,路上保重。”
薛可守抹了一把眼睛,只見他的眼睛紅紅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大人珍重!您的重託,學生定然銘記在心。”
張問感覺到冬天悽清的冷風,又身處這長亭送別的氣氛中,心中不由得有泛出一絲傷感。只是這薛可守和自己的交情時日不長,他這就能傷心得哭出來,張問也不知有幾分真幾分假。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〇一章 捷報
臘月一過,天啓二年的正月就自然而然地到來了。過年時候的鞭炮渣子還未掃盡、紅燈籠仍然掛在京師的大街小巷,春天的時節來了,春天的氣息卻完全沒有來到京師,天氣乾冷得厲害,許多人的手都開裂了。
養心殿的大殿裏,朱由校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因爲去年臘月到今年正月,居然一場雪都沒有下……朱由校雖然成天玩木匠活和各種雜耍,但是這樣的情況顯然有些不祥,這個他心裏清楚得緊。瑞雪兆豐年,今年這麼久居然都沒下雪,難道又是一個災年?朱由校心裏非常鬱悶,愈發覺得這個四處漏風的家不太好當。
他無精打采地用刨刀推着面前的木頭,整個大殿裏擺着各種工具,地上也全是木削,這華麗的宮殿弄得就跟一個作坊似的。天兒不好,太監們也萬分小心,一個個躬身侍立在旁邊動也不敢動,生怕弄出一點動靜惹惱了皇帝、拿他們出氣。
朱由校基本不上早朝,有他的太爺爺和爺爺兩個皇帝幾十年不上朝的優良傳統,朱由校也學着不上朝,大臣們見慣之後也就沒那麼激動了,大夥都知道朱由校是個文盲,也就不怎麼難爲他。實際上朱由校雖然常常幹些木匠之類不正經的事,但是他這皇帝還是當得很努力的,每天晚上他都讓司禮監的太監教他識字,做皇帝近兩年來,他已經認識很多字了。
他不上朝,但也不是完全不管朝局,比如去年那個西湖棋館的案子鬧上京師來,如果沒有朱由校的默許,魏忠賢敢殺那麼多大臣、甚至把首輔葉向高都殺了?
那個案子鬧得好,出乎人的意料,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朱由校也善於抓住戰機、利用得很好,直接把那些專門和皇帝對着幹的人全部除掉,而且讓魏忠賢來背黑鍋。媽的,那些老傢伙一天到晚只顧說這個是妖孽那個是閹黨,鬥來鬥去的鬧個沒完,而且滿口正義手段層出不窮,完全不顧朕這個皇帝的感受,而且讓老子窮得叮噹響專喫老本,想幹點啥都要捱罵。
讓魏忠賢幹完那些血腥的壞事,他原本可以鬆一口氣,尋思着找些有能耐又聽話的管家幫他打點一下江山。這天下不就朱家的嗎,爲啥朕這當家人說什麼都不算呢?還必須要聽從別人的指手畫腳!
這時候朱由校卻發現魏忠賢壞事幹上了癮,越來越肆無忌憚,完全有失去控制的趨勢……家大難當,人太多,一不小心得真變成孤家寡人。
“嘩嘩……”朱由校神色呆滯地推着手裏的刨子,就像一個傻子一般。魏忠賢一副忠心耿耿地樣子,就站在邊上。朱由校的額上冒着細汗,他身體不好,有時候會精神恍惚迷糊,這種時候,他就有種衝動,想喚出人來,把這馬臉奴婢拉出去砍了。
不過朱由校沒有那樣幹,他讀的書少,許多玄虛的大道理他不懂,但是他卻不是真傻,許多事兒的來龍去脈還是理得明白的。把魏忠賢給宰了,那些自稱這閹貨的兒子孫子們不得人心惶惶?現在東林黨的老臣們也被殺了個乾淨,萬一鬧出點什麼動靜來,誰來擁護朕呢?那些個王爺皇親國戚的,也不知道中用不中用。逼急了的大臣想造反當皇帝鐵定坐不穩,但是他們可以再尋個姓朱的人來坐龍椅呀……這魏忠賢必須得宰,但是不能朕來宰,否則閹黨就把朕當成敵人了,就像宰東林黨一樣,是魏忠賢宰的,朕只是個文盲,關朕鳥事。
這皇帝當得……幹久了確實費神又憋悶,怪不得太爺爺嘉靖的樂趣就是玩女人,爺爺萬曆的樂趣就是弄錢了。
就在這時,大殿門口一個太監彎着腰小心翼翼地走過,卻歪頭看了一眼魏忠賢,然後就消失在門邊。不多一會,魏忠賢見朱由校正在埋頭苦幹,他便不動聲色地輕輕走出了大殿。
但是這一系列的細微動作卻被朱由校完全看在眼裏,朱由校心道:這閹貨在宮裏的黨羽也不少,當初朕只顧着對付那些欺主的臣子,怎麼沒想到防這閹貨一手呢?現在弄成這個樣子,卻不敢輕舉妄動了,否則就算只想當個享樂的皇帝都有點玄。
過了一會,魏忠賢突然急衝衝地跑了回來,這次他卻弄了很大的動靜,揚着手裏的一個竹筒,大喊道:“皇爺,捷報,皇爺,福建的捷報……”
朱由校停下手裏的活兒,聽到捷報,無論怎樣,他心裏也是高興的,忙說道:“福建的捷報?張問打了勝仗了?”
魏忠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呈上手裏的東西,一臉興奮道:“皇爺,正是浙直總督張問傳來的捷報,官兵已經消滅了福建所有的叛軍,活捉了那叛臣葉向高的孫子葉楓,收復了全部失地!皇爺江山永固、萬壽無疆!”
朱由校抽出裏面的奏章,哈哈大笑。旁邊的太監們全都伏拜在地,高呼萬歲。朱由校笑了一陣,突然停住了笑聲,轉頭看向大殿外面。衆太監回頭看時,只見天空中飄起了潔白的雪花,衆人的眼睛立馬放出光彩來了,就好象天上正在掉白花花的銀子一般。
“瑞雪!祥瑞!祥瑞啊!皇爺,天降祥瑞,大明吉祥……”
朱由校愣愣看着滿天的雪花,又低頭看着手裏的捷報,又哈哈大笑起來,他在地上來回踱了幾步,抓了抓腦袋,激動地說道:“忠賢,你馬上命庶吉士下旨,讓張問進京獻俘,讓內閣……內閣那個顧秉廉商議商議,怎麼封賞有功將官,等張問他們到京師來,就在午門頒聖旨。”
魏忠賢磕頭道:“奴婢遵旨。”
朱由校揮了揮手,魏忠賢便下去了。朱由校坐着緩了一會氣,對着天上的雪花看了半晌,也沒心思做木工活了,拿着手裏的捷報反覆看了幾遍,這種奏章雖然寫得比較通俗,但是朱由校仍然讀不太通,他便喚人把司禮監秉筆太監王體乾叫過來。
這秉筆太監王體乾從萬曆時就在司禮監做事,可不是魏忠賢那樣的文盲,王體乾十歲進宮,因其識字斷句聰明伶俐,直接就送到太監學堂學習,是專門爲司禮監培養的人材。這時候他已經四十多歲的人了,早已是滿腹經綸琴棋書畫皆通,八股文或許他做得沒外廷那些大臣好,因爲太監根本不需要研習那玩意,但是詩書禮儀,絕對不比翰林院的庶吉士差多少。
王體乾接到朱由校的召喚,很快就來到了養心殿,他是小跑過來的,見了朱由校,立刻就行跪禮,滿口吉祥祥瑞天佑大明之類的好話。
只見王體乾瘦高個兒,生得一雙桃花眼,皮膚保養得十分光滑,長相簡直可以用俊俏才形容,只是他才四十多歲,兩鬢已經斑白了,鋼叉冒邊緣露出來的頭髮都是花白的顏色,聽說他是少年白,十幾歲的時候就有白髮。
朱由校把手裏的奏章遞過去,說道:“給朕讀讀,裏面要是有什麼典故,就說明白。”
“是,皇爺。”王體乾從地上爬起來,彎着身子雙手接過捷報,清了清嗓子,便流暢地讀起來,斷句停頓得恰到好處,本來朱由校讀不明白的句子,經王體乾之口,竟然就聽明白了。
朱由校聽完之後,閉着眼睛養了會神,人的身子骨不好,精力也就不濟,用久了腦子,就昏昏沉沉的。良久之後,朱由校才問道:“福建捷報到司禮監的時候,你在哪裏,知道這事兒嗎?”
王體乾道:“回皇爺話,奴婢在司禮監,奴婢知道福建捷報。”
朱由校冷冷道:“捷報傳進宮的時候,魏忠賢正在這養心殿裏,結果還是由他來報喜,你可知道爲什麼?”
王體乾一聽這話,嚇了一大跳,皇爺跟他說這事兒是什麼意思?王體乾悄悄看了一眼養心殿中侍立的太監,其中有個執事牌子可是魏忠賢的乾兒子,今兒這些話不得傳到魏忠賢的耳朵裏?王體乾一時沒想明白爲啥皇爺要在自己面前說魏忠賢的壞話,他馬上明白的是:這不是招惹魏忠賢惦記麼?
王體乾的腦子算是好使的,以前看準魏忠賢深得皇帝信任,感情深厚,也不管魏忠賢是不是文盲有沒有能耐,他就及早地屈居到了魏忠賢靡下,惟命是從,這兩年來深得魏忠賢之心,又做秉筆太監、又掌東廠,二人很是合得來。不過最近王體乾總覺得和魏忠賢的關係沒有以前那麼過心了……
他顧不得多想,集中注意力在皇帝的問話上,這時候他也不好多說,便小心地說道:“奴婢不知。”
朱由校哼了一聲道:“剛纔你們司禮監有個太監在門口轉悠了一回,把給魏忠賢通風報信,這才能讓魏忠賢出面報喜!這個老奴婢,心眼越來越多,朕不是看在他這麼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真想叫人揍他一頓!”
王體乾忙說道:“魏公公也是爲了皇爺高興不是,南方捷報、天降祥瑞,這都是天大的喜訊呀。”
……
魏忠賢到內閣值房向內閣首輔顧秉鐮傳達了皇上的事情,讓他們票擬。顧秉鐮是跟了魏忠賢才提拔到內閣首輔的位置的,他在朝野根本沒什麼威望,比起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的葉向高差遠了。但是魏忠賢一時找不到聽話又夠資格的人,經皇帝首肯,就讓顧秉鐮做了內閣首輔一職。顧秉鐮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經歷了那麼多血腥事,早已明悟過來,根本就不提什麼政治主張,皇帝和代表皇權的司禮監怎麼說,他就怎麼做。一時這皇宮內外,竟變得和諧起來,以前內閣和司禮監水火不容的形式居然消失了。
顧秉鐮聽說是張問的事兒,馬上就琢磨,這捷報傳來天就下雪了,皇上肯定歡喜得不得了,看來這封賞的事得弄喜慶一些,但是他很快又想:前不久的西湖棋館案,這張問可是有責任的,死的東林黨自然不能完全算到他頭上,張問只是就事上報而已,但是那案子還牽涉了兵部尚書崔呈秀等人,這些人都是叫魏忠賢乾爹的人。雖說最後在口供上動了手腳,魏忠賢袒護了崔呈秀等人,但是崔呈秀看到死了那麼多人,嚇得也不輕,他們能盼着張問好過?
所以顧秉鐮就問道:“望魏公提點一番,這事兒該怎麼擬呢?”
張問得罪的崔呈秀等人雖是魏忠賢的人,但魏忠賢也管不了那麼多,他只是想着張問幾次給自己送銀子,也早早就投過來的人,魏忠賢便說道:“顧閣老是首輔,就事論事,這事兒該咋辦,咱們就咋辦。”
顧秉鐮道:“好,老夫就按魏公說的意思辦。”
魏忠賢從內閣值房出來,便坐轎子回司禮監衙門去了。司禮監在“吉祥所”的司禮監衚衕,衙門在高牆之類,以三座大殿爲主體……這地方後來成了停屍房,陰氣極重,這是後話,現在它還是個衙門。
魏忠賢不在皇帝身邊時,腰板就挺直了,繃着一張馬臉只要不笑,就像拉長了的臉一般,不怒自威倒是說不上,但是這麼一張無常臉讓旁邊的人比較害怕就是了。
他從轎子上下來,一個太監給他挑開簾子,魏忠賢便大模大樣地走了出來。那太監扶住魏忠賢,陪着小心道:“今兒下雪了,路滑,老祖宗慢點兒。”
“唔。”魏忠賢的一雙小眼睛半睜不睜的,裝屄地從鼻子裏哼出一個聲音來。
那太監又說道:“兵部尚書崔大人在花廳裏等了有一會兒了。他說有事兒向老祖宗稟報,老祖宗這不剛從皇爺那裏回來麼,奴婢就讓崔大人喝茶候着。”
魏忠賢話語不清地說道:“啊,那咱們就去花廳吧,見見崔呈秀。”
太監扶着魏忠賢向花廳走去,旁邊還有個太監爲他打着傘,後面一溜太監拿着拂塵跟着,整個一前呼後擁。
魏忠賢走進花廳,裏面正坐着兩個人,一個就是那矮墩身材的崔呈秀,另一個是文書房太監李永貞。
崔呈秀見到魏忠賢,急忙站起身三步做成兩步走,奔到魏忠賢的面前,哭喪着臉道:“哎喲,乾爹,這麼大的雪您還來回奔波,您可要注意身子骨啊。”
魏忠賢笑罵道:“老夫還沒死呢,你哭啥喪?”
“兒子天天求着乾爹長命百歲,您就是兒子的親爹啊!”滿嘴鬍子的崔呈秀一臉真誠地說着,完全不顧臉面,他親爹早已作古,這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裏蹦出來。
魏忠賢對崔呈秀很滿意,一個外廷的大臣,能這樣喊爹叫爸的,人家是鐵了心跟着咱家啊!
躬身立於一旁的李永貞也是認了魏忠賢做乾爹,這時候被崔呈秀搶了先,還沒顧得上說話,魏忠賢就回頭指着李永貞道:“你這個乾兒子,沒崔呈秀熱乎。”
李永貞立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起來,不住表忠心。魏忠賢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行了,你們都別囉嗦了,都起來吧,什麼事兒,趕緊說出來。”
崔呈秀扶着魏忠賢坐下,說道:“浙江都指揮使那邊給兒子來了密札,張問的事兒。”
“哦?”魏忠賢端起茶杯,說道,“先說說,怎麼回事。”
崔呈秀把一封信放到茶几上,躬身道:“兒子以前在蘇州做過浙直總督,南直隸和浙江地面上也有些舊人,這回張問做了浙直總督,手握大權,兒子自然就讓人注意着張問的動靜,封疆大吏不看緊點,不定會生出什麼大逆不道的壞心思來……”
魏忠賢不動聲色地哼哼了兩聲。
崔呈秀急忙說道:“乾爹,兒子可不是公報私仇,西湖棋館那事兒,兒子財迷心竅被人稀裏糊塗地拉下水,幸好有乾爹護着這纔沒事,咱們還正好藉此機會除了那些個瞪鼻子上眼的人。兒子對張問並沒有私人恩怨,這次兒子絕對是爲了國家社稷和乾爹作想,您不知道張問那家子在南邊幹些什麼事。有個女人名叫韓阿妹,是白蓮教教主的乾女兒,自稱什麼聖姑,那可是叛黨中的叛黨,張問竟把這女人納到房中了!因此還放了韓阿妹手下那些人一馬,上表朝廷,要讓他們的人做福建總兵!”
乾爹您想想,福建經此叛亂,官府蕩然無存、百廢待興,這幫招安的亂黨朝廷管得住嗎?張問與他們勾勾搭搭,要讓這幫亂黨掌握福建的兵權,他想幹什麼?
還有,張問在溫州府弄了一個溫州大營,收羅了一幫子的心腹……浙江有都指揮司、各地有參將,要用兵他怎麼不讓地方將領招募兵丁?偏偏自己培植黨羽,其用心不可不防。
“這還沒完,張問那個誥命夫人,皇后的姐姐,那真是在給皇上臉上潑髒水,在浙江拉幫結派,什麼漕運、私鹽、走私茶葉樣樣沾手,江湖上混得是響噹噹的名聲,叫什麼玄衣幫,要不是寫信的人是兒子的門生,兒子還真不相信在幕後操縱江湖幫派的人是張家誥命夫人。這些人隱於市中偷雞摸狗打探消息,眼線極廣,恐怕也是張問指使的。乾爹,張問此人,咱們可得防着點……”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〇二章 鶯燕
司禮監的房子既大又舊,通光性也不太好,加上此時天降大雪濃雲密佈,光線就更加昏暗了,就算房子裏大白天也掌了燈,依然給人昏暗的感覺,天氣寒冷,於是又冷又暗,的確是陰氣較重。
兵部尚書崔呈秀在魏忠賢的面前數落了一大通張問的不是,並稱是公事。魏忠賢耐心十足地聽完,半眯着眼睛裝了會深沉,然後咕嚕着喉嚨發話了,他說起話來就像喉嚨裏常年有化不開的痰在作怪一般,可奇怪的是在皇上面前竟就十分清楚。
魏忠賢故作高深地皮笑肉不笑說道:“上來的奏章說了,叛賊有槍有炮,這張問要辦成事兒也不容易,咱們甭管他是娶什麼聖姑也好、和什麼綠林大王拜把子也罷,辦成事兒爲皇爺爲朝廷平息亂子不就行了?張問又不缺銀子花,他去摻和那些個私鹽私茶的作甚,咱家瞧着無憑無據的並不可信……”
“乾爹!”崔呈秀面露急色地喊了一聲。
魏忠賢哼了一聲:“你們肚子裏有幾條蟲咱家會不知道?張問就是一京官,在地方打了勝仗,立馬就招回來了,他在地方上搗鼓那些小魚小蝦,有什麼用?不用再說了,咱家瞧着東林黨玩完,朝廷裏還有暗流,別隻顧着窩裏鬥,明白嗎?”
崔呈秀嘆了一口氣道:“兒子遵命。”
這時李永貞見崔呈秀說得差不多了,便接着開口說事,他放低聲音道:“乾爹,上回皇后娘娘小產,兒子聽說有人在皇后娘娘面前嚼舌頭根子,說是乾爹您派人點了皇后娘娘的穴道,這才讓娘娘小產的……”
“啪!”魏忠賢滿臉怒氣,重重地將手裏的茶杯擱在几案上,茶水震盪出來,灑得滿案都是。
“宮裏的太監又不是從少林寺武當選進來的,會什麼點穴!皇后娘娘懷得是龍種,咱家有那個膽子嗎?是誰在後面嚼舌頭,查出來了?”
李永貞陪着小心道:“乾爹,那人已經抓住了,是坤寧宮的一個宮女,正看押在東廠牢裏,乾爹示下,該怎麼處置。”
魏忠賢一張馬臉本來就長,這時拉着就更長了,他怒氣衝衝地說道:“嚴加拷問,務必讓她說出是誰指使的!”
“是,乾爹。”
李永貞彎着腰又尖聲說道:“乾爹,皇后娘娘小產,自然不是咱們動的手腳,可皇后娘娘聽了這些個讒言,恐怕對乾爹您……”
魏忠賢怒道:“這宮裏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坤寧宮的執事牌子是誰,怎麼管教的人……你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皇爺常常去坤寧宮,難不保人在皇爺身邊吹枕頭風,最近皇爺好像對咱家很不滿意,難道是因爲這事兒?”
崔呈秀趁機說道:“皇后娘娘和張問可是沾親帶故的關係,娘娘要是和咱們過不去,張問恐怕也不會向着咱們。”
魏忠賢的小眼睛轉悠着,在他的眼裏,大事離自身太遠、他也不怎麼看重,這種人情世故,他可是最上心了。崔呈秀想離間張問,說了一大通危言聳聽的大事,魏忠賢都沒覺得怎麼樣,這時把皇后和張問的親戚關係一聯繫,魏忠賢立馬就上心了。他沉吟了一會,說道:“平日裏皇后見不着張問,咱們看着點,連她姐姐也見不着。先彆着急,這會兒張問正打了勝仗,要是馬上就被對付上了,朝野對咱們都有看法,皇爺也不高興……這樣,先招張問回京裏來,在京師,他能蹦躂到哪裏去?”
……
張問接到回京獻俘的聖旨的時候,已是二月間了。二月春風似剪刀,江南的春天比京師來得早,柳枝發芽、綠草幽幽、春風見暖,新的一年,一切彷彿都是一個新的開始。
這段日子也夠他忙乎的,甚至他那些如花似玉的妻妾都沒空去管,全部放到杭州梅家塢沈碧瑤的莊園裏,讓沈碧瑤給管着。沈碧瑤這個女人倒是讓張問很是省心,她對張問態度冷淡,除了那次非得要個孩子把張問給強暴了,以後幾乎都沒管過張問。但是張問知道,在沈碧瑤的心裏,自己是她唯一的男人,沈碧瑤是一個身體心理都有缺陷的女人,張問卻覺得她在自己心裏有很重要的位置。
張問忙的事,就是建立福建的官府秩序,總督府那幫子心腹,他按照忠誠度和作出的功勞,分別給予了文武官職。雖然都是代任某某官位,但是這些人一坐上各自的位置,就會建立自己的勢力體系,把持住福建的軍政,朝廷要派外人插足,恐怕官兒當得就不是那麼舒坦。
有人要說他任人唯親,那也沒有辦法,眼見一個省裏空缺這麼多坑,不種自己的蘿蔔,讓別人來種,那不是傻屄嗎?
總督雖然在地方辦事,但依然屬於京官,所以總督一般都掛着御史、寺卿等京官的頭銜,就相當於欽差大臣一般,辦完了差事,就得回京。總督巡撫也不是固定的官職,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沒有,或者有時設立,有時又撤銷,是臨時委派的衙門。
張問讓投奔自己的人都得到了好處,朝廷召他回京的聖旨就來了,他琢磨着回京之後得打通一下關節,讓那些代任的官員都得到吏部的承認。衆官員也明辨事理,紛紛解囊資助張問,家裏錢多的就多出,錢少的就少出,這樣大幫子人送將上來,張問竟然收了三十多萬兩銀子!
這可是非常嚴重的受賄,不過張問也不打算獨吞,是要回京分給各處大員的,這樣就不怕了,誰他媽的要查老子,就會揪出一大幫朝廷大員來,不是一般人敢幹的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事。再說了,負責監察百官的都察院,前左都御史左光斗已經回家養老了,老子就掛着副都御史的頭銜,有誰還來查本官?
張問可不是清官,那些個真正的清官,不僅別想升官,生活還拮据得要命,特別是京官太清了,一遇到戶部喫緊沒錢發俸,生活都不能自理,社會風氣本來就奢靡,要是官還當成這樣,還不如去經商。要是有人說當官不是爲了發財,是爲了濟世救民,這樣的官僚體系下,手裏沒權沒勢,你怎麼去濟世救民?當初張居正算是牛人了,神童出生,辛苦一輩子想實現胸中抱負,還不是什麼手段都用。
朝廷裏局勢複雜,張問是知道的,不過還是得回京師去。他處理好了公務,便坐車去了杭州,想再看看幾個老婆。暫時他不想帶她們去京師,得等局勢穩定了才安全。
梅家塢的桃樹林深處有所莊園,就是沈碧瑤的莊子,這裏風景幽雅,山水宜人。張問一到此地,想着裏面自己那些可人的嬌娃,心情就舒暢起來。
張問挑開車簾,望着青山綠水,聞着花草樹木散發的自然清香,他在想:有錢了,有家室了,我還忙乎個啥呢?他甚至產生了歸隱的念頭,房中畫眉,泛舟嬉戲,多麼美好的生活。
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這種消極的念頭,不說人生苦短一腔抱負還未實現,就說當今這世道絕不是能安逸享樂的時候。上進纔是他的靈魂,張問也捨不得放開手裏的東西,沒有了追求他會很恐慌,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馬車行到莊前,大門就打開了,一行奴僕走上前來,爲張問開車門,引路。張問身邊有兩個女人,一個是張盈,一個是貼身侍衛玄月,隨行的還有管家曹安、一些家丁侍衛等人。
一個身寬體胖的老頭躬身道:“老奴沈六,恭迎東家、夫人。少東家和夫人們在後莊候着,請東家到後莊休息。”
這個沈六是沈碧瑤的大管家,是沈老爺留下的老人,以前張問在上虞做知縣時就見過了。張問便讓他帶路,從前莊進去。前莊修得樸素大氣,灰牆青瓦一副江南民宅的樣子,但是進了後莊,就別有一番風景了。奇花異石,修竹綠水,玉欄雕窗,極盡精緻風雅,其華麗程度比城裏的園林有餘而無不足。進了內宅,沈六就沒進去了,換作一個玄衣女子帶路。
一座白石橋上,迎面走來幾個婀娜多姿的女人,正是張問的老婆們。張問放眼看去,只見韓阿妹身高最高、高挑身材氣質雍容;寒煙嫵媚動人、纖腰楚楚扭得人口乾舌燥,青樓頭牌出身的一雙媚眼不是浪得虛名;蕙娘是罪臣房可壯的小妾,張問還不怎麼熟悉,但是在路上把別人上了,也就收進了房中,她的個子比較矮,身材嬌小可愛;還有後面那個水靈肌膚下巴尖尖小家碧玉似的袁繡姑,一副怯生生的模樣惹人憐愛,繡姑沒怎麼見識世面,這樣人多的場景她低着頭,有些不知所措;還有那穿着白色裙子,濃眉大眼,頭髮濃密的淡妝,是個奴婢,不過張問在時,偶爾也會侍寢。邊上還有個女人,是秦玉蓮,張問去溫州大營做事的時候,沒有讓她去,就讓她留在沈碧瑤的府上,秦玉蓮還不是張問的女人,但是對張問也是情意綿綿,體型豐滿健康,肌膚呈小麥色,比起其他女人明顯深色點,甚至還有點壯,特別是那雙大手,讓人產生力量感……
沈碧瑤卻沒來,張問不知爲何。
這幾個女人迎接了張問,先後行禮作萬福,有的稱相公,有的稱張大人,聲音有的清脆有的磁性有的婉轉,讓張問輕飄飄的猶如身在花叢中一般。
他算了一下,在他心裏有夫人級別的女人,張盈、沈碧瑤、韓阿妹、袁繡姑,一共是四個;妾室近侍級別的女人,寒煙、淡妝、蕙娘、玄月,也是四個;還有秦玉蓮,張問也準備收入房中給個夫人的名分,不枉她一番情意;另外他的後孃吳氏,在尼姑庵裏呆了那麼久,身份也差不多轉換,除了張盈等少數人,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該接出來了,張問雖然心有道德上的罪惡感,但都這麼對待吳氏了,已經錯了,只好錯下去……難道爲了道德就能薄情薄意地丟下不管?這麼算來,張問的後宮已經有十個女人了。
這麼多女人,張問卻只有一個女兒,這點讓他感覺有點美中不足,張家幾代都是單傳,他們家底還算富庶自然不是討不上女人,但是血脈單薄張問也不知爲什麼。
想到他的女兒,張問便問道:“碧瑤呢?”
衆女人說在她房裏待著,不願意出來。張問也沒說什麼,沈碧瑤本就喜歡呆在角落裏,不願意在大庭廣衆之下露面,張問也不怪罪,便拋在腦後,與女人噓寒問暖了一番。太肉麻的話他沒有說,女人們也不願意說,因爲她們相互之間有的熟絡、有的卻還沒相處多長時間,當着大家的面自然不好意思把話說得太粘乎。
這時淡妝屈了屈腿,說道:“東家和夫人車馬勞頓,奴婢奉命爲東家和夫人安排食宿,東家和夫人先休息休息吧。”
“好,都先回去吧,我歇息一會,晚上再找你們說話。”張問隨口說道。
妻妾們聽到“晚上說話”,都霎時紅了臉。張問見狀才明白自己失誤說錯了話,不過她們這麼長時間沒見着自己,晚上鐵定要纏綿一番纔可以啊……十個女人,除開張盈天天在一起可以暫時讓讓、秦玉蓮還沒收到房中、吳氏不在這裏,一共是七個!張問不願意厚此薄彼,一晚上七個女人,他還沒試過,不知道拿不拿得下來,今天是二月十五,也不知道這七個女人中有沒有人來月事,不過通宵辦事他是經歷過,今晚大不了不睡了,看來得先養養神纔行。
張問讓淡妝帶路回房休息,因爲張問是家裏唯一的男主人,便住了北邊的正房,已經收拾出來了,府上派來十幾個奴婢服侍,四處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層不染,基本上張問喫飯穿衣甚至洗澡上茅廁,都有人服侍。
張盈和張問一起回房,她淺笑着看着張問道:“相公今兒恐怕有點忙,我就不在這裏了,淡妝,另外給我安排一個房間。”
“是,夫人。”淡妝馬上就說道:“書房旁邊的女房,夫人看合適麼?”看來她早就給張盈準備了單獨的房間,只是不敢首先提出來罷了。
張問這時尋思着,反正都有七個了,也不多張盈一個,這種妻妾大團圓的時候,把她冷落了卻不好,張問便說道:“盈兒去哪裏?就在這裏,哪都別去,一會叫人準備一桌酒菜,我們一家人一起喫頓飯。”
張盈見張問正在觀察臥室裏的那張大牀,愕然道:“相公今晚不會是想所有人都住在這裏吧?”
張問有點不好意思道:“反正都是一家人,時常呆在一起,這感情不是就更深了嗎?”
張盈紅着臉低聲道:“大家這樣睡在一起……像什麼話,相公也不考慮別人是不是覺得羞辱。還有相公也要注意身體,這麼多人不都靠着你嗎?”
張問聽到羞辱,氣不打一處來,前後被這其中的兩個女人強暴,媽的怎麼沒管我的感受,再說了,大家一視同仁坦誠相對,也免得家裏勾心鬥角爭風喫醋,反正張問是這麼想的。
他歇了一會,便說道:“和我一起去看看女兒,都半歲多了,我就只看過一眼。對了,淡妝,小丫頭叫什麼名字?”
淡妝道:“回東家,還沒取大名,碧瑤姐姐說等東家回來再取,現在有個乳名,叫翠丫。”
張問聽罷笑道:“翠丫,這乳名倒是貼切,碧瑤的名字裏帶個碧字,正好和翠字相配。等等,我得想個大名再過去,盈兒,你覺得叫什麼名兒好?”
“大名自然取得大氣些,又是個女孩兒,自然要取得雅緻,相公一肚子詩書,這不正派上用場了麼?”
張問站起身,來回踱了起來,很快他就想了幾個名字,都覺得不貼切,最後說道:“就叫瑾初如何?《說文》雲:瑾瑜美玉也,玉乃萬物上品,我張問的女兒,自然才貌上品,瑾又有美德賢惠之意,這個字好。加個初字,又有生機蓬勃之意,我希望她長成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兒。哈哈,盈兒覺得這名字怎麼樣?”
張盈笑道:“相公果然不同那些個俗人,不是花花就是草草的名兒。張瑾初,名字大氣而不失雅緻,可就是不太像女孩兒的名字。”
張問搖搖頭道:“就這個名字,我反不願意她以後太嬌嫩了,受不得一點風雨,人就得大氣一點。”
張問一邊說,一邊拉了張盈,讓淡妝帶着去沈碧瑤那裏。這莊園裏格局錯落有致,房屋衆多,又有各種花園水池山石穿插其中,幽徑蜿蜒,張問等着就順着林間的石路走過去。莊園是沈碧瑤的莊園,不過她卻住在一個角落小園子裏,只是這園子收拾得更加乾淨,連石板路都有人用布來擦洗,走到一座木樓邊上時,只見遍地的花瓣隨風輕舞,格外漂亮。張問知道沈碧瑤就在這座樓裏了,因爲她有潔癖,住的地方總是乾淨得不得了,而且會設法弄些花瓣,好像是她的愛好也是習慣。
風裏傳來了叮咚的琴聲,只是琴聲凌亂不已,完全沒有章法可言。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〇三章 玉瑕
幽靜的木樓隱於桃樹林之間,從石徑過去,路上有許多花瓣,不過不是樹上落的,是人工撒的,散發着花香,樹上的桃花還是小小的花骨朵。張問走到樓前,只見沈碧瑤已經等在那裏了,只見她穿着一身淺色的襦裙,八幅長裙的裙邊上繡着花紋,裙身隨風輕輕盪漾,讓她的身形看起來輕盈柔美,一張南方女子特有的秀氣瓜子臉,細眉修長如畫,雙眸閃爍如星,偏偏這樣極美的眉宇之間,帶着淡淡的愁緒,就像天生就有的一般。
張問見過的女人中,沈碧瑤是外貌最漂亮的女人,甚至說她長得傾國傾城,是絕世佳人也一點不誇張。張問見過非常漂亮的女人:一個是皇宮裏被客氏拖下水的楊選侍,張問見到她時也是有驚豔的感覺,但是仍然比不上沈碧瑤;一個是韓阿妹,被奉爲聖姑,也是人間難得一見的美人,不過還是比不上沈碧瑤;還有那個在西湖棋館裏見到的妖豔絕色風塵姑娘,當然張問不願意拿她和沈碧瑤比,這完全是種褻瀆。
沈碧瑤是一個仙女,凡間再也別想遇到這樣的女人。
她的整個面龐細緻清麗,說不出的脫俗,簡直不帶一絲一毫人間煙火味。她的身材流線非常流暢,堪稱自然的完美,真是多一分則甚、少一分則欠。張問從來沒有在屋子外面看過沈碧瑤,她好像從來都在房間裏待著,不會出門一步,此時她卻意外地迎到了門口,這中間的關係轉變很微妙。以前張問都是叫她沈小姐,因爲沈碧瑤從來沒承認自己是張問的女人,甚至唯一一次和張問上牀,是因爲她想要有個孩子,然後就強迫了張問。
沈碧瑤畢竟是個女人,當她有了張問的孩子後,態度就在無聲中改變了,張問從她迎到門口這點就感覺出來。
興許沈碧瑤是愛張問的,但是她卻有極奇怪的心理,甚至畸形,那次她毫無徵兆地把張問綁到牀上,理由就是要有個孩子。她說看見男人就厭惡,只有張問看着沒那麼厭惡,然後就強迫張問給她一個孩子……但是當她產難的時候,卻問張問,有沒有愛過她。
張問也顧不上去猜測她的心理、顧不上去回憶此間的過程,反正現在有個女兒是他們兩個的孩子,張問就認定了沈碧瑤是他的女人,一家人。
那個孩子正抱在一個奶孃的懷裏,站在沈碧瑤的身後。
沈碧瑤等張問走到面前,便輕輕彎了一下腿,用純淨清脆的聲音說道:“妾身見過相公,相公從溫州遠道歸來,妾身理應到莊門迎接,卻未成行,絕非故意怠慢相公,而是妾身確實不習慣露面人前,請相公責罰。”
沈碧瑤和張問雖然有過一次肌膚之親,但是確實很少見面,她說起話來讓張問總覺得有些疏遠一般。張問搖搖頭道:“碧瑤既然稱我爲相公,就別這麼說話了。來,把翠丫抱過來讓我抱抱。”
奶孃把翠丫抱過來時,張問見女兒的眼睛如潭水一般清澈烏黑,皮膚好得不得了,頓時迫不及待地抱在懷裏,愛不釋手地摸了摸小丫頭的小鼻子,笑道:“快叫爹,叫爹……”
翠丫在被張問一逗,咯咯笑了起來,張問更加高興。
沈碧瑤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說道:“翠丫還不到一歲,怎麼就會說話了?”
“和你娘長一個模樣,長大了肯定是個漂亮姑娘。”張問哈哈笑道,“哈,碧瑤你看她這眼睛鼻子,真像我啊。對了,你是我的孩兒,當然像老子了!”
沈碧瑤眉間的憂鬱更甚,她小聲說道:“左臂治不好了,看過許多郎中,都說以後她的左胳膊只能這麼長……”
張問心裏一痛,見沈碧瑤的愁緒更濃,想起她也有缺陷,這母女倆真是惹人可憐。沈碧瑤這麼個仙女般的人物,卻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她的乳尖被李氏七妹給生生割了!雖然張問已經讓李七妹付出了相應的代價,爲她報了仇,但是依然無法彌補沈碧瑤的身心創傷。
雖然張問已經讓李七妹付出了相應的代價,爲她報了仇,但是依然無法彌補沈碧瑤的身心創傷。
這個世界畢竟是塵世,所謂完美只是表面,總是有仇恨、惡毒。
翠丫又觸動了沈碧瑤的心,讓她臉上籠罩了愁雲,張問不能跟着一張愁臉,他在翠丫的臉蛋上親一口,笑道:“沒事,翠丫有老子這個爹,照樣是全天下上上品的孩兒。對了,我給翠丫取了個大名,叫張瑾初,碧瑤覺得怎麼樣?”
這沈碧瑤心態難以理喻,當初還說生個孩子跟着她姓沈,張問這時還真怕沈碧瑤要孩子姓沈,那老子這個爹的臉往哪擱?
“張瑾初……這個名字真不錯,以後咱們翠丫就叫相公取的名兒,張瑾初。”沈碧瑤淺淺地笑道,讓張問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看來沈碧瑤是真接受了張問是她的男人。
張問輕輕捏了捏翠丫的臉蛋,說道:“這個瑾字,和你娘一樣,帶個玉,瑕不掩瑜,她照樣是塊美玉。”
沈碧瑤聽罷幽幽看了一眼張問,目光多了一些情意,“相公風塵僕僕,妾身已爲相公準備了熱水,相公先沐浴更衣,妾身還備了一桌酒菜,一會陪相公小酌幾杯,以消之勞。”
張問笑道:“好,到了這梅家塢,我真是到家的感覺了,京師青石衚衕的家,反而都不想了,哈哈。”
沐浴的大木桶裏,居然撒着花瓣,張問不太習慣弄些花瓣在裏面,搞得自己身上有花香,有失男人風範,但他也不是很講究生活細節的人,也不想換水搞些麻煩事,便湊合着洗了。幾個白衣女子低着頭爲張問擦背,有的抱着乾淨衣服侍立在旁邊。這個張問倒是習慣了,他的官當大之後,就更習慣許多奴婢侍候生活了。
上位者的生活,還是比較安逸的。
泡在熱水裏,身上軟綿綿的很舒服,泡澡確實可以舒緩疲憊。張問洗完,便從木桶跨了出來,等着奴婢們給他擦身體,穿衣服。這裏的所有東西都乾淨得一塵不染、整整齊齊,奴婢一個個也長得白淨、穿得整潔,就像不在凡間一般,張問的心境也隨之平靜,下面的活兒居然沒有反應。
那些奴婢顯然沒有服侍過男人,沈碧瑤這內宅裏,根本不可能有男人進來得了。她們漲紅着臉,輕輕地爲張問擦去身上的水珠,卻不敢去碰張問那玩意。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年齡大些的女子冷冷道:“你們不會服侍人麼?”
那兩個奴婢急忙跪倒在地,怯生生地拿着白毛巾去擦張問那玩意,張問被這麼一碰,迅速充血脹大,奴婢們咬着銀牙,硬着頭皮小心地爲張問擦乾。
就在這時,張問聽見沈碧瑤的聲音道:“妾身估摸着相公的身材叫人做了大小几套衣服,相公試試,不合身再換。”
張問轉過身,見沈碧瑤正站在身後打量着自己,她見張問轉過身來,臉上立刻露出兩朵紅暈。張問看着她那泛着玉白光澤的肌膚、玲瓏有致的身材、流線型的曲線,那活兒立刻就漲得十分難受,被刺激成這個樣,是沒法降下去了,面前這個傾國傾城的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張問也犯不着忍耐。他對左右的奴婢說道:“你們先出去。”
“是。”
等衆人出去之後,張問就光着身體走到門口,把門關上了。沈碧瑤愕然道:“天還沒黑,相公還未用膳,待晚上妾身再侍寢吧。”說罷轉身欲走,卻被張問一把抓住手臂。
“天黑沒黑,關我們什麼事,碧瑤,我還沒正經和你親熱過一回,今天就讓我儘儘相公的責任。”張問吞了口口水,將沈碧瑤向懷裏一帶,沈碧瑤自然不會什麼武功之類的,一個站立不穩,嬌呼一聲就倒在張問的懷裏。張問沒穿衣服,立刻就感覺到她胸前的柔軟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是情難自禁。那次和沈碧瑤發生肌膚之親,沈碧瑤連衣服都沒脫,甚至還穿着長裙,張問完全就沒看到她的身子是什麼樣子,這時候他簡直是迫不及待,就去解沈碧瑤的腰帶。
沈碧瑤喘着氣,她也沒想到張問這麼猴急,剛洗了澡就這般模樣,她也沒反抗,眼睛裏閃過恐慌,冷冷說道:“相公,妾身的身子見不得人,你躺到那邊塌上去,讓妾身自己服侍你吧。”
張問頓時意識到她的缺陷心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不想強迫沈碧瑤,卻也非常想幹那事,想了想,還是放開了她,拉着她的纖手走到塌上坐下。沈碧瑤低着頭,眉宇間依然帶着淡淡的憂愁,托住張問的肩膀輕輕讓他平躺在塌上,然後細細索索地撩起長裙,脫下里面的小衣。張問看見兩條玉白修長勻稱的腿,光滑的皮膚連一點瑕疵都沒有,至少腿上是這樣。
她很快也上了軟塌……
沈碧瑤扭動着柔軟纖細的腰肢,咬着嬌嫩的嘴脣,此時叫出的聲音依然那麼清脆,如純淨的天籟之音,她已經完全動情了,緊閉着一雙美目,眉頭緊鎖,張着小嘴,但是張問卻知道,有時候痛苦的表情根本不表示痛苦。
張問坐了起來,一手托住她的翹臀運動,一手輕輕解開了她的腰帶,還有領子下斜扣的紐扣,只要解開了就可以褪去她的外衫。張問不急着去動那排紐扣,雙手託着她充滿彈性的臀部,開始賣力地加速運動。
不多一會,沈碧瑤就緊緊摟住張問的脖子,大張着嘴叫喚起來,雙手緊緊地抓着張問的肩膀,幸好她沒有用指甲掐,不過這時的勁道確實是大,捏得張問的肩膀都隱隱作痛,不知道她這麼一個嬌生慣養的女人哪來的這麼大勁道,同時她幾乎用盡全力扭動着細腰,一頭青絲早已散亂開來,散在她雪白的削肩上,她的背上。
張問把手伸進她的胸前,摸索着解開了她的紐扣,雖然她緊緊抱着張問,張問的手伸過去的時候不可能感覺不到,但是她已經失神得完全意識不到。張問順利地解開了她的外衫,裏面是一件綾羅抹胸,這兩年江南女子流行穿這種抹胸,紅豔的肚兜在上層女人那裏反倒不時興了。
就在這時,沈碧瑤上身一冷,意識到了她的柿袖外衫已經敞開了,她顧不得許多,急忙護在胸前,喘着氣道:“不行,相公,我不想你看到……”
張問一邊託着她運動,一邊在她耳邊吹着熱氣親暱細語。沈碧瑤雙手緊緊護在自己的胸前,腰上沒有停,她臉色蒼白,情緒複雜,蕩氣迴腸的嬌聲不絕於耳。
張問想解開她的胸衣,並不是他有什麼怪癖,喜歡去窺視別人的缺陷,而是覺得讓一個女人把缺陷暴露在他的面前後,關係會進一步發展。而且張問想讓她拋卻那種畸形的自卑,張問想讓她的內心快樂起來。
他極其溫柔地輕聲道:“讓我看看,你所有的東西我都喜歡,你眼裏的缺陷,在你男人的眼裏,都是獨一無二的東西。你猶如仙女一樣,美麗但又虛無,只有存在一點遺憾,才能讓我感覺到真實。”
張問連哄帶騙地說着,而此時沈碧瑤的身體又處於極樂之中,很多事都顧不上了,就像許多女人在這種時候會亂說話、什麼難爲情的話都叫得出來一樣,因爲顧不上許多了。
於是在沈碧瑤昏昏沉沉的時候,張問弄開了她的抹胸,此時她已經軟在張問的懷裏,身子在輕輕地抽搐,連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了。張問放平她的身體一看,只見一對極美的倒碗型玉兔頂端上,穿着兩個乳環,乳環上各鑲有一顆名貴的紅瑪瑙。那兩圈淡紅的乳暈顏色嬌嫩,猶如桃花一般,但是中間卻沒有女人原本的紅豆,只有兩塊疤痕。
沈碧瑤的眼角滑過兩行清淚,默默地躺在張問的懷裏。
實際上她的乳房太美了,雖然有這麼兩道疤痕,但是張問一點都不覺得醜陋,他埋下頭親吻着那裏,又親吻着她的臉,把她的眼淚吸到嘴裏。
沈碧瑤的心理防線已經完全崩潰了,從來沒有人看過她的胸,雖然她有無數的奴婢服侍,但是沐浴時不會讓任何在旁邊。她突然抱住張問嗷淘大哭起來。
張問輕輕拍着她裸露的玉背,好言安慰着。
沈碧瑤哭得太厲害了,哭了起碼整整幾炷香時間,眼淚嘩嘩直流,張問的肩膀上溼漉漉一大片,甚至淚水已經順着他的背心流下去,讓他的後背冰涼一片。張問沒有看見沈碧瑤哭過,他也這樣哭過,知道這樣哭十分痛快。
沈碧瑤哭累了,抽泣着說:“父親讓我和一個男人訂婚,我從來沒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卻因爲他,被他的情人殘忍地弄成這樣……”
張問平靜地說道:“那個男人叫葉楓,葉向高的孫子是嗎?我已經在福建率軍徹底擊敗了他,並活捉了本人,他現在就像一條狗一樣,身敗名裂,成了千萬人唾罵的罪人,只等着被押回京師斬首示衆。而且他還害死了自己的爺爺葉向高,葉向高是無辜的,但是卻因爲有了這個人渣孫子身敗名裂,還有葉楓的妻兒,我都沒有手下留情,我聽說他的夫人被白蓮教的亂軍凌辱致死,兒子被軍士用長槍挑在槍頭……他全家都被滅了。”
直接傷害你的仇人李家七妹,我從錦衣衛的手裏買了她的乳頭,她本人被東廠的人折磨致死,李氏也是我張問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們全族都被抄斬。
“現在傷害過你的人,以及和他們有關的人都沒得好死,你的仇已報。碧瑤,不要再計較那些事了,你的傷讓你更加美麗。傷害過你的人,已經命喪黃泉;而你現在還好好的活着,而且有全心對你好的人,我會愛你一輩子,以後誰敢傷你一個指頭,我就滅他全家!”
沈碧瑤聽罷緊緊地抱着張問,一會哭一會笑,“以前我很驕傲,我知道自己長得很漂亮,一定能找到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擁有一段白頭偕老的愛情,但是李七妹讓我的夢想破滅了,我害怕男人知道我的缺陷,嘲笑我、虐待我……所以我發誓這輩子都不讓人看見我的身子,我培養了許多侍衛,這樣我就能靠自己保護自己。”
但是我的心裏卻很害怕,我害怕老來孤獨一人,我害怕一個人度過這麼寂寥漫長的日子。直到你,張問,出現在我的生活裏,你有個表妹叫小綰,你爲她不惜一切代價要討回公道,我覺得我們是多麼相像的人。我慢慢地瞭解你,瞭解你的過去,你的一切,你的想法……漸漸地,我瘋狂地愛上了你,我願意爲你做任何事,但是我卻只能遠遠地打聽你的消息、只能以各種相互利用的藉口爲你做那些事……
“你這樣好的男人,自然會有許多女人喜歡你,實際上你身邊已經有各種各樣的女人,我知道我不能擁有你了,我就想有你的孩子,讓她有你的影子,我就把全部的愛都給孩子……”
張問聽到這些,以前完全沒有感覺出來,這時他已經心酸不已,將沈碧瑤摟在懷裏,一刻也不願意放開,彷彿一放開她就會飛掉一樣。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〇四章 倒魏
沈碧瑤這個莊園裏對張問來說,真的是人間天堂,他在這裏呆了好幾天,每天除了喫飯睡覺,基本都在做同一件事,一件他很喜歡的事。他很喜歡這種沉迷的感覺,沒有戰爭和權謀,只有極樂。張問覺得自己的女人都很好,只是繡姑還不太習慣這種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她說更願意過簡單的日子,男人出去做事,每天都會來喫飯,她爲自己的男人做飯、洗衣服。可惜這種生活張問給不了,只有勸她錦衣玉食的生活會很好,慢慢就習慣了。
縱慾過度讓張問覺得身體有點虛了,幸好他喫得下東西,每天都喫各種大補的東西。
他坐在桌子面前,桌上擺滿了一桌子菜餚,多是用砂鍋燉的東西,湯裏有股藥味,天天喫這種東西,已經喫得他有點噁心。不過軟綿綿的身體讓他拿起了筷子……今晚上只能用嘴侍候妻妾們,否則身體非得被掏空了不可。
張問喫過飯,旁邊的丫鬟端着一杯溫水遞到他的面前,他端起杯子漱了一下口,另一個丫鬟就遞上了茶杯,讓張問喝口熱茶。另外一些丫鬟很快就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了,剩了許多食物,張問本身是不願意浪費食物的,可是擺上來的太多了,他根本喫不完。喫一頓飯有十幾個丫鬟服侍,很奢侈的生活,不過時下士大夫都時興這樣的生活,張問也就習慣了。
就在這時張問見他的夫人張盈走了進來,便隨口問道:“盈兒喫了嗎?”
張盈看了一眼周圍的丫鬟,丫鬟們很自覺地放下手裏的活兒,紛紛退了出去。張問見狀正色道:“發生了什麼事?”
張盈從袖子裏掏出幾張紙來,說道:“京師堂口送來了急報,相公先看看,可能很有用。”
張問接過東西,快速地瀏覽了一下,抬起頭說道:“宮裏的情報?你們是怎麼得到的,可靠嗎?”
“紫禁城裏有上萬個太監,幾千個宮女,進出採辦用品的、出宮辦事的、還有太監在宮外也有住宅,只要想辦法,總能打探到裏邊的消息。況且人總有弱點,有人貪財、有人被拿住了把柄,都可以利用。”
張問提醒道:“你們可得小心點,這些東西要是被東廠錦衣衛查出來,麻煩就大了。”
張盈坐到他的旁邊,笑道:“相公儘可放心,都是單線聯繫,要順藤摸瓜查到我們身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況且玄衣衛下邊辦事的,都是些喫江湖飯的人,想抓也不容易。”
那密信上寫的皇宮裏的探報,被張盈篩選過,張問看到的都是比較有價值的東西。最吸引張問注意力的是其中一條:去年皇后小產,有宮女在皇后面前告密,說是魏忠賢的人點了皇后的穴道導致了小產;告密的宮女被東廠拿住,嚴刑拷問,招出了主謀,主謀太監竟是司禮監秉筆太監王體乾的人!那太監被捉到東廠拷問,絕口否認此事,說什麼也不知道,最後被虐打致死。
張問沉吟道:“這麼說,魏忠賢和王體乾產生了矛盾……王體乾本來就是魏忠賢的人,現在地位已經很高了,他爲什麼和魏忠賢過不去?況且王體乾居然讓自己的人教唆宮女告密,還被人拿住了宮女,這事辦的也太失敗了吧!”
張盈冷冷道:“這個魏忠賢,竟然這樣狠毒!可憐我妹妹才十幾歲,怎麼鬥得過這個大魔頭?”
張問搖搖頭道:“盈兒先別生氣,事有蹊蹺,皇后懷得是龍種,魏忠賢恐怕沒有那麼大膽子!他要是真敢這麼幹,皇上能放過他?”
“哼,皇上?妹妹要是指靠皇上,恐怕性命都難保……”
張問站起來,踱了幾步,沉思許久,“三年前,當今皇上還是皇長孫的時候,我就和他有過接觸,那時他不過四五歲,就是個心機極深之人。時過三年,又做了兩年皇帝,恐怕沒有外廷大臣們想象得那麼簡單。我覺得,這事說不定是皇上下的套!”
見張盈面有疑惑,張問便解釋道:“東林黨覆滅,甚至首輔被誅殺,都是魏忠賢一黨做的,但是後面撐腰的是皇權!沒有皇上的首肯,首輔葉向高這樣在朝野德高望重的人,魏忠賢敢說殺就殺了?現在天下士人都痛恨魏忠賢,我覺得這也是皇上高明之處,借刀殺人,既除去了東林黨,又不用背上罵名。”
“現在士林口中的閹黨,已經遍及朝廷,勢力極大,維魏忠賢馬首是瞻。這樣的狀況,皇上能安心得了?皇上肯定已經有兔死狗烹的打算,正在有謀劃地給魏忠賢豎立敵人!”
張盈聽罷他的一番論道,愕然道:“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成天都呆在後宮裏玩木工,他真的有這樣的心機?”
張問心道,愛好能說明一個人的心機?嘉靖皇帝還成天愛好玩女人呢,不照樣把底下的人玩得團團轉。
“天恩難測啊……”
張盈皺眉道:“我想起還有一個消息,本來覺得沒有什麼用,可相公這麼一說,好像有點關係。”她一邊說一邊又拿出一疊紙來,翻找了一番,挑出一張遞給張問。
上面寫了一件小事,說是捷報傳到京師那天,魏忠賢給皇上報喜,後來皇上在王體乾面前數落魏忠賢的心眼越來越多。
張問看罷笑道:“一葉落而天下秋,這樣的小事不正說明皇上的心思?如何皇上心裏完全沒有朝局,他怎麼會去注意是誰報喜呢?”
他低頭沉思,來回踱步,慢慢地走出房間,看着當空的太陽深深吸了一口氣,“當官,當官,萬般路子,唯有一條地方要站對!”
皇帝要倒魏?張問看到了危險,也看到了機會。他打過好幾次打勝仗,但實際上對他的仕途影響都沒有決定性的影響;八九年的爲官生涯,對他有決定性影響的一次,是朱由校登基之前的救駕擁立之功,沒有那件事,張問肯定還在個什麼冷清衙門裏待著、沒有出頭之日,有了那次擁立之功,立刻就穿上了紅袍,而且被推到了要害位置,這纔有他的今天。
現在皇帝要倒魏,只要抓住機會成了事……權力無疑對張問誘惑極大,他就像貓聞到了葷腥、商人看見了利潤,雖然明知是刀山火海,也想試他一試。
“拿劍來!”張問豪氣頓生。等淡妝把一把長劍呈到他的手上,他刷的一聲就拔出長劍,把劍鞘扔在地上,他的身體有點虛,不過張問沉住氣,定住心神之後,依然能舞得虎虎生風。劇烈的運動讓他氣喘得有點厲害,胸口撲騰撲騰亂跳,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汗珠。
這種狀況讓他有點鬱悶,不過想着八個女人天天都被自己侍候得起不了牀,張問頓時又找回了自信,老子還是挺硬板的。想起女人,張問又想起了吳氏,她還在尼姑庵裏,自己馬上要回京了,得把她從那地方弄出來。
回到杭州之後,妻妾們讓張問一步也脫不了身,這事兒倒給耽擱下來。張問想起來之後,說辦就辦,他停下手裏的劍,遞給侍立在旁邊的淡妝,淡妝忙拿着毛巾擦額頭上的汗水,她自然知道張問這些天晚上都幹些什麼事,她也是天天被張問折騰得死去活來的,見張問還生龍活虎的樣子,臉上不禁一紅。
淡妝這個毛髮濃密,精力旺盛的女人,在張問走回房間時,悄悄拿着擦過汗的毛巾在鼻子前輕輕聞了聞。男人的汗水裏,好像有一種女人喜歡的味道,帶着激素。
張問拉住張盈的手,在她的耳邊悄悄問道:“我後孃吳氏的事情,當時是你安排的,她在什麼地方?”
“城西十里梅花庵。”
張問脫下身上的外衣,說道:“淡妝,給我拿件布袍來。我們現在就去那裏,不用太多人,就盈兒和玄月和我去。”
他們坐了一輛舊馬車,就三個人,委屈了玄月還兼任趕車的工作。張問對張盈說道:“後孃以後不叫吳氏,我給她取個新名,叫蘅娘,然後再弄個新的身份。”
張盈默然不語,她覺得自己的男人確實有些荒唐,根本不顧道德大義。
這時張問又嘆聲道:“我希望我們一家子都活得好,一起相守終老。”
張盈聽罷有些感動,抓住張問的手,漸漸的就原諒了張問。原本明代此時的風氣也十分淫靡,亂搞的士大夫不在少數,堪比西方,皇帝朱由校和他的奶孃客氏很可能也有一腿。
梅家塢莊園在杭州西南城郊,馬車沿着大路向北走,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張問從馬車上下來,只見此處十分幽靜,種着一大片梅花樹,遍地的落花,連空中也紛紛揚揚,十分優美。這種梅花稱爲二度梅,春冬兩季都會開放,張問來得巧,正遇到春季的梅花凋零,凋零的花瓣,莫名會讓人產生悽美的感覺。
落花深處,隱隱傳來木魚的聲音,隱隱有廟宇輪廓。這樣的環境讓人的心情一下子平靜了。
張問等人穿過落花滿天的梅花林,來到庵前,只見廟門開着,不見一個人,他們便上了幾步石梯,向裏面走去。張問作爲香客,是可以進尼姑庵的,尼姑庵不收和尚、但允許男人燒香拜佛。
進了梅花庵,總算看見一個帶着布帽子的老尼姑走了過來,雙手合十招呼了一聲。張問等人兩手空空、什麼也沒帶,要燒香自然要在庵裏買香燭,對庵裏也是一筆進賬,尼姑們也要生活喫飯不是。又見張問等人的模樣,顯然不是窮人,說不定還得進些香油錢,所以這老尼姑的態度非常好。
張盈道:“貴寺的住持慧慈師太可安好?”
老尼姑:“施主掛念,慧慈師父無恙。”
“一年前我用紀氏這個名字給貴寺捐獻了一百畝地、一千兩香油錢,請師太引見一下,我們有點事要叨擾住持。”
老尼姑一聽,眼睛頓時一亮,看來她修行了這麼多年,仍然有塵根未了,無法做到對錢財不動心。這也怪不得別人,出家人也是人,這麼些人生活在這裏,算是一個小社會,開銷進帳等俗事也無可避免。
“幾位施主請到齋房休息,貧尼這就去通報住持。”
張問等人其實壓根就不信世上有神這麼回事,去年張盈捐了大筆錢財,不過是想吳氏在尼姑庵裏住得舒坦而已。一百畝地和一千兩銀子,對這樣的尼姑庵來說可是一大筆數目,恐怕她們整個尼姑庵也值不了這麼多錢。
不多一會,便有一個更老的尼姑來了齋房,應該就是住持。張問等便站起身向她告禮,不管怎樣,佛教在大明是合法的,不管信不信神,多少還是要給點面子。住持也合手行禮,她還認得張盈,立刻就說道:“無塵在庵中每日喫齋唸經,大家都很照顧她,並沒有喫苦,請紀施主放心。”
聽住持話裏的意思,無塵應該就是吳氏的法號,張盈皺眉問道:“她已剃髮度牒了?”
“無塵一心向佛,一再要老身爲她剃髮度牒,老身知她塵緣未了,遂未同意,但她自己把青絲剪斷……”老尼姑從容地說道,意思就是她把頭髮剪了,不關老身的事。
張問鬆了一口氣,只是剪了頭髮也沒什麼事,膚髮受之父母把頭髮剪了雖然不太好,但短了可以再長嘛。
張盈從袖子摸出一張銀票放到桌子上,“師太說得不錯,她的塵緣未了,我們是她的家人,今天來就是想接她回家。這點香油錢,請師太收下,多謝貴寺照顧她,也聊表我們對佛祖的敬意。”
這老尼姑住持確實比剛纔院子那尼姑道行高,看也沒看銀票一眼,但也沒拒絕,佛祖的香油錢,名義上庵寺只是替佛祖代收,同時也成全施主的善心,錢是收得正大光明理直氣壯。
住持合掌道:“請施主喝杯淡茶稍候片刻,老身這就叫人把無塵喚來。”說罷便轉身欲走。張問拿起桌子上的銀票,遞到老尼姑的面前,說道:“請師太成全我們的善心。”
老尼姑便從容不迫地接過銀票,繼續走出門去。
過了許久,住持又走了回來,面有難色道:“無塵說她的心已皈依我佛,不願意見施主,請施主回去……無塵讓老身轉告施主,請把她忘了。”
張問心裏一緊,說道:“不行!她又沒有度牒,我必須得帶她走。”
“這……”
張問道:“你帶我去她住的地方,我去勸她。”
住持道:“後面是衆尼起居之所,不方便外人進去。”
張問面有怒色道:“官府給你們地、給你們田,你們敢私自扣留人口?”
老尼姑見狀張問咄咄逼人的神態,出手又十分大方,便正色道:“施主少安毋躁,佛門之地豈會強人出家之理?這樣,老身進去讓衆尼迴避一下,再叫人請施主去見無塵如何?”
張問收住怒氣,點點頭道:“如此甚好。”
等一個尼姑來請張問時,張問等人便跟着那尼姑穿過大殿,向後院走去。院子裏也種着梅花,不愧它的名字叫梅花庵,房屋收拾得整潔樸素,住在這地方倒是幽靜,加上張盈給了他們那麼多錢,張問也覺得吳氏沒受什麼苦。
帶路的尼姑指着一間房屋道:“無塵就住這裏。”
房間的門開着,吳氏應該已知道張問會自己跑來了,她並沒有閉門不見,因爲這樣消極抵抗不可能有效果,張問不會輕易罷休。張盈和玄月停下腳步,站在院中,讓張問一個人進去勸她,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說話。
張問走進房間,就見吳氏正坐在一張木桌前面,好像正在等張問。只見她戴着一頂帽子,把短髮藏在了裏面,穿着一身灰布緇衣,這衣服又寬又大,做工粗糙,十分影響她的美觀,但是依然掩不住她豐滿的身材,她尺寸極大的兩團把緇衣胸前的那塊布頂得老高,腰肢卻無多肉,所以腰上的衣服看起來空蕩蕩的更顯寬大。只見吳氏雖然神色平靜端莊,但是她這麼一個身材、這麼一張秀美的臉,根本和出家人毫無想通之處,特別是她的嘴脣,上脣像初菱一般的形狀,下脣豐盈,這樣的嘴脣十分性感,就算不抹脣紅,照樣風情無限。
總之她怎麼像是出家人?張問絕不願意她待在這寂寥的地方青燈古佛地孤苦度日。
吳氏站了起來,默默地看着張問。張問張了張嘴,他不想再喊什麼後孃了,便說道:“我給你取了個新名字,叫蘅娘,你要是覺得不好聽,咱們再換一個。我現在接你回家,現在就可以走了。”
張問大步上前,欲拉吳氏的手,吳氏把手背到身後,退了兩步,咬了一下嘴脣,說道:“你回去吧,我現在已經心如止水,以前的罪孽,在這裏都可以贖清了。這裏很安靜很好,我總算找到了歸宿,你讓我留在這裏,就是對我好了。”
張問愕然道:“這個世上沒有哪裏是天堂,如果不是我們給梅花庵送了大筆銀子,恐怕你的日子沒這麼省心,你跟我回去,我們的家纔是你的家,你的歸宿。”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〇五章 書院
院子的那幾棵梅花樹紛紛揚揚地飄落着落花,張問望着那些花瓣,心緒如落花一般的紛亂。吳氏的決然有些茫然,他不信佛,所以不太理解信佛的人是什麼想法,就如沒有信仰的人不理解有信仰的人一樣。難道佛真的讓她的心找到了歸宿、讓她的心平靜了?
由於她的出身關係,以前吳氏在張家的身份就跟一個丫鬟似的,但是張問記得她的恩情,把她當家人,他希望吳氏過得好,在上虞縣做下那種事、張問有時候也有些後悔,那時他的心態確實有點壓抑畸形。不過張問並沒有多少負罪感,實際上他大部分時間對任何事都完全沒有感覺,只是很客觀地分析事情本身而已,麻木大概就是這樣。
這時張問發現她的決心、並不是臉上表現的那樣堅決,因爲吳氏的眼角滑落了淚珠。
張問明白了,她不是真的信佛能讓人到達極樂世界,不過是在逃避。逃避良心的譴責,逃避道德的罪孽,畢竟吳氏從來都是一個本分而善良的人,當安靜下來的時候,她無法面對那些骯髒的事;而張問卻完全沒有這種負罪感,可見智商或者肚子裏墨水的多少,和道德觀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當朱子建立一整套儒家道德體系時,只是他的智商高而已,並不是他的道德觀強,他把兒媳的肚子搞大的時候,大概也和張問一般的淡定。
吳氏是張問的後孃不假,但是和張問連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當然兩人的關係毫無疑問是傷風敗俗、極其有違道德準則,讓人們視之爲禁忌的原因就是大明社會的一套道德體系。這在蠻夷民族中是允許的,因爲他們沒有那套道德體系……當然張問不是蠻夷,但是他完全沒有信仰,連他深諳的儒家體系也不信。所以他明知故犯,因爲毫無信仰。
張問遞過去一塊手帕,說道:“這裏不適合你,你受了那麼多苦,跟我回去過過好日子。你要是對那種關係很牴觸,我可以把你當作遠房親戚,以前你照顧我那麼多年,你就給我個機會也照顧你吧。”
吳氏淚流滿面,她又退了兩步,拼命搖着頭說道:“你走吧,再也不要見面了。”
張問看着她起伏的豐滿胸部,想起她對那種事需求這麼旺盛,這種禁慾的生活不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嗎?張問沒有信仰,連他讀的那套儒家體系也不信,他覺得人只要順其本性,過得好就行了。此時心裏又泛出了一股邪惡的想法來。
只見吳氏一臉的眼淚,就如梨花帶雨一般,身體又如熟透的果實,豐盈水靈,就算披了一件醜陋的緇衣也無法完全掩飾。
吳氏見到張問火熱的目光,擦了一把眼淚,雙手捂在胸前,有些惶恐地說道:“你想幹什麼?”
張問錯誤地把她的這個動作這句話看成是欲就故推。
他看着吳氏那菱形上脣,翹翹得十分誘人,這種嘴脣好似生來不是爲了喫飯的,而是爲了親吻。張問遂走上前去,抱住吳氏的肩膀,把嘴湊了上去,吳氏急忙偏過頭躲,張問乾脆那嘴湊到了她的耳根旁邊,同時一手抓向她的胸部,他的一隻大手竟然連她的半個乳房都抓不完。明朝沒有文胸,張問雖然隔着衣服抓過去,也不會抓到什麼又厚又硬的玩意、甚至墊在裏面的什麼破東西、更不會有鋼絲一般硬的框架。入手處柔軟非常。
吳氏的身體十分敏感,而且那方面十分強盛,更何況是接近一年住在這尼姑庵裏,她立刻就軟得渾身無力,連掙扎都毫無力氣,只緊張地說道:“別,大郎……張問,佛門淨地,別做這種罪孽。”
什麼佛門淨地對老百姓或許有用,因爲人總是會敬畏那些未知的虛無縹緲的東西,但是對張問毫無作用,他的分析很簡單:如果真有因果報應,這個世上不說沒有壞人,至少壞人不能佔據社會上層吧?而實際上上層社會中、按照佛教意義的好人,恐怕沒幾個。
千年前太史公就質疑因果報應,說盜蹠這樣喫人的壞蛋爲啥得到了善終?對了,盜蹠心裏也有愛情,可見愛情和好人壞人沒有關係,盜蹠喜歡的人是端木蓉姑娘,他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得一場大病,讓端木姑娘一直照顧自己。
張問呵呵笑道:“師太就從了老衲吧。”
這樣的調侃讓吳氏十分羞憤,她掙扎着說道:“你身爲朝廷命官,竟然這般作爲!再不停手我要叫了,這樣的醜事讓官府聽了去看你怎麼見人!”
張問笑道:“現在江南這地方,誰能管我?不想要烏紗帽了可以來管管。這梅花庵如果敢報官,恐怕官不僅不會管這事,還會把它坼個乾乾淨淨。”
吳氏怒道:“昏官!你身居高位不爲百姓謀福,卻如此作威作福!你不曾記得以前寒窗苦讀晝夜不休,這般辛苦究竟爲何?”
“我平定福建,萬千百姓因此過上了太平日子。收拾他幾個尼姑,算得了什麼事?做官昏得禍害全部百姓、卻憐憫一隻螞蟻,那纔是昏官。”
吳氏怒罵張問,卻並不沒有大叫,她可不是那種撕得下臉的人。罵着罵着,隨着張問進一步行動,她就變成了另一種聲音……
院子裏的張盈和玄月面紅耳赤、面面相覷,裏面傳出了別樣銷魂的聲音,吳氏實在控制不住自己,身體和頭腦有時候不是一回事。張盈和玄月萬萬沒想到,他們能急成這樣,在這裏就搞上了。
過了許久,不知怎的驚動了那些尼姑,那住持帶着一干老少尼姑怒氣衝衝地走進院子。張盈和玄月立刻攔在面前,卻不知說什麼好,因爲院子裏很明顯地聽見了那無比銷魂的呻吟,這不是明擺着嗎,原本佛門淨地只有唸經木魚之聲,卻弄出這樣的動靜來,人家當然憤怒了。
張盈紅着臉道:“住持帶這麼多人幹什麼?我們借一步說話。”說罷把手伸進袖子,摸到一張銀票。
“幹什麼?貧尼倒是要問問你們幹什麼!這裏是佛門淨地,不是藏污納垢之地,你們把這裏當成什麼地方了?鬧得滿寺皆知,貧尼如何面對佛祖?”
裏面那兩個人正在興頭上,對外面的動靜一無所知,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除了那住持和幾個老尼姑,一些中年尼姑甚至年輕的尼姑聽得那聲音,已是滿臉通紅,低着頭不敢說一句話,只讓住持一個人在那裏發怒。
“給我進去,把裏面的人趕出本寺!”住持喝道。
幾個老尼姑率先要走,張盈跨了一步,攔在前面說道:“咱們有話好好說,稍等片刻我們自然就走,住持何苦動怒?”
住持冷冷道:“現在就走!你們沒聽見我的話嗎,去趕人!”
旁邊的玄月伸手摸到了腰間的刀柄,住持人老眼卻尖,見罷說道:“怎麼,你們還敢在這裏殺人?有沒有官府,有沒有王法?”
張盈冷笑了一下,住持見狀怔了怔,看來今天真遇上了硬茬。不過張問隨即又回頭給玄月遞了個眼色,讓她不要衝動。就這麼點事,犯不着鬧大了,張盈從小在江湖上走動,畢竟比玄月要沉得住氣一些。
張盈等表現出來的樣子,很明顯有些來頭,讓住持和老尼姑們都猶豫不決。她們可沒什麼背景,尼姑平時也不和外人來往,就連香客都很少,不過平日也沒人喫飽了沒事幹來欺負尼姑,杭州一帶畢竟還算太平。
住持現在是騎虎難下,既然義正辭嚴地帶着人來了,不能就這麼回去吧?那她的威信何存、佛理何存?她一咬牙說道:“佛祖在上,何所畏懼?走!跟我進去把人趕出梅花庵!”
玄月看向張盈,張盈搖搖頭,都是些尼姑,犯不着太過分,再說相公真是風流荒唐,讓他喫喫苦頭也不是什麼壞事。
衆尼姑衝進房間,年少者頓時失聲,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年老者倒還沉得住氣,大聲喝罵,要趕張問二人。
只見兩人的衣服仍然在身上穿着,不過吳氏的小衣已經褪去,長衫也撩了起來,這樣才能跨坐在張問身上,雪白的翹臀暴露無遺。突然衝進來這麼多人,吳氏又羞又急,嚇了一大跳,頓時張問的腿上就感覺到一股滾熱。吳氏忙從張問的身上下來,長長的緇衣落下去,這才遮住了不雅的地方,她還算細心,從張問的身上下來時,沒忘記幫他遮住那依然硬邦邦的活兒。
張問滿臉怒氣,不過他也不想沒事找事,更沒有故意欺壓百姓的習慣,漸漸才壓住火氣,鎮定道:“住持恕罪,我並未有冒犯貴寺之心,只是我與她本就有婚約,多日不見,情難自禁,這在俗世並不犯法,只是這地方錯了,我們這就走。”
都搞成這個樣子了,吳氏不能不走,只得低着頭躲在張問身後,跟着他離開。吳氏在梅花庵已經住了接近一年的時間,庵裏的尼姑都認得她,一些平時和她相處得好的尼姑都忍不住好奇偷看張問,只見張問長得儀表堂堂,雖對他的所作所爲極爲反感,但奈何張問那副臭皮囊讓任何性取向正常的女性都討厭不起來。女人不是女神,尼姑也不例外,俗完全是本質,又帥又有錢,無疑……道德敗壞一點、壞一點也沒關係。
一些人看吳氏的眼神,竟然充滿了羨慕。張問今天干的這荒唐事,不慎又勾起了許多出家人塵緣未了的心思。
張問要走,老尼姑們倒是沒有難爲他們,畢竟今天這事不是什麼好事,傳將出去對梅花庵來說可謂麻煩,大明這個社會,女人生存總是比男人難一些,尼姑就比和尚要難做一些。
張問拉着吳氏走出院子,張盈低聲說道:“老尼姑怒氣衝衝,我攔也攔不住,沒辦法,玄月還想動武,當然沒有必要。”
“咱們快走,平白被一幫尼姑看見那事,真是晦氣。”
四人一路出了梅花庵,上了馬車,急衝衝就離開。吳氏低着頭,靠在張問身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張問道:“不用擔心,認識蘅孃的人就幾個,除了我們幾個,還有沈碧瑤、曹安、淡妝,他們都是我的人,外面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以後你就叫蘅娘,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再不用操勞家務了,過過好日子。”
回到梅家塢,張問把吳氏交給沈碧瑤照顧,他的這些女人還得過段時間才接到京師去,因爲現在局勢還不太穩定,張問有些擔心。而他準備北上京師獻俘了,帶隊官兵的將領張問選了葉青成,他手下比較靠得住的兩個將領,一個就是葉青成;一個章照,整合之後的溫州大營還得讓他統率,以便保證這支軍隊是張問的人馬。
行期已定,沈碧瑤找來張問,對他說了一件事:蘇杭書院的學生們要爲張問設宴踐行,沈碧瑤希望張問抽時間參加。
蘇杭書院?張問從未聽說過,因爲大明各地的書院實在太多了,還有些書社、詩社、文社等等,數不勝數。不過這個蘇杭書院能得到沈碧瑤的引薦,讓張問產生了興趣,他忍不住問道:“蘇杭書院是幹什麼的?”
“裏面都是秀才,不過是研習經義,有意走科舉之路的人。”沈碧瑤的聲音清脆純淨,她的語氣很淡定,隨時都露出教養很好的氣質,畢竟沈家幾代富裕,有錢更容易有教養。沒錢的人要做點什麼事,就得低三下四求爹爹拜奶奶、啥也沒有還裝個屁,長期這樣不可能有沈碧瑤那樣的氣質。沒得辦法,大明社會,越在上面越有尊嚴,完全有尊嚴只能當皇帝,只跪祖宗和上天。
張問哦了一聲,靜待下文,研習八股、經義的書院遍地都是,但能得到沈碧瑤引薦的只有一個,所以不會那麼簡單。
果然沈碧瑤又說道:“江南有幾家商賈與沈家交好,有的是世交,有的是家父的朋友,蘇杭書院就是我們幾家一起建立的。萬曆朝時,礦監稅使橫行,商人朝不保夕,所以我們就辦了這個書院,選拔一些缺少門路但才學優異的士子進入書院學習,提供食宿和科考費用,寄希望於他們得中舉人進士後進入朝廷,爲咱們說話。”
爲保證共同的利益,對書院的士子進行了不同資助,高中舉人、進士之前,只提供生活費用;等其中的一些人做了官,便按照功勞和官位進行利潤分成,我們賺得多,他們就分得多。
後來萬曆皇帝駕崩之前,召回了礦監稅使,到新天子繼位,再沒有派過礦監稅使到地方。但是我們發現,書院除了對付礦監稅使之外,還有其他好處,雙方都有好處:實際上那些得到利益分成的人,爲了更多的利益,一直都在暗中相助,無論是國家政策還是地方應急,都有個照應;而官員們除了得到利益分成,從同一個書院出去,相互也結成同盟,多了依靠。於是蘇杭書院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相公此次回京,朝局複雜,搭上書院這層關係網,對仕途有利無害。所以妾身就讓相公去一趟酒宴,表明一下態度。”
張問聽罷對這個蘇杭書院產生了興趣,在野在朝,要做事須得有關係網,而書院出來的一批官員無疑是個比較龐大的關係網。現在張問非常容易就可以多一個關係網,何樂而不爲?
他當即說道:“好,這個宴席我一定要去參加。”
沈碧瑤笑了笑,說道:“妾身就知道相公不會拒絕,所以事先就已經答應他們了,既然相公贊同,妾身也就少了一個掛念,不必擔心失信於他人。”
沈碧瑤的眉宇間仍然有淡淡的憂愁,好似天生就這樣似的,不過這些日子明顯臉色紅潤,笑容也多了起來。張問看在眼裏,心道看來女人都是需要愛的,孤傲有時候只不過是僞裝而已。
張問又不忘交代了一句:“蘅娘……是我的人,我回京之後,碧瑤照料一下。”
沈碧瑤知道蘅娘就是張問以前的後孃吳氏,不過她不會管張問那些事,她很淡定地說道:“相公請放心,妾身會把蘅娘當成家人看待,吩咐下去讓地下的人以禮相待。”
實際上沈碧瑤很少見外人,包括張問那些妻妾,她經常直接接觸的人也就是身邊的這些近侍,什麼話都讓近侍傳話,然後讓沈家的心腹代勞。她很聰明,打理着一個大攤子,不過卻很孤僻,只把自己封閉在一個地方,通過人脈瞭解外界的信息。
張問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已經被這個絕美的又很特別的女人深深吸引,他忍不住讚道:“你真美,我想給你畫一幅畫,怎麼樣?”
沈碧瑤知道的東西很多,包括張問擅長畫春宮,她聽到這裏臉上頓時泛出兩朵紅暈,低聲道:“相公,妾身不習慣被別人看到……”
張問不願強求,但有些失落。沈碧瑤見狀又說道:“妾身是怕萬一畫像泄露出去,可不知怎麼辦纔好。其實,世上見過妾身的男人,也就兩人,除了父親,就是相公。我不想再被其他人看到了。”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〇六章 米價
蘇杭書院的送別宴席,張問去參加了。書院裏都是些秀才,張問無非就是說些廢話、打幾句官腔而已,宴席本身就是個應酬,作用只在於表明態度。他一個御史、總督身份,位置擺在那裏,沒事去什麼書院幹什麼?
處理好杭州的公私之事,張問便啓程北上京師,隨行有葉青成率領的幾百軍士,張問的私人只帶了曹安、玄月,女人只帶了張盈和繡姑。他身邊需要個女人貼心照顧,能夠擔任這個角色的,只有繡姑和吳氏,最後張問選擇了繡姑。
一行人走驛道,因爲京杭運河流向複雜,船隻航行速度有點慢。他們於四月中旬到達京師地界,其行程早已報知朝廷。午門獻俘是國家大事,歷來都比較受重視,可以彰顯王道、震懾心懷不軌之輩。上議定,詔張問於四月十八日進京獻俘。
在四月十七日,宮中就在午門正楹樓前設御座,把一切排場都準備好了。只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們遲遲沒法下筆寫次日要下詔的聖旨,因爲對於張問的封賞還未敲定。
內閣票擬的封賞是封賞張問爲太常寺卿、太子少保。按照常理,總督巡撫打了勝仗回到京師,都會位至九卿之列,明朝九卿又分大九卿和小九卿:大九卿爲六部尚書及都察院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小九卿爲太常寺卿、太僕寺卿、光祿寺卿、詹事、翰林學士、鴻臚寺卿、國子監祭酒、苑馬寺卿、尚寶司卿。
這太常寺卿勉強算作九卿之一,而太子少保又是莫大的榮譽,是正二品的官職,太子三少不是什麼進士都有機會做的。
但是拋開這些表面的榮光,很容易就發現,太常寺卿就是負責祭祀、禮儀之類的事務,這官倒是不賴,有地位又高貴,可這種官位對國家軍政根本沒多大關係,做了這樣的官等於是邊緣化了。還有什麼太子少保,皇帝現在也沒太子,再說那壓根就是虛銜,沒有任何職權,相當於送張問一個二品官銜,多拿些俸祿而已。
內閣首輔顧秉鐮做這樣的安排,實在是不容易,也不枉他經驗豐富。這樣做,既遵循了慣例規矩、避免閒言碎語,又深刻體會了魏公公弱化張問在朝廷勢力的精神,可謂是一舉兩得。
魏忠賢把票擬拿給朱由校看,他沒那個膽子,大小事都敢自己直接批紅。真有事兒的時候,魏忠賢還是要拿給皇帝看的,否則他不就是篡權了?不過魏忠賢經常是等皇帝玩得正高興的時候稟報,然後皇帝就說你看着辦吧。
不料魏忠賢這次故伎重施稟報張問的封賞之事時,皇帝竟然說這個票擬不好,讓內閣重新票擬。
這下可把魏忠賢給難住了,眼看已經下旨讓張問明日進京獻俘,可現在皇帝不同意下達封賞的聖旨,明天這獻俘儀式怎麼弄呢?
魏忠賢非常着急,急忙讓顧秉鐮等閹黨大臣回到內閣值房,重新商議封賞事宜。
顧秉鐮看着自己深思熟慮之後的方案,愣愣道:“皇上不同意這個票擬?這是爲什麼?”
顧秉鐮五六十歲的人了,頭髮鬍鬚都已花白,國字臉面相方正,他冥思苦想的時候,眉間三道豎紋給人嚴肅和正義的感覺。
魏忠賢一臉焦急和無辜,一對眉毛向兩邊倒,就像八字鬍一般,“咱家也納悶,皇帝今天怎麼偏偏不同意內閣票擬了。顧閣老以爲,皇爺是嫌給張問封賞得不夠,還是覺着封太子太保太過了?”
顧秉鐮踱着步子說道:“平定叛亂,活捉敵首,封個榮譽虛銜哪裏會過了?再說皇上要是不滿意張問,怎麼會讓他押解俘虜回京獻俘?皇上肯定是不滿意給張問封了一干子虛銜、沒有實權,張問可是皇親國戚,在皇上心裏邊也有些位置。看來這票擬要讓皇上滿意,還得給張問弄些實權官位纔行。”
魏忠賢愕然道:“那顧閣老覺得應該封個什麼官職?”
顧秉鐮道:“大九卿之列,現在也沒空幾個位置,咱們總不能讓在位的官員無名無故就讓出來吧?嗯……都察院都御史自左光斗辭官之後就一直空了,再不然讓張問升二品都御史?”
魏忠賢立刻搖搖頭,開玩笑,要是讓張問掌握了都察院,以後萬一撕破了臉,他指使下邊的人每天一份彈劾老子的奏章,可不是件痛快的事兒。
顧秉鐮也說道:“這樣也不太合規矩,大凡升遷,言官和部堂官員應該交換位置,張問原本就是都察院御史,又升都察院就不合規矩,得轉到六部纔行……他現在已經是三品官了,要是轉到六部、又要升遷,那可得做堂官纔行!”
“張問還不到三十歲吧?他要是做了六部的尚書,咱們內閣不得被天下非議?這事兒還真不好辦!”
魏忠賢道:“時間也來不及了,明天就要獻俘,最遲今天晚上就得寫出聖旨來!要不這樣辦,就用一句話,一應有功官員將士按例封賞,先把話撂下,怎麼封賞慢慢再議。”
“也只能這樣了。”
……
陰曆四月十八日,張問穿上了一身戎裝盔甲,打扮一新,押着囚車進入京師。他雖然是文官,但這次是出去爲朝廷征戰打仗的,所以穿上盔甲符合時宜。張問很少穿盔甲,除非是上了前線才穿上多個安全保障,這時穿了一身明晃晃的新盔甲,別說還十分精神。
這種穿着做樣子的盔甲,款式時新、合身得體,加上張問那副俊朗高大的臭皮囊,這麼一打扮,那還真是英姿勃發。要真是穿戰場上的那種盔甲,就毫無美觀可言了,包得更糉子似的,看起來又厚又笨、污漆漆的,要說外觀扮木乃伊差不多。
街道上圍觀的百姓很少有機會見到真正打仗的行頭,看到明軍將士上下威武英俊,那是振奮不已,沿路一路鮮花一路歡呼。大明社會較以前那些朝代又開放不少,普通的姑娘媳婦們遇到這種事也會上街圍觀,看到騎在高頭大馬上英姿勃發的張問,又惹起了多少相思情債。
張問騎在馬上昂首前行,左右護衛形影不離,見到如此激動崇拜的場景,自我感覺十分良好,張問畢竟還是年輕人,有時候心裏也會有熱血澎湃,也會好面子不是。
就在這時,一個滿嘴鬍鬚的猥瑣大漢跪倒在地,失聲痛哭,大呼道:“張大人,俺對您的崇拜猶如滔滔江水啊,您是百戰百勝的大將軍、您是大明棟樑、您造福百姓、俺對您比對俺親爹還親……張大人啊,軍營還收人不……”
張問愕然看了一眼那大漢,回頭看向旁邊的將領。這出戏可能又是手下給安排的,在瀋陽那會,有人就花銀子僱人幹過這種事。那將領見到張問的目光,不置可否,面帶笑意,拼命忍住大笑。
那大漢的臺詞也他媽的噁心了,立刻引來了無數圍觀衆的鄙視,而一個大娘卻受到了鼓舞,大喊道:“張大人這麼年輕,是否婚配呀……”
如此熱情的老鄉,張問心下感嘆,回想起出京時被一幫百姓扔雞蛋蘿蔔、大罵閹黨,更狠的是還有人想殺老子!
前後對照,實在相差甚大。張問也弄不清楚名聲是什麼,而民心又是什麼了。
熙熙攘攘中,衆軍終於到達了紫禁城南邊,從承天門、端門一路前往午門獻俘。午門外的空地上,百官排列,禮儀正規。錦衣衛的明扇、尚寶司的設寶案、教坊司設韶樂,一應俱全,場面恢宏,讓人不禁肅然起敬。
兩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中間讓出一條大道,張問走在最前面,騎在馬上按劍前行、背上的青色披風隨風獵獵飛舞,而滿朝的大臣只能站在兩邊觀看,所有的目光都注意在張問身上,張問頓覺榮耀無比。
後面是一溜囚車,葉楓披頭散髮被關在一輛囚車裏面,見到這樣的場面哈哈大笑,笑得死去活來停也停不住。“呸!”葉楓突然向邊上的一個官員吐了一口唾沫,“得瑟個啥,你們都等着做亡國奴吧!哈哈!哈哈哈……都做亡國奴……”那個穿青袍的年輕官員抹去臉上的髒水,鬱悶道:“肏你媽,神經病!馬上就喀嚓了得瑟個啥?”
張問騎馬沒走一會,遠遠地就停了下來,然後翻身下馬,獨自走向御座的方向。上邊坐的人他看不清楚,離得有點遠,不過他看見上面坐得不只皇帝,皇后也坐在一旁。張問是皇后的親戚,皇后來觀看獻俘儀式,合乎情理。
張問整了整衣冠,鄭重其事地跪倒在地,俯首道:“臣副都御史浙直總督總理東南軍務張問、奉皇上明詔,將匪首葉楓等一干罪人押解回京……”因爲張問是率軍入皇城,必須得在文武百官面前申明一點,老子是奉了明詔的……作爲臣,在任何時候都要謹防謀逆嫌疑。
皇帝好像遠遠的在說什麼話,但是在這空曠的地方,聲音聽不清楚,張問也不敢抬頭去看,實際上皇帝皇后高高在上,文武百官都不敢仰視,很多人都不知道皇帝在上邊說什麼話做什麼動作。
午門前比較安靜,只有那葉楓不知死活地還在哈哈大笑。
過了一會,一個穿着花俏蟒袍的太監走上前來,高聲道:“聖旨!”
“將葉楓等一衆人犯,綁至西市、斬首!”
太監喊完,兩旁的淨軍、錦衣衛訓練有素地有節奏地高聲歡呼,張問身後的軍士也舉械歡呼,一時皆大歡喜,連將要被殺的葉楓都十分配合地在大聲歡笑,沒有人哭,只有高興和笑容。
歡呼之中,衆軍那囚車押下去、準備把囚犯們斬首,於是葉楓的狂笑也漸行漸遠了。
過了許久,太監又念聖旨,賞了張問等人許多財物,並說要升官加爵。張問很仔細地聽完聖旨,卻沒有聽到自己回京之後究竟要做什麼官,他有些納悶,按理如此趁歡快的場面,給老子一個人人豔羨的高官厚祿,那纔是激勵百官的好辦法啊!怎麼聖旨盡說些虛的,沒給點實際點的好處?
歡快的場景,這道聖旨在張問的心裏蒙上了一絲陰影。他總覺得今天的獻俘十分詭異,葉楓那縱情的狂笑和這道聖旨,都很詭異。
……
張問回到了青石衚衕的宅子,無論在外面如何風光,還不是要回這麼個老宅。曹安等人已經先一步回到家中,已經把院子收拾出來。張問下了轎子,剛走進院子,就隱隱聽見曹安焦急的聲音:“買不到?去酒樓裏叫,就算多花些銀子也得弄回來……”
“曹安!”
曹安聽見張問的聲音,忙跑了過來,躬身道:“少爺有何吩咐?”
“什麼事兒這麼急?”
“回少爺,衚衕周圍的米店沒米了。咱們剛回京師,家中已無米糧,得重新添置,晚飯沒米可怎麼行?老奴就叫人先去酒樓裏買些酒菜米飯回來,先對付過今晚,明天再去大些的米店購置。”
張問愕然道:“米店都沒米了?這裏是京師,喫的、穿的、用的,天下物資都會往這兒運,怎麼可能突然斷米?”
曹安道:“可不是這樣,京師並不缺米。可許多人都說建虜要打到京師來了,說得是有板有眼。建虜要攻破京師不可能,但他們一圍城,外面的東西都運不進來,京師上百萬的人總得喫喝,以後就會缺米,所以大夥兒拼命地買米屯在家裏。這米價是呼呼往上漲,加上搶購,小一些的米店或賣完無貨、或乾脆囤積坐等米價往上漲。現在買米還真是困難。”
“不過是市井謠言,不能當真!官府都沒有發邸報告急,建虜影兒都沒有,人們就嚇成這樣,真是讓人痛心!”
張問口裏這麼說,可心裏卻多了個心眼,這個世上,沒有空穴來風之理,凡事總有個緣由吧?米價上揚,要麼就是有人在後面故意散佈謠言意圖投機取巧牟取暴利,要麼就是受遼東軍情影響。
東北的狀況確實不容樂觀,張問擊敗努爾哈赤之後,努爾哈赤的次子代善繼承汗位(此時多爾袞還沒成什麼氣候、長子褚英已經被他的親生父親努爾哈赤除掉),建虜迫於生存危機,經過短暫的整治之後便揮軍進入遼東地區,連戰連勝,遼東三大重鎮遼陽、瀋陽、鐵嶺失守,遼河以東大片地區淪入建虜之手。
天啓元年,建虜再度挑起戰爭,攻陷了遼西走廊以東諸多城池,天啓二年也就是今年初,明軍又失廣寧、義州。原來升任了遼東總兵官的劉鋌,因爲一系列的敗仗,損兵折將、靡下損失殆盡,已被押解回京,關進了詔獄;遼東經略熊廷弼也不太好過,他雖然還沒倒臺,但是朝廷裏風聲很緊。
張問覺得這次京師的謠言可能就是來自於這樣的狀況,有些見識的人肯定在擔心建虜劫掠京師一帶富庶之地。
目前還沒什麼事,不僅山海關外有許多重關重鎮,而且山海關號稱天下第一關,不是那麼容易被攻破的,想強攻恐怕堆上數十萬計的軍隊都有困難,而建虜沒有那麼多兵力。
不過京師的安全不是守好山海關就行了的,北面和蒙古接壤的那段邊牆比山海關薄弱得多,建虜只要搞好外交,借道蒙古就可以長途奔襲關內。張問也無法斷定建虜會不會這麼幹,不過的確存在這種可能。
張問一面命人打探消息,一面尋思這事的利害關係。現在張問和遼東那邊一點關係都沒有,出了天大的事也沒他什麼事兒,米價再漲,他也不缺那點銀子。所以張問也沒什麼好緊張的,這種事和他關係不大,國家大事也不是靠他張問一個人,張問心裏沒啥感覺,犯不着沒事找事給自己頭上壓太多東西。
他有些不安的是,這次回來,朝廷給自己的封賞非常不爽快,恐怕是魏忠賢一黨在作怪,如果魏忠賢對自己失去好感、想以打壓,這事兒倒是個麻煩,魏忠賢權勢滔天,被他惦記上可沒什麼好事。
張問不知不覺地又把內鬥視作了第一要務,而關外的事反而覺得不怎麼重要了,這大概也是多數官員面臨的處境。他實在沒有辦法,朝廷裏面的勾心鬥角直接就關係自己的身家前程,不重視都不行。
就在這時,張盈走了進來,屏退左右,抽出一張紙條,說道:“昨天的新消息,宮裏邊的。魏忠賢拿着內閣對封賞有功將官的票擬問皇上,皇上不滿意,駁回了票擬,讓內閣重新商量。今天獻俘之時沒有對相公下旨如何封賞,就是這個原因。”
張問忙拿過紙條仔細看了一遍,沉吟道:“這麼說,皇上是看得上我了?想提拔我上去對抗魏黨?”
張盈道:“既然皇上站在相公這邊,他魏忠賢不過就是皇上身邊的一條狗,他敢拿相公怎麼樣?”
“盈兒說得不錯,只要皇上信我們,啥事都沒有……伴君如伴虎,真正不能馬虎的,還是皇上那裏!但是我已經離開朝廷這麼長時間、在朝廷裏不熟,資歷又在這裏擺着,恐怕拿魏忠賢一黨也沒什麼辦法。”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〇七章 客人
青石衚衕的張家宅子,是一個四方的北方風格四合院,這裏現在唯一的男主人就是張問。後院北面的臥室纔是正房,以前是張問的父親住那裏,父親過世之後,張問就是一家之主,原本應該搬到父親住過的地方居住,但是張問仍然住在東邊的廂房裏,十幾年來一切照舊。
因爲這間屋子裏有太多回憶。
房屋已經修繕過了,窗花貼的是新的,牆壁也粉刷一新,傢俱都是檀木之類的貴重傢俱,還擺上了華麗的屏風、精緻的薰爐。不過地方還是這個地方,每當夜深人靜張問有些疲憊的時候,總是會產生幻覺,好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房間裏走動。
這種感覺很心痛。人總是矛盾的,有時候會下意識地讓自己快活更好過,有時候卻明知不好過,偏偏又捨不得。張問好像有點自虐傾向。
他發了一陣呆,然後準備乾點正經事,最近他在研讀一本手抄本實錄。那本實錄是從一個曾在翰林院任職的朋友那裏得到的,是不合格的修訂版本、很早就已經被下令銷燬的。不過張問對這種“不合格”的版本很有興趣,於是就悄悄閱讀。
至於那些八股經義,張問現在根本一眼都不看,當然如果大明朝除了進士,還有“進士後”的話,也許他會看看。
他找了一會,卻忘記那本書放在哪裏,記得昨晚上看完之後就塞在了哪個角落,畢竟是本禁書,直接扔桌子上有點不好,可究竟塞哪裏了,現在一時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繡姑走進了屋子,見張問正在找東西,便問道:“相公在找什麼?”
張問道:“一本書,線狀手抄的。你見着了嗎?”
繡姑走到書架旁邊,從一本厚書下面抽了一本書出來,遞給張問道:“是這本嗎?”
“哈,就是這本,我想起來了!昨兒就是塞在那裏。咦,繡姑你怎麼知道我要找這本書?”
繡姑笑道:“房間都是我收拾的,今早看見書架上就那本書放得有些凌亂,就知道相公在看那裏的書,這時問起,我就試試相公經常翻動的地方嘛。”
張問聽罷突然有悵然,因爲很久以前,也是自己找不到的東西、小綰卻能準確地找出來,包括內衣襪子衣服這些瑣碎的東西。那些寂寞的日子,小綰無微不至的關懷照顧,張問從生活和心理上,都對她產生了強烈的依賴。
就在這時,玄月走了進來,抱拳道:“稟東家,曹安讓屬下進來向東家通報,有客人求見,說是劉鋌家裏的人。”
張問愣了愣,劉鋌?劉鋌現在還在詔獄裏關着,他家裏的人找我,恐怕是想讓我營救劉鋌。
張問有些猶豫起來,劉鋌和自己也有好幾年的交情了,而且在遼東的時候、也是並肩作戰的同僚,他多次表示過交好的意思。劉鋌雖然在謀略上稍微欠缺了一點,但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猛將。按理張問應該設法營救,可劉鋌現在正在詔獄裏待著,那地方是關的是欽犯,營救豈是易事?
再說了,劉鋌被下獄,雖然最大原因是沒有過分阿諛奉承魏忠賢,可直接原因是丟城失地損兵折將,那是實打實的罪名,並沒有冤枉他,這事實在難辦。
張問踱了幾步,說道:“你讓曹安先把人帶到客廳招呼好了,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玄月道:“是,屬下這就去告訴曹安。”
不管怎麼說,到底是朋友的家人,幫不幫得上忙是一回事,起碼得安慰安慰,替別人想想辦法不是。
繡姑在旁邊也聽到了二人說的話,這時便問道:“相公在家裏接見客人,穿那身灰布長袍怎麼樣?”
張問笑道:“好,繡姑是越來越有見識了。”
繡姑低頭道:“相公的大事繡姑不懂,也幫不上忙,繡姑只要能侍候好相公,能常常陪在相公的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張問換好衣服,便走出門去,徑直去外院的客廳見客。剛進門,就看見裏面站着一個二十來歲的彪悍壯漢,黝黑的皮膚卻油光水滑的泛着光澤,長得是臂圓腰粗身長八尺,此人卻扎着頭巾,穿着長衫,看起來十分滑稽。只見他的眉宇間隱隱有劉鋌的樣子,張問心道這後生恐怕是劉鋌的兒子。
果然那壯漢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悲慼戚地說道:“晚輩劉彪,是前遼東總兵劉鋌之子,叩拜張叔……”
被一個漢子叫成叔,張問有些愕然。不過一想自己和他老爹劉鋌是同僚也是好友,劉鋌的兒子雖然比自己小不了幾歲,叫自己一聲還是合情合理的。張問便坦然受之,上前扶起劉彪,好言道:“賢侄不必行此大禮,快起來說話。我與令尊交情匪淺,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盡力而爲,先彆着急,起來再說話。”
劉彪抹了一把眼淚,說道:“張叔,您一定要救救我爹,現在除了張叔,晚輩真不知道該去求誰了,您不答應晚輩,晚輩就不起來,一直給您跪着。”
張問聽罷有些惱怒道:“劉將軍進的是詔獄!這種事急是急得來的嗎?你這樣逼我有何用處?是不相信我張問的誠意,還是怎麼地?”
“晚輩不敢。”
“不敢就快起來!有事從長計議,儘量想辦法。”
劉彪這才無可奈何地爬了起來,張問請他坐下,自己坐了上首,問道:“劉將軍現在狀況如何,你見着他了嗎?”
劉彪傷感地搖搖頭,“晚輩就是想送銀子,也不知道往哪送。劉家在四川還說得上話,在遼東也認識一些人,可在京師一點關係都沒有,家父一進去就了無音信,晚輩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打聽到家父的消息。前日張叔從南邊回來,晚輩這才問明白了地方,前來求救。只要能救得家父,就是拿晚輩的性命去換,晚輩也心甘情願。”
“你倒是個孝子。”張問沉吟道,一邊想着有什麼關係,對了,他想起以前在抄滅李家的時候,認識一個錦衣衛的千戶,過去了一兩年,也不知那千戶升官了沒有,不過肯定還在錦衣衛,因爲錦衣衛軍官是世襲制,一般不會輕易有大的變動。
張問便說道:“我倒是認識一個姓蔣的錦衣衛千戶,只是有一年多沒來往了,等我打聽打聽,他現在哪個地方任職。蔣千戶是錦衣衛的人,他肯定有許多老朋故友,咱們給他言語一聲,讓他叫兄弟們照應照應,至少讓劉將軍少喫些苦頭。這營救之事還得慢慢想辦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
劉彪一聽張問馬上就想到了關係,看來什麼事還得靠人脈和地頭啊,劉彪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馬上又跪在地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晚輩欠父母太多了,晚輩這身家性命都是家父的,張叔您一定要救救家父,您的大恩大德,晚輩就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以後只要張叔有什麼事用得上晚輩的,只要言語一聲,就算是刀山火海晚輩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得了,打住打住。我張問是爲了圖你報答嗎?劉鋌也是我張問的朋友、兄弟,我也急不是,可急得來嗎?剛剛已經給你說了,先設法讓劉將軍少喫苦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詔獄裏的人,得向皇上求情!你劉彪能見着皇上嗎?我見皇上也不容易,得一步步來,明白嗎?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不是哭就是跪,你叫我一聲張叔,別出去丟老子的臉!”
劉彪被一頓臭罵,不知怎的心裏反而覺得靠譜了一點,便爬了起來。張問又緩下口氣,好言安慰了幾句。
這時曹安走到門口,向張問遞了個眼色,張問見罷便說道:“你先回去等着,我先找人聯繫上蔣千戶。注意安全,別在京師惹是生非。”張問又喊道,“曹安,拿一千兩銀票出來。”
劉彪忙說道:“謝張叔好意,晚輩暫時不缺銀子。”
張問道:“找關係不要銀子嗎?別婆婆媽媽了,不夠的時候別不好意思,來找我。”
張問說罷走到門口,曹安靠近之後在張問耳邊低聲道:“有人要見少爺,遼東經略熊廷弼的人!”
“你把人帶進來了嗎?”張問喫了一驚道。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和邊疆大吏私下聯繫,確實有點忌諱。
曹安道:“此人很隱蔽地來的京師,老奴怕他在門口站久了被外人發現,已經帶進來了。”
張問想了想,說道:“你叫人送送劉彪,把他的人帶到北邊那屋,命令玄月看着點,什麼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是,少爺。”
張問回身給劉彪打了聲招呼,說有要事處理,便換了地方見熊廷弼的人。
他自己的事還沒弄清楚,朝廷對他的封賞仍然在扯皮,就有一干子人找上門來了,都是些有麻煩的人,張問也有些鬱悶,不過當此關頭,一幫子有麻煩的人聯合在一起,興許力量會大一些。
張問去了院子北面的女房,不多一會,曹安就帶着來人過來了。只見來人是個四十所歲的人,扎着頭巾,穿着布衣,中等身材,面相不太好,眉骨和顴骨都太高,兩腮肉少,下巴太小,有點尖嘴猴腮的面相。
曹安將人送到,便掩上房門,走了出去。張問從椅子上站起來,來人忙拱手躬身,這種姿勢拳就和額頭齊高了,“在下熊銓,湖廣江夏人氏,拜見張大人。”
“請坐下說話。”張問指着旁邊的椅子說道。湖廣江夏,也就是熊廷弼的老家,這讓是熊廷弼的心腹?
這時熊銓摸出了一把小刀子,張問怔了怔,倒不是擔心此人是刺客,刺客也不會用這種刀子,更不會隔那麼遠就掏武器。熊銓坐到椅子上,把左腳翹起來,便用刀子去隔靴底,把靴底整個割下來,才從裏面抽出一張泛黃的油紙。
熊銓有些尷尬地說道:“大人勿怪,在下隻身進京,生怕碰到了什麼麻煩,熊大人的親筆信被搜去了就更麻煩。”
張問鬆了一口氣,點點頭道:“熊大人想得周全,你和本官素不相識,有封親筆信倒是好一些。”張問拿過親筆信,仔細看了一番,熊廷弼的字他是記不得什麼樣了,不過兵部有熊廷弼寫的官報那些東西,……最好還是讓張盈的線人趕去山海關從熊廷弼那裏覈對此事,這樣才能完全信任此人。這時候卻要留個心眼,來人不一定是熊廷弼的人。
在官場混了這麼些年,張問倒是養成了小心謹慎的習慣。
熊銓仔細觀察了一會張問的神色,便笑道:“無妨無妨,今日在下來只給熊大人傳個話,張大人也不必急着表態,您要是感興趣,再說不遲。”
張問笑眯眯地說道:“熊大人與本官同朝爲官,你既然稱是熊大人的人,本官也不能拒之千里,影響同僚之間的交情,不過本官與熊大人都是一心報效朝廷、忠於皇上,君子之交坦蕩蕩,我張問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閣下請明言便是。”
張問心道就算想抓我私自勾結熊廷弼的把柄,可老子用的是張盈那條江湖線,慢慢查去,再說查到了又如何,大明律裏沒有哪條說官員之間不能有聯繫的。
熊銓聽罷張問一口官腔,也就是毫無實質內容的冠冕廢話,不禁露出了笑意,說道:“張大人年輕有爲,卻這般老練,做上三品大員且高升就在眼前,也不令人奇怪啊。”
張問道:“熊先生這樣說,就抬舉張某人了,您有什麼話,儘可直說……這裏不會有外人聽見。”
熊銓抱拳道:“好。在下是熊廷弼熊大人的同鄉,萬曆二十五年熊大人剛中進士、做保定推官的時候,在下就跟隨熊大人左右,這個張大人以後可派人查實。今日拜見張大人,所爲之事,就是想讓張大人與熊大人聯合下一步好棋,不僅能解當下之困,亦可解國家之困。”
“能解國家之困?那本官倒是很有興趣,請熊先生指教,有何妙策利於國家社稷大明百姓。”
對於張問用冠冕堂皇的話掩飾,不願意留下一絲把柄,熊銓笑了笑,說道:“大人的難處在下了解。好吧,在下就直說了,熊大人想請張大人面呈皇上,爲了京師安全,儘快佈置新軍威脅建虜後方。”
“熊大人與衆幕僚商議妥當,如朝廷能夠撥銀調兵從山東登萊之地到達金州衛(即由山東半島航船至遼東半島),向東靠攏朝鮮國,威脅建虜後方,建虜就不敢從蒙古長途奔襲京師;又有熊大人主持薊遼,依託遼西走廊重關壁壘防禦建虜。如此佈局,不期一蹴而就,儘可報京師關內無虞也!”
張問在遼東干過,對遼東地形局勢也有些瞭解,這時聽熊銓這麼一說,覺得很有道理。熊銓的身份,他又多信了八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見識。
不過張問又提出難點道:“熊大人的佈局大略,很有道理,我也贊同……只是現在戶部空虛,兩京官員的官俸都發不上,要讓朝廷拿出多餘的軍費,去哪裏找銀子、難道又要讓皇上撥內帑?”
說實話,這筆軍費大不了就幾十萬兩銀子,要是讓張問私自籌款可能都籌得到,可他又不敢拿出來,否則就有人說他錢財來歷不明貪污受賄。現在的狀況是,很多人都有錢,就是國庫裏沒有錢……
張問又說道:“況且用誰主持遼東後方軍務?將帥難求,兵丁也無,這不是短時間能辦的事兒。現在京師米價暴漲,恐怕建虜真的要威脅京師了,遠水救不了近火啊。”
熊銓呵呵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這就要說到此計的高明之處了。就算這次建虜劫掠了京師周邊,京師外面都是勳親貴族們的莊園財產,搶了就搶了,關我們什麼事?咱們就說建虜可能會劫掠京師,然後提出防範的建議,當然實行起來朝廷有困難……可朝廷不是魏忠賢當權嗎?他沒實施是他的事兒,以後大夥怪起來,就得怪魏忠賢了,哈哈,恐怕皇上也會對魏忠賢不滿,怪他心裏沒有朝廷!”
張問踱了幾步,心下豁然開朗,此計真是毒得沒辦法!本來就是不容易辦到的事,直接丟給魏忠賢,讓他來背黑鍋……
張問真想說魏忠賢啊魏忠賢,這個黑鍋你不背真是天都不同意!可張問謹慎起見,這熊銓現在看來不怎麼可疑,但是“慎”字訣不能丟,張問便裝屄道:“你這是什麼話?真是一派胡言!咱們爲臣的,心裏只能想着朝廷,凡事把勾心鬥角放在首位,這還是爲臣之道嗎?我看你根本就不是熊大人派來的人,熊大人乃忠心爲國坦蕩蕩的君子,豈會使這樣的計!”
“哼!本官一定冒死苦諫皇上,儘早防範建虜,以免百姓遭受塗炭之災!在國家大計面前,個人安危算得了什麼?”
張問這番義正辭嚴的話,熊銓不僅沒有被震懾感動,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不過聽張問話裏,他是準備要見皇上提出建議了,所以熊銓的笑聲裏還有完成任務的輕鬆感。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〇八章 一葉
京師街面每天都很熱鬧,店鋪照常營業,只是糧店等一些售賣生活必需品的門口擠着許多人,人們都在搶購柴米油鹽。建虜要兵臨城下的風聲越來越緊了,官方仍然沒有確切的消息傳出軍情,但是謠言卻越傳越開,因爲這並非空穴來風,建虜確實可能在這種青黃不接的時候入關劫掠。
張問挑開轎簾,看着糧店門口的盛況,米價越漲越高,糧店的生意卻越做越好,國難財大概就是這種吧。
他剛剛把奏章遞送到通政司,皇上應該能看見,畢竟張問掛着三品官的官銜,宮裏宮外人多嘴雜,魏忠賢還沒有膽子明目張膽這樣堵塞聖聽、扣留大臣的奏章。張問也相信朱由校不是什麼事都不過問的皇帝,雖然皇上的名聲是這樣。
魏忠賢的名聲在民間已經很壞,有的百姓悄悄流傳着一些故事,就是魏忠賢把持朝政、爲所欲爲,傳得更玄乎的是魏忠賢手下有一幫子殺手,而且控制了整個東廠錦衣衛,看誰不順眼就叫人殺掉,謀害了無數朝廷忠良……實際上這種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要是真到了這麼不問青紅皁白、爲所欲爲的地步,不天大大亂遍地造反纔怪。
魏忠賢敢殺誰?只要是重要大臣,殺誰都得找把柄,而且必須得經過皇上的首肯;錦衣衛沒有皇帝的聖旨,敢輕易抓捕哪個大臣就奇怪了。不過謀害忠良的名聲、魏忠賢是肯定得背,誰叫他出面殺東林黨呢?偏偏東林黨在民間的名聲又很好。
姓魏的既然不怕背黑鍋,張問這次又設計要讓他再背一次。張問已經上書皇帝,建虜可能襲擊京師,並提出了一系列防範措施,最重要的建議就是派兵進入遼東半島,襲擾建虜後方,令其前後作戰,無法抽調主力遠道襲擊京師。
一舉兩得的是:張問推薦劉鋌重新出任遼東總兵、將功贖罪,招募川軍完成朝廷的佈置,因爲萬曆朝時、劉鋌在朝鮮戰爭中作戰有勇有謀,是個難得的將才;且劉鋌曾經於薩爾滸戰役中,在寬緬朝鮮邊境一帶活動過,有經驗、熟悉地形。
如此一來,既可以設法把劉鋌從詔獄裏撈出來;又解決了人選,現在的朝廷要找經驗豐富的沙場老將實在有些困難。
街道上傳來的“嘡嘡嘡……”清脆的金屬敲擊聲音,這聲音讓張問無比熟悉,那是走家串戶賣一種糖果的商販,從張問小時候起就有了。他小時候最喜歡喫那種糖,如今又聽見這熟悉的聲音,張問彷彿又回到了童年一般,感受到了生活的氣息。
……
張問的奏章很快由魏忠賢傳進了皇宮,魏忠賢確實不敢扣留重臣的奏章,就算是彈劾他的,他也不敢扣留。
魏忠賢讓識字的太監仔細讀過這份奏章,他也意識張問提出的什麼法子純屬沒事找事,這時候各地的稅銀都遠遠沒有收上來,哪裏來的閒錢搗鼓這事兒?況且建虜要真打京師,還等你慢慢佈置幾個月嗎?魏忠賢對於張問這種瞎胡鬧的行爲十分不滿,但是又不得不傳到皇帝那裏。
皇上不甚瞭解朝廷內外實情,萬一真受了張問的煽動,非要辦這事可真夠得人瞎忙乎了,魏忠賢鬱悶地想。不過他自有妙法。
這時候皇上正在西苑裏遊玩,魏忠賢便趕去了西苑,正遇到一個從裏邊出來的太監。那太監一見是魏忠賢,馬上滿口的馬屁。
魏忠賢不耐煩地搖搖手說道:“得了,皇爺在做什麼?”
太監躬身道:“在看木偶戲,奴婢們找教坊司新排了一齣戲,是在水上表演的,皇爺喜歡新鮮玩意,正高興着呢。”
行,正是時候!皇爺興致正高,哪裏有心思管什麼熊政屎略,多半就是忠賢看着辦了。
魏忠賢心裏一樂,急忙向裏面跑去。果然看見一羣太監宮女在皇帝身邊侍立,黃傘下的皇帝興致勃勃、看得正高興,而那些個太監宮女也被木偶戲逗得笑聲起伏。魏忠賢也沒心思去看那木偶戲演的是什麼內容,便小心地向朱由校走過去。
魏忠賢對邊上的太監做了個眼色,那些太監頓時會意,便沒有弄出什麼動靜。魏忠賢一直走到皇帝身邊,皇帝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水面,面帶笑意,好像壓根就沒發現有人過來了。
只見朱由校病態的臉十分蒼白,就算笑的時候,也沒有血色,瘦小的身材,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魏忠賢也知道朱由校的腦子並不像外廷傳得那麼傻,可這樣的皇帝成天只顧玩樂,哪裏有時間管什麼事兒?魏忠賢收住心裏的莫名其妙的畏懼,鎮定心神小聲喚道:“皇爺、皇爺……”
這時朱由校只看了魏忠賢一眼,就把頭轉過去,重新看着水面去了,一邊心不在焉地問道:“忠賢啊,什麼事兒?”
魏忠賢彎着腰說道:“都察院的張問上了份摺子。”
“說了些什麼?”
魏忠賢拿捏着用語道:“張問從南邊回來後,心裏也一直想着朝廷大事,加上這些日子他可能有點閒,就上書說了一些關於遼東軍務的看法。”
有點閒……一些看法,這樣的信息連貫起來,大概不能引起朱由校的興趣,更何況朱由校正在觀賞木偶戲的興頭上。
朱由校便伸出手來,魏忠賢只好雙手把奏章放到朱由校的手心裏,只聽得朱由校說道:“朕呆會再看,沒別的事你就下去吧。”
魏忠賢原本以爲朱由校聽到不是什麼要緊事會叫他看着辦,不料朱由校卻收下了奏章,不過事情也不算壞,因爲朱由校已經隨手把奏章丟到了旁邊的案桌上。朱由校又不識字,他放在一邊了等會恐怕就沒心思去看了。
朱由校身邊的太監也有魏忠賢的人,魏忠賢可以第一時間得到消息,所以他比較放心地跪拜遵旨,然後走開了。
魏忠賢剛走,朱由校便向旁邊的太監招了招手,待那太監俯首過來,朱由校說道:“去把王體乾找過來讀奏章。”太監忙領命去司禮監找了王體乾。
西苑在京師城內紫禁城西側,從司禮監過來也有好一段路程,不過是皇帝召見,王體乾騎馬趕着過來的,也沒要多長時間便到了西苑,見了皇帝。
王體乾叩請聖安,他四十多歲的人,兩鬢有許多白髮,卻長得眉清目秀、身材頎長,保養良好的光滑皮膚,加上那對桃花眼,讓王體乾看起來十分文弱。這時朱由校依然在看木偶戲,只是心不在焉地指着案上的奏摺道:“給朕讀一遍,說說張問都寫了些什麼事兒。”
王體乾忙雙手拿起奏章,心道:老遠把咱家尋過來,就爲了讀一份奏章?這裏肯定有識字的太監能勝任讀奏章的事情吧!不知這奏章有什麼玄機。
他小心翼翼地讀了一遍,他注意觀察朱由校的表情,朱由校正盯着水面上的木偶戲,連頭也沒回,不知在聽沒有。不過這時朱由校卻淡淡地說道:“從米價看國家安危,這叫什麼看見樹葉落就……”
王體乾忙道:“回皇爺,一葉落而知天下秋。”
“對,就是這麼一句。還有他說的那些可能,朕覺得很有道理,得防患於未然。這事兒得辦,不然真讓那些個蠻夷搶了一把,此消彼長,非大明之福。”
王體乾看了奏章時就在想魏忠賢的態度,很明顯的事,魏忠賢和他控制的內閣都不願意辦這難事。他心道:這段日子以來,魏忠賢處處針對咱家,皇爺讓咱家掌東廠,可姓魏的卻在東廠各職務上都安排了他的人,這不是要擠兌咱家?咱家也不是那軟茄子,誰想捏就能捏上一把的,你讓老子不痛快,老子也不會讓你好過。
想罷他很鎮定地說道:“皇爺英明。張問這份奏摺奴婢看來是高屋建瓴、長遠大計。不僅能防範眼下的危機,還能在遼東佈置一粒要緊的棋子,爲以後收拾建虜叛賊埋個伏筆。皇爺眼光獨到,一下就看出了妙處,您和建虜下得這盤棋,皇爺就已經先手一步了。”
朱由校聽罷很高興,哈哈笑道:“王體乾,你是越來越能得朕的心思了,朕告訴你,你可不能向魏忠賢那個老奴婢學,朕不敲打敲打他,他辦事就越不上心,哼!”
王體乾聽罷心裏甚爲得意:魏忠賢啊魏忠賢,你個老東西,屌什麼屌?不就是憑着皇爺的寵信!風水輪流轉,咱們走着瞧。
他的心態已經發生了轉變,現在聽到皇帝說魏忠賢的不是,心裏已經轉爲歡樂了;他的心思也藏得深,肚子裏樂開了花,面上卻絲毫沒有表露,只是裝作一副欲言又止誠惶誠恐的模樣,好像不知道說什麼好一樣。
朱由校注意觀察王體乾的神情,覺得這廝好像太謹慎,好像還不敢和魏忠賢對着幹,便又加了一句給他壯膽,說道:“你這人就是膽兒太小,你和魏忠賢都是朕身邊的人,有朕給你撐腰,你有什麼話不敢說,怕什麼?誰做事做得好,朕就賞誰,誰不用心,朕就罰誰。魏忠賢也不例外!明白嗎?”
王體乾忙誠惶誠恐地跪倒在地,說道:“奴婢心裏只想着皇爺,能把皇爺交代的事辦好了,奴婢才睡得着覺啊。”
朱由校一副不耐煩的神態道:“行了,大明有甲士百萬,派一支兵馬也不是多難的事兒,既然這樣辦好,朕就下旨,着內閣擬出個章程,按張問奏的辦。你就去傳旨吧。”
王體乾拜道:“奴婢謹遵聖旨。”
王體乾從西苑出來,就急匆匆地趕去了內閣值房。其實內閣大臣就一個,首輔顧秉鐮,連個次輔都沒有,這倒是省事,所謂票擬十分簡單,一個沒有精神分裂症的人,自然不會存在分歧和爭執,凡事讓知會顧秉鐮就行了。不過朝政都集中在一個人手裏,對皇權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當他來到內閣值房的時候,看見魏忠賢也在那裏,王體乾便皮笑肉不笑地打躬作揖道:“喲,魏公也在呢。”
魏忠賢也是面帶笑意,不過笑得很假。兩人私底下因爲一些間隙,早已離心。魏忠賢認爲王體乾暗地裏耍陰招在皇后面前讒言、想陰自己取而代之;王體乾提防着魏忠賢架空擠兌自己,排除威脅。所以兩個的關係從以前的密切合作,迅速走上對立。
一個是司禮監掌印、一個是司禮監秉筆,面上看起來好像相互也頗給面子,都笑嘻嘻地寒暄。不料這時王體乾突然神情一變,正色道:“口諭!說給內閣首輔顧閣老聽。”
顧秉鐮忙伏倒在地聽旨,雖然是給顧秉鐮傳旨,可魏忠賢在場,面對皇帝的聖旨,也得跪下,在場的人統統都得跪下。王體乾咳嗽了一聲,模仿着皇上的口氣。魏忠賢這時雖然名義上跪得是皇帝,可實實在在的是跪在王體乾面前,魏忠賢感覺就像喫了一隻蒼蠅卡在了氣管門口一般。
“張問上奏遼東事,朕甚爲贊同。我有大明有甲士百萬,派一支兵馬也不是多難的事兒,既然這樣辦好,朕就下旨,着內閣擬出個章程,按張問奏的辦。”
“臣顧秉鐮領旨謝恩。”顧秉鐮叩拜了一下,然後爬了起來。魏忠賢剛等王體乾說完,就飛快地站了起來,哼哼了一聲,心道咱家也有傳旨的時候,得瑟個啥。
魏忠賢很不客氣地問道:“聖旨傳完了?”
王體乾一本正經道:“說完了。”
“說完了你還待著幹嘛,要留下來喫飯?”
王體乾冷笑了一下,“告辭。”
等王體乾剛出去,顧秉鐮就苦着一張臉道:“魏公,這事兒絕不簡單,張問這份奏章心機叵測、設計很深,不得不防!您說這王體乾不會和張問勾結上了吧?這內外勾結,可不是好對付的!”
魏忠賢拉着一張馬臉愕然道:“沒聽說張問和王體乾有聯繫呀?這奏章怎麼了,不就是這些人心裏面不舒服,存心給咱們找不痛快?”
顧秉鐮跺腳道:“要真這麼簡單就好了!近來京師盛傳圍城謠言,米價鬥漲,魏公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呀,可建虜怎麼過來?從蒙古繞,那多費事兒。再說了,京師城高壁厚,只要京師遇急,詔書一下,天下兵馬皆會勤王,救駕勤王的大功,大夥不爭着來?建虜還能把京師攻破了不成?”
顧秉鐮道:“攻破京師倒不至於,可敵兵要是在皇城外邊轉悠一段日子,皇上不得慌了,不得生氣?而且城外的莊園,不是皇莊,就是勳親貴族,把他們搶了,不得鬧得雞飛狗跳,非得找人負責?到時候吵將起來,誰負這個責!”
魏忠賢愣愣道:“顧閣老想得到是遠,建虜不定會來吧?”
“來不來,朝廷還沒得到準確軍報,但建虜窺欲我大明之心,還不明顯嗎。我瞧着這事兒可能極大!張問這步棋真是太陰險了……”
魏公您想想,他張問現在上了奏疏,先把隱患都挑明瞭,更嚴重的是:皇上也下旨咱們即刻實辦。這屎盆子已經實打實地扣在了咱們頭上,萬一建虜圍城,劫掠京師周邊,責任都在內閣和諸大臣辦事不力,瀆職延誤戰機!皇親國戚、勳親貴族,京師裏所有的權貴,遭了搶,不得恨死咱們?把什麼爛事兒都扣到咱們頭上?敵兵在皇城外面轉悠,皇上心驚膽顫,您說皇上心裏面會怎麼想?
“可朝廷的實情魏公也知道,沒錢也沒兵,這事短時間之內就根本辦不成!咱們就算有本事辦成了,戰場上的事兒誰說得清楚、誰敢打包票,派過去的人萬一被建虜先擊破了,還是咱們的責任。所以張問這份奏摺,真是陰狠歹毒,比火裏剛取出來的山芋還燙手。”
魏忠賢憤憤道:“這個張問,媽的真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當初咱家費了那麼大勁讓他做了浙直總督,這會回來了,不知道感恩也就罷了,剛回來就反咬咱家一口!顧閣老,你看得遠,你說說這事兒得怎麼破解?”
顧秉鐮沉思了許久,方正的國字臉上,兩道白色劍眉之間因爲嚴肅的表情而出現三道豎紋,他正色道:“上次皇上駁回了內閣關於封賞張問的奏章,不是叫咱們重新擬嗎?我看這時候得將計就計,以退爲進,就給張問重權……兵部尚書,這位置總夠分量了!讓他主持遼東事,他潑出來的髒水,自己舔回去!”
魏忠賢唰地站起來,怒道:“這怎麼行!崔呈秀不正當這兵部尚書,憑啥要白讓給張問?他現在頭上掛着個虛銜就要蹦上天了,要是真讓他手握重權,那還不得上房揭瓦!咱家看這樣幹不是什麼好招,和投子認輸沒啥分別!”
顧秉鐮急道:“魏公彆着急,兵部尚書崔大人不是魏公的嗎,讓崔大人暫時讓讓有什麼要緊,他張問真能坐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建虜要真起了心打京師,根本就沒轍,別想攔在關外。把這燙手的山芋直接丟給張問,到時候建虜來了,別說罷他的官,宰了也有一萬個理由!”
魏忠賢道:“建虜要是沒來,咱們用什麼理由讓他從兵部尚書的位置上滾蛋?”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〇九章 雨聲
沙沙沙……窗外突然傳來了雨聲。張問放下手裏的書,推開窗戶看着雨幕。這幾年京師乾旱得厲害,雨水明顯比張問小時候少了,一到下雨,他就忍不住要看看。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一副對聯,便輕輕吟了出來:“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這時身後的繡姑說道:“這對聯真好聽,通俗易懂。”
張問回頭搖搖頭道:“這對聯可不好懂,繡姑千萬別記了到外面念。”
繡姑迷茫地看着張問:“爲什麼呀?”
爲什麼?因爲這對聯是東林黨領袖顧憲成寫的,現在東林黨已經被朝廷明文定性爲亂黨,再去唸它的創始人寫的對聯、恐怕會有麻煩。
大明帝國根基深厚,它的衰亡是在好幾十年時間中慢慢發生的。當初顧憲成等人創辦東林書院的時候,大概並沒有想把它變成黨爭工具、也沒有意料到後來的黨同伐異爭權奪利。他們純屬是清醒的人,看到了帝國的衰亡,想挽救罷了,卻適得其反,歷史的發展不一定沿着人們的意志進行。
雨聲中,張問低頭沉思,自己現在也涉足了一個書院叫蘇杭書院,也在培養一些志同道合的黨羽,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呢?歷史會再給人開什麼玩笑?
他迷茫,迷茫之中又覺得很孤獨,這是一種心靈上的孤獨,好像那些充滿荊棘的路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走。
就在這時,安靜的院子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不一會,玄月就出現在門口,她的頭髮和衣服已經被雨水淋溼了,看來是有什麼急事,這才連傘都顧不上打。張問忙問道:“出什麼事了?”
玄月拱手道:“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公公求見,曹安已經迎到了客廳招待,讓屬下立刻通知東家。”
“王體乾!”張問確實是喫了一驚,這傢伙一點避諱都沒有,怎麼親自跑到我家裏來了?張問忙問道,“是傳旨麼?”
玄月想了片刻,說道:“王公公穿的是常服。”
張問立刻回頭對繡姑說道:“繡姑,快把我那身灰布長袍拿出來。”
他換好了衣服,便急匆匆地出了門,只聽得繡姑在後面喊道:“相公等等,把傘帶上。”張問轉身接過油紙傘。
玄月說道:“屬下爲東家打傘。”
張問看了一眼玄月身上的雨水,說道:“靠近些,一起打。”
玄月心裏一暖,她走到張問的身邊,只是因爲上下等級,她不敢完全和張問並肩而行,稍稍在後面一點。玄月心道,張問有時候在一些細節上,總是能表現出關心他人。
張問一個無意中的眼神、一句無意中的話,讓玄月暗暗地在心裏甜蜜了好半天。
他們走出內院,張問便沿着屋檐徑直走去客廳。只見王體乾正坐在側面的椅子上喝茶,而曹安則站着。王體乾身材頎長,面目清秀,這麼一看,還真有幾分風雅。
張問一進屋,原本毫無笑意的臉立刻綻放出溫暖的、真誠的笑容,光是這表情就是一種功力,只是一張真誠的笑容,立刻就讓客人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客和熱情。
“哎呀,王公,您怎麼親自來了。下官本應該在大門口迎接王公,可今兒下着雨,下官的管家曹安生怕您老站在外面涼着了,只得先把您迎到廳堂喝杯熱茶。下官一聽到是王公光臨,趕着就過來,您瞧,衣服還沒換呢,穿着居家布衣,失禮、失禮啊。”
王體乾聽得這麼一番暖心窩的話,雖然明知是客氣話,可心裏邊就是忍不住十分溫暖、十分受用,心情頓時就好了幾分,竟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給張問打了個拱,笑道:“張大人太客氣了,咱們也是熟人,隨便、隨便點。”
張問上前扶住王體乾,說道:“王公請上坐……嘿,這茶還冒着熱氣,咱們家的曹安還是挺會辦事的,王公暖暖身子。”
王體乾半推半就地坐了上首,放下茶杯,眼睛帶着笑意說道:“老夫今兒冒昧拜訪張大人,是想請教一下張問前日上那份奏摺的妙處。”
“這個……”張問的腦子飛快地運轉着,從玄衣衛報上來的情報顯示,這個王體乾和魏忠賢已經產生了隔閡,而魏忠賢也對自己有了敵意,所謂有共同的敵人就完全可以做朋友,這個王體乾現在和自己倒是一條道上的人。
不過張問牢記着他爹教給他的二字決:慎、獨。凡事不可粗心大意,特別是爲官的人!這事兒也不是敵人朋友那麼簡單,張問還想到了皇上,皇上要倒魏,是因爲魏忠賢內外勾結勢力過大,那麼自己如果和王體乾內外勾結,會不會有什麼不利的影響?
時間太短,張問也顧不上仔細去想,只得先來點無足輕重的廢話:“京師米價暴漲,原本只是市井謠言。不過下官分析了局勢,認爲確實存在很大的可能,建虜會繞道蒙古劫掠京師。這樣做建虜有兩個好處:一則遼東地廣人稀,建虜可以劫掠人畜裝大實力;二則在氣勢上就可以佔據強力優勢,令我大明處於被動的勢氣下。不知王公覺得如何?”
王體乾點點頭道:“老夫與張大人所見略同。”
“薩爾滸之戰以後,我大明陸續喪失精銳數十萬,兵力大損。而遼西走廊、山海關、薊遼一線又必須重兵防禦,防止建虜步步進逼;兵力不足之下,京師北部與蒙古接壤的邊牆連綿數千裏,無法有效抵禦。在這種情況下,要想阻敵於關外,光靠被動防禦是不行的,必須主動出擊,在遼東半島上,以舟師島嶼爲據點,活動於遼南廣大地區,直接威脅建虜後方,才能令其有所制肘,於是下官慎重思考之後,才上了那份奏摺,希望朝廷採取這個方略,防患於未然。”
王體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神色一凝:“張大人這份奏摺的玄妙,僅限於此、沒有其他後招?”
張問迎上王體乾的目光,見其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眼神裏充滿了期待。很明顯,張問這步棋不可能瞞過王體乾的眼睛!
實際上張問下得棋是明棋,也就是陽謀,並不是不能讓人知道,此招一出,許多人都能看明白,能不能接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陽謀較之陰謀,剛猛之處就在於這裏,別人要怎麼走,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可沒點實力他就接不住,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如果招架不住,那種絕望與恥辱,真的是在慢慢地折磨着對手的靈魂。
而王體乾自然也是看明白了的,他的眼神充滿了期待,期待從張問口裏親口說出來。
張問猶豫了片刻,反正這裏沒有其他人,不如明說以心交心……和王體乾合作,好處太大了!魏忠賢畢竟是個強硬的對手,他的強硬在於勢力的大,張問如果不盡全力以赴,很可能會死得很慘。
張問不僅是一個謹慎的人,也是一個有決斷的人,如果光是謹慎就是優柔寡斷了。短暫的權衡之後,張問便靜靜地說道:“當然不只這些。如果僅僅是軍務,我現在已經交出浙直總督的兵權,這種事和我關係並不大。”
王體乾的面部表情頓時一鬆,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張問知道他心裏很興奮,但是王體乾也是個有城府的人,除了眼神,看不出來其他任何激動的暴露,他淡淡地說道:“請張大人說下去。”
張問捏着嗓子輕輕咳嗽了一聲,事實上他和王體乾並不是很熟,而介於王體乾在內廷的重要地位,張問確實是有些緊張小心。
“魏公公現在是司禮監掌印、內廷職位最高的太監;衆所周知,內閣首輔顧閣老是魏公公的人,兵部尚書崔大人也是魏公公的人。現在下官已經提出警示、並上書言明的解決方法,如果他們沒有做到,令京師官民遭受塗炭之苦,那……”
其實張問還有兩點沒說,一是他的靈感來自於熊廷弼,這種時候同意了熊廷弼的意見,等於是和熊廷弼結成了同盟關係;二是推薦人選時,又可以拉攏一個大將劉鋌及其地方勢力。這步棋確實是一石數鳥!張問隱瞞了兩點,是因爲這兩點沒必要告訴王體乾。
“啪啪……”王體乾不緊不慢地拍起巴掌來。
“妙!妙!妙!這招棋實在是妙。還有一點,就算他們真要實施你的建議,也是困難重重、幾乎不可能完成,這招似乎是喫死了魏忠賢!張大人,老夫本以爲你只會打仗,原來在朝政謀略上你更盛一籌!”
張問心道,其實我只是個政客。
真正的將士,是不會參與政治傾軋的,他們有信仰、有忠義,懷着對國家民族最誠摯的愛,拋頭顱灑熱血、浴血沙場,以馬革裹屍戰死沙場爲國盡忠爲榮!可張問不是這樣的人,但是張問知道大明有許多這樣的人,不過有此胸懷又有能力的將領,就不知剩下幾個了。
王體乾從容地讚揚了張問一番,突然話語一轉,凌然道:“可是張大人想過對手會怎麼應對麼?”
張問皺眉沉思。
王體乾道:“魏忠賢肯定想不出什麼辦法來,可他身邊還有其他人,顧秉鐮就不是個善茬!張大人說說,顧秉鐮會用什麼招?”
張問不禁站起身來,反覆踱了幾步,突然哦了一聲,瞪大了眼睛說道:“他們會推我上位!把燙手山芋丟進我的手裏!”
因爲張問剛纔想得太入神,連下官都忘記了,直接自稱我。
王體乾冷冷地點點頭:“顧秉鐮一定會想到這個辦法,魏忠賢會不會同意不好說,但是如果他們這麼做,張大人如何應對?”
張問額上冒出一片細汗,要是真這樣幹,比如直接借福建之功,提拔自己爲兵部尚書,要自己完全負責此事,那……稍有閃失,等京師勳親貴族滿腹憤怒仇恨的時候,捏死自己那真是大快民心!
民心,張問覺得是一個很玄乎的東西,有時候得信,有時候它很可笑!
王體乾嘆了一口氣,說道:“今天老夫親自造訪,最大的目的就在這裏,提醒一下張大人,得想好後招。這棋很大,風險也不小。”
這時張問發自真心地拱手道:“下官多謝王公公,王公公今番一席話的恩情,下官當記在心裏。”
王體乾搖搖手,站起身道:“老夫該走了。”
張問忙把剛纔自己用過的油紙傘遞給王體乾,說道:“上車前有幾步頭上無瓦的路,現在雨下得更大了,王公帶上別淋着了。”
王體乾面帶笑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低頭一副思考的樣子,好像在想張問剛纔那句話是不是有一語雙關的意思在裏面。
實際上張問只是在說雨而已。
張問親自送王體乾出門,這時突然想起一件事,忙說道:“王公請留步。”
王體乾回過頭看着張問道:“張大人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張問拿捏着用詞,謹慎地小聲道:“王公如果有空,可以關照一下皇后娘娘,下官怎麼也和皇后娘娘沾親帶故的。”
王體乾愣了愣,頓時明白了張問的意思,哈哈一笑,拱手道:“這次老夫得謝張大人。”
張問笑了笑,繼續送王體乾出去。
別看現在宮裏有許多魏忠賢的人,皇后年齡小也沒什麼勢力,可是有一點卻無法改變:皇后是當今皇上的結髮妻,是親人;而魏忠賢只是一個奴才。朱由校有個優點,對自己的親人很好,他的老婆,他的弟弟,誰也別想着在朱由校做皇帝的時候動他們。
王體乾上了馬車,離開了張問的府邸,向紗帽衚衕而去,王體乾的宅子就在紗帽衚衕。大太監們在宮外基本都有自己的房子,當他們在宮裏陪着小心辦完事,可以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休息身心……也可以比較放心地享樂。太監沒有那活兒,但是並不代表不想要女人,對女人身體的嚮往和喜愛其實是一種心理取向,就如現代一些人做變性手術,如果手術前他是個男人、且性取向正常,變換了性別成了人妖,照樣只會喜歡女人。
太監沒有那東西,但是一樣可以讓自己得到享樂的感受,同樣也能讓女人得到滿足,讓女人滿足的手法實在太多了。所以宮裏那些“對食”的感情實際上比明朝許多正常夫妻關係還好,因爲許多明朝男人娶妻只爲了傳宗接代和滿足生理需求。
魏忠賢也有一個對食,就是皇帝的奶孃客氏,王體乾在宮裏倒是潔身自好,他沒有對食的宮女,不過在家裏邊卻有個他喜歡的女人。這個女人叫餘琴心,原本是在青樓裏當琴師,琴棋書畫都有一手,當然也每晚接客,在妓院裏待著,賣藝不賣身那種……好像有點扯淡。
她很愛王體乾,雖然王體乾是個太監,但是她完全被王體乾極其儒雅的風度、橫溢的才華給傾倒。
她說,男人們逢場作戲,無論肯花多少銀子、肯說多麼甜蜜的話,不過是爲了歡樂一晚,心裏卻看不起她,就算有達官貴人願意花錢贖她收爲小妾,也不過看中了她的色相,花銀子以爲長期玩樂。當有一天紅顏老去,他們就會嫌她髒,嫌她出身不好,嫌她……
而王體乾不需要傳宗接代,不需要生理需求,卻肯花大把銀子贖她出來,她認爲王體乾是愛她的。而王體乾也確實對她很好,而且太監需求也不旺盛,感情很是專一。
王體乾回到家裏,第一句就問:“琴心在做什麼?”
“回老爺話,琴心姑娘在內宅練琴,老奴在外面聽見那琴聲吧、比平時有些亂,一定是老爺不在,琴心姑娘心思不能集中。”
說話的人是王體乾的大管家,身體富態,圓圓的臉形,也是個太監,頭髮也花白了,不過他沒王體乾的皮膚好,臉上佈滿了皺紋。這麼一個老奴,卻有個十分不相稱的名字:覃小寶。
王體乾聽了覃小寶說的話,笑了笑,伸出手指指了一下他的額頭,笑道:“你還真懂琴了。”
覃小寶陪笑道:“老奴可沒老爺那樣的才華,老奴不懂琴,不過這天天都聽,好似也懂一點了,嘿,琴聲它能表露的心思!”
王體乾一邊往裏走,一邊笑道:“給你點顏色,你還真要開染坊。”王體乾突然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低聲問道:“皇后娘娘身邊有哪些是她靠得住的人,你平日留心過沒有?”
覃小寶想了想,說道:“楊選侍好像和皇后娘娘最親近,幾乎天天都在一塊兒。”
王體乾皺眉道:“楊選侍?哦,老夫想起來了,她不是聖夫人的人嗎?”
聖夫人就是客氏,客氏又是魏忠賢的“對食”。楊選侍就是當初客氏強暴張問時,一塊兒拉下水的女人,其實她和皇后親近,完全是因爲張問的關係。
寂寥的宮中,楊選侍還不能將張問忘懷,忘記一個男人,對她來說實在太難了。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一〇章 鐵鏈
作爲三品大臣,早朝還是得去,張問每天早上都要去御門站一會,等着裏面的太監傳旨說今日早朝取消,然後纔跟着衆大臣一起散去。這樣的聖旨每天都會有一道,風雨無阻。
張問現在的壓力有點大,但實際上生活節奏並不快,每天沒有什麼繁瑣的事務要做。都察院他很少去,因爲他雖然掛着都察院御史的官銜,卻剛從地方上回來不久,衙門的事各有各人負責,他這時候去插一腳顯然不好。
上完早朝,白天基本就沒什麼事了,不過晚飯要去一家酒樓參加個宴席,到場的都是蘇杭書院出身的進士官員。這時候聯絡一下同僚,增加關係網是有用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有用得上的時候。這些官員平時無黨無派,多數是些小官,有六部都察院言官,也有在各個衙門任職的官員。表面上是同鄉會,因爲蘇杭書院在江南,收的士子大部分也就是江浙一帶的人。
對於張問這樣的大員,官員們結交有好處,所以酒桌上都對張問很是尊敬。喝了酒,還有人要找姑娘陪張問,張問拒絕了。
從酒樓裏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恐怕已到二更天,街面上的一些店鋪已關門。張問便命人快些走,趕着回家,太晚了在街上走也不是太好。張問的家在青石衚衕,那是個老宅,地方不太好,不過張問一直沒顧上換地方、實際上他也不想換地方,只等朝局穩定些了擴建一下。
青石衚衕晚上光線有點暗,旁邊只有幾家普通百姓,這時候早已關門閉戶不見燈光。百姓家比較節省,晚上都很早睡,節約燈油,他們寧肯早上早起。
張問坐轎剛進青石衚衕,突然轎子停了下來,聽見轎子外面玄月的聲音道:“什麼人,站住!”
只聽得叮哐一聲,好像鐵鏈條摔在地上一般,張問撩開轎簾,頓時喫了一驚。轎子周圍都是張問的侍衛,打着燈籠,所以能看清轎子旁邊摔倒的那個女子。張問喫驚的不是有個女人摔倒在這裏,而是這個女人衣冠不整、手腳上還鎖着鏈條。
難道是女牢裏逃出來的?張問第一個想法是這樣,但是仔細一看這女人身上很乾淨,衣服料子也很好、乾乾淨淨的,凌亂的衣冠只是因爲手腳被鎖行動困難掙扎成這樣的。
這時只見衚衕兩邊各有三兩個人打着燈籠走了過來,張問身邊的侍衛立刻變得緊張起來,紛紛拔出了武器。張問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女人,手腳都鎖着,應該對自己造不成多大的威脅,畢竟張問每天早上都要練練,也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把他怎麼樣的,身邊還有這麼多侍衛呢,都是高手。
衚衕兩邊的漸漸走近,看見轎子旁邊的明晃晃的刀劍,便立刻停了下來。這時一個老頭的聲音道:“閣下勿要緊張,鄙人等並無惡意,這個女人是府上的……奴婢,我等拿了人就走,還請閣下行個方便。”
玄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正要去抓人,那女人突然看向張問道:“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您救救我……”
剛纔那老頭又說道:“你跟老夫回去,家裏的人不會害你,會好好待你,別在這裏丟人現眼,塊跟老夫走!”
那女人搖搖頭:“我不要被關在屋子裏,我不要……”
張問看了一眼那女人,問道:“她的手腳怎麼會被綁住?”
“不是老夫鎖的……啊,您不是張大人嗎?”
這人認識自己?張問上前了一步,接着燈光看去,也認出那人來了,老頭好像是戶部的一個官兒,張問在部堂衙門走動的時候見過兩面,卻記不得什麼名字,也記不得他是什麼官了,反正不是什麼大官。
張問道:“您是……”
老頭作了一揖,拜道:“下官是戶部主事方敏中啊,張大人貴人多忘事,前兒下官還見過張大人呢。”
張問故作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來了,原來是方大人。”戶部主事?好像都是閹黨新上來的人,因爲以前那批人已經被清理出朝廷了。
方敏中指着地上的女人道:“驚擾張大人坐嬌,下官抱歉之至,下官能把她帶走了嗎?”
那女人聽兩人這麼一番對話,忙說道:“我不是奴婢,方敏中是我的父親!張大人救我,我不要回去!”
方敏中聽罷氣得鬍鬚都翹了起來,滿臉憤怒地指着那女人罵道:“丟人現眼的東西!老夫當初怎麼沒把你掐死!”
張問一聽這女人居然是閹黨成員的女兒,頓時覺得大有用處,這個時候,張問集團已經和魏忠賢公開站在了對立面,相互都恨不得把對手往死裏整,哪裏還顧得給不給面子的問題。張問立刻就說道:“方大人,在天子腳下,一切都得按大明律辦,你這樣對待自己的女兒,還是官員所爲嗎?”
方敏中一臉憤怒地吼道:“我方敏中的女兒,誰管得着!來人,把她給老夫押回去再說!”
兩個家丁提着燈籠走了過來,頓時就被張問的侍衛攔住,用刀指着他們冷冷道:“不怕死上來試試!”
方敏中瞪着張問道:“你……你想幹什麼?她是老夫的女兒,你憑什麼扣留她!”
張問哼了一聲冷冷道:“憑我是大明的官員,憑她是大明的子民,卻被不公正地對待。來人,把此女看押回府暫行照料,立刻報知官府!”
張問說罷便上了轎子,準備回家。一個戶部主事,想攔老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個。
回到家中,張問命人除去女子的鎖鏈,又命玄月問她發生的狀況。至於報知官府,現在各衙門早都散班了,又沒發生人命案,估計最早得明天才有回應。
張問喫了一些蓮子羹做夜宵、醒醒酒,過了許久,玄月纔來到張問的房裏。張問問道:“問出什麼話來了?”
玄月拱手道:“她叫方素宛,是方敏中的次女。究竟是不是屬下還需要時間查實……對於她手腳鎖上鍊條、晚上出現在外面。屬下覺得很不可思議,軟硬皆施之後,才讓她說出了原因。”
張問很是好奇道:“她爲何大晚上的這副模樣在黑漆漆的衚衕裏走?”
玄月的臉紅了紅,低聲道:“據她說,這樣做心裏會很舒服……”
張問愕然地指着腦袋,“她這裏有問題?方敏中生了個瘋女兒?”
“方素宛的言行舉止並不像是個瘋子,但做得事兒還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她說鏈條是她自己鎖的……屬下還從她的那地方拔出了個帶繩子的長玩意,她先塞進那東西,塞得滿滿的,然後把手腳鎖住,走動的時候就會帶動裏面的東西亂動。由於手腳被鎖又沒法子拿出來,便一直這樣磨蹭……以前她都是在家裏這樣做,後來被她哥哥發現了,又遭強暴,她被虐待時還說很有意思。”
“這家子真是亂得一團糟,她父親方敏中後來得知了此事,便把她關在屋子裏,不留任何可以讓她自虐的東西。她今天晚上從屋子裏跑了出來,因爲機會難得,想玩點更刺激的,便直接鎖了自己到外面來走,鏈條的鑰匙也丟在家裏,她忍受不住也沒法子取出那跟木頭。屬下剛剛發現,她的皮都被磨破了。”
張問目瞪口呆,他還真沒見過這樣的人,連聽也沒聽過,看着玄月道:“這樣糟踐自己很爽?”
玄月尷尬道:“屬下不知道,恐怕對方素宛來說是這樣,她的手臂上有許多傷痕,都是她自己劃的,此人有這樣少見的嗜好。”
張問踱了幾步,說道:“現在方敏中肯定夠急的,自家的兒子和女兒亂倫,傳將出去,他的官恐怕也別想當了。”
“東家是不是應該把人還給方敏中,這樣的小官咱們落井下石也沒什麼好處。”
張問搖搖頭,冷笑道:“方敏中是魏忠賢的人,他的女兒和家醜都在我的手上,還不得急得雞飛狗跳?方敏中一定會抱着銀子去求助於魏忠賢。我們急什麼,這種事根本就是小事一樁,魏忠賢想反栽也好、想息事寧人也罷,都不是什麼多大的事兒,無憑無據的栽贓最多就是扣一個屎盆子,讓人不痛快而已。我正好藉此事試探一下魏忠賢……”
現在方敏中的女兒在我手上,而且留在府上一晚。如果魏忠賢只想一個勁和我直來直去,肯定會叫人栽贓我污人清白、強搶官宦妻女之類的。他要是真這麼幹,我還真放心了,他在懷我名聲,自然不會想着提拔我去負責大局。我就樂得旁觀,靜待下文。
“如果魏忠賢欲用以退爲進的招數,就會設法爲捧我上位創造聲勢,這樣的爛事現在肯定不能往我身上栽贓,他會息事寧人,把這事兒先行壓下。”
張問仰望窗外的明月,喃喃道:“一葉落而天下秋,大局總是會在小事上反應出來啊。”
玄月聽罷恍然大悟道:“東家高瞻遠矚、不及眼前虛名得失,令屬下佩服,屬下知道該怎麼辦了。明日官府來提人,屬下就把方素宛交出去,隨他們怎麼處理。”
張問點點頭,又嘆了一氣道:“人到一定位置,任何一個舉動都可能有人成爲犧牲品。這個方素宛就可能會成爲犧牲品。”
玄月冷冷道:“勾引親兄,做出這樣淫浪之事的女人,有什麼可同情的?”
張問回頭道:“上位者宣揚的東西,不過是爲了控制百姓保持穩定,並不就一定是真理!什麼是正、什麼是邪;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你先查查那方素宛是否真是方敏中的女兒,如果她說的是實話,你覺得她是善還是惡?她要是真覺得這樣糟踐自己很快樂,那是她的事,人不都會忍不住想讓自己好過嗎。你覺得她是大惡之人?不過她少不更事,這下連累了她的父親,確實是沒辦法了。”
玄月被張問這番論道弄得有些茫然,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可又覺得哪裏不對勁。
張問因爲動了惻隱之心,便讓玄月帶着自己去看看那女人。方素宛正被看押在後院的一間屋子裏,玄月說道:“屬下並沒有拿她怎麼樣,只是新近得了一種迷藥,把她給灌暈了,纔好問話。一會就能恢復過來。”
只見她正昏睡在一張竹榻上,手腳上的鏈條已經被斬斷除去,丟在牆角里。她長得倒還可以,五官端正、皮膚白皙、身材勻稱,雖說不算很漂亮,卻多少有幾分姿色,年齡大概只有十多歲。
玄月讓旁邊的侍衛用毛巾沾了冷水給她洗臉,又拍了拍了她的臉,將她弄醒。她的眼神迷離無神,軟軟地歪在塌上,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過了許久,她才漸漸恢復神智。張問又命人拿了一些蓮子羹過來讓她喫點東西。
玄月問她好點了嗎,方素宛把手捂在額頭上,說道:“有點頭疼。”
玄月回頭對張問說道:“正常的藥性反應,沒有什麼事。”玄月又走到方素宛的身邊,抹起她的袖子,讓張問看。只見手腕和小手臂上果然有許多傷疤,張問愕然道:“都是你自己弄的?”
方素宛突然哭了起來,“家父說得對,我這樣的人爲什麼不死了……”
張問從容道:“每個人都應該有活着的權利,雖然很容易被人奪取。”
方素宛抽動着肩膀掩面而哭,一邊喃喃道:“我害了家父,惹他生氣傷心……家父說我這樣的人嫁出去都是丟方家的臉……可我不想一個人被關在什麼也沒有的屋子裏,我是不是早就應該去死了……我試過很多次,可快死的時候的感覺又很好,我又捨不得死了,想多感受幾次快死的感覺……”
張問看着從她的指間流出的眼淚,他認爲眼淚應該都是真實感受的流露,所以心裏已經相信了方素宛一半,但他也不會完全相信一個陌生人,畢竟這個世界上什麼人都有,僞裝的眼淚也可以。
張問讓玄月送牀厚些的棉被過來,好生照看她一晚,他本想說幾句寬慰她的話,可一想這女人可能真要死了,說什麼都是枉然。
第二天,來提人的既不是順天府的官差,也不是刑部的人,而是東廠的人。張問明白已經驚動魏忠賢了。東廠的人說:這件事已經牽涉到了官員,順天府管不了,讓刑部的人管也不好,應該交由東廠錦衣衛處理。
交給人誰都是一樣,張問又不是想去算計一個戶部主事方敏中,遂把人交了出去。張問挺爲方敏中感到悲哀的,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能量越小越無奈。
東廠的人把方素宛裝進一輛馬車裏帶走,走出衚衕的時候,正遇着方敏中。方敏中一大把年紀了,頭髮花白,遇到這樣的急事,他的頭髮估計又多白了許多,眼睛裏全是血絲,估計一夜沒睡着。這事關係整個方家聲譽和厲害,方敏中肯定愁到了極點。
方敏中見馬車過來,忙掏出一張銀票塞在帶頭的太監手裏。那太監騎着馬,一看手裏的銀票,忙從馬上翻身下來,說道:“喲,方大人,您老在這兒做什麼呢?”
方敏中低聲道:“人已經帶出來了嗎?就不勞煩公公了,交給下官,下官自己管教去,以後再不會讓她出來丟人現眼了!”
太監一臉難色,一臉痛苦、十分肉疼地把銀票遞了一小段距離,說道:“咱家是奉命辦事,這個咱家真不敢收。”
潑出去的水,自然不好再收回來,方敏中推辭了一下:“給公公們喝茶。”那太監飛快地將銀票藏進了袖子,仍然一臉難色道:“令千金被張問這廝關在自個家裏一晚上,打狗還得看……哦,咱家是說方大人咽得下這口氣,魏公也咽不下這口氣,令千金的清譽就這樣白白讓張問糟踐了?咱們一定得爲您討個說法不可!”
方敏中哭喪着臉道:“家醜不可外揚,下官覺得這事沒必要鬧得沸沸揚揚人人皆知,張問把人交出來就算了。公公就把小女交給下官吧……下官這給您跪下……”
太監急忙扶住方敏中:“使不得、使不得,您老一大把歲數了,咱家受不起,得折壽。這事兒啊,咱家也奉命辦事,您要真想早些接令千金回去,還得向魏公公求情,否則咱傢俬自放人,回去交不了差,您也得體諒一下咱家的難處不是。”
方敏中頹然地點點頭:“那請公公多多關照一下小女。”
太監道:“您放心,咱們只是送到東廠問清楚事情,指認張問的惡劣行徑,錄了口供就放人。東廠裏邊都是太監,您老有什麼不放心的?宮裏的娘娘那是冰清玉潔,咱們也侍候過了,您老放寬心就是,絕不會虧待她。”
方敏中擦了一下汗,說道:“那就有勞公公了,下官這就去求魏公公去。”
“對,您老還沒老糊塗,明白事理,還得求魏公公才中。”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一一章 東廠
東廠就在東廠衚衕,這地方是朝廷大臣最痛恨、又最恐懼的地方,因爲東廠控制着錦衣衛。方素宛就是被送到這裏邊。東廠有牢房刑具,而且根本不受正規執法機構的制約,順天府、刑部、大理寺都無權過問,廠公們只對皇帝負責。
方素宛並沒有被送到牢房,而是送進了一間密室。密室四周都是石壁、密不透風,但是裏面並沒有那些令人恐懼的刑具、血跡和惡臭血腥味,密室很乾淨,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條凳子。大概只是說悄悄話兒的地方。
裏面坐着一個胖乎乎的太監,圓臉雙下巴白面無鬚,身體胖嘟嘟的。方素宛進來之後,後面的門就關上了,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方姑娘請坐,你不用害怕,這裏暗是暗了點,不過沒什麼事兒,咱家只是不想我們說的話被別人聽去。”胖太監和藹可親地說道。
方素宛的父親雖然只做了一輩子小官,但畢竟是官宦之家,方素宛也沒有嚇得太厲害,只是她的年齡確實小了點,閱歷有限,見胖太監面目慈善,神情就放鬆了下來,依言坐到一根凳子上,“公公要我說什麼,一切都是我的錯,與家父和哥哥無關,我知道自己對不起家父,你們要殺就殺我吧!”
胖太監和善地搖搖頭,說道:“方姑娘,你可能還沒弄清楚狀況,咱家是魏公公的人,而你的父親也是魏公公的人,咱們不就是自己人了嗎?你怎麼開口就是打啊殺的,咱家不會把你怎麼樣。其實咱家連你怎麼在街上被張問綁的,都不想過問,你只要記住咱家對你說的話就行了,明白嗎?”
方素宛搖搖頭:“不明白。”
胖太監額上露出三根黑線,但仍然很耐心地說道:“哪裏不明白?”
“我不是被張大人綁的。”
“你是不是被張問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說是張問綁的就行了,無論誰問你,你就說是張問見色起意,在街上把你擄回府中,並用鐵索綁了你,玷污了你的清白。只要這樣說就可以了,當然,我這裏還有一份寫好的供詞,上面寫得比較細節,比如你如何被玷污清白的全部過程都有詳細描述。”
“嗯,咱家給你讀一遍:當時我正在街上的一家綢緞鋪看緞子,想添置一件新衣,奴婢們買的綢料我不放心……啊,這裏咱家說一句,你父親是進士,家人穿綢緞無論在何時都是合規矩的……就在我看綢緞的時候,突然衝進來兩個男人,把我搶上了一輛馬車,而我的隨從卻沒有被綁,她急忙回家報信去了。我被人搶上了馬車,就被人用布團堵住了嘴,並被用鐵鏈鎖住了手腳、動彈不得……”
胖太監十分有興趣地將供詞讀完,特別對於張問如何虐待方素宛的細節讀得是繪聲繪色,讀完之後,把供詞放到方素宛面前:“你出身書香之家,應該會識字吧,把這些字背住就行了,當然不用一字不差,只需要理清這其中大概過程就行了。方姑娘,這件事很簡單的,你只需要這樣做,你就沒事了,令嚴也沒事了,還會得到賞賜。就這樣,你同意嗎?”
方素宛聽到裏面自己被虐待的細節時,聽得面紅耳赤,下邊都忍不住溼潤不堪,她十分興奮,甚至非常佩服寫這文章的人的想象力,很多玩法她都沒試驗過,如果這樣就死了實在是種遺憾。於是方素宛的表情,胖太監只認爲是羞臊,畢竟她還是個未出嫁的閨女。
方素宛興奮得有些失態,愣愣地說道:“張……張大人不是這樣的人吧?昨晚他並沒有把我怎麼樣,還關照下人好生照顧我,照顧我的人都是女的。”
胖太監一本正經道:“咦,咱家說你怎麼不開竅呢,你爹怎麼教你的?說明白點吧,咱們就是要誣陷張問,管他實際是怎麼對你的,照着紙上寫的說就是了……當然,張問確實就是那樣的人,他簡直就是個內心骯髒、行爲醜惡之徒,他侮辱過八十歲的老尼姑,玷污過八歲的小女孩,這樣的人,就得讓全天下都看清他的本質,你是在做好事。”
方素宛愕然道:“我早就聽明白公公想讓我做什麼了,但是我不清楚你和家父究竟是什麼關係,我要是聽你的,萬一又害了家父怎麼辦?我爲什麼要相信你?”
胖太監臉上的和藹表情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變臉之快,比戲子還嫺熟,他一臉陰冷道:“方姑娘,你以爲你有選擇嗎?我實話告訴你,方敏中雖然託靠了魏公,魏公會罩着他,不過他就是一隻小魚小蝦,要是不聽話,收拾他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你是方敏中的女兒,真以爲自己是千金小姐?或許在老百姓中你很高貴,在咱們這裏,就什麼也不是!你要是不按照咱家說的做,咱家會讓你生不如死!”
方素宛因爲看見供詞上的虐待法子,覺得很新奇很刺激,這些人好有創造力啊,她就忍不住問道:“怎麼個生不如死法?”
胖太監冷笑道:“嘿,你還真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咱家跟在魏公身邊,一個小丫頭都收拾不了你,還混什麼混?”
方素宛只想着一個問題,哪裏顧得上胖太監的恐嚇,她忍住興奮又問了一句:“用什麼方法?是不是快死又死不了那樣的感覺?”
胖太監覺得有些詭異,但是他面對的是這麼一個小姑娘,立刻裝出兇狠的模樣道:“對,就是要死又死不了,要活又活不了,生不如死,想死都困難!”
方素宛已經有些等不及了,她幾乎被引誘得失去了理智,脫口而出道:“我想試試。”
聽到這裏,胖太監已經快要抓頭髮大發雷霆了,老子居然震不住一個小丫頭!他彷彿受到了奇恥大辱、彷彿菊花被人爆了一般的羞辱。胖太監漲紅了臉,就要強迫自己吞下了一水缸的水一樣困難,才忍住勃然大怒。這丫頭畢竟是方敏中的女兒,不到萬不得已,太監們犯不着在背後做得太過分。
胖太監沉聲道:“你真的不怕?”
“不怕。”方素宛毫不猶豫地回答,實際上她還十分期待。
胖太監愣了半天,纔回過神來,他收住心神,站起身來,打開房門,對外邊的太監說道:“帶下去,好生看押,先別讓她喫苦頭……方敏中還在外面?把他帶過來,咱家有話要和他說。”
太監們把方素宛押下去,過了許久,又把方敏中帶了進來。方敏中一副焦慮和疲憊的樣子,加上頭髮花白模樣蒼老,看起來挺可憐的。
方敏中見這地方是個密室,沒有外人,立刻屈膝便跪,哭喪道:“劉公公,下官求您,看在下官對魏公忠心耿耿的份上,高抬貴手,千萬別把這事兒抖摟出去,否則我們方家真的就完了,劉公公啊劉公公……”
方敏中以爲東廠已經知道自己家裏那些醜事,女兒喜歡自虐,兒女亂倫這些事。想想也是,一個小丫頭被捉到東廠來,經得起什麼拷問。別說是一個小丫頭,就是朝廷裏硬骨頭、有氣節的大臣,萬一到了這地方,也只有認栽。
可他沒想到的是,人家劉公公壓根對那些醜事不感興趣,你那些事,關人家屁事。
胖太監扶起方敏中,恢復那張彌勒佛一般博愛的和善臉好言道:“哎呀,方大人您行此大禮咱家怎麼消受得起呀?”
“您只要答應拉下官一把,下官什麼事兒都願意爲您效勞,定然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胖太監還沒搞清楚具體狀況,他說道:“您先坐下,聽咱家慢慢說。令千金被張問捉到府上呆了一晚上,這事兒也用不着咱們泄漏啊,京師是什麼地方,茶館酒樓多不勝數,人多口雜,這樣的新鮮事兒要得了幾天就傳開了?您得冷靜,事已至此,咱們就得向張問討個說法!”
方敏中抹了一把濁淚,嘆了一氣道:“唉,爲人父母真是苦啊!其實丫頭挺可憐的,從小就沒有親孃,老夫平日裏又沒空親自管教,讓她在後娘那裏受了不少苦,犬子那個畜生,也跟着欺負他妹妹!那是老夫結髮妻的骨肉,也是老夫的親生女兒啊……嗚嗚嗚……”方敏中悲從中來,竟然哭了起來。
太監見方敏中情真意切,多少也動了些惻隱之心,心下一陣黯然,人的心腸再狠再毒,總是血肉做的,總有時候會軟一下。不過這種惻隱之心很快就消失,胖太監得面對現實,而現實是殘酷的,他見識得太多了,他立刻又意識到自己該做什麼。
“方大人,你放心,咱家把令千金照顧得好好的,一根汗毛也沒動她。你看這樣辦中不中,這事兒不發生它是發生了,咱們再懊悔也懊悔不過來,現在要做的,就是怎麼妥善解決。”
“嗯,劉公您說。”方敏中擦了一把濁淚。
“張問留宿令千金的事兒,想瞞它是瞞不住滴,方大人飽讀詩書,應該知道一句話,防民之口勝於防川。現在只能這麼辦,令千金的清白壞在他的手裏,他就得付出代價、就得給個說法!這也是魏公的意思,方大人作爲魏公的人,多少還是應該爲大局着想吧?”
方敏中一臉犯難道:“這……這樣鬧騰,對小女實在不好啊,以後她還怎麼見人?”
“啪!”太監一拍桌子,神色一凌,“你是老糊塗了麼?不討個說法,你女兒就有臉見人了,衆人不在背後議論,戳你背脊骨?索性咱們就給他來強的,你女兒被張問如此對待,又不是你方敏中的錯,也不是家教不嚴,你們是受害人!光明正大地討個說法,大夥不僅不會說你們,還會同情你們。這個道理你不懂?”
方敏中見太監動怒,又加上身處令人膽寒的東廠內,頓時有些怯意,又加上太監說得確實是那麼個理,方敏中便鬆口道:“只問張問的罪,不問小女的私事?”
“咱們過問你們那家子幹甚?都是自己人,咱家沒事整你們有什麼用處?供詞都寫好了,只要令嬡照着說就成,就咬定張問對不起令嬡……就算你說整個晚上啥事沒發生,還不是有流言蜚語影響名聲,這樣反而喫個啞巴虧……其他的事兒,咱們問都不問,咬定張問幹了醜事,讓他喫不了兜着走,人證物證俱在,人證就是令媛,物證咱們可以自己準備。到時候張問就是惹了一身腥臊,看他還得瑟個啥。”
方敏中想了想,自己的女兒也不是什麼冰清玉潔的小姐,只要保住了方家的名聲,這種事其實沒什麼,本來張問就是政敵,栽贓政敵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再說劉公公說得也不錯,照這種說法,方家是受害者,應該得到同情,聲譽並不會太狼狽。
方敏中也很無奈,畢竟上邊的人要這麼幹,自己算個什麼東西,能有什麼辦法和魏忠賢叫板?他便點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就依劉公公的說法,方家那些事兒,說出去對魏公也沒有好處,還請劉公公設法保密。”方敏中一直以爲胖太監已經得知了全部實情。
“方大人放心,咱家根本就沒興趣過問其他事兒,問都沒問,何來泄漏之事?”胖太監的臉變得非常快,一眨眼工夫,又恢復那張博愛善良人畜無害的彌勒表情,“那方大人勸勸令媛,讓她合作點,這事兒就簡單了。”
等方敏中答應之後,胖太監就叫人把方素宛帶進了密室,然後留下他們父女倆在裏面自個商量。
方敏中見到女兒,滿臉的牽掛,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方素宛,見她確實毫髮無損,氣色正常。這時方敏中放下心來,同時薄弱大怒,大步走過“啪”地就是一耳光,將方素宛扇倒在地。
“你這個討債的、不要臉的逆畜!你就沒有一點羞恥之心?你對得起方家祖宗、對得起你死去的親孃嗎?”
方素宛捂着腫起來的半邊臉,淚水漣漣道:“父親,我知道錯了。我對不起父親,對不起方家,您打死我吧!如果我死了父親能鬆口氣,我不會怨父親,不怨任何人,這就是女兒的歸宿……”
“死!就知道死!死很容易,活着難!”方敏中一臉怒氣道,“你要是我方家的人,就拿出點勇氣來,給老子好好活着!年紀輕輕就想着死,受點委屈就想死,你對得起誰?老子一大把年紀了,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屈辱沒受過,還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得像老子這樣,別人越輕賤你,你越要拿出勇氣好好活!”
方素宛哭着說:“父親就算打我、關着我,我也不怪父親,女兒明白父親的心,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我活着只會拖累方家,拖累父親,只有死了,家裏才得安生,你允許我去死吧!”
方敏中也是老淚縱橫,拉起女兒,哽咽道:“爲父不怪你,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是我方敏中的骨肉,你心裏要是真有爲父,就答應爲父好好活着,名聲壞了沒關係,那些倡優不都活得好好的嗎?她們名聲很好?我方家又不是養不活一個人,你就一輩子留在家裏,給爲父送終之後,分些田產度日,家裏還有幾個忠實的奴僕,讓他們留在你身邊,還有你大哥也多少會照應你一些,好好活下去!”
“父親,我知道自個,我試過很多次想改,都改不掉,這樣下去只會讓方家身敗名裂,女兒已經想好怎麼死了,父親勿念,父親還有大哥,您的恩情,女兒只有來生再報。”
方敏中忙道:“你別急,聽爲父的話,先照劉公公說的做,等你從這地方出去,爲父再給你想辦法。沒事,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再不然我叫人送你回鄉下,買個大院子,你要怎麼鬧騰別人也不知道。你千萬別想着尋短見,白髮人送黑髮人、你想氣死老子嗎,你總得爲父親想想吧!”
方素宛這才點點頭,擦了一把眼淚說道:“嗯,女兒答應父親好好活着。”
方敏中頓時露出了笑容,拍拍方素宛的臉含淚笑道:“這纔像話,記住老子的話,這個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活着總有翻身的一天!”
過了一會,胖太監打開房門,問道:“方大人,勸好了嗎?”
方敏中馬上收住臉上那些關切,一副笑臉道:“劉公,您放心,魏公的事,下官就是肝腦塗地也會盡心辦妥,下官已經給小女說好了,讓她照劉公說的做。”方敏中這時候的神情,就想一條搖着尾巴的老狗。
方素宛有些可憐起父親來了,父親一定不願意讓自己去害人,但是卻迫於權勢、違着本意要這樣。方素宛心道:活着,其實就是自虐。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一二章 逼供
姓劉的胖太監讓方敏中勸了他的女兒之後,以爲一切事都迎刃而解,剛纔他們父女說話的時候胖太監也偷聽到了,方敏中確已成功勸說了女兒配合東廠。
可方敏中剛走,胖太監又傻了眼,他第三次問方素宛:“你願意照咱家說的做嗎?”
方素宛想着胖太監說的“求死不能”的法子,實在忍受不住誘惑,她很想試試是什麼樣子的,猶豫許久之後搖搖頭。
胖太監已經抓狂,吼道:“你他媽的腦子有毛病!剛纔你不是明明答應你父親配合咱家的嗎?”
方素宛心道,家父還不是被你們逼的,我不配合對家父也沒什麼壞處。方素宛實話實說道:“我想試試你們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
“你……”胖太監認爲這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他覺得自己被羞辱了、被鄙視了、尊嚴被踐踏了,他怒極而笑,冷冷地豎起大拇指,乾笑道:“好,很好,看來你是有恃無恐,認爲咱家不敢把你怎麼樣了。別忘記了此前咱家對你說的話!敬酒不喫喫罰酒,咱家今兒就讓你見識一下東廠是什麼地方!來人!”
房門被推開了,兩個太監躬身道:“劉公有何吩咐。”
“把她給咱家押到女牢,咱家要親自審問這刁女!”
太監們聽罷立刻走上來,卻沒有動方素宛,只陰森森地說道:“方姑娘,跟咱們走吧。”
一行人沿着石梯下去,越走越陰冷,等走完石梯,光線已經變得十分黯淡,裏面不透風也不透光線,極其黑暗的空間中點着火把的燈盞,彷彿都是綠幽幽的冷光,詭異而恐懼。一股無法排解的淡淡的惡臭頓時迎面撲來,就像在某個角落有死老鼠的那種味道。空中偶爾發出一聲聲慘叫,隨即又陷入沉寂,這裏是人間地獄嗎?方素宛自然從來沒有見識過這樣的地方,她的心口撲騰撲騰的,十分害怕,可又有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就像她鎖住自己之後放木頭在身體裏一樣,摩擦得太久就會十分痛苦,但是因爲手被反鎖沒法弄出來,只能忍受這種痛苦,一面極想解脫,一面又在感受這種痛苦的快樂,令她十分嚮往的感受。
東廠的牢房和普通的牢房不同,這裏沒有木欄杆,沒有大牢,全是一間間狹小的單獨牢房,四面封閉,根本看不見裏面。實際上能進入這裏都不是普通人,普通老百姓根本沒那資格。
沿着狹小陰暗的甬道,一行人走到最裏面,只見正面有一間比較大的牢房,裏面有兩大盆火紅的木炭,放在木炭中鐵具已經燒得火紅,令人不寒而慄,牆壁上掛着各種各樣的刑具,牢房中也放置着一些大型的刑具,牆上和地上都有刷不乾淨的血跡,如果這個世間真的存在鬼魂,那麼這裏該有多少冤魂。
胖太監注意觀察方素宛的表情,只見她被嚇得面色蒼白,頓時滿意地笑道:“可別怪咱家沒有提醒你,這兒不是人呆的地方,咱家在東廠這麼多年,也很少願意親自審訊罪犯。你現在答應咱家還來得及,免得受皮肉之苦,實際上你根本就沒必要堅持這樣。”
方素宛觀察着五花八門的刑具,猜測着它們各自的用途,真是太佩服這些太監們了,這得需要多少智慧和頭腦纔想得出如此琳琅滿目的折磨人的工具和手段?這簡直就是智慧的結晶!
胖太監見方素宛沒有回應,便說道:“咱家倒是突然很有興趣,你能在堅持多久,這受刑第一道,就是要脫光犯人的衣服,無論男女!”他見方素宛毫無反應,頓時十分鄙夷方敏中,怎麼教出個如此不知羞恥的女兒,大凡女犯遇到這第一道程序,都十分羞憤,恨不得馬上去死,而這女人卻毫無反應?
“動手吧。先讓她嚐嚐吊刑。”胖太監十分熟悉地說道。
旁邊的小太監立刻抓住方素宛,先把她的手腳上了鐐銬,然後十分粗暴地撕爛了她的衣服。胖太監劉公公很快發現她的手臂上、腿上、胸口上都有傷痕,雖然傷痕都比較淡,不過因爲方素宛的皮膚很好,潔白一片,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劉公公有些喫驚,冷笑道:“你家裏邊的人是這樣教你的?呵呵,看來很有經驗的樣子,那得給你來點夠味兒的。”
太監們頓時會意,躬身道:“小的們明白。”
東廠這些太監非常有經驗,他們並準備妥當之後並不立刻動刑,而是先用各種工具刺激方素宛的敏感部位,令其先動情慾,這對女犯來說不僅是一種羞辱,而且還有一個原因:女人的身體某些部位本來就比較敏感,被刺激之後就更加敏感,被施行的時候痛苦就增加許多。
除了一些心理變態的太監,大部分太監的目的只是爲了讓犯人招供,並不想過早結束犯人的性命或者過早讓他(她)受到的傷害過大,最高明的刑法是讓犯人在遭受最少傷害的同時、受到最大的痛苦,這樣他們才最可能招供。只要達成目的,就不必要用刑了,大部分太監仍然是人不是,大部分普通人都不願意故意傷害他人。
那些上來就拿着燒紅的鐵鉗對犯人用刑、造成不可復原傷害的獄卒和官員,都是些業餘的傻筆,而東廠私牢裏的太監無疑十分專業。他們讓方素宛的身體很舒服之後,便開始用刑。他們把方素宛的雙臂用鏈條鎖在背後,再用細麻繩拴住她胸前的兩個紅豆,因爲前期的處理工作讓那兩個東西已經漲大起來,所以栓的時候就十分容易了。然後,太監們將方素宛的身體懸吊在起來,僅僅讓她兩個腳尖勉強着地。
不到半炷香時間,方素宛就大汗淋漓,渾身顫抖,痛苦難當。女人的纖足既敏感又脆弱,只用足尖支撐整個身體能支撐多久呢,但是她又不敢放鬆自己,因爲上面吊着自己的只有兩根細麻繩,而且拴在乳尖上,身體一向下落,就會讓脆弱而敏感的乳尖遭受無法忍受的痛苦。
方素宛的牙齒咯咯直響,滿額大汗,她有些堅持不住了,雙腿也是巍顫顫得就像要散架了一般。這種刑法還節約時間,根本用不了多久就會讓犯人忍無可忍。
“怎麼樣,好受嗎?”劉公公一邊冷笑道,一邊給旁邊的太監做了眼色。太監們悄悄走到她的旁邊,隨時提防着她全身崩潰軟下去把乳尖給勒廢了,他們的目的不是要傷害犯人到什麼程度,而是讓她答應合作。
方素宛忍受到極限的時候,已經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彷彿靈魂已經出竅了一般。她的脖頸上的血管都漲了起來,滿頭大汗,爲了減輕足尖的壓力,她試圖緩緩地讓乳尖也承受一部分重量,劇痛讓她嘶聲慘叫起來。這個時候她卻覺得快樂到了極點……
劉公公見她胸前的兩顆已經被勒得要滴出血來,覺得已經到極限了,再下去非得廢了不可,便無奈地搖搖頭道:“放下來。”
方素宛被人放下來之後,立刻就軟到地上,呼呼地喘着氣,兩眼無神,渾身抽搐,只見她的腿間竟然明晃晃得有一片水漬,劉公公覺得十分奇怪,這樣的吊刑除了痛苦,難道還有別的感受?
劉公公怒道:“這女人他媽的就是個瘋子!來人,繼續用刑,咱家今天就不信了!”
……
當方素宛享受完好幾種殘忍的刑法之後,折騰了半天,她已經遍體鱗傷。不過劉公公還算手下留情,這些傷痕多半都是可以恢復的,比如在使用鞭刑的時候,是抽特定部位,既是最痛苦的刑法,又不擔心留下疤痕造成明顯的損傷。
她已經半死不活地伏在木馬上,身體裏塞着一根可以活動的大木棍,但是因爲刑罰已經停止,木棍已經靜止不動了。她除了剩下一口氣,完全失去了意識,就算拿冷水衝都沒有用,而且出氣多進氣少,很可能就此活不過來了。
劉公公今天算是長了見識,這女人比什麼烈女還能忍受,比最正直的大臣還寧死不屈。他當然不會覺得被人這樣虐待、承受這樣的痛苦會有快感,實際上很少有人會理解,不過這世上無奇不有,還真有這麼一種人。
旁邊的太監鬱悶地看向劉公公:“劉公,怎麼辦,再碰她一下,估計馬上就死了。”
“還能怎麼辦?你就算再動刑,她現在還能說出話來嗎?”劉公公十分憤怒,“把供詞拿過來,用她的手按印了事。”
“也只有這樣了。”
劉公公拿着供詞到司禮監找到了魏忠賢。魏忠賢見到他,半眯着眼神、從喉嚨裏咕咕咕憋出一句不清不楚的話:“事兒辦妥了?”
劉公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哭喪着臉道:“什麼都沒問題,可就是方素宛那女子死活不願意和咱們合作,軟的硬的都用了,只得到一份供詞,請魏公過目。”
魏忠賢愕然地接過供詞,扔到地上,還踩了兩腳:“這玩意管什麼用?又不是在公堂之上當衆招供畫押的,捉住犯人的手就能按,有啥用,啊?你這點事都辦不成?”
“魏公,奴婢先找來方敏中,用父女之情勸說她,剛開始她也答應了,可背過身馬上又反悔!奴婢只要對她用刑,奴婢在東廠牢裏幹過十幾年的刑獄,拷問罪犯那是最拿手的活兒,可沒想到遇到這麼一個人,現在她就剩一口氣了,動一下小命估計就得玩完,還不肯答應合作。奴婢是啥法子都想過了,實在是……”
魏忠賢拉着馬臉道:“還剩一口氣了都不鬆口、爲啥?朝廷裏的事兒,關她鳥事!她爲啥不鬆口,啊?”
劉公公跪在地上哭喪着臉道:“奴婢也不知道啊,方素宛既不討饒,也不鬆口,死都不怕,奴婢還有啥法子啊,奴婢真的是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啊,方敏中這老傢伙倒是很識時務,奴婢幾句話下去,他就差沒喊爹了……該不是這小妮子那晚在張問府上,動了春心,對張問死心塌地了?張問這廝長了一副好皮囊,又讀了許多經書,深諳風月之道,哪裏是一個沒經歷人事的小姑娘能經受得起的……”
“放屁!”魏忠賢怒道。
“是、是,奴婢放屁,奴婢該打……魏公,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了。”
“那你還不快說?”
劉公公想了想說道:“修改一下供詞,讓方敏中做證人不就行了?那小妮子已經被奴婢拷打得遍體鱗傷,那些傷就是證據,就說是張問乾的,又有方敏中做證人,人證物證俱在,照樣能定他張問的罪!”
魏忠賢道:“張問是三品官,要定他的罪,什麼過場都得走一遍,不用三司法審當事者,能說得過去?”
“當事者現在已經半死不活,恐怕要說話得好長一段時間,咱們佈置好人,儘快定案,照樣能噁心他一陣。”
魏忠賢所有所思道:“這樣也行,可以試試。”
就在這時,一個太監在門口小心地說道:“老祖宗,顧閣老求見。”
“讓他進來吧。”
不一會,內閣首輔顧秉鐮就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在魏忠賢面前,這個大臣確實要比那些個太監有尊嚴,顧秉鐮昂首挺胸、氣宇軒昂,一張充滿正義的嚴肅國字臉讓他看起來很有風度,他雖然也得聽魏忠賢的,但是場面上卻用不着低聲下氣,更不用像劉公公這樣下跪。顧秉鐮只顧皇帝,這也是首輔大臣的尊嚴。想當初在大明朝,讀書人的最高目標就是做內閣首輔,一展胸中抱負,不過現在這時候,真正有這樣胸懷和資格的大臣,許多根本不願意坐這位置。這大概也是明帝國衰亡的徵兆之一。
“魏公,老夫剛剛聽說魏公要用方敏中那事兒去動張問?”
魏忠賢道:“是呀,馬有失蹄人有失誤,這張問也不是聖賢,居然把一個官員的女兒留宿家中,而且是從方敏中眼前強行帶走的!這樣的事,不讓他喫不完兜着走,更待何時?”
顧秉鐮急道:“魏公,您千萬停手!我們想讓張問執掌兵部,以他的年齡已經是冒天下非議了!這種時候,你往張問頭上潑髒水,受朝臣非議,還能讓他坐上兵部尚書的位置嗎?就算力排衆議讓他坐上去了,我們的用心不是太明顯了!”
魏忠賢冷笑道:“顧閣老,您還真想讓他做尚書?這樣做風險也太大了吧!建虜還在千里之外,誰知道他們來不來,什麼時候來?咱們等着姓張的勾結王體乾,明着和咱們叫板?”
顧秉鐮心裏大罵,媽屄的,文盲就是文盲,一點遠見都沒有,老子跟你混真是倒了十八輩子黴。
可顧秉鐮不能表現出來啊,他名爲內閣首輔,但如果不是魏忠賢從中出力,他哪有資格做首輔?再說以魏忠賢的黨羽,自己有資本和他叫板嗎?現在的內閣首輔,和以前的內閣首輔比不得,以前的內閣首輔,那是完全有資格和內相也就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分庭抗禮的,現在這會兒,一番朝局動盪之後,早都今非昔比了。
顧秉鐮只得苦口婆心地勸道:“老夫覺得張問使這招根本就是試探,您要是這麼辦下去,咱們手裏的棋路,全都被人家猜去了,處處被動,這局還怎麼破?”
魏忠賢搖搖頭:“顧閣老,您說得也太玄乎了,張問除非是腦子有毛病,纔會這樣自污名聲,當官兒不就是追求清譽等着上位嗎?”
顧秉鐮心道,當官的,哪個不是臉皮比城牆還厚,根本就不會在乎這些亂七八糟的栽贓,要真那麼點臉皮,政敵一番噁心,那還不去找地方撞死?
可顧秉鐮不能這麼說,因爲他自己也是當官,自己說自己猥瑣非君子所爲。
“唉……”顧秉鐮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魏公打算怎麼處置這事?就算有憑有據,能問他個什麼罪?最後還不是要皇上拍板,像他這樣剛打了勝仗回來的官員,又是這樣的小事,皇上多半就開恩從輕發落了,降級都很困難,人家升官還沒兌現呢,大不了功過相抵,除了打草驚蛇還能有什麼效果?”
魏忠賢冷冷道:“誰讓咱家不痛快,咱家一定讓他無時無刻不痛快!先去去這廝的銳氣和風頭,再讓人大肆宣揚一番、臭名遠揚,讓大夥兒都瞧瞧姓張的是個什麼東西!”
顧秉鐮看了一眼魏忠賢,覺得勸是勸不回來了,便說道:“既然魏公決意如此,我們只有另想他法……總之這黑鍋得抖摟出去,否則我們沒法向皇上、向京師勳親、全城百姓交差!那時候大夥就不僅僅是看笑話那麼簡單了!”
魏忠賢道:“成,建虜這事兒也不是不可能發生,咱們得早作打算。”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一三章 便宜
魏忠賢的人在京師到處撒佈謠言、說張問的壞話,這些張問也很快就得知了。有張盈的衆多眼線,京師裏的輿情張問都能第一時間知道,這倒是夫唱婦隨。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人們顯然對說道別人的醜事很有樂趣,傳來傳去,難免添油加醋。在極其歡快的娛樂效果下,什麼大義、真相、利弊都不重要,人們只覺得事兒有趣,哪裏管的了那麼多。所以張盈說起那些消息時,免不得十分氣憤。
張問倒是修煉到家了的,他的情緒完全不受影響,還笑着說:“盈兒不必往心裏去,這是好事。看來魏忠賢是急着要出一口惡氣,這樣我倒是放心了。他撇開上策不用,意氣用事,卻不知道還能使出什麼法子來?”
他一邊說一邊揭開茶杯喝茶,張盈聞到那股味兒,不禁皺起眉頭道:“相公怎麼喝這種劣茶?”
張問指着茶杯道:“盈兒是說這花茶啊。這茶的味兒確實不太純,不過香味濃郁,喝着喝着就習慣了,反正再貴的茶葉我喝到嘴裏也是那個樣。正巧嚐到這花茶苦裏帶甜、味濃而粗獷,甚合我意。”
張盈搖搖頭嘆道:“相公,這種茶是平常百姓家用的東西,咱們家也不缺那點銀子。”
“其實用度的東西不用在意貴賤啊,這茶喝着好就成了,何必去管它是貴還是賤。”張問一邊說,一邊又想,難道自己真的是那俗不可耐的人?相比那些和黃金一個價格的茶葉,他還覺得這粗花茶喝着舒服,因爲香味濃。
或許是口味太重,太高雅細緻的東西他反倒沒感覺了,這種俗的、重口味的味道,反倒有意思。
張問的品味確實有點俗氣,比如他早上漱口就一直用青鹽,那些製作精良還帶着花香的膏狀玩意,他一直都不感冒。像茶葉、牙膏、衣料等日常用度,張問都是用最平常的,倒不是他沒錢,他現在身家有多少自己都算不清楚。反正從南邊回來,錢莊裏就有好幾十萬銀子沒花出去;沈碧瑤富可敵國,張盈名下的各地財產,包括房產、地產、鋪面也是數不勝數,張問從來不過問。張問一家子這幾年確實是發了大財。
相比之下,那些有點錢,小有資產的人家,反倒很奢侈,十分注重用度品味,什麼東西都要攀比,好像用差了就降低了身份一般。
張盈拋開茶葉的話題,說道:“相公認爲魏忠賢下一步會用什麼法子?三法司和東廠錦衣衛會來查相公麼?”
張問笑道:“盈兒不必擔心,魏忠賢既然拋棄了以退爲進的策略,以後出現的事兒雖可能有些繁雜,但其實很簡單,都得圍繞着一個人:皇上。”
“皇上不首肯,我這個皇親國戚、三品官,誰敢亂來?任他用什麼法子我都不怕他!皇上的既定方略是打壓魏黨,重置朝局平衡;皇上身邊的人,除了魏忠賢一黨,最重要的就是皇后和王體乾,這兩個人都是魏忠賢的對頭,我覺得魏忠賢沒什麼手段可以用了。咱們就慢慢等着,看看他如何掙扎。”
……
魏忠賢先引導輿情,給張問潑髒水,幹完這些事後,想來想去,要動張問還是得迴歸朝堂,這纔是根本。不過朝堂大員不是誰都可以查的,魏忠賢便指使各部言官彈劾張問,造勢之後,只差皇帝那裏首肯,就可以讓各個衙門給張問找麻煩了。
於是魏忠賢拿着一大把奏章找皇帝去。皇帝朱由校的生活基本沒啥變化,每天就那樣,白天大部分時候不是玩女人、就是玩雜耍,只有遇到一些他認爲必須親自過問的事才稍稍處理一下。什麼天災啊、地方政績上報啊,他完全不管,他只管人、那些涉及朝局的人。
其實朱由校雖然沒什麼文化,智商還是不低,他明白這麼大一個國家、這麼多人和事,他什麼都管根本管不過來,也不可能有啥效果;他也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這點能耐,要主持什麼大政略,他沒那個才能,本來就不懂具體操作非要去指手畫腳恐怕只能起反效果,(他弟弟就是這麼個人,亂搞只能越搞越糟,這是後話),所以朱由校的幹法就是隻琢磨那麼幾個人,用幾個人來影響朝局、影響天下,讓自己的位置越坐越穩。這種辦法很適合朱由校這樣的人,原本他的精力就不濟,這麼輕鬆點才能多些時間玩自己喜歡的東西,何苦沒事瞎忙乎呢。
到目前爲止,情況已經在向朱由校有好處的方向發展了,王體乾成功地變成了魏忠賢對頭,只需要這麼兩個人,朱由校就可以更全面地瞭解一些外面的事。如果他們兩人穿一條褲子,朱由校哪裏分得清假話真話?
魏忠賢準備了許久,抱着一堆奏章走到了養心殿,因爲朱由校正在那裏幹木工。
朱由校出了一陣汗,就坐了下來,太監們忙着侍候,擦臉的擦臉,送茶的送茶。朱由校看着木板上的各種工具,突然覺得這些東西好像沒有以前那麼有意思了,人的興趣是會改變的,沉溺了幾年,也可能會厭煩。
而西苑裏玩樂的那些東西也就那麼幾個花樣,讓朱由校有些悶,魏忠賢這廝以前總是能想出新鮮的玩法,讓朱由校開心。可最近魏忠賢忙着幹別的事,焦頭爛額的,也顧不上想新鮮玩意,於是朱由校就感覺缺少點什麼,這一切都是朱由校造成的,魏忠賢的麻煩最終還是朱由校給的。
他有些感悟,做什麼事,有所得總有所失。
當魏忠賢進來跪拜時,朱由校不等他說話,就忍不住感嘆道:“忠賢啊,你說你們這些當太監的,爬這麼高真的那麼有意思嗎?”
魏忠賢愣了愣,他沒意料到皇帝突然問這麼一個問題,想了片刻,才說道:“奴婢等的位置都是皇爺給的,奴婢們是沒根的人,唯一盼的還不是皇爺喜歡咱們,只要能在皇爺跟前,高位低位都很好啊。”
朱由校笑道:“別給朕來這一套,朕先恕你無罪,你給朕說真話。”
“那……奴婢就說實話?”
“嗯,朕讓你說實話,你就說實話,真話假話朕還是分得清楚。”
魏忠賢想着能和皇爺談心,可以增進關係,既然皇爺突然有了感覺,自己也犯不着說些場面話讓關係疏遠了,他便小心說道:“皇爺,奴婢說句實話,奴婢們這樣的太監,連個完整的人都不是,多數進宮之後都會改名換姓,死了連祖墳都不能入。說咱們是男人那真是笑話,可外邊的人卻稱咱們是公公,比公得還公,他們是對咱們又恨又怕啊。這一切都是因爲皇爺是咱們的大後臺。”
朱由校點點頭:“這句話倒像是真話了,繼續說下去。”
“如果太監們沒有皇爺給的權力,不能讓人害怕,特別是士林的人,就會拼了命踐踏咱們、侮辱咱們,好像只有把咱們太監的尊嚴踩在腳下,才能顯示出他們夠男人。他們會說咱們算什麼東西,言語之中無時無刻不充滿鄙夷。百姓說冷飯冷菜都能喫、冷言冷語不能聽,咱們雖然是太監,可也是人不是,也不想成日被人冷言冷語地辱沒……於是太監們都想方設法能讓別人害怕,這樣他們就會收斂。”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說道:“有道理……對了,你來有什麼事兒吧?”
魏忠賢和朱由校談了一會心,見朱由校心情不錯,急忙把奏章呈到旁邊的案上,說道:“稟皇爺,這些摺子,都是彈劾張問的摺子……”
“哦?彈劾張問什麼?”朱由校明知故問道。
魏忠賢飛快地安排着說話的用語,這種時候,不能義憤填膺一個勁說壞話,容易造成讒言的印象,得作出一副就事論事的樣子,“前不久張問將戶部主事方敏中的閨女搶到家中,留宿了一晚,污了人家的清譽,方敏中那女兒要死要活的,方家十分可憐。有和方敏中交好的官員,對張問仗勢欺人的行爲十分憤怒,這才爲方敏中出頭。”
朱由校隨手翻着面前的一堆奏章,問道:“張問真留宿了方家閨女一宿?”
魏忠賢躬身道:“據東廠錦衣衛探訪,確有此事,張問自己也不否認此事。不過留宿一宿幹了些什麼,這個就不好說,得查查才清楚。”
魏忠賢十分小心地把事兒引導到查張問上面去,他也沒說張問有罪,只是說查查真相,只要皇帝首肯,這件事就有得辦了。
朱由校卻完全沒有中計,沉吟道:“張問當了許多年的官兒,也沒聽說他強搶民女,怎麼這會兒幹起這樣的事來了?”
魏忠賢鬱悶道:“這個……奴婢不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過謠言沸沸揚揚的,這事要是不澄清,方敏中那閨女恐怕……”
魏忠賢一邊說,一邊觀察朱由校的神色,巴不得朱由校乾脆點說那查清楚真相,可朱由校卻半天不說這句話,只是皺着眉頭沉思。
過了許久,朱由校才說道:“這種事兒越鬧得兇,看熱鬧的人就越多,謠言也越多。既然張問污了人家的清譽,這事兒他得負責。”
魏忠賢緊張地等着聽皇爺說怎麼負責,幹了壞事,總得受到懲罰吧?他猜測會讓張問付出什麼代價,殺頭罷官倒不至於,又不是什麼天大的事兒,至少對皇帝來說不是個什麼事。降級罰奉?唉,雖然便宜了那廝,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後面的好戲咱們再好好玩玩。
朱由校想了想,說道:“朕覺得張問不是那樣的人,朕又不是沒見過他,他犯得着去搶人?且這閨女的清譽被污了,不給人家點交代,朕倒是有些對不住朝臣了。這樣,讓張問把方家那閨女娶回去得了!雖然是做姨太太,可戶部主事能和張問聯姻,也不是什麼壞事,讓內帑出錢,送份嫁妝。”
“啊?”魏忠賢徹底懵了。
朱由校笑道:“看,這本來是一出悲劇,朕就得讓他歡喜收場,哈哈。”
魏忠賢覺鬱悶非常,他幾乎要哭出來,說道:“皇爺,使不得啊!這樣辦那可得亂了套,善惡不分,天下人都效仿,那綱紀不是亂了?”
朱由校怒道:“你這個老奴婢,你說朕善惡不分?”
魏忠賢嚇了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說錯了話。要是一個小太監,在皇帝面前說錯了這樣的話,馬上就得命喪黃泉,魏忠賢的冷汗都嚇了出來,急忙伏倒在地,不住磕頭道:“奴婢不敢,奴婢該死……皇爺大慈大悲之心,處處爲臣下們作想,是胸如大海,非奴婢這樣的小人可以頓悟的,奴婢一時沒有悟到聖意,說錯了話,奴婢罪該萬死!”
朱由校騰地站了起來,指着魏忠賢道:“哼!朕看你是越幹越回去。你要明白,朕不治你的罪,是念在你是朕的老人份上,你好自爲之!”朱由校說罷“哼”了一聲,拂袖便向外面走。
魏忠賢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來。他的胸口撲騰撲騰猛跳,很長時間都沒回過神來,不知怎的,最近好像什麼事兒都不順心,難道是犯了什麼衝?他懊惱不已,本來好好的一件事,怎麼就慘敗收場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這事的結局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好像在某些細節環節上出了問題,魏忠賢一遍遍地反思着。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打斷了魏忠賢的發呆,“魏公,皇爺已經走了,您就起來吧。”
魏忠賢抬起頭,就看見了一張光滑的帶着娘氣的瘦臉,一對桃花眼說不出的噁心,不是王體乾是誰?魏忠賢恨不得衝上去把那張笑臉給撕爛!
“你妹!很好笑嗎?”魏忠賢忍住了暴力舉動,嘴上實在咽不下這口惡氣。
王體乾聽見魏忠賢張口就是髒話,臉上閃過一絲怒氣,但是很快就恢復了笑意,尖聲道:“咱家理解魏公的苦衷,您不順氣兒,可一定要注意身子骨啊。要是這麼就氣死了,您那些兒子兒孫們真會給您送終?”王體乾罵起人來,倒是不帶髒字,卻沒有一句不是罵腔。
魏忠賢可沒那麼多涵養,他怒不可遏地指着王體乾道:“老子進宮前還嘗過女人的滋味,再不濟有個女兒身上有老子的血脈,你王體乾十歲不到就被割了,花生米還掛在牆上,好意思和咱家說斷子絕孫?咱家要像你這樣,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你……”王體乾漲紅了臉,也動了氣,指着魏忠賢的鼻子道,“你不過也是太監,真好意思說這種話,咱家算是服了你。不要臉的東西!”
兩人罵了一陣,就在這時,只聽見有太監高聲道:“皇后娘娘駕到!”兩人才停止了對罵。
雖然魏忠賢壓根不怕皇后,但是畢竟皇后是後宮之主,地位在那裏,要是完全不守規矩就有謀逆的嫌疑。於是魏忠賢和王體乾都一起跪倒迎接。
在一衆宮女太監的簇擁下,張嫣站在正中,就像綠葉中的紅花一般。張嫣進宮已經三四年了,她進宮就是皇后,雖然處境不是很順利,但是地位尊貴,幾年的時間下來,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單純的小女孩樣子了。只見她體型豐盈,皮膚嬌貴,就如可以掐出水來一般,雍容高貴的舉止中帶着莊重,姿容秀美、典雅端莊,讓她看起來光鮮無比。端莊秀麗的外表,正氣凌然的神情,讓張嫣完全有了母儀天下的儀態。
魏忠賢和王體乾二人都自稱奴婢,高呼恭迎皇后娘娘。張嫣正色道:“禁城大內,你們兩個一個掌印太監,一個是秉筆太監,在這裏吵吵嚷嚷像什麼話?”
王體乾忙恭敬地說道:“稟皇后娘娘,奴婢平日謹遵娘娘教誨,在宮裏都是規規矩矩的,可今兒魏公公不知犯了什麼毛病,對奴婢出言不遜、出口傷人,奴婢氣不過,就與之理論,聲音不覺大了點,驚了娘娘聖駕,奴婢罪該萬死!”
魏忠賢大怒,“王體乾,你媽……罵誰呢,照你這麼說,你沒罵咱家,咱家一個人在這裏自言自語不成?”
王體乾冷冷道:“魏公公好大的威儀,在娘娘面前,咱家咱家的好不威風!”
張嫣皺了皺眉頭,從容地說道:“魏忠賢,我剛打這兒過,明明只聽見你滿口髒話,沒有聽見王體乾罵你。你是司禮監掌印,應該盡忠盡職爲皇上辦事,隨時謹慎穩妥,怎麼能如市井潑皮一般,置皇家形象於何地?”
張嫣自稱“我”,而不是“本宮”,她的言行都很得體……自稱本宮就太裝屄了,這個天下只有皇帝纔敢明目張膽裝屄,實際上皇后就算發懿旨,都是自稱我或者吾,這纔是謙遜得體的稱法。哀家那是死了丈夫的皇太后,皇后實際上不會這麼稱,雖然也有其他說法說是自謙,但這樣的稱呼顯然不吉利,明朝皇后是不會這麼說的。
張嫣顯然是偏袒着王體乾,王體乾心裏十分舒服。而魏忠賢就不舒服,他已經生氣到了極點,今天不知是犯了哪路神仙,沒一件事順心的,魏忠賢覺得自己簡直從來沒受過今天這樣的氣!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一四章 納妾
一個陰霾的早晨,張問剛剛練完劍回到房裏喝茶休息,突然有人稟報說宮裏邊來人傳旨了。張問急忙下令打開大門迎接,飛快地穿上緋袍,向前院走去。
走到前院,只見當頭的太監是王體乾,這王體乾是司禮監秉筆太監,他親自傳旨,莫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王體乾的身後跟着幾個太監,還有幾個錦衣衛,他自個穿着蟒袍、頭戴鋼叉冒,精神頭很好。
張問急忙迎上去,躬身道:“王公請上廳堂。”
因爲身負聖旨,王體乾表情嚴肅,只是嗯了一聲,便由張問帶着進了前院北面的大客廳。王體乾走到上方,咳嗽了一聲,卻不見他拿着聖旨黃絹,清清嗓子便說道:“口諭,說給張問聽。”
張問等在場的人都跪倒在地。王體乾這才說道:“朕聽說你留宿了戶部主事方敏中之女、方素宛一宿,影響了方素宛的清譽和名聲,朕不管你做了什麼事兒、做沒做,你都得負責。朕限你三日之內,將方素宛娶過門來,平息留言。你可聽明白了?”
聖旨傳完,張問愣在原地,他壓根就沒想到這事會這麼收場,皇上的辦事方式,也太詭異了……他說不出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好處是這事兒這麼了結顯然省去了許多麻煩,壞處是好像有更多麻煩在等着自己!
從今兒這陰霾的天色看,這好像不是什麼好事。方素宛是什麼人,張問那晚也多少了解了,一個有嚴重自虐傾向的女人,而且曾被她的親哥哥……攤上這麼一個女人,成了親戚,是多麼鬱悶的事!而且張問也不可能會把她當自己的女人,他對此女沒有任何感情交情可言,否則他也不會爲了試探魏忠賢,不顧別人的名聲,強自弄進府裏呆一晚上。
他媽的!張問暗自罵了一句,心裏已經尋思着把這女人弄到哪裏去眼不見心不煩。
這時王體乾的話打斷了張問的發呆狀態,“張大人還不領旨謝恩?”
張問這纔回過神來,不管是不是麻煩,這聖旨必須得接,只得叩拜道:“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十分流暢地高呼完畢,張問才從地上爬了起來。王體乾拱手笑道:“恭喜張大人、賀喜張大人,老夫今兒自己來傳旨,也就是想當面恭喜你啊!哈哈……”
張問:“……”
王體乾見張問神色有異,以爲有什麼玄機,便揮了揮手屏退左右的太監和錦衣衛,問道:“怎麼你神色不對,難道有何不妥?”
張問心道你是不知道方素宛是什麼樣的人,老子卻清楚,這女人大晚上的自己把自己綁了在黑衚衕裏轉悠尋找刺激,萬一遇上個什麼青皮把她給怎麼了,那我張問不是戴綠帽了?張問最不願意的事就是被人戴綠帽,雖然他壓根不把方素宛當自己的女人,可是名分在那裏,照樣很不爽。
王體乾問起,張問只得苦笑道:“沒什麼,只是下官對這個女人不太感冒,可皇上親自下旨,也只好這樣了。”
王體乾聽罷鬆了一口氣,笑道:“不就是一個女人嗎,而且是個妾室,張大人這樣的地位,隨便安置就成了。往寬處想,這事兒還真是順利,老夫也不得不佩服張大人的佈置,隨手一招,就試出了魏忠賢幾斤幾兩。現在白得個女人,什麼損失都沒有,你應該高興纔是。”
張問拱手道:“王公說的是,下官應該高興纔對……照魏忠賢此事的態度,他是不願意用‘以退爲進’的法子了,可不知下一步他會如何走呢?”
王體乾笑道:“你只管放心,這不明擺着皇爺現今不站在他那邊了嗎?姓魏的還能有什麼法子?大勢所趨,不能強求啊……”
二人說了一會話,張問把王體乾送走,想着要納方素宛,又有些鬱悶起來。
正好玄月進來問道:“皇上下旨要東家迎娶方素宛?”張問立刻發起牢騷來:“可不是,而且是三日之內,這準備東西總得要點時間吧,還得找媒人去方家提親,時間不太夠,得現在就着手辦纔行,聖旨咱們不能不遵。這女人是個麻煩,以後要是幹出點什麼荒唐事來,我張問的臉往哪擱?”
玄月冷冷道:“東家,要不找個機會讓她消失?”
張問踱了幾步,想了想,雖然是皇上的聖旨,但皇上還不是省麻煩了事,這方素宛不會因爲聖旨賜婚就重要到哪裏去,而且讓她“自然死亡”的方式很多,這事倒是好辦。
不過他又轉念一想,這樣幹是不是太狠毒了?其實方素宛很是可憐,她雖然不是什麼冰清玉潔的女孩,可至少以前名聲並沒有壞,全是張問當時插手才壞了她的名聲,這事張問確實有很大的責任……張問並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輩,最讓他下不起手的原因,還是因爲他覺得這女孩挺可憐的。
人哪裏會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呢?
張問想罷搖頭道:“還是別這樣,先遵旨弄回來再說,咱們這府上不比方家,別讓她出大門,她就別想出去,養着就是了。”
於是張問便下令曹安張羅此事。納妾是不需要大擺宴席的,按照明朝風俗,人一輩子成親宴請賓客只能一次,以後別說是納妾,就是死了老婆重新娶正室夫人,也得低調。這事兒因此簡單了不少,在府上佈置一下,貼幾張“喜”字,然後找個媒人去方家提親,商量個日子把人接回來便是。
當然戶部主事方敏中也不是很痛快,他也是進士,雖然官位和張問不是一個等級,可他好歹也是官宦人家不是,把女兒嫁給別人做妾當然不是什麼痛快的事。
要是他的女兒清清白白的,不說高攀誰,起碼嫁到一個有地位有家產的大戶人家做正室夫人是完全可以的。不過方敏中想來想去,最終還是想通了,他的女兒,說句不好聽的話已經是殘花敗柳,更何況還有個十分麻煩的怪癖,誰家攤上都是麻煩。張問納了她做妾,也不是多好的事兒,人張家還缺女人不成?
況且這是皇上的聖旨,想不通也得照辦。方敏中找來自己的女兒,最後教她一些道理。
方素宛來到客廳,先給自己的父親跪拜請安。只見她穿着得體,大眼小鼻面容秀麗、身材苗條,還施着淡淡的脂粉,平日裏一看還真是個不錯的女孩兒……人真不能只看外表。
方敏中打量了一番她,嘆了一口氣,說道:“皇上下旨三日之內讓你去張家,爲父以後就沒法常常和你說話了……”
方素宛眼眶紅紅,鼻子一酸,不禁就掉下淚來。
“不管你是個怎麼樣的人,你始終是我的女兒,所以你做了什麼錯事爲父都能原諒你。但是現今你要嫁人了……可能你會喫一些苦,受許多委屈,那都是你的命,都是你犯下錯誤要付出的代價。你得忍着,好好過日子,爲父還是那句話,這個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
“父親……”方素宛哽咽道,“大哥在外做官,以後您身邊就沒個照顧的人了,您老一定要保重身體。”
方敏中搖搖頭道:“你不用擔心爲父,我這輩子啥場面沒見過?再說你後孃和二姨娘、三姨娘還在我身邊,會有人照料起居。倒是你,唉……你的命爲啥這麼苦?”
方敏中一大把年紀了,當然明白世間冷暖,女兒不是處女,夫家會怎麼看她?況且她那個毛病,少不得被人輕賤,往後的日子,方敏中真不敢想象。可他有什麼辦法呢?女大當嫁,總不能在孃家養一輩子吧,更何況還是皇上下旨必須嫁過去的。做父母的,如果養了一個女兒,通常管教得很嚴,不允許她和男人交往,還不是擔心她被騙、爲她的以後作想。天下父母心,大明這塊土地上,最過心的人,還是父母。
方素宛見父親擔心,便抹了一把眼淚道:“父親不用太擔心我了,那日我見過張問,覺得他對人溫文爾雅,又是進士出身,並不像是壞人……”
“好人壞人寫在臉上嗎?”方敏中白了她一眼,心道好人壞人、和讀書多少有關係嗎?“就算張問不會怎麼樣,張夫人和其他女人會怎麼樣,你知道嗎?以後你得處處小心做人,不僅要侍候好夫君,還得學會和女人相處,懂得保護自己。”
方敏中低頭沉思了許久,心道眼下這光景,魏忠賢好像有失勢的傾向,張問一黨來勢洶湧,和張問結成了親戚,說不定還能自保。他看了女兒一眼,覺得她頗有些姿色,心道如果她能得寵,以後咱們方家還不得平步青雲?可是……方敏中又搖搖頭,覺得自己這女兒實在是缺少資本,得寵這樣的事,當然光靠姿色是不行的。
就在這時,一個精瘦的老頭走到門口,此人瘦得皮包骨頭、兩腮深陷,穿着灰布衣,梳着髮髻沒有戴帽子。他叫俞忠,是方敏中的二管家,且胸有文墨,也是方敏中的心腹幕僚,常隨方敏中左右。
俞忠輕輕說道:“老爺,張家的人到了,老李已經將人迎到前院款待,小姐也該準備準備了。”
方素宛便向父親跪安,向後院走去。俞忠卻仍然沒有離開的意思,方敏中不禁問道:“你有什麼話要說?”
俞忠向門外左右看了看,輕輕掩上房門,走到方敏中身邊,低聲道:“老爺,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見方敏中首肯,俞忠又說道,“老奴覺得這件事對咱們不見得是壞事。有消息說張問是給魏公公設了一個局……”
方敏中脫口道:“什麼局?”
“說是建虜要打京師,張問上了份摺子,布呈方略,要防範建虜劫掠京師,皇上也同意了張問的方略。但是朝廷兵餉兩缺,魏公公和內閣沒有及時佈置,京師即遭兵禍。到時候一旦建虜來襲,京師周圍的皇莊、勳親貴族的莊園、京師百姓的性命財產,必遭大難,那時候問起責任來,恐怕魏公難逃其罪,就算不會被治罪,人心向背也一目明瞭!張問現在又和司禮監王公公打成一片,這往後,不定真就發達了。”
方敏中沉吟道:“張問畢竟資歷不夠,暫時恐怕難以成大氣……”
俞忠急道:“老爺您得這麼想,您雖然在魏公門下,可您在他們那裏有多少位置呢?而張問雖然勢力比不上魏公,可他現在正缺人手,老爺這時和張問成了親戚,只要暗下表態站位,這不是天大的機會麼?要是皇上不下旨促成這門喜事,老爺您可不敢這麼就和張問聯繫上,這叫因禍得福,都是機緣!”
俞忠對方敏中的前程十分在意,因爲他跟了方敏中,當然想着他能平步青雲。這種事古今同理,無論在什麼朝代,下邊的人,誰不盼着自家老大厲害起來,跟着風光?
見方敏中沉吟不已,俞忠笑了笑,已經找到了勸服方敏中的法子,他低聲道:“張問幾乎是白手起家,不到十年時間就爬上了高位,這樣的人心裏明白的緊,什麼事兒不得最先考慮自己的前程和好處?老爺這時候投過去,張問爲了保持關係,對小姐可能也會敬重一些……況且魏公對老爺又沒多大的恩惠,轉投他門有何不可?”
這個道理一說,方敏中還真就動心了,方敏中實在還是一個重親情的人,無時不爲兒女們作想。俞忠說的還真是那麼個理兒,方敏中如果和張問站同一陣線,雙方有了共同陣營,張問肯定會對方敏中的女兒好一些。
所以說,上層社會特別講究門當戶對,是有一定原因的。只有兩家有共同利益合作,有所制約,才能最穩定地保持夫妻關係,不爲感情,爲利益也得維持關係不是。要是一個當官的娶了個平頭百姓,他怕什麼,厭煩的時候找個理由一紙休書你又能如何?
方敏中看着俞忠,怔怔道:“這麼說還真是那麼個理兒,皇上下旨讓老夫把素宛嫁到張家,老夫有什麼辦法?現在成了親戚,沒法子的事,投到張問門下也情有可原,誰不願意有親戚關係的人是敵人不是。”
俞忠笑道:“正是這個道理。所以老奴才說,這事兒不定是壞事。只要咱們和張問達成共識,對二小姐也有好處啊。”
方敏中思量妥當,事不宜遲,便親筆寫了一封信,交給俞忠,讓他在送親過去時把信給張問。
因爲不是原配婚娶,禮儀規格十分簡單,不過張家是派了花轎過來接人,方家也派了人送親。把轎子送過去,拜堂什麼的過場自然沒有,酒席也只是招待女家來的一些人,並未宴請同僚親朋好友那些。基本上這樣的喜事對女孩來說是一種極大的遺憾,所以但凡正經人家的女兒,除非是對方實在大富大貴,基本不願意嫁作妾室。對於女人來說,成親是人生大事,沒有了那些喜慶規格,自然非常委屈。
張問今日也穿了喜慶的衣服,就是他的官袍,三品官的官袍本來就是紅色的,這身衣服穿上再合適不過了。百姓家娶親時,新郎官雖然是百姓,也可以穿九品官服,可見在大明朝官服纔是男人最牛屄的服裝。
俞忠趁送親過來拜會張問的時候,便將方敏中的信塞到了張問的手裏。張問應酬罷,尋了個機會打開信紙一看,落款是方敏中,大致瀏覽了一遍內容,大概就是要投奔自己的意思。
方敏中今天這一出,張問倒是沒有意料到,這時才尋思,這方敏中雖然只是個六品官,不過應該還是有點人脈。據張問所知,方敏中那個主事負責的是度支之事,這在中下層京官裏,可是個肥職。有些京官因爲在清水衙門裏,又或是本職務撈油水的機會很少,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大凡有油水的職位,誰不盯着?沒點門路想坐上去,好像有點困難。
因爲方敏中的品級和張問相差甚遠,所以以前張問倒是沒在意這個問題,這時候方敏中突然說要投奔自己,張問就想到上面去了。張問對方敏中不是很瞭解,此前甚至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現在一尋思,好像他還有點能量,畢竟當了這麼多年的京官,關係網多少還是有的。
張問想擴展勢力範圍,他就需要很多的官員站在自己的陣線上,相比那些可有可無的進士,方敏中的價值無疑是比較大的。何況現在這種時候,應該儘可能地拉攏人脈,這件事只有好處沒有什麼壞處。張問當機立斷,喚人找來曹安,交代道:“你去給送親那個方家管家帶一句話,就說……既然兩家成了親戚,理應相互照應。”
曹安也不多問,說道:“是,少爺,老奴這就去傳話。”
張問的父親留給他的家產不多,曹安卻是個不可多得的心腹,他辦事幹練,最難得的是忠心。就像今天這樣的事,曹安少不得能得到俞忠給的好處,不過他絕不會私留,都是放進帳房,因爲他沒有其他親戚,張家就是他的家,他要用什麼銀子,只管在家裏拿就是。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一五章 紅燭
張問納妾的喜事雖然辦得簡單,白天依然熱鬧了一陣,夜幕降臨的時候,送親的、抬轎的、送禮的都走了,這才漸漸恢復了寧靜。除了門窗上貼的幾張紅紙、屋檐下掛的紅燈籠,一切又恢復了平常。
後院西廂一間屋子安排成了新房,也是方素宛以後的臥室,窗戶裏透出紅紅的光線,那是點燃了紅燭的緣故。張問徘徊在屋檐下,看着那扇窗戶,在猶豫着今晚是不是要睡那邊,按理這是第一晚上,當然應該去。但是張問實在沒有什麼激動的心情,甚至很不想碰那個女人,人是硬塞給他的,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愛慕的感覺。
這時繡姑打這兒經過,看見張問一個人在屋檐下踱步,便進屋拿了件大衣出來,披在張問的肩上,看着那間燃着紅燭的房間,輕輕說道:“到了晚上,天涼,相公別在外面了,過去吧。”
張問搖搖頭,抓住繡姑的小手,她的手有些粗糙,因爲不久前她做過許多家務和農活,不過很溫暖。在張問的印象裏,許多女子的纖手都冰涼冰涼的,但繡姑的手很溫暖。人的感覺很玄乎,張問就覺得繡姑好,他並不知道爲什麼,只是覺得和她在一起充滿溫暖,就像有女人暖着的被窩一樣。
“還是不去了,我們回房吧。”張問說道。白天他雖然沒忙些什麼正事,但人坐到一定位置,就算什麼也不做,也有心理壓力,所以這時候他的身心都有些疲憊了。說過要和繡姑回房之後,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就像泡進了熱水一樣軟軟的、暖暖的,又如到了避風的港灣。
不料這時繡姑卻拉住張問,有些傷感地說道:“相公,不管怎麼樣,素宛妹妹今天才進門,相公就把她冷落在那裏,多不是滋味。她這樣在屋子裏等着,窗戶上的燭光要是整個晚上都不滅,明天一早咱們看到,心裏可……”
張問怔了怔,低頭不語。他有些矛盾,在他的一貫作風裏,對自己的女人和家人要全心地好,對別人卻要理智,絕不肯做有損自己的事……自私又嚮往愛的人。
這個方素宛,張問根本不把她當自己的女人,就當是個阿貓阿狗養着,每天給生活所需就可以了。可繡姑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倒是有些觸動了張問的心絃。
就在這時,玄月走了過來,向張問行禮。張問這才從剛纔的觸動中回過神來。
“稟東家,方家的人剛剛連夜送來了一個消息。”
張問沉聲道:“什麼消息?”
玄月道:“來的人名叫俞忠,是方主事的心腹,白天送親就是他負責的。俞忠爲方主事帶來話,說是通政司今天下午剛剛收到山海關的奏章,奏報了建虜最近的動向。方主事認爲這個消息對東家可能有用,就第一時間差人告訴東家。”
“下午纔到通政司,方敏中一個戶部主事是如何得知的?是什麼消息,建虜有何動向?”
“方敏中的外侄是通政司的官員,今天正好當值謄抄奏章備案,方敏中就是從他外侄那裏得到的最快消息。建虜近月有兩大舉措,根據邊關的各種跡象分析,建虜可能會進攻朝鮮國;同時因爲蒙古又遭乾旱,建虜正在和朵顏等蒙古部落和談,雙方已經多次接觸。”
張問聽罷沉思許久,喃喃道:“如果真是這樣,看來建虜是鐵心要入關了!”
玄月默默地站在旁邊,等着看張問有什麼吩咐。張問看了她一眼,說道:“今天沒什麼事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是,東家。”
張問回頭看了一眼西廂那邊亮着紅光的窗戶,想起剛纔繡姑的那番話,這時又想到剛纔方敏中給自己透露的消息。方敏中倒是個用得上的人,現在看來他是誠意要投靠自己,這時應該拉攏一下。
方素宛是方敏中的女兒,她雖然進了張家的門,但還是會和孃家來往的,何況孃家就在京師,一個城裏住着。要是對方素宛好點,肯定能增進與方敏中的合作關係。張問又轉念一想,自己雖然不太喜歡方素宛這種類型,可和她並沒有仇怨啊!方素宛更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地方,相反張問不久前還用她的名聲做了政治犧牲品……這樣一想,張問犯得着故意和她過不去麼?進門第一晚上,不管情願不情願,還是應該過去陪她的,又不是上刑場,有多大的委屈?
張問想到這裏,便回頭對繡姑說道:“你說得對,太冷落她了確實看着可憐,繡姑今晚就一個人睡我房裏,我先過去了。”
繡姑確實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別人來分了一份,她不僅不忌恨,反而同情他人。她甜甜地一笑:“相公其實是個好人。”
見到自己的女人笑,張問的心情好了許多,便和繡姑告別,向西廂房走去。
內宅裏很安靜,初夏的季節,已經有夜蟲在鳴叫,唧唧唧的聲音不僅沒有讓人感到嘈雜,反而襯托了幽夜的寧靜。張問走到房前,伸手輕輕推了推門,發現是虛掩着的,然後就推門走了進去。
牀前的桌案上點着兩隻粗大的紅蠟燭,薰爐旁邊還有個燈架,上邊放的蠟燭也全部換成了紅燭,牆壁上貼着大紅的“喜”字,這些東西都增加了喜慶的氣氛。許多女人都會覺得新婚晚上會很幸福,因爲女人是比較容易受周圍氣氛感染的。
只見方素宛穿着大紅的禮服坐在牀邊上,頭上的蓋頭也沒有掀開,她併攏着雙腿,坐姿端正,乍一看上去,還是個十分端莊的新娘,姿態的打扮都十分得體。畢竟是官宦人家出身,平常裏看不出什麼異樣來。
張問走上前去,坐在她的旁邊。方素宛已經感覺到了張問來了,實際上她可能已經看見張問了,她雖然被蓋頭遮着,外面看不見她的臉,但是因爲她的眼睛理布料很近、能隱約看見外面的情景。於是方素宛有些緊張起來,本來很沉靜的坐姿,因爲緊張她現在開始做一些細微的小動作,比如手指在揉捏衣角,雙足在地上輕輕磨蹭。
方素宛早就不是黃花閨女,張問想到這裏感覺有些彆扭。他並不是非處子不收,反正是小妾,也不太在意女人的過去。只是這樣的氣氛下,就跟洞房花燭夜差不多,女人卻不是原裝,多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片刻之後,他一句話都沒說,便伸手把方素宛頭上的頭巾地摘了下來。
方素宛的眼睛大,嘴鼻小,玲瓏可愛,這樣的五官讓她看起來比真實年齡還小,臉型跟個小女孩似的。她的臉蛋紅紅的,卻沒有太多的害羞,被取下了頭上的玩意,便大膽地和張問對視了一眼。張問愣了愣,不知道說什麼好,原本就沒有什麼交集的人,能說什麼呢?
“妾身還以爲相公不會來了。”方素宛很鎮定地說了一句,打破了僵持的氣氛。
張問隨口問道:“爲什麼?”剛剛一出口便覺得有些失言,這麼一問豈不是更尷尬?果然方素宛苦笑了一下,搖搖頭沒有回答。
張問沉聲道:“以前的事兒,你也別太往心裏去,過去就讓它過去了,再說那時候你又和我沒關係,所以也不存在對不起我這回事。但是從今以後,你不能再這樣,怎麼折騰我不管,但別讓其他男人沾你,我丟不起那個臉。”
方素宛羞憤地說道:“妾身並不是那樣的人。”
“哦?”張問愕然道。
其實他壓根對她的過去不在乎,因爲他就沒當方素宛是自己的女人,只是現在已經有了名分,他很不願意以後再發生那些丟臉面的事情。這點和沈碧瑤的情況不同,葉楓連沈碧瑤的面都沒見過,僅僅是訂過婚約而已,張問心裏就充滿了忌恨,因爲沈碧瑤在他心裏是有位置的。
張問又說道:“那晚天這麼黑了,你一個女孩,把自己鎖住在衚衕裏亂走,要是遇到街上的混混潑皮,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我希望這樣的事也不要再發生!”
方素宛低頭應了一聲,她明白,張問能這樣已經很好了……按照常理,男人應該非常嫌棄她這樣的破鞋纔是,最大的可能就是冷落,要麼就是唾罵;而張問卻沒有這樣,他來到了方素宛的房裏,雖然言語間比較嚴厲、缺少溫情,更沒有甜蜜可言,但是方素宛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坐了一會,張問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方素宛見狀便說道:“相公累了嗎,要不早些歇息吧。”
“也好。”這事張問倒是沒有任何不爽快。對他來說,牀笫之事和感情完全是兩碼事,像青樓裏的姑娘被多少男人碰過,他都不在乎,管那麼多幹嘛?
方素宛的頭上戴着珠花華冠,身上的大紅禮服也是十分寬大,而且是豎領,除了能看到她的臉,根本看不出身材好壞,張問便命她把禮服脫下來。方素宛依言去了頭冠、褪下寬大的禮服,這時候看起來就更像個女人了,剛纔那身複雜的服飾太花哨,完全把本來的樣子遮蓋住了。
她去了頭上的頭冠髮飾之後,一頭青絲就散了下來,散在玉白的脖頸上,黑白分明十分清秀。禮服裏面是一身淺色的貼身衣服,料子柔軟輕薄,自然就讓苗條的身材顯露了出來。張問見狀還比較滿意,女人苗條也好、豐盈也罷,各有魅力,並不只是和胖瘦有關係。瘦的女人如果幹癟癟的,不能說是不夠苗條;胖的如果渾身臃腫,不能說是不夠豐滿。
張問看了一陣,便去脫了她的衣物,準備幹那事。對於男人來說,這種事幾乎只和身體有關,就算對方是仇人,還是可以乾的。
張問是這方面的老手,便開始盡責盡職地用各種方法挑逗起她的興趣,忙乎了一陣,張問鬱悶地發現:他那套幾乎百試不爽的前戲,對這個女人沒用,那裏依然乾燥非常,根本無法行事。
“這……”張問看着方素宛,有些不知所措。
方素宛卻興奮地說道:“沒關係,我不怕疼。”
張問搖搖頭,疑惑地說道:“真的要……虐待你,你纔能有感覺?”
方素宛用很無辜的表情看着張問,她那張大眼小嘴的清秀娃娃臉,做出這樣的表情,看起來還真是有些可愛。
張問不願意乾燥的就上,因爲內經上說,這樣幹要減壽。他回顧左右,看見案上燃着的紅燭,心道老子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東西玩不起?他便起身將桌子上的一根蠟燭端了起來。
方素宛立刻就明白了張問要幹什麼,她有些呼吸困難地甜甜說道:“妾身……沒想到相公是這樣好的人,相公真願意陪我玩這個嗎?”
張問點點頭道:“既然你喜歡這樣,我就爲什麼不奉陪一下?”
方素宛的眼睛彷彿變成了桃花狀,喃喃地說道:“我一個人做這樣的事,真的好寂寞啊,相公……以後你能經常陪我嗎?”
“我有空的時候可以,但是你別再想着去外邊胡鬧就行了。”張問心道,這種事還不簡單?讓她高興了,方敏中也更忠心一些。
他端起蠟燭,放置到她的手腕上方,輕輕一傾斜,滾燙的燭淚就滴在了她的手腕上。方素宛身上一顫,頓時燙得她咬牙切齒,白生生的皮膚上紅了一片。
“不要緊嗎?”
方素宛搖搖頭道:“沒事……能不能換個地方?”她低頭看着胸前,那對玉兔呈倒碗型,雖然不大,形狀卻很好,也很挺拔。
張問皺眉道:“萬一留下傷疤,豈不可惜了?”
方素宛說道:“沒關係,燙乳尖,燙紅了也不用擔心疤痕……”
張問:“……”他原本以爲只是滴在她的胸口上,沒想到她更瘋狂,直接就要虐待那兩顆敏感的可憐小紅豆。
不過既然她要這樣,也沒什麼,張問便照此做了。因爲那紅豆比較小,要滴準地方,張問只好離得更近一些,於是接觸到那小東西的、被火焰烤化的淚珠溫度更高。只見一顆晶瑩的淚珠滴下去之後,方素宛頓時渾身顫抖,疼得臉色都白了。
滴第二次的時候,她突然條件反射地躲了一下,燭淚頓時滴到了被子上。張問說道:“這樣是不是太過了?”
方素宛急忙搖搖頭,下了牀在衣櫃裏翻找一陣,很快找出幾塊布料,對張問說道:“把我綁起來,我就躲不開了!”
張問愕然,他有些納悶,原本以爲方素宛的感覺有問題,原本疼痛的感受她錯覺爲快樂,現在很明顯她是既痛苦又害怕,居然也不罷休,要強迫自己綁起來體驗!張問不禁問道:“這燭淚很燙,你是覺得很疼吧?”
方素宛點點頭道:“疼得受不了,所以要你綁起來!一會開始的時候如果我討饒,你千萬別罷手!”
張問:“……”
在方素宛的強烈要求下,張問只得將其手足都綁在牀掾上,讓她動彈不得,然後拿起了紅燭……不一會,她就慘叫了一聲,牙齒咯咯直響,胸口那兩個白兔巍顫顫地自己就抽搐起來,那顆受傷的紅豆也是輕輕地顫動。
張問繼續的時候,方素宛咬着牙並沒有討饒,但是當他拿着紅燭靠近的時候,她已經情不自禁地掙扎起來,瞪大了雙眼,十分害怕的樣子。
面對這麼一個模樣還像小女孩的人,張問這樣幹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受,恍惚中,他腦子裏出現了一個場景:一朵嬌嫩的桃花落在他的手裏,他使勁地將它揉碎……好像香味更加濃了。
張問已經有了某種異樣的好感,他甚至擔心自己長期這樣的話,心理會不會突變,會不會一直想着殘害美麗的東西?
方素宛喘着氣休息了一會,張問又忍不住說道:“這種幹法有點太過了吧,你又不是犯人。”
方素宛搖搖頭道:“不行,疼得不夠!我現在都沒什麼事,相公,你幫我,讓我達到昏死的程度……”她越說越興奮,“最好是馬上真的死掉的前夕,是最好的!”
張問喫驚道:“這樣太危險了,萬一真的死了怎麼辦?”
方素宛急切地說道:“不會的,人哪有這麼容易死。相公,求你了,再狠一點!”
“還有什麼法子?”張問皺眉思索着,“不瞞你說,我對刑罰的具體方式不甚瞭解……或許玄月能有更多的辦法,她逼供細作的時候,總是能讓人說出實話。”
“玄月是誰?她真的那麼厲害?”方素宛忙問道。
張問道:“就是咱們家的人,我的近身女侍衛。要不今天咱們就到此爲止,明兒我讓玄月抽空陪你。”
方素宛有些迫不及待地說道:“今天再來會吧……這樣,相公把燃着的蠟燭杵到我的……下邊,玉門上方有一顆小小的紐扣,很敏感的,就對着它用蠟燭燙,行麼?”
“不滴了?直接把燭芯杵在你身上?”
方素宛點點頭,期待地看着張問:“我們最後一次,行嗎?”
張問猶豫了片刻,還是依了她,張問和女人相處的方式只有一個:她要什麼給什麼,滿足她。
他拿起蠟燭,分開她的雙腿……燭火慢慢靠近的時候,方素宛感覺到了炙熱的火光,拼命掙扎起來,但是張問沒有停下來。方素宛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滿眼的恐懼道:“別!還是算了!”
張問心道真要面對極度痛苦的時候,人都會恐慌,討饒這只是正常反應。想罷他並沒有停止……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一六章 懷柔
山海關邊報,建虜欲用兵朝鮮、聯盟蒙古諸部的消息,引起了明朝廷核心的一陣恐慌。對於魏忠賢來說,恐慌的原因是擔心自己的地位不保,因爲這樣跡象很明顯地表明建虜要想劫掠關中。聯盟蒙古,既可以“合縱”,又可以打通與關中連接的道路,爲借道攻擊創造條件;意圖征服朝鮮,既可以取得更多的糧食供應,又可以消除後患。
魏忠賢急衝衝地來到內閣,找首輔顧秉鐮出謀劃策。卻見內閣值房裏,除了顧秉鐮,幾個部堂大人也在,他們也在商量這事兒。
這些權力核心的官員,有的是完全投靠了魏忠賢、如兵部尚書崔呈秀,其他的雖然沒有維忠賢馬首是瞻、但也表示了對魏忠賢的尊敬之意,這纔有機會上位。所以當魏忠賢走進來的時候,官員們紛紛見禮,禮節上恭敬不已。做太監能做到魏忠賢這個份上,也算是牛人了。
魏忠賢也顧不上裝屄,焦急的心情在臉上表露無遺,“照這樣下去,咱家瞧着建虜還真有膽兒到京師來,大夥議出什麼法子沒有?”
部堂官員都看向顧秉鐮,顧秉鐮皺着眉頭,眉間三道豎紋給人嚴肅穩重的感覺,他有些勉爲其難地說道:“魏公說得不錯,照這樣的跡象看,建虜極可能入關劫掠。咱們幾個人議出了些法子,現在派兵支援朝鮮已經來不及了,關鍵是對蒙古方面的態度,強硬還是懷柔,咱們有些分歧。”
魏忠賢道:“都有些什麼法子?”
顧秉鐮道:“戶部尚書田大人覺得東夷和蒙古早已眉來眼去,而且在北邊建虜已經有了優勢,蒙古爲了生存不會誠意與我大明爲盟,行款是肉包子打狗……”
這時崔呈秀迫不及待地就把話頭接了過去,“乾爹,咱們可不能坐視建虜這麼折騰。您想想,要是讓蒙古人和建虜撮合到了一塊兒,建虜騎兵繞道蒙古攻擊關內,可不是省事多了?”
崔呈秀口不擇言當着這麼多朝廷重臣、厚顏無恥地直呼魏忠賢乾爹,頓時引來了幾道鄙夷的眼光。大夥投靠魏忠賢那是沒辦法的事兒,可也別做得太過分了不是,讀書人的風度完全給這廝踐踏了!
但是魏忠賢不這麼認爲,他聽了崔呈秀的話,覺得這麼多大臣,還是崔呈秀最忠心,凡事最先想到的還是咱家。
魏忠賢便說道:“崔呈秀說得不錯啊,要是建虜打到京師來了,張問一黨不得往死裏栽贓咱們?到時候彈劾的奏章都能把咱們給淹了!”
戶部尚書田吉搖搖頭道:“魏公,這會兒不論建虜是不是要打京師,咱們都沒有辦法了,只能把心思用到抵禦敵兵、減少損失上纔是明智的法子。下官覺得,對蒙古議款毫無用處,反而會增加戶部的財政負擔,不如把錢用到邊防和軍備上去。”
崔呈秀一臉不爽道:“田大人!你眼裏究竟還有沒有魏公公?這事兒不是明擺着嗎,只要建虜一到京師地界,對咱們就非常不利!這點你沒看到?”
崔呈秀個子矮小,其貌不揚,可說起話來倒是擲地有聲、振振有詞。
相比之下,內閣首輔顧秉鐮卻是個老油條,一開始說了幾句廢話,根本不表明自己的立場,或許他已經有了立場,但也要借田吉的觀點來表達。反正不對蒙古行款,是田吉說出來的,並不是他顧秉鐮的主張。
田吉和崔呈秀這些人比起來,看樣子要正直一些,當然也要傻得多,冠冕堂皇地說這樣的話,好像只有他自己心裏想着國家、別人都在謀私似的,完全是得罪人的幹法。果然田吉和崔呈秀幾個回合的交鋒,就說了幾句話,魏忠賢立刻就覺得崔呈秀忠心、田吉忠心不夠。
田吉四十多歲的樣子,飽讀詩書,很年輕的時候就中了進士、滿腹經綸,當初還做過庶吉士。由於前邊的路走得很好,他心裏自然就多少有些抱負,又不太圓滑,當然就犯了一點毛病,給魏忠賢等人留下了裝屄的印象。
“你哪知眼睛看見老夫心裏沒有魏公了?老夫可不像有些人,專門顧着拍馬溜鬚,一點有用的建議都沒有!誰都知道建虜打到京師來不好,但是對蒙古行款就有用了嗎?沒有用的事兒,做它幹甚?”田吉瞪眼吹鬍子地大聲說道。
崔呈秀冷笑道:“我看你不是不想拍馬溜鬚,而是有異心!”
“崔呈秀,你休得血口噴人!”
崔呈秀指着田吉的鼻子罵道:“你戶部拿不出錢,就不顧魏公的大計?那你還佔着戶部堂官的位置幹甚,拿你有什麼用?”
田吉氣得滿臉通紅,怒道:“你說我沒資格做戶部尚書?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夠了!”魏忠賢拉長馬臉,生氣地說道,“吵吵吵!吵來吵去管什麼用?你們倒是拿出好點的法子出來呀!”
顧秉鐮這時才說道:“是老夫無能,不能調諧各部堂官,老夫有責任。”
魏忠賢看向顧秉鐮:“顧閣老覺得這事兒應該怎麼辦?”
顧秉鐮愣了愣,要是心裏話,他的看法和田吉相同,爭取蒙古,大明對建虜根本沒有優勢,拿錢糧去浪費是無用功。可剛纔顧秉鐮已經看出來魏忠賢的態度了,魏忠賢不想建虜從蒙古那邊繞過來,所以要想盡辦法阻止。更有甚者,崔呈秀竟然把田吉相同的意見說成是有異心!
於是顧秉鐮也不太想表明真實態度了,一則根本沒有用,想當初他堅決主張把張問捧上去,魏忠賢還不是不同意;二則可能產生有異心的嫌疑。這樣喫力不討好的事兒,顧秉鐮不太想幹。
見魏忠賢逼問,顧秉鐮只好說道:“就咱們現在的處境來說,自然應該拉攏蒙古,儘可能地阻止建虜的攻勢。可這樣的辦法有些困難,朝廷財政緊張咱們不說,行款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肯定會遭來非議……站在蒙古的立場上看,咱們大明眼下武力不濟,連喫敗仗,從薩爾滸之戰後,再沒有采取過攻勢,所以對蒙古沒有多大的威脅;相反,女真人氣勢洶洶,吞併了遼東大片土地,攻勢之下,蒙古既可能屈從,所以這事辦起來也有難度。”顧秉鐮話鋒一轉,又說道,“當然,難處是難處,只能這樣纔對我們最有利,就得先想想法子了。”
顧秉鐮的一番話,其實就是廢得不能再廢的廢話,沒有一個字有用,但是讓人聽起來很是實心,魏忠賢聽罷就覺得還是內閣首輔有見識,對什麼事兒都看得透徹。他便說道:“顧閣老說的纔是實在的話,你們爭吵那些有什麼用?趕緊拿出個章程來,如何訂出方略。”
顧秉鐮又說道:“魏公,訂出章程還不到時候。這事兒得讓皇上首肯之後才能辦。”
魏忠賢恍然大悟,立刻點點頭。說了半天,怎麼把皇上給忘了?在咱們大明朝,皇上經常被罵、被質疑,但是皇權的地位那是沒得說,什麼事皇帝不同意就別想辦成。
於是一通爭吵不歡而散,魏忠賢把山海關的消息呈報皇帝去。讓魏忠賢沒意料到的是,這次皇上下旨說要廷議。這種情況真是不容易,朱由校這皇帝當了快三年了,平日裏都只顧玩他的,他親自關注過的廷議沒超過三次!
陰曆五月十五,端午節剛剛過去十天,皇帝詔京師四品以上京官到文華殿廷議。張問是三品官,雖然眼下沒有什麼實際的職權,但這種朝會也是要參加的。他換上了大紅色的官袍,在家裏收拾一新,因爲面容俊朗,穿上這種顏色的衣服,看起來更加俊俏,像個新郎官似的。他的身體還沒有發福,腰上無多累肉,所以這種官袍的腰帶更顯寬鬆,鬆垮垮地掉在腰上晃很影響行動,張問平時是不太喜歡穿這身衣服的。
張問坐着轎子,由一衆男女侍衛護衛出門,一行儀仗從偏僻冷清的衚衕出來,向北走,越來越熱鬧。走到棋盤街的時候,更是人山人海繁華之極。棋盤街在燈市旁邊,挨着紫禁城,恐怕是京師最繁華的商業街了,這地方的店鋪簡直是寸土寸金。
從棋盤街出來,東華門就不遠了。東華門就在紫禁城的東南角,文武百官平日裏上朝一般就從這裏進去,並不是走午門。進入東華門,入眼處就是一條河,稱爲玉河,玉河上有一道漢白玉的橋樑,就是望恩橋。張問是步行過的望恩橋,禁城行轎行馬,那不是一般人可以乾的事兒……魏忠賢好像在宮裏就是坐轎。
文華殿離望恩橋不遠,過橋走一會就到了。從文華門進去,只見大殿中已經站了許多官兒,紅通通的一片,煞是喜慶。兩京的官員是上萬人,在京師的四品以上的官員上百人,於是今天這個廷議,倒是十分熱鬧。
廷議一般是分部堂進行,不過這種關係整個朝廷政略的事,也就在禁城中集體討論。皇帝是不用參加廷議的,只需要等待廷議結果,有分歧才讓皇上裁決。不過今天的廷議,算是朝會了,朱由校也有到場。
有司太監唱詞之後,朱由校登上御座,衆官按禮行朝禮,三叩九拜之後,按秩序站位。剛纔朝禮的時候,魏忠賢迴避的遠遠的,不然會被彈劾故意接受百官朝拜,等大夥都站起來了,魏忠賢才跑回朱由校的身邊,侍立在御座之旁。
魏忠賢附耳過去,聽朱由校說了幾句話,然後對百官朗聲說道:“皇上說,前些日子張問上書言建虜威脅京師,布呈方略,皇上已下旨照辦,問內閣和各部堂官,辦得如何了?”
這時顧秉鐮從板凳上站了起來,因爲他是內閣首輔,所以一般情況下都會被賜座。這個情況從嘉靖時就有了,不過內閣的實際狀況卻和嘉靖時已經完全不同:嘉靖、萬曆前期時內閣權力極大,統率百官,現在的內閣……
顧秉鐮奏道:“稟皇上,臣等正在全力照辦,只是鑑於朝廷實情,進展不甚順利。今年的稅銀還未收齊,許多年前預算都未有銀子到位,這種突發事件,更是無處抽調錢糧;邊關多事,西南、東南、各地叛亂也還未完全解決,抽調大軍困難;具體如何佈置,也分歧頗多。請皇上明鑑,這件事絕非短時間之內可以辦妥的。”
張問聽罷立刻說道:“臣有話要說。”
得到朱由校同意之後,張問便從中間的人羣裏挪步走出隊列,抱着象牙牌說道:“元輔所說的辦法,微臣不敢苟同。牽制建虜後方,爲什麼非要耗費巨大實調朝廷兵馬?只需要一個人就可以辦成的事,爲何要這樣麻煩?”
開玩笑,什麼理由都讓他們說了,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有這麼輕巧的事嗎?
張問一說話,立刻就有一些蘇杭書院派的文官表示附議。
這樣的狀況讓魏忠賢一黨的人十分憤怒,崔呈秀第一個站出來指着張問的鼻子說道:“一個人就辦成?張問,你好大的口氣,不知那個人是有三頭六臂呢、還是神仙下凡?你倒是說說看,什麼樣的人有如此能耐!”
張問不慌不忙地說道:“下官正要給兵部推薦一個人,劉鋌。朝廷只要給予劉鋌一定的權力和錢糧,讓他去遼南自己招募兵丁、佈置安排,就完全可以勝任。既省事又省心,還能爲朝廷辦好事,爲什麼不用這樣的辦法、而非得要四處抽調用你們自己的人?”
此言一出,許多官員都在心裏尋思,這個劉鋌已經實打實地犯了事,詔獄裏蹲着,張問還真想使勁把他撈出來?
這是一種態度,張問要表明對自己人關照,他需要有這種態度,纔有建立黨羽勢力的潛質……雖然大夥都嚷嚷着不朋不黨,可真正混朝廷沒有左右上下的關係真能混得下去嗎?
崔呈秀聽罷喫驚地說道:“劉鋌已經獲罪下獄,你想包庇罪犯?”
“劉鋌是有罪,這點不假。但是在朝鮮戰爭、薩爾滸等戰爭中,劉鋌對大明的功勞,是可以拋諸不問的嗎?劉鋌熟悉遼東,又是沙場老將,這樣的人哪裏去找,現在國家用人之機,不正好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麼?”
崔呈秀冷冷道:“讓他一個人去,花了朝廷的銀子、沒有辦成事兒,這責任是不是你張問來擔當?”
張問長身而立,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次劉鋌是我推薦去遼東的,他要是辦砸了,我張問被彈劾那是鐵板釘釘的事,還需要崔大人來多問一句?況且局勢所迫,這事雖然不定會成功,可是這樣是最有效的辦法,總不能試都不試一下吧?”
看着張問振振有詞,魏忠賢有些慌神了:讓劉鋌出來,只對張問有利,對魏黨什麼好處都沒有。要知道張問上書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月,就算現在把劉鋌放出來,以後京師遇警,張問那幫子人還不是有話說,說你延誤了時機!
魏忠賢向顧秉鐮做了一個眼色,顧秉鐮見狀,也不好裝作沒看見,便向北面躬身拜道:“皇上,劉鋌丟城失地,不能不給以嚴懲!否則亂了律法,以後將士作戰不力,如何公正對待?眼下建虜頻繁接觸蒙古,已經有了攻擊大明的徵兆,事情緩急不同,不能寄希望於一個人身上。就算放出劉鋌,讓他去遼南主持軍務,招募兵丁、佈置戰局,需要多少時間!短時間之內根本無法威脅到建虜安全。如果一定要用牽制方略,也只能調集重兵、主動出擊,開闢新的戰場,才能得到立竿見影的效果!”
這時張問又說道:“元輔這樣說,不是等於主張什麼也不幹嗎?開闢新戰場,元輔又說沒錢沒兵;任用劉鋌,您又說沒有效果。那應該怎麼辦?”
顧秉鐮不溫不火地說道:“張大人,你急,整個朝廷都急。事情總得一件件辦吧?你要是敢立下軍令狀,說任用劉鋌,建虜就一定不敢進犯關內,老夫肯定站在你這邊支持你!你剛纔也說了,用劉鋌不一定能成功,老夫更是覺得根本就於事無補!當下之急,是對蒙古的邦交應該採用什麼方略!”
朱由校見衆人吵個不停,他也有些頭疼,他對軍事本來就是外行,便一直沒有說話。這時他終於說道:“牽制方略,容後再議,對蒙古邦交,顧閣老有何主張?”
這種時候,顧秉鐮纔不想表明立場,便把和魏忠賢說的那些話,改編了一下丟了出來,表面上看上去是有一顆炙熱的急國家之所急的心情,實際上一琢磨,這不是站在中間,等於沒說嗎?
就在這時,崔呈秀勇敢地站了出來,說道:“啓稟皇上,臣覺得應該對蒙古採取懷柔手段,不能讓他們投向建虜。”
“懷柔?”朱由校愣了愣,尋思着大明朝一向的懷柔手段,又說出兩個字,“行款?”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一七章 歡心
朱由校一張蒼白病態的臉,這樣的臉色無意間突然露出殺氣,非常可怕。所幸的是他高高坐在龍椅上,下邊的人不敢仰視,並沒有看到。
“行款?”
朱由校的臉色衆人沒有看到,但是那冰冷的語氣,彷彿是墓地裏的聲音一般,沒有一點熱度,讓崔呈秀不寒而慄。他不明白的是,這個只有十幾歲大的大孩子,每天只顧着玩樂,爲什麼有時候會讓人這麼膽寒。
崔呈秀不知道說什麼好,要對蒙古示好,除了行款還有什麼法子?和親當然是不可能的,大明朝開國以來從來沒有公主、甚至打着公主旗號的女人出嫁關外。
朱由校冷冷說道:“天下稅賦,大半用於軍費。你們兵部不想辦法反擊夷寇,竟然主張行款?!我泱泱大明、尊嚴何在!威儀何在!咳咳……”
皇帝那生硬而憤怒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衆人不敢絲毫動彈,一時間殿中靜得可怕。朱由校情緒有些失控,說話聲音大了點,牽動喉嚨一癢,不住咳嗽起來,而衆臣連勸誡皇帝保重龍體都不敢。
崔呈秀愣了片刻,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在地板上碰得“咚咚”直響,“臣有負皇上隆恩,臣罪該萬死……”
朱由校咳嗽了好一陣,閉目養神,精神恍惚彷彿天旋地轉。皇帝沒有發話,崔呈秀一直在磕頭,額頭上已經鮮血長流,看得衆人目瞪口呆。今兒朱由校一發威,大夥都有些所料不及,戰戰兢兢起來……那畢竟是天子,想殺你有那個權力!
“咚咚咚……”
許久之後,朱由校才緩過氣來,他吸了一口氣,招了招魏忠賢,魏忠賢附耳過去。片刻之後,魏忠賢朗聲道:“皇上說,朝議時諸位臣工暢所欲言,朕不會因進諫而降罪大臣,崔呈秀平身吧。”
崔呈秀幾乎要哭出來,高呼謝恩,萬歲萬歲萬萬歲。今日皇權的威力一下子展現了出來。實際上,只要皇帝有脾氣,皇權不是那麼容易動搖的。
這時魏忠賢又唱道:“口諭,朕身體不適,先回乾清宮了,諸位大臣商議好了擬出摺子,呈報司禮監批覆。”
衆大臣紛紛跪倒在地,高呼萬歲恭送皇帝。
內閣首輔顧秉鐮主持廷議,主要說對蒙古外交的事。這事現在商量起來倒是沒什麼分歧了,因爲剛纔皇上已經很明確了他的態度,而且龍顏震怒,這時候再去頂槓不是沒事找抽嗎?
商量了一陣,沒過多久,顧秉鐮就宣佈散廷。張問隨着人流出了皇宮,一路上,和他搭話寒暄的人明顯多了些。張問一一應酬,心裏卻還在回憶剛纔文華殿皇帝發怒的情景。今天的事,讓他再次相信朱由校絕不簡單,甚至有他曾祖嘉靖皇帝的心胸!試想如果朱由校真的只對木工玩樂感興趣,他會在乎什麼朝廷威儀這些嗎,還會如此情緒激動?
走出東華門,張問正要上轎,玄月便走到旁邊,低聲道:“東家,有十分重要的消息。”她一邊說一邊左右看了看,除了抬轎的轎伕,還有一些侍衛,雖然都是張問養着的人,但並不是絕對信得過的核心成員,玄月便沒有多說。
“上轎來。”張問簡單說了一句話。
二人共乘一轎,讓玄月臉色微微一紅,轎子又不同於馬車,裏面的空間更小。玄月只能坐在張問旁邊,緊挨在一起。
轎子離開了紫禁城之後,張問才問道:“有什麼重要的消息?”
玄月將嘴靠近張問的耳邊,低聲說道:“玄衣衛抓住了一個細作,疑是建虜那邊派來的人!夫人通知屬下,讓東家儘快去堂口商議。”
張問喫了一驚,建虜的細作?他的第一個打算並不是交上去,而是想先看看是怎麼回事。玄衣衛在京師的堂口很隱祕,張問也沒有去過,便問道:“你知道堂口在哪裏嗎?”
玄月點點頭,說道:“只是東家不能這麼去。”
“我知道。”
張問便先命人扯了儀仗,然後坐嬌去了一家綢緞鋪。他在綢緞鋪裏叫人尋了一身便衣換上,又讓一個侍衛坐他的轎子,把轎子擡回去。張問和玄月等幾個心腹則從後門出去重新上了一輛馬車。
他一會逛酒樓、一會逛戲院,換了幾次馬車,輾轉了好幾次,這才讓玄月帶着去京師堂口。玄月帶着他進了一家名爲“江南菜”的酒樓,但是玄衣衛的堂口並不在這裏,卻有一個祕道通往不遠處的一條衚衕,在一家賣瓷器的商鋪後院。
那家名爲江南菜的酒樓在一條大街上,處於繁華熱鬧之處,來往的人流較多,確是方便來往。而這瓷器點雖然只隔兩條衚衕,周圍卻是居民的民宅,十分清靜。
幾個黑衣女子將張問帶到地下室中,只見張盈也在那裏,見到張問,便迎過來。張問左右看了看,這密室倒是不大,也不是什麼牢房,像個臥室那麼大地方,不過是石壁構成,隔音效果應該很好。一個披頭散髮不成人樣的漢子正被綁在一根柱子上,上身赤裸,傷痕累累血淋淋的,耷拉着腦袋,好像已經昏死過去。
張問指着那人說道:“就是他?建虜細作?”
張盈點點頭,一臉嚴肅道:“有幾個人是從關外進來的,行事詭異,我們一直盯着他們,昨晚找到機會設計抓了一個,一經拷問,真是建虜那邊派來的細作!”
“他們來京師做什麼?”
張盈皺眉道:“這個不知道,我覺得他是真不知道……”
張問看了一眼那人血淋淋的慘樣,就剩一口氣,估計喫了不少非人的苦頭。不過張問想起家裏邊那個有特殊愛好的方素宛,心道這世上無奇不有,說不定真有不怕死不怕痛苦的人。張問想了想便說道:“繼續拷問,得讓他說出有用的東西來。”
“他好像只是個負責安全的侍衛,並不清楚機要的事情……一番拷打之後,他知道的東西也說出來了。他承認自己是建虜那邊的人,而且說出了重要的線索:他的上峯經常和三千營的一個校尉聯絡。從這點看出,他要真是寧死不屈,就不會說出這樣重要的線索,我派出人手,跟哨了他說的那個校尉,果然發現他和幾個細作有來往!”
張盈說完,又沉聲道,“這幾個細作的行蹤,連錦衣衛都沒摸清楚。我覺得相公最好不要上報,否則會引起錦衣衛對咱們的注意。”
張問點點頭道:“盈兒說得不錯,東廠錦衣衛都沒有摸清的事兒,我要是報上去,不是證明我的眼線比錦衣衛還密?況且抓個細作能有多大的功勞,上報得不償失。這樣,你們的人繼續盯緊那個校尉,叫什麼名字,是哪一塊的人?千萬別打草驚蛇,看看他們究竟要幹什麼。”
“這個校尉叫孫進忠,是城郊的巡哨,並沒有多重要的職權。”
進忠……私通外敵,還進忠,看來名字和人品完全是沒有關係的。張問低頭沉思了一會,說道:“城郊的巡哨,能幹什麼事兒?難道只是打聽城防的消息?可他一個校尉能知道多少上邊的安排。建虜費了那麼大勁、細作冒那麼大風險和京營將官聯繫上,總不會只爲了打聽點小道消息吧!我看這事還沒弄清楚。”
張盈道:“我會吩咐下去,提高盯梢的獎賞,儘快摸清線索。”
“你得小心,別把自己暴露了……這種事有風險,要不盈兒把玄衣衛交給玄月管理好了,你回家打理家務。”
張盈搖搖頭笑道:“放心,這事我會用信得過的心腹,不會泄露出去。其他的眼線都是單線聯繫,他們不清楚上邊是什麼人,都是拿錢辦事,大家省心。”
張問聽罷只得作罷,想想自己這個正室夫人真是閒不住,挺鬧騰的。不過因爲她是皇后的親姐姐、現在手裏又有一支對張問很有用的人馬,各種方面對張問的幫助很大。有時候張問也在疑惑,是不是夫妻就是這樣的?比如大部分大戶人家,聯姻都是門當戶對、能夠相互關照的人家,婚事與其說是夫妻感情,還不如說是聯合。
或許是張問想得太多了,對於上層社會來說,愛情真的不是那麼重要。明朝一個有地位的男人,清廉點的有幾房侍妾,一般有幾十房也不算多,女人們都巴不得得到男人的寵愛;許多士大夫的侍妾,不到二十歲就嫌老了,然後換掉……這樣的情況下,上位者說所謂的愛情實在有些無聊,糟糠之妻不下堂很多就是爲了好名聲,多數是因爲丈人家也很牛。
張問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又尋思着眼下這個建虜細作的事,心道建虜直接派人遠道京師來辦事,看來他們真是在緊盯京師!
……
建虜威脅京師的事,遠在天邊,因爲眼下並沒有聽見馬蹄聲。但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各種各樣的跡象表明,這種可能很大。不僅張問等人惦記着這事,魏忠賢同樣也是日夜掛在心裏,他記掛的不是對國家的影響,而是對他的前途和權位的影響。大義也好、天下興亡也罷,太大了、是許許多多的人共同面對的東西,而權位對於個人來說,纔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這種巨大的壓力讓魏忠賢心情煩躁,動不動就生氣,他身邊那些乾兒幹孫們可是倒了大黴。司禮監院子裏傳來了“噼裏啪啦”的板子聲,還有尖嗓子的哭爹喊孃的慘叫,那是一個倒黴的太監在被“教規矩”。
一個面容清秀的太監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杯走到魏忠賢面前,說道:“乾爹,您慢着點,有點燙。”這個太監姓黃,叫黃齊,就是當初張問在上虞縣做知縣時,被派到上虞縣的稅使!幾年過去了,他還是那張白生生的臉蛋,很孃的動作習慣,不過職位有些改變,很識時務地投奔了魏忠賢、拜了爹,混得還算不錯。
魏忠賢拉着一張馬臉,接過茶杯,對門外的慘叫充耳不聞,好像壓根就沒有聲音一般,他慢騰騰地揭開茶杯,用蓋子輕輕拂弄着水面,皺着眉頭好像在想什麼事。
黃齊小心翼翼地說道:“乾爹,兒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魏忠賢裝屄地從喉嚨裏發出“唔”地一聲,就像有膿痰化不開一般,算是應許了。黃齊這才說道:“兒子覺得吧,這麼多外廷的大臣都孝敬乾爹、尊敬乾爹,是因爲皇爺寵着咱。咱們的優勢不是在朝廷上,是在皇爺那裏。”
“喲?”魏忠賢覺得這句話十分有道理,半眯的眼睛也騰地睜開了,有些急迫地說道,“你小子還有點心思,說,繼續說下去。”
黃齊臉上浮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就像被拍着腦袋的狗,立刻搖上了尾巴,用討好的口氣說:“兒子覺得,乾爹這些日子和皇爺有些疏遠了,所以皇爺有點……不太向着咱們,那個狗日的王體乾,趁機在皇爺面前百般獻媚,讓他鑽了空子。咱們要扳回局面,還得想着皇爺纔行。”
魏忠賢的馬臉上很快泛出了淡淡的紅光,他有些興奮起來。黃齊見狀,立刻抓住機會小心說道:“乾爹,師兄……在外面,肯定知道錯了,乾爹念在師兄忠心耿耿的份上,饒他一回吧。”
魏忠賢轉頭看了一眼門外,不慌不忙地說道:“得,你給他求情,今天就算了,讓人住手吧。”
“兒子代師兄謝謝乾爹,乾爹最疼兒子們了。”黃齊飛快地說完,急衝衝地跑出門去,嚷嚷道,“乾爹大發慈悲,說今兒就饒他一回,快別打了!”
幾個打板子的太監立刻停下手,架着那半死不活的太監來到門口,被打的太監趴在地上嗚嗚嗚地痛哭,一邊說道:“謝謝乾爹饒恕兒子,兒子今後再也不敢了……”
魏忠賢揮揮手說道:“咱家打你,是教你。要是栽在外人手裏,就會把你往死裏整,你好自爲之!”
“是、是,乾爹打兒子,打是親罵是愛,這不幹爹心疼兒子了,還沒打到數呢,兒子……嗚嗚嗚……”
魏忠賢聽罷嘆了一口氣,心道這奴婢倒是挺可憐的,就怪今兒老子心情不好,恰恰栽在咱家手上。魏忠賢想罷說道:“我房裏的那瓶藥,很有效,給他拿去吧。”
那太監自然千恩萬謝,被人抬下去了。
這時魏忠賢喊道:“黃齊,你過來。”
黃齊急忙屁顛屁顛跑到魏忠賢跟前,彎着腰道:“乾爹,您有什麼吩咐?”
魏忠賢沉吟片刻,說道:“你說說,怎麼才能讓皇爺歡心。”
“這個……”黃齊皺眉想了許久,陪着小心道,“兒子瞧着這些日子皇爺把宮裏能玩的都玩膩了,做木活兒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的,咱們得找些新鮮有趣兒的東西獻給皇爺,皇爺保準就高興了。皇爺一高興,就知道您才最體貼皇爺的心思,咱們的差事也就辦得更好了。”
“皇爺喜歡的東西,咱家也都知道,宮裏也有,可不知什麼新鮮玩意才得皇爺的心思……對了!”魏忠賢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樣子。
連黃齊也忍不住好奇問道:“乾爹想到什麼好主意了?”
魏忠賢露出了笑容,十分猥瑣的笑容,“黃齊,你說男人喜歡什麼?”
黃齊不到十歲就被淨身,嚴格地說對男人不是很瞭解。而魏忠賢則是娶妻生女之後才自宮進來的,魏忠賢以前又是個混混,相對來說,就真是見多識廣,他猥瑣地笑道:“男人沒有不喜歡女色的,這皇宮大內,就皇爺一個男人,你說什麼才能讓皇爺喜歡?”
黃齊愕然道:“可宮裏的娘娘們都是天下極美的人,還有宮裏上萬的女人,只要皇爺喜歡,誰巴不得侍寢呢,皇爺也不缺這個呀。”
魏忠賢撮了一下黃齊的額頭,笑道:“沒見識!紫禁城中當然不缺女人,可她們都是學慣了規矩的,在皇爺面前,哪敢有丁點放肆?你在敬事房呆過吧?皇爺指了誰,先沐浴洗乾淨,然後把人用被子裹起來送到皇爺那裏。侍寢的女人面對的是皇爺,動也不敢動、時刻戰戰兢兢,按部就班,長期這樣,皇爺能有什麼趣味兒?”
黃齊馬上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道:“乾爹高見!”
魏忠賢興奮得站起身來,搓着手喃喃道:“咱們得找個極品的夠味兒的美女獻給皇爺……”
他還在盤算,女人是他送過去,就是他的人,如果得寵了,什麼皇后、王體乾之流還有什麼說話的份。而且皇爺一樂上了,自然管得事兒就少了,咱家自有辦法收拾這幫蹦躂的傢伙!
黃齊見魏忠賢高興,便說道:“乾爹,要不這事兒交給兒子去辦,包準找最漂亮的女人回來。”
魏忠賢笑罵道:“你懂個屁,不懂能會挑選?這人咱家得親自來選,不過你下去盯着點,打聽一下這樣的女人……唔,青樓裏的最好,手段到位,還有那些有名聲的寡婦等等,也省得咱們教。”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一八章 名妓
用女色魅惑皇帝,實在是一個很俗套的辦法,不過往往又是百試不爽的辦法。魏忠賢那乾兒子黃太監也還上心,收集了許多消息,最後稟報魏忠賢,說是朝陽門那邊有家青樓叫“滿西樓”,新進了個名角柳自華,才色俱佳,一時京師淫男無不趨之若鶩。
黃太監說,那麼多男人喜歡,一定有過人之處。魏忠賢以爲善,隨穿了便裝,帶了一干人等去滿西樓看那柳自華。
……
事有湊巧,張問這幾日也聽說了滿西樓來了個名妓,引得無數京師男人忘記了俗事煩勞、紛紛追捧,張問心癢難耐,就想一睹芳豔。男人總是有一兩種愛好,正如朱由校愛好建築木工一樣,張問的愛好其實是繪畫,他一有空就想琢磨繪畫,而人體的描繪是他的最愛。所以張問想看這個佳人的芳顏,淫樂之心少,愛美之心倒是多了一層。
這日張問去御門早朝,皇帝照例不朝,他去走了一個過場,然後就準備回家,因左右無事,便換了衣服,坐轎去滿西樓,看看那個柳自華。
一到滿西樓,還真是盛況無比,樓下那間偌大的廳堂早已爆滿,幾乎連下腳的地兒都沒有。張問叫曹安打賞了跑堂的銀子,尋得了樓上一處寬鬆些的位置,坐的地方卻是沒有,有銀子也沒有了。京師有錢人不少,早就把座位都包完了。
左右站站也沒事,張問只是想看看那名妓長什麼模樣,如此而已。
這時張問看見旁邊一個三十多歲的身穿綢袍的男人長伸着脖子,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還咕嚕吐着口水,實在是太失態了。張問好奇,心道這女人真能有如此魅力?他便走上去前去搭腔,“不知那柳自華什麼時候會出場呢?”
綢袍男頭也不回地說道:“估計還得等半個時辰。”
張問又問道:“仁兄見過柳自華?”
綢袍男來了興致,而且柳自華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便轉身和張問見禮,說道:“看了幾回,嘿嘿,這幾日我每天都要來看上一眼,要是哪天沒見着,飯也喫不香、覺也睡不好。”
“這柳自華長什麼模樣,真有如此魅力?”張問聽到他這般說,也忍不住有些期盼。
綢袍男眉飛色舞地說道:“模樣兒自然沒得說,那叫一個眉目含春、冰肌雪骨!而且柳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有一副好嗓子,坐在那臺上一唱,怎叫一個勾魂了得!不過她有這麼大名頭,您可知道爲什麼?”
張問搖搖頭。
“您不讀書的?”綢袍男嘀咕着說。
張問心道老子進士出身,讀的書恐怕不比你少吧?這時綢袍男搖頭晃腦地說道:“那您聽說過江南名士沈逢吉吧?”
“沈先生士林中人,在下略有耳聞,只是他的文章在下沒能抽空拜讀。”
“這就對了,您要是讀過沈逢吉的文章,一定就知道柳自華了!沈先生一篇真情畢露的文章,定是千古絕唱,那叫一個好。這柳自華便是因爲這文章名滿天下。”
張問有時候也挺八卦的,他也算是士林中人,對這種風流韻事很有點興趣,便不禁說道:“願聞其詳。”
綢袍男也是一臉八卦樣,朗朗說道:“話說一日,正逢七夕,那是牛郎織女相逢的日子,杭州名士沈逢吉酒後醉醺醺地逛遊西湖,走着走着,覺得又累又渴,抬頭一看,嘿!不遠處有一座小樓,院門正開着,他便走過去想討杯水喝。”
沈先生也沒多想,就信步走了進去,見桌子上有茶水,也顧不得許多,一飲而盡。這時他才發現房屋裝飾得十分清雅,滿室墨香。桌子上還有一張墨跡未乾的字,沈先生正暗歎作者的才華,就聽到屋裏環佩叮咚之聲,兩個妙齡女子已經進來。幸好那位小姐看他風度翩翩,於是大大方方地請他坐下。兩個人開始談詩論詞,說着說着,小姐就猜出他是誰了。小姐曾在放鶴亭看到過沈逢吉的兩首詩。沈逢吉旁敲側擊想打聽小姐的身世,但小姐卻避而不談,只說自己叫柳自華。他們徹夜清談,興致勃勃,直到拂曉。
過了一天,沈逢吉又來造訪。可是門樓緊鎖,問街坊鄰居,都說這是個富商買的府宅。沈逢吉非常納悶,怏怏而回。其實這個柳自華本身南京名妓,被一位富商贖下藏嬌在此。後來正房太太同意接納這個妾,就在沈逢吉走後,富商便把她接走了。雖然只有一面之識,但兩個人一生都沒有忘記這次奇妙的邂逅。
“沈逢吉思念之餘,灑磨一揮寫下了一篇情真意切的文章,懷念柳自華。假以時日後,此文贏得了許多士人的喜愛,柳自華因此名滿天下。”
張問聽罷笑道:“真是一樁士林雅事……可是,這個故事的結尾是柳自華被富商納入房中,卻不知爲何她現在出現在京師青樓呢?”
十分八卦的綢袍男也被問住了,臉色尷尬道:“這個……在下倒是不知其中曲折,待我打聽到了,下回你我有緣再見,再說與閣下。”
張問含笑不語,心道這個世上,見了一面還能見第二面的人,恐怕不容易。稠袍男又搖搖頭道:“柳自華才色皆絕,風韻猶存,不過放在房裏做侍妾,確實有些老了。大夥來捧場,多半也是士林中慕名而來的人。”
“柳自華芳齡幾何?”
“看樣子有二十好幾了。”
張問點點頭,嘆了一口氣,喃喃道:“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樑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
又等了許久,只聽得一片喧譁,許多人喊叫道:“柳自華……柳自華……”
張問和旁邊的人也急忙向臺子上看去,只見一個雲鬢華服的女子走上前來,身材婀娜、蓮步款款,渾身都散發出一股子雅緻,這樣的女子還真是迎合了讀書人的口味。只見她懷抱琵琶,面有羞澀,皮膚嬌嫩白皙,那一身衣裳也是裁減得體,把身體裹得嚴嚴實實的,毫無輕浮之感,卻因爲十分有心地把腰間的部分裁減得緊緻,便讓臀部、髖部、纖腰的圓潤流暢的曲線顯露了出來,真是一個猶抱琵琶半遮面,讓人心癢。
“諸位官人、公子抬愛,妾身這廂有禮了。”柳自華款款地施了個萬福,立刻又迎來一陣尖叫。
張問注意看自己旁邊那綢袍男時,只見他瞪圓了眼珠子,眨也不眨一下,專心致志振振有神,而且張着嘴巴,口水幾乎都要流出來。
柳自華又嬌聲說道:“官人如有什麼特別想聽的曲兒,就說與小二報過來,妾身爲您彈唱。”
張問聽罷,見幾個小二正端着盤子在人羣中穿梭,只見看客們紛紛往盤子裏放銀子、金子、銀票,小二後邊還有個跟班拿着筆飛快地記錄。張問不解,便問那綢袍男道:“請仁兄賜教,如何點曲子,價格幾何?”
稠袍男搖搖頭道:“勸您別摻和,這把戲忒燒銀子。”
“何解?”
“大夥出銀子點曲子,不過絕大數的人投銀子進去是打水漂,只有出銀最高的人點的曲子柳姑娘纔會唱,唱一曲收一回銀子。您又不知道別人出了多少,真要想讓柳姑娘唱自己點的曲子,只得儘量出高價。所以這叫花了銀子不討好,基本是白花!”
張問想了想,不解道:“反正大夥聽曲兒,唱什麼就聽什麼唄,爲何還有這麼多人投銀子呢?”
綢袍男的表情頓時變得淫蕩起來,“這就要說另一個規矩了,柳姑娘只唱三曲,在這三曲中誰出的銀子總計最多,今晚上就可以去柳姑娘房裏共度春宵。投銀子的,都是衝着一親芳澤來的,您想想啊,名士沈先生看上的人,嚐嚐滋味那也是風雅之事不是?到時候再寫一篇‘肏後感’的詩文,與好友同窗戲謔玩笑,豈不是很有面子的事?”
張問愕然,不過也點點頭道:“確實有道理。”
綢袍男好心勸道:“所以您要是沒準備下血本幹那事,就別摻和了,銀子是打水漂,柳姑娘唱什麼咱們就聽什麼唄。”
張問仔細瞧着柳自華那臀髖間的絕妙曲線,一時手癢難耐,真想描繪下來。不得不說,她那副身材還真是難尋,而且懂得裝扮,別有一番味兒。
支持愛好,當然要花銀子的,比如喜歡音樂的人就會花大價錢買古琴,喜歡收藏的人就會不惜一擲千金買中意的東西。張問的興趣被引誘起來,也是願意花些銀子滿足自己的愛好的。
他便向綢袍男打聽道:“昨天一曲炒到多少銀子了?”
綢袍男聽罷十分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問,張問穿着樸實,渾身上下都是棉布衣物、一點絲綢都沒有,全身最值錢的東西就是腰間掛的那塊玉佩。在明朝,有點身份的男人,或許渾身什麼裝飾都不需要,但是這玉不戴的話立刻就沒有品位了。張問平時的生活習慣其實是個很大衆化的人,一切都和普通人沒有多少差別,所以他也戴了塊玉佩。
綢袍男看樣子也是過三十歲的人,自然多少有點閱歷,他聽張問的口氣,明白人是不能光看衣裝的,也就沒有顯露出輕視,只說道:“昨兒一曲最高是一百兩銀子。”
張問聽罷喫了一驚,一曲一百兩,三曲就是三百兩,嫖一晚居然要三百兩銀子!這時候七錢銀子就能買一石米;百姓家娶個老婆,聘禮也不過幾兩銀子,三百兩絕不是小數!
不過他想了想,也不是很大的數目,因爲張問花幾百兩銀子並不是想嫖一晚,而是想畫一幅畫,如果真花幾百裏銀子嫖妓,他還真是覺得不值。
張問自然不缺錢,幾百兩銀子對普通人來說是鉅款,對他來說不過就是一個數字。但是張問一直就沒有過分奢華浪費的習慣、一日三餐也是喫平常的菜餚,有那些銀子,乾點別的不是更好嗎?只有那種暴發戶沒享受過錦衣玉食,一下子有錢了纔會亂花銀子。
這時其中一個端盤子的小二,來到張問面前,張問對曹安說道:“給一百兩。”
張問記得有本野史上記了些趣事,說正德皇帝有一次出宮嫖妓,也是遇到這種酷似拍賣的場合,人人都出高價,正德皇帝只給了個銅板,卻不料那名妓就心儀正德皇帝,說是正德與衆不同,放棄了高價者的曲目、頂着極大的壓力,非要唱正德點的曲子。
不過張問今天卻不想用一塊銅板去試,他可不認爲能夠成功。雖然婊子無情這句話有點過分了,但青樓姑娘多是逢場作戲肯定是正理,人家要見那麼多男人,哪裏來如許多真情氾濫?關於正德皇帝那個趣事,張問認爲要麼是杜撰的故事、要麼就是那姑娘已經知道了正德的身份,這才故意這樣迎合。
曹安給了錢,那夥計臉上一喜,忙問道:“請教官人的名諱,小的們好給您傳到柳姑娘那裏去。”
這種情況張問當然不願意用真名,便說道:“我姓呂,呂聞良。”張問隨口編了個名字。
過了不久,臺子上報出曲目來,卻不是張問點的曲子,而是一個叫“黃三爺”的人點的曲,出價二百兩!衆人頓時譁然,今兒的價格居然在一天之間比昨天暴漲了一倍!一時羣情有些憤怒,因爲投了銀子的眼看打水漂了,一直到柳姑娘開始彈唱的時候,大夥才平息下來。
柳自華正在唱的時候,小二們又開始來往穿梭收第二曲的銀子了。這時張問搖搖頭,表示不出資。
綢袍男笑道:“怎麼樣,我說得不錯吧,多半是打水漂。”他以爲張問白花了一百兩銀子,連毛都沒摸到根,有些幸災樂禍。
張問卻笑道:“非也,不是打水漂,我這叫策略。現在有個人出二百兩了,一定是個有錢沒地兒花的主,我現在和他爭的話,第三曲他就會出更高。我先讓他一曲,等第三曲的時候出其不意把這一曲的錢一起補上去,不是更好嗎?”
綢袍男怔了怔,立刻豎起大拇指,“閣下高明……不過我倒是覺得,這不是最好的辦法。”
張問好奇道:“哦?那得請教仁兄,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
綢袍男笑道:“柳姑娘就在這裏,又不是唱一天兩天。既然今日有個冤大頭在,何必和他一番見識?讓他一回,改日再來不是更好嗎?”
張問也豎起大拇指道:“高明!我這叫以退爲進,沒想到您的法子退得就更兇了,哈哈!不過明兒我不一定有空,今天來了,多花些銀子也沒什麼。”
綢袍男羨慕地看着張問,心道錢多就是好,想上誰就想誰、想什麼時候上就什麼時候上。
第二曲還是那個叫黃三爺的人以二百兩取勝,許多人都和綢袍男一般的心思,既然有冤大頭在,大夥都退了一步,等第二天再來。反正柳姑娘除了月事身體不適,每天都會接客。
張問心裏也有些不爽,本來只花三百兩的事兒,現在要花更多。不過很快他就想通了,既然柳自華名聲在外,老子畫一幅她的畫出來,手法到位的話,那幅畫恐怕不只值幾百兩。想想完全是賺了。
想到此節,張問覺得好像是自己從柳自華那裏得了好處,一時便更大方起來。到了拍第三曲的時候,那小二從張問旁邊經過,因爲張問第二曲放棄了,小二便不報什麼希望,只是出於客氣問道:“呂爺,您想點今兒的最後一曲麼?”
“當然。”張問看向曹安道,“一千兩。”
“哇!”此言一出,綢袍男驚得發出聲來,曹安和旁邊的便裝侍衛也喫了一驚。曹安自然不會干涉張問花銀子,張問說多少,曹安就掏多少。小二看了銀票,十分恭敬地向張問道謝捧場。
待端盤子的小二下去之後,綢袍男忍不住掐指一算,說道:“那個黃三爺每曲出二百兩,三曲也就六百兩。您就算再出六百兩,加上第一曲的一百兩,就是七百里了,也高了過去,何必如此破費呢?”
張問鎮定地說道:“第二曲不只黃三爺出銀子吧?他們當然不是想着白丟銀子,只要有人還在出價,就肯定還有我這種心思、想在第三曲翻盤的人。當然黃三爺也會防着這一手,所以他在第三曲可能會漲一定的價,讓投機的人措手不及。仁兄想想,我要是再出六百兩,萬一被別人高過去了,那全部的七百兩不是都打水漂了?我多加四百兩,一共一千六百兩,這個價格就保險了。而且也划算,您想想,多加的四百兩如果想要明天重新來,多花時間不說,也不定成功不是。”
綢袍男點點頭:“這兒這出,還真是精彩,千餘兩一晚的身價,往後柳姑娘可是更加精貴了!”
張問笑而不語,心道我畫一幅名人的春宮出來,如果要賣,一千一百兩絕對有人搶着要。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一九章 薄名
一千兩銀子,張問點了一首“夾竹桃”的小曲《送別》,這會兒很是流行。他胸有成竹地等着柳自華唱自己的曲子,因爲不可能有人能高得過去,花一千兩銀子點一首曲子,還真史無前例。(相當於六百年後花幾十萬塊錢聽一首歌。)
不多久,柳自華開始唱第三首曲子了,報出曲名來,真是“呂聞良”點的《送別》。呂聞良就是張問胡亂給自己想的假名。
如此代價的曲子,張問有些肉疼地聚精會神聽着,嗯,還不錯,柳自華的表演天賦是有的,倒也沒有完全冤枉花這銀子。她伴着琵琶聲,美目傳情,神情惟妙惟肖,把曲兒中“女主人感嘆自己瓦薄,情敵磚厚,燒窯哥出言相勸加以安撫”的情景,用恰到好處的聲調和表情演繹了出來,讓人彷彿身臨其境,畫面感極強。
“送情人,直送到無錫路,叫一聲燒窯人我的哥,一般窯怎燒出兩樣貨?磚兒這等厚,瓦兒這等薄,厚的就是他人也,薄的就是我。勸君家,休把那燒窯的氣。磚兒厚,瓦兒薄,總是一樣泥。瓦兒反比磚兒貴,磚兒在地下踹,瓦兒頭頂着你。腳踹的是他人也,頭頂的還是你……”
時下大衆喜歡這類曲子,情意綿綿、雅俗共賞,唱罷大廳中爆發出一陣掌聲,許多人高聲叫好。
三曲唱完,柳自華作出一副羞赧的表情,款款施了一禮,低眉道:“奴家多謝諸位官人捧場,奴家有些累了,大夥明兒再來吧,奴家在這兒等你哦……今天有位姓呂的官人三曲共資助奴家一千一百兩,官人如此厚愛,奴家心裏面着實有些過意不去,就請這位官人到奴家的房裏,奴家單獨爲您彈唱一曲,以表感激之意。”
張問聽罷嘿嘿一笑,回頭對那綢袍哥們說道:“在下這就要告辭了,哈哈。”
綢袍男滿臉都是羨慕和妒忌,很不爽地乾笑道:“恭喜呂公子,唉,我明兒也弄些銀子來試試……”
柳自華退場之後,大廳裏鬧哄哄的開始散去,有的罵罵咧咧,有的扼腕嘆息,有的垂涎不已只有豔羨的份。一些人離開滿西樓,更多的人被勾起了興致,便就地找其他姑娘去火。滿西樓又多了許多生意,這柳自華倒是爲樓裏作出了極大的貢獻。
先前收張問銀子的那兩個奴僕走上樓來,躬身道:“呂公子請隨小的來,柳姑娘正等您呢。”
張問對曹安揮了揮手,讓他先回去,然後帶着玄月和兩個侍衛跟着那奴僕下樓去了。張問這樣的身份,一般隨身都有護衛,不過一會他進柳自華的房裏,玄月等人就只能在外面。
這樓閣和其他的青樓佈局大同小異,也是外面有一棟大點的樓閣,中間佈置成大廳、大廳兩邊的樓上房間做成休息室、喝茶聊天、喝點小酒聽曲兒的地方,穿過前面的樓閣,裏面的院子就是些歡度春宵的地方了。張問跟着帶路的奴僕,一直往裏面走,到了第三進的時候,裏面更加安靜,想來這裏纔是比較高檔的所在。
張問總算到了柳自華的房間,便讓帶路的奴僕安排玄月等人在旁邊的屋子裏休息,自個準備進去。他回頭又對奴僕說道:“去告訴你們管事兒的,把文房四寶、丹青用的那套東西送過來。”
奴僕彎着腰笑道:“好勒,呂公子真有唐伯虎的雅緻呀,您稍等,小的們這就去拿。呂公子,您還需要其他東西麼?”
“暫時就這樣吧,一會想起了叫你們。”張問伸手到袖子裏一摸,那兩個奴僕的眼睛頓時一亮,站在那裏等着,沒有離開的意思。
張問笑了笑,摸出兩塊碎銀子丟了過去。兩個奴僕頓時一喜,平時打賞他們的,都是銅傢伙,今兒得了白的,也是運氣啊,正巧端盤子遇到了勝出的主。
張問走進房裏,房裏帶着淡淡的清香,佈置得果然淡雅清爽,和八卦裏說的別無二致,這柳自華當真還有些品味和情趣。
他沒見有直接繞過屏風進去,只是坐到一張桌子前面,抬頭去看牆上的書畫。不一會,柳自華就從外面走了進來,隨身帶着兩個丫鬟,見到張問,先是露出驚奇的表情,繼而鎮定地施禮道:“妾身從臺上下來,剛剛卸妝,怠慢了呂公子,還請海涵。”
張問笑了笑,站起身來,拱手道:“哪裏哪裏,我也是剛剛纔到。”一邊說一邊就近打量着柳自華,見其面貌,果然年齡有些大了,不再有少女的韻味,但是投足之間露出的成熟和優雅同樣讓張問很是滿意。十幾個銅板能嫖,這一千多兩也能嫖,相差甚大,不過質量也差異很大。
柳自華雖爲青樓姑娘,舉止卻一點都不含糊,絲毫沒有輕浮的感覺,她指着椅子說道:“呂公子別站着,請坐。妾身剛剛聽奴僕說,呂公子要拿丹青用具,公子對書畫一定有些造詣哦。”
得,嫖妓還要先聊聊天,研討一下書畫,這名妓還當真不同。不過張問覺得她們也是應那些士林騷人們的需求,迎合那口味而已。
張問卻是沒有多少閒心和一個素不相識的青樓姑娘扯淡,他只想讓柳自華脫了衣裳,滿足一下畫畫的手癮。不過卻不知道柳自華原不願意讓自己畫,要知道人家收你銀子只是陪你尋點樂子,並沒有要被畫出來的義務。張問便試探道:“敢問一句,我花了一千一百兩銀子,是不是要你做什麼都行?”
柳自華聽罷臉上一紅,又有些鄙視張問。剛纔進屋時,柳自華初見張問,一瞧他那模樣,還真是喫了一驚,沒有想到今天遇到了一個如此風雅的男人,心裏還挺高興的。柳自華雖然每天都有男人陪,但是難得遇到一個夠味的,也寂寞不是,所以常常也期待一些豔遇,今天看見張問,心裏面原本很高興。不料張問沒說兩句話,就迫不及待地問出了這麼一句話……
她有些失望,又有些傷心,男人們花銀子不過就是爲了玩弄一番而已,都是那個鳥樣。不過既然別人花了大把銀子,柳自華就得拿出職業道德,迎合別人的需要,她想罷便一本正經地作了一個萬福,“今日呂公子抬愛,奴家心有感激,奴家一定盡力將公子侍候好了。”
張問這才意識到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忙說道:“都怪我有些心急了,沒說明白。”
柳自華心道心急的男人其實是好事,幾下子把他弄虛了,然後他就矇頭大睡,任務也就完成。口上卻說了兩句客氣話,安撫張問,讓他感覺舒服。
張問搖搖頭道:“是這樣的,我有個喜好,很喜歡畫美貌的女人,因爲許久沒有動筆,心癢得厲害,正巧今日遇到柳姑娘雅緻不俗、美若天仙,就急了點。又怕柳姑娘不願讓自己的容貌流傳出去,所以就有此一問。”
柳自華聽罷感受又是一轉,從初時的驚豔;後來的鄙夷;現在又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是欣賞,還是自怨自艾?張問一心就想畫畫,讓人感覺冷冰冰的。
柳自華打量着張問,見其身材頎長,坐姿瀟灑,自有一副從容自信,不像商賈,定然是一個有地位的人。他觀察這張問的容貌,突然掩嘴嘆道:“您……您是不是張問張大人?”
這下輪到張問喫驚了,他看着柳自華,納悶道:“我們認識麼,你見過我?”
柳自華的態度頓時一轉,幾乎忘記了客套,十分激動地說道:“真……真的是你嗎?妾身就想,誰能有張大人這般模樣呢?沒想到真的是你,妾身……”柳自華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了。
張問愕然。柳自華又急忙說道:“您不知道,您在秦淮那邊的……風月之地,別提多有名了。姐妹們沒有不知道張問這個名字,都說貌似潘安,才勝唐伯虎,許多人都巴不得能見您一面呢!”
柳自華越說越興奮,甚至有些忘乎所以了,把那彆扭的禮儀丟得乾乾淨淨,眉飛色舞的樣子,看來女人都很八卦,什麼風雅雍容大概是戴的面具……柳自華繼續說道:“真沒想到呢,今天我竟然見到了張問!我要是說出去,非得被羨慕死了!對了,還有您的故事,您是不是有個表妹小綰,癡情的張問爲了她,敢於挑戰整個朝廷……”柳自華的臉色突然一變,意識到自己失言,急忙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說這個……”
張問搖搖頭道:“都過去的事情了,別再提就行。我不知道這樣的事居然傳那麼開,連素未相識的人都知道。”
柳自華吸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胸口,好像在說我快不能呼吸了!她嘴上沒停,又說道:“士林中有點風雅韻事,紅塵姐妹們還不得惦記着,何況您那些感情真摯的故事呢?聽說浙江有個頭牌,叫寒煙姑娘……”柳自華說道這裏臉上一紅。
張問見狀有些鬱悶,心道老子總不能把漂亮的青樓姑娘都收到房裏養着吧?他有些不耐煩,忍不住又問道:“我想給柳姑娘畫一幅畫兒,不知道柳姑娘願意麼?這樣,一會兒畫兩幅,留一副給你,算是補償,可以嗎?”
張問不爲柳自華的激動所動,心裏面一直惦記着今天來這裏幹嘛的。
柳自華毫不猶豫地點點頭,高興地說道:“那是妾身的榮幸,而且妾身還能得到張大人的丹青,卻是天大的福分呢!”
張問搖搖頭,有些感傷地嘆道:“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或許是張問的情緒影響了柳自華,讓她安生了一些,恢復了一點端莊的形容。她想了想,從袖子裏摸出兩張銀票出來,遞給張問道:“張大人要爲妾身畫像,妾身不敢收你的銀子,今天的銀子,你拿回去吧……我們今天,不要扯到錢上邊去,俗。”
張問愕然,心道我本來就是個俗人,還真以爲我高雅呢,高雅的話就該喜歡山水畫了。張問還不夠無恥,想了想,沒好意思收別人的銀子,他說道:“我知道我出那一千餘兩銀子,大部分是滿西樓收去了吧?恐怕柳姑娘能得到二百兩已經很不錯。如此我怎麼好反讓柳姑娘破費呢?你的心意我收下,銀子別拿出來了。”
柳自華的美目裏滿是誠心,她說道:“妾身不願張大人花這冤枉錢,有空的時候,時常來看看妾身就行了……”
張問有些不知所措,不是說婊子無情嗎,怎麼我總是遇到大方熱情的風塵女子呢?他恍惚中,看到暖閣前邊那副屏風,上邊繡着鴛鴦戲水。胡思亂想道:記得有個翰林院的同年進士,約人玩姑娘,兩個進士玩一個搞連襟,這鴛鴦戲水就不太應景了。
張問不願搞得太麻煩,便堅決推辭,“你掙這點銀子也不容易,收回去,這樣推來辭去的,麻煩。”
他的本意是打擊一下柳自華,讓她有點自知之明,你就是個風塵女子,這錢怎麼掙來的?張問倒不是非要薄情寡義,主要是因爲他和這柳自華本來就沒有情義可言。我出錢,你出色,兩不相欠。不料這樣的話出自張問之口,效果卻完全變了,柳自華不但沒被打擊,反而十分感動地說道:“張大人真會體貼人呢,您也不缺這點,那妾身就不勉強了。”
張問盯着柳自華的身體上下打量,那流暢的曲線讓他很是滿意,都有點迫不及待要握握畫筆了,可那套東西還沒送來,他便呆坐在那裏等着。
柳自華見張問有點呆,便找着話題說道:“方纔張大人點那曲子,還有一個版本呢,您可曾聽過?”
“哦?”張問那呆比一樣的表情頓時有了些生氣,他畢竟是個文人,對這些雅俗文化多少有興趣,正巧這風塵女子見多識廣,張問便來了興致,不禁問道,“還有什麼版本?”
柳自華淺笑了一下,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的,眼睛完成月亮形十分可愛,粉粉的臉蛋上頓時出現兩個小酒窩,她笑道:“大人是才華橫溢的士林中人,一定聽說過馮夢龍這個人。”
張問點點頭,“略有所聞,此人是南直隸的人,名氣不小,可惜才氣都用到寫歷史小說和言情小說上去了,好像還沒有功名。”
“大人點的那曲《送別》在京師流行,可在秦淮那邊,已經流行着馮夢龍改編的版本了。要不妾身唱給大人聽?”
張問笑道:“柳姑娘唱一曲就是幾百兩銀子,我這身上還沒那麼多呢。”
柳自華低頭道:“妾身單獨爲大人唱,心甘情願的,可不能收大人的銀子。”說罷進暖閣抱出琵琶,調試起絃音來。張問也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很是期待地聽她唱曲兒。
不多一會,柳自華便伴着琵琶唱起來,“燒窯人,教我怎麼不氣。磚兒厚,瓦兒薄,既是一樣泥,把他做磚我做瓦,未爲無意。便道頭頂着我,倒與你擋風雨,那腳踹的喫甚麼虧。頭頂的是虛空也,腳踹是着實的。再勸伊,休把燒窯的氣。磚做厚,瓦做薄,誰不道是一樣泥,厚與他,薄與你,我自有個主意,頂戴你,幾番風雨虧你遮蓋了,踹定他,不許人將他丟打你。我雖和你薄相處,情長也,他厚殺也趕不上你。”
她的表情和嗓音應着詞裏的意思,十分俏皮,張問也被逗樂了,笑得合不攏嘴。他的心情大快,聽罷忍不住說道:“沒想到馮夢龍倒是詼諧,寫出這樣的騷詞兒來;柳姑娘也多才多藝,表演得逼真。馮夢龍要是聽見他寫的詞兒能唱得這麼好,指不定高興成啥樣呢。”
“妾身謝大人誇獎,妾身別的不會,唱曲兒可是唱得多了,熟能生巧嘛。”
張問由衷讚道:“難得一副好嗓子和一顆玲瓏心。”
柳自華見張問不那麼呆了,也是開心得不行,又說道:“大人說的這個馮夢龍呀,也是個有才華的人,他結交了許多文人、樂師、畫師,大人喜歡丹青,要是能和他結交,不定能找到興趣相投的人呢。”
張問隨便應酬了一句,馮夢龍是什麼人,他才難得鳥,不過就是個科場落魄的士子而已,和當年的唐伯虎有得一拼,沒什麼政治前途。什麼丹青詞曲對張問來說只是調劑,他最看重的還是仕途。
這時柳自華又說道:“馮先生說,他們是在辦一個叫‘文藝復興’的東西,是從西洋那邊傳過來的,說是可以通過琴棋書畫讓大明朝更加開明興旺。”
張問愣道:“琴棋書畫?讓大明更加開明興旺?這些東西和朝局能扯上關係?”
柳自華搖搖頭道:“妾身也是聽姐妹們這麼說的,朝政的東西我們不太懂,而且也不敢議論。馮先生是有功名的人(雖是秀才),卻可以關心朝政。他說他不是頹廢放浪形骸,恰恰是在積極追求。”
張問好奇,喃喃道:“馮夢龍,這個人倒有點意思,要是有機會,我倒是想見見他。”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二〇章 買賣
張問花了銀子之後,自然就和柳自華風流快活去了;先前那個每曲出二百兩的“黃三”,其實就是魏忠賢,他花了銀子,結果沒爭贏,只好打了水漂。
跟着魏忠賢的太監黃齊很憤怒,建議在青樓亮出身份,要那個耍陰招的嫖客滾蛋。但是魏忠賢拒絕了這個很有建設性的建議,半眯着眼睛裝屄說道:“做人得低調,辦事得高調,明白嗎?爲了這種小事你囂張個啥?”
其實魏忠賢初時也十分憤怒,白花了銀子,跟黃齊一個想法,但是片刻之後他放棄了這個想法。就算讓他們去見柳自華,又能幹什麼呢?太監可不喜歡嫖妓,不是他們不喜歡女人,而是被一個陌生的女人看到自卑的地方,是一件很難忍受的事情。太監也有自尊不是,而且往往是畸形的自尊。
“既然人已經看到了,咱們回去吧。”魏忠賢一副寬容大度的神色說道。
黃齊扶着魏忠賢上馬車,小心問道:“乾爹覺得這柳自華怎麼樣?”
魏忠賢“唔”了一聲,點點頭道:“咱家看着不錯,只有這種年紀的女人才味兒,小姑娘懂個啥?手段到位,曲兒也唱得俏皮,這市井民間的玩意,皇爺最有興致了……這樣,黃齊,你抽個時間去和青樓談,把柳自華買出來,送咱家府上,到時候去魏爵那裏叫他結銀子給你。調教調教再送宮裏去。”
黃齊一聽有些鬱悶,自己去買,還敢去魏忠賢那裏拿銀子?看來這血得自個出了。他又不敢不從,盤算着只好從其他地方多污一些銀子補上損失。黃齊一肚子委屈,面上卻很情願地說道:“乾爹放心,兒子一定把事兒辦好咯。”
魏忠賢哼哼了一聲:“別太張揚,幹出搶人什麼的事來,弄得滿城皆知,明白嗎?”
黃齊拍着胸膛道:“乾爹放心,兒子明碼實價給他們買,他們養着個人不就是爲了賺銀子嗎?再說柳自華都那把年紀了,還能紅多久呢,只要價格合理,他們巴不得能賣出去呢。”
“明白就好。”
黃齊不敢怠慢,第二天就去滿西樓談,他按照魏忠賢的指使,低調行事,所以穿了一身普通的綢緞袍子。但是他尋思着要讓這些奸商識相點,所以讓跟班太監在腰上故意掛着大內的牌子。
他們走進滿西樓,一番囂張傲慢的態度,立刻讓歸公們仔細了幾分。要知道在京師地界敢囂張的主,多半有點來頭。歸公一觀察,發現跟班腰間掛的玩意,立刻就被震懾了,急忙將魏忠賢等人帶到清靜的休息室中喝茶,要找老闆娘親自來接待。
過得一會,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就來到了黃齊的房間,十分和氣地滿臉堆笑應酬。
黃齊等幾個人嘴上無毛,說話尖聲細氣的,而且旁邊那些小太監腰上故意若隱若現地亮出大內腰牌。這不是很明顯麼?老闆娘立刻就說道:“喲,什麼風把幾位公公吹來了呀?”
魏忠賢裝屄那一套,黃齊已經深得精髓,在魏忠賢面前他不敢裝,但是出來就完全可以發揮了。黃齊連正眼都不看老闆娘一眼,一言不發地揭開茶杯,不慌不忙地吹着水面,然後抿了一口,隨即“呸”地一聲把茶水吐到地上。
旁邊的小太監急忙把手帕遞到黃齊的手上,“這種茶連給黃公漱口都不配。”
黃齊不置可否,只是拿着手帕擦嘴,做些瑣碎的動作,意圖造成對方的心理緊張。
老闆娘心裏不爽,但是仍然隱忍着喚人換好茶。老闆娘心道:這幾個閹貨是來敲詐老孃的?孃的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兒,是個太監就是能動的?老闆娘口氣變得冷淡了一些,說道:“不知幾位公公是哪裏的牌子呢?老身跟在國舅爺身邊時,也見過幾個宮裏執事牌子,怎麼看着您幾位有點面生?”
國舅爺?黃齊頓時鬱悶道:“皇爺生母孃家的國舅爺?”
老闆娘道:“還能有哪個國舅爺呢?皇爺可念着國舅爺的難處,賞了些銀子,開了幾處營生,平時國舅爺也有和宮裏來往啊。不知您幾位有何貴幹,是找滿西樓呢,還是找咱們國舅爺?”
黃齊聽罷立刻頭大,把裝屄的心思拋棄得一乾二淨,這國舅爺和皇上有些感情,雖然沒有資格管朝政,但是時不時也能見上皇上一回。這樣的人,一般人都不願意得罪、給自己找不痛快,官府自然也會賣幾分面子,所以國舅爺用這個背景投資各行業,那是混得風生水起。同樣,黃齊也不想沒事找事得罪這皇親國戚。
黃齊想了想,換了種比較平易近人的口吻說道:“咱家也不賣關子,直說了吧,你們樓裏是不是有個名角叫柳自華呀?”
老闆娘“哎喲”叫了一聲,“公公的消息真是靈通啊,這柳自華可是咱們樓裏的招牌,咱們的生意可都指望着她呢。”
“咱們魏公公看上柳自華了,想給她贖身,你開個價吧。”
“魏公公?”老闆娘喫了一驚。
黃齊瞪眼道:“你不會魏公公都不知道吧?還能有假不成,咱們混宮裏的,誰敢無事打着魏公公的名頭出來招搖撞騙?”
老闆娘一想是這個道理,畢竟她們也是有背景的人,要是哪個小太監敢這麼幹,那他的麻煩真就大了。魏忠賢眼下權勢極大,恐怕比國舅爺要牛屄一些,老闆娘有些犯難了,一臉肉疼地說道:“魏公公怎麼偏偏看上了咱們家柳自華呢?你們要是把她接走了,咱們的生意還怎麼做啊?”
黃齊也不示弱,哼了一聲道:“這麼說吧,咱們魏公就是看上柳自華,不管用什麼法子就是要買她!咱們也不仗勢欺人,你開個價,趕緊的!”
老闆娘掐指一算,一本正經道:“二十萬。”
黃齊一掌拍在茶几上,怒道:“怎麼地?敲竹槓敲到咱們頭上來了!”
“公公您息怒,這個價咱們已經很喫虧了,如果不是魏公公看上的人,給多少銀子咱們也不賣!昨兒一天時間,柳姑娘就爲咱們賺了幾千兩,一天幾千兩,一年就是多少銀子?”
黃齊冷笑道:“看你這算盤打得多響!天天都能賺幾千兩?昨兒不過是有人起鬨擡價而已,況且柳姑娘能天天來侍候人,沒個生病身子不舒服的時候?再說了,柳姑娘都多大年紀了,現在被你們一番炒作,紅個十天半月的就不錯了。等文人墨客們的新鮮勁過去,又或是又更有趣兒的故事,早就捧其他人去!那時候你們手裏這張牌,眼看紅顏將老,卻不知道價值幾何呢?”
京師有官私妓院無數家,每家都在爲了賺銀子想盡辦法,當然不可能讓滿西樓紅個幾月一年去。黃齊說得倒是有些道理,滿西樓要指望柳自華這顆搖錢樹一直搖下去是不可能的,老闆娘也不敢和這太監橫着來,便鬆口道:“就算公公說得不錯,只紅十天半月的,柳姑娘也能賺十來萬兩吧?得,看在魏公公的面子上,我們也要出點力不是,您給八萬,最低限度,再低那就真是不顧情面欺負咱們!”
“一萬!做人要知足,賺那麼多銀子,真要一毛不拔?”
卻不知道柳自華如果在場,聽見他們討價還價要賣自己是何感受,可能又要自怨自艾紅顏多薄命了。不過所謂紅顏確實很杯具,幾乎沒什麼保障,除了出身好的能做富人家的正房夫人,做侍妾完全沒有保障可言,男人玩膩了就被丟掉,要麼只能安分些跟着窮人過日子,實際上很多都想安分過日子、但是身不由己,比不得後世。女人的出身幾乎決定一切,相比之下,男人還有個盼頭,出身貧寒的科舉得中過得有滋有味,也不是沒有。
老闆娘怒道:“一萬?你們這不是明目張膽地搶劫嗎!”
“啪!”黃齊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那茶杯叮噹作響,“不識好歹,以爲有國舅爺撐腰就能大到天上去了?咱家就是要搶怎麼了,咱們試試看!”
旁邊的太監輕輕碰了碰黃齊,黃齊沒有再說下去,十分生氣,拂袖就走。
老闆娘也罵罵咧咧地從客房中走出來,正巧遇到一個熟客,那熟客姓吳,叫吳大勇,生得倒是人高馬大,可就是抬頭紋實在太深了,加上一對像八字鬍一般向兩邊倒的眉毛,讓他的面相看起來極其不佳。
吳大勇見老闆娘滿臉怒氣,便笑道:“喲,是誰惹媽媽生氣了?”
老闆娘正悶得慌,便傾訴道:“宮裏邊來了兩個小太監,眼紅咱們家柳自華,搬出魏公公來壓人,想明搶了!”
吳大勇頓時收住笑容,正色道:“魏公公?魏公公要買柳自華?”
“可不是,老身看在魏公公的面子上,讓他們出八萬兩銀子買,這價咱們可是虧死了!他們倆三還不知足,非想花一萬兩買,這不是搶人是什麼?”
吳大勇點點頭道:“柳姑娘那身價,八萬兩確實是完全值的……他們走了多久了?”
“這不剛剛纔出門。”
吳大勇急衝衝地拱手道:“您消消氣兒,我還有點事,失陪失陪,改天再來。”吳大勇說罷,也不等老闆娘回話,轉身便小跑着下了樓閣,向外邊衝出去。
他問明白了那幾個太監的去向,急忙取了馬,沿着街道追了過去。剛跑沒幾步,吳大勇就發現一輛馬車,旁邊騎馬的人好像有太監,便策馬追到馬車旁邊,在馬上拱手道:“公公請留步。”
這時萬一裏面不是太監,估計會一頓臭罵,不過吳大勇也管不得如許多了。還好他的運氣好,這馬車正好就是黃齊乘坐的車,“停車!”黃齊挑開車簾看了一眼吳大勇,疑惑道:“你是……”
吳大勇急忙翻身下馬,躬身說道:“卑職三千營校尉吳大勇,見過公公。聽說魏公公要買滿西樓的柳自華?”
黃齊聽罷忙左右看了看,沉聲道:“上來說話。”
“謝公公。”
吳大勇隨即上了馬車,小心坐到黃齊的對面,屁股只挨着一點椅子,很恭敬的樣子。
黃齊又開始裝屄了,他做了一系列瑣碎的動作,然後才說道:“你從哪兒聽說的啊?”
吳大勇陪着小心道:“滿西樓的媽媽說的,她說您開價低了正生氣呢。這些奸商,個個都是鐵公雞一毛不拔,摳門得緊!”
黃齊剛剛也對那青樓老闆娘十分不爽,聽吳大勇和自己同仇敵愾,頓時多了一分好感。
這時吳大勇動了動向兩邊倒的八字眉毛,一臉逢迎道:“或許卑職可以替魏公公辦成這件事,把柳自華弄過來。”
“哦?”黃齊眼睛一亮,但他隨即明白這世上哪裏有白白送上門的好處?尤其他以前根本就不認識這個吳大勇,便說道,“你想讓咱們爲你辦什麼事兒啊?”
吳大勇笑嘻嘻地說道:“卑職這點兒心思一點都瞞不過公公。”吳大勇壓低聲音道,“小的現在負責城郊的巡城校尉,公公您知道,巡邏有啥搞頭?還是城郊的!所以小的也不指着升上去,就想換個地兒。永定門的城防校尉要升了……您看能不能給魏公公說說,把小的弄到那裏去?”
“啊……”黃齊心下大喜,不就是讓魏公公調換個小小的武官嗎,這事兒太容易辦了!他心下十分高興,八萬兩銀子買這麼一個缺,這吳大勇真是有些傻,就是一個文官知縣,能給八萬兩,立馬升到知府都是完全可以的!
不過黃齊還是多留了個心眼,有些犯難地說:“這個,咱家得先問問魏公公纔行,你在家等着,咱家幫你問問再給你答覆。”
黃齊是想先穩住,然後查妥了這個吳大勇的底細再說,這樣穩當。
吳大勇忙道:“那就有勞公公了。”他不認識黃齊,不過很快就能打探到這個太監的名字,吳大勇倒是大方,一邊說,一邊摸出幾張銀票,趁給黃齊打拱的時候塞進黃齊的袖子裏。
黃齊心情大快,也不推辭,便笑納了,一邊說道:“你儘管放心,這事兒咱家一定親自向魏公公說說。”
黃齊回到宮裏,一面叫人打探吳大勇的底細,一面尋到魏忠賢,把今天發生的事都給魏忠賢說了。
魏忠賢想了想,八萬兩銀子,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讓黃齊這廝掏腰包確實有點過了,魏忠賢自己倒是不少八萬兩,可一下子拿出來是多麼肉疼的事兒。不過黃齊這傢伙辦事還算不錯,另外找了個冤大頭幫忙出銀子,魏忠賢很是滿意。
魏忠賢想罷說道:“調個校尉?這事兒倒也不難,不過你得先把那吳大勇的底細打探清楚了,別讓他瞎咧咧在外邊亂說就成。”
黃齊笑道:“乾爹您放心,兒子早就派人去打探了,保準連他的祖宗三代都查個清清楚楚。”
“那成,這事兒既然交給你去辦,你就辦好了回來。”
京營裏邊的將官底細實在不難查,黃齊很快就查出了吳大勇的底細,他的位置是世襲的將位,他父親以前就是三千營的校尉,由於沒有什麼過硬的關係,且經營就不經常打仗、戰功無從說起,吳大勇兩代人都沒有升官的機會。
這樣的底細讓黃齊很是放心,便找人傳話,讓吳大勇把人買到送過來,至於調任,等個十天半個月的就成了,小事一樁。
吳大勇爲了防止那青樓老闆娘坐地起價,自然是打着魏忠賢的名號,拿錢把柳自華給買過來,然後送到了魏忠賢府上。
……
事不湊巧,吳大勇的一系列舉動被張盈的玄衣衛查了個清清楚楚。當初張盈抓了個建虜細作,問出了一條重要線索,那些奸細就是和這吳大勇有來往,張盈自然要加派人馬盯緊京營校尉吳大勇,於是他的一舉一動都被張盈知道了個清楚。
沒過多少日子,吳大勇因爲送了柳自華,調到了京師南城永定門做校尉。張盈便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張問。
在張問的房間裏,左右已經被屏退,只剩他和張盈兩個人。張問踱了幾步,聯繫此前的線索一想,很快就理清了思路,說道:“這樣的話整個脈絡就清楚了。吳大勇和建虜奸細有往來,很顯然已經勾搭上了,現在花大把銀子調到永定門做校尉,不就是爲了給建虜做內應?我判斷這一點有兩個依據:其一,吳大勇一家子既然幾輩人都沒翻身的機會,哪裏來的八萬兩銀子?不是建虜資助的是哪裏來的?其二,永定門是京師南門,基本上是最重要的防禦屏障,吳大勇不去別的地方,去永定門是何用意?”
張盈點點頭,表示贊同張問的判斷,她提議道:“這吳大勇勾結建虜奸細,魏忠賢又與之有牽連。只要收集證據,魏忠賢恐怕麻煩不小,這正是打擊他的好機會。”
張問搖搖頭道:“現在還不到時候,我們可沒心思給他撓癢癢。等到時機成熟,大小新舊賬目一起算,一擊必中,讓他死硬、沒有翻身的機會,這纔是上策!”張問冷笑了一聲,得意地說道:“而且我還盤算着拉上建虜一起陪葬,讓他們都玩完!”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二一章 入侵
七月初七,這是個情人節……一騎紅塵從街道上飛馳而過,完全不顧不準馳馬的棋盤街步行範圍,搞得雞飛狗跳。
不到兩炷香功夫,通政司、兵部、內閣、司禮監都得到了一個消息,在山海關遼東經略熊廷弼邊報:女真、蒙古、漢八旗等合衆敵軍約十萬騎,已穿過了朵顏部,向喜峯口邊牆一帶靠攏,情況十分危急!
說不定這份邊報到達京師這會,建虜騎兵已經突破邊牆了,頓時朝野震懾。魏忠賢更是急得團團轉,在司禮監裏一個勁走來走去、一個勁長吁短嘆,突如其來的急報,讓他不知所措。
雖然建虜會從蒙古繞道過來的情況,早就有人預料到了,很多人還作出詳細的分析和估算,但是魏忠賢一隻覺得這樣的事情離自己很遠,不得不說魏忠賢的智商不是很高……他只對眼睛看得見耳朵聽得見的東西有感覺。而智商高的人對抽象的東西會很敏感。
魏忠賢旁邊圍的那些乾兒子幹孫子們也是團團轉着七嘴八舌、出謀劃策,有的說快找內閣首輔顧秉鐮商議對策,有的說這事兒得馬上稟報皇爺,不然皇爺會怪罪隱瞞不報。
魏忠賢心急火燎中問道:“皇爺知道了嗎?”
旁邊的黃齊道:“乾爹沒發話,小的們沒敢在宮裏說……可王體乾的人不知道說了沒有。”
魏忠賢急忙說道:“黃齊,你快去找皇爺,把這急事兒報上去,就說是咱家派你去的。”
黃齊歪着眉毛,一臉鬱悶,這種事怎麼就叫咱家去?說不定皇爺一發怒,咱家就得變成出氣筒,他又不敢反抗,只得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魏忠賢長吁短嘆,他無奈、恐慌,在無可奈何中受着煎熬。
……
相比之下,張問就要比魏忠賢鎮定多了。張問也很快知道了建虜威脅邊牆的消息,同時從方敏中那裏、王體乾的管家兩處得到的消息。
他的重要幕僚沈敬和黃仁直還在江南,身邊沒有很有見識的僚佐,只有他的老婆張盈可以信任和幫上些忙。張盈已經從京師堂口回到家中,陪在張問的旁邊。平時沒事的時候,張問更願意和單純溫柔的小老婆繡姑呆在一起,但是這種時候,他卻時刻和張盈在一起。人總是需要一種依賴,以“慎獨”爲座右銘的張問也不例外,在危急的時候,也需要一點依靠。
張問的內心裏需要一種依靠,需要感覺到自己不是孤獨一人在戰鬥,但是他的表面上仍然表現出一種胸有成竹的模樣,在張盈面前也不例外。他從容地說道:“建虜攻破邊牆之後,朝廷首先會調配軍隊在薊州一帶組織防禦戰役,薊州等城池失陷,京師纔會受到威脅。那時候還不算危險,等昌平通州等四城失陷時,京師被直接威脅,朝廷纔會真正慌神……”
張盈見他胸有成竹,從容鎮定的樣子,她的眼神有些迷離,心裏覺得很踏實,彷彿有張問在,一切都不是問題。她一心爲張問作想,提醒他一些重要事情,從旁查漏補缺。
張問讓她少安毋躁,時機未到,現在還不到時候,他想了想,說道:“盈兒立刻派出快馬,向溫州大營報信,命令章照立刻準備糧草軍械、挑選全騎兵隊伍,整軍待發,等待勤王;命令韓阿妹、穆小青所部不得北上。穆小青那支人馬,朝廷並不信任,讓她們北上反而會受到猜疑,有害無益。”
不到兩天時間,邊報如雪片飛來,建虜已經突破邊牆,殲滅三屯營的明軍大營,開始進擊薊州各鎮。
不出張問所料,皇帝下詔內閣推舉大臣主持薊州防務,從附近各鎮調兵雲集薊州準備給予建虜迎頭痛擊。朱由校有一副瘦弱的身體、蒼白病態的臉,但是這時卻表現出了出奇的冷靜和堅決,他親自下旨:不惜一切代價反擊建虜!戰死者用內帑金庫撫卹家屬,臨陣逃跑者誅九族!
但是決心和血性並不能完全決定戰爭的勝負,事情有點杯具了。七月二十八日,薊州戰役發生不到五天時間,明軍將士陣亡五萬人,遵化、薊州、玉田等重鎮相繼失陷。
面對異族的入侵,京師官民異常激憤。首都被異族公然威脅,這時候的漢族認爲是奇恥大辱,又有英宗年間、于謙的京師保衛戰爲例子,於是大部分人很有氣節,兵部收到的陣亡名單顯示,參將以上的將領在兵敗後無人投降,或陣亡或自盡玉碎報國。調到薊州督促各鎮聯軍的兵部左侍郎、御史、還有一個太監,在城破後都自殺殉國。
七月二十九日許,建虜主力兵臨順義、通州城下。京師衛城佈置重兵,各城守備官兵都把家屬送到了京師,並上報朝廷留下遺書,準備與城同存亡。
朝廷衆臣有鑑於薊州慘敗,已經認清在戰鬥力上敵強我弱的實情,上書皇帝早發聖旨,召天下勤王。朱由校接受了羣臣的建議,下達了勤王詔書。
最先達到的部隊是山海關總兵秦良玉,帶來了從遼西走廊各鎮、山海關等地抽調的兩萬步騎。(遼東大片領土失陷後,秦良玉到了山海關,投熊廷弼麾下任山海關總兵)。此刻京師衛城已經紛紛失陷,秦良玉徑直感到南城宣武門,被放入城中修整,準備參加保衛京師的戰役。
……
京師已經戒嚴,內外城門緊閉,但是街道上早已佈滿了從周邊湧入的難民,每條街口的人尤其多,排着長長的隊伍,又有許多五城兵馬司的皁隸兵丁維持秩序。這些難民排在這裏是等着領粥喝。太倉已經發糧廣設粥棚,至少讓難民不至於面臨餓死,從而勉強維持京師城內的治安穩定。
張問這時候意識到時機已到,馬上叫張盈把收集到的證據整理成冊,他悄悄地去了紗帽衚衕拜訪王體乾。他住的地方在內城,內城倒是沒有什麼難民,因爲不准他們進來,所以張問趕去紗帽衚衕的路途很是順利。街面明顯沒有什麼人了,百姓家都是關門閉戶足不出門,店鋪的大多關門,只有一些出售生活必需品的店鋪還開着,內城治安還算良好。
到了王體乾府上,張問遞進門貼,很快就進了王體乾的院子。王體乾迎出客廳,走到張問面前,靠近了低聲說道:“張大人神機妙算,建虜果來京師,等敵兵退去之時,看魏忠賢如何收場。”
張問左右看了看,沉聲道:“下官今日急切造訪,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只能你我二人知道!這裏方便嗎?”
王體乾看着張問,見張問神情鄭重,便說道:“很重要?”
張問鄭重其事地說道:“非常重要,關乎勝敗。”
“你跟咱家來。”
說罷二人穿過幾道牆門,走到最裏邊的院子裏,一路上張問發現裏面有奴婢女眷來往,便目不斜視。最後張問和王體乾進了一處雅緻的小院,這裏邊沒見着什麼人。
這時只見一個絕豔的女子帶着兩個丫鬟迎了出來,遠遠地先給王體乾施了一禮,她突然發現張問嘴上的鬍鬚,喫了一驚,用詢問的眼神看着王體乾。
王體乾道:“魏忠賢一直盯着咱家,不敢保證家裏是不是有耳目,你這裏清靜,我要和朋友說點事。琴心,你在院子裏,並讓任何人靠近。”
她就是王體乾的女人餘琴心,聽王體乾這麼一說,便不多問,作了一個萬福請王體乾和張問進去。
王體乾一邊走一邊對張問說道:“咱家沒什麼親戚,親人也不認咱家,這餘琴心是咱家的知己,這個世上如果誰也不能信,咱家也信她。”
張問聽罷心下有些感懷,不禁說道:“女人最難相信,王公能這樣說一個女人,可見您是真性情的人。”
王體乾笑了笑,說道:“彼此彼此,張大人的那些事兒,在教坊妓館風月場所,那是傳得神乎其神……說句玩笑話,張大人要是想玩姑娘,恐怕都不用花銀子。”
“下官汗顏。”張問一邊說,一邊跟着王體乾進了書房,然後從一個暗道進去,進了一間密室。這密室四面封閉,恐怕再厲害的細作都沒法偷聽到這裏的密事。
王體乾請張問坐下,說道:“現在這裏絕對安全,張大人有什麼重要的事,就說吧。”
張問點點頭說道:“我這裏有一些魏忠賢勾結外夷的真憑實據。”
“勾結外夷?”王體乾怔了怔,眼睛露出一絲冷冷的殺機,“通敵叛國?魏忠賢!”
張問想了想,他不願意被任何知道自己有強大的眼線,便說道:“王公還記得幾年前死的那個御史房可壯?房可壯有後人,一心要爲他報仇,所以一直在收集對魏忠賢不利的證據,她知道下官和魏忠賢勢不兩立後,便把這些證據給了下官。下官也是昨兒才知道魏忠賢乾的這些事,想直接送到皇上那裏,但是這東西要是被外人事先知道了,鐵定到不了皇上那裏。下官就想到了王公,王公是信得過的人,又能見着皇上,這些東西就只能託付給王公了。”
張問解開長袍,撕開縫製在內衣上的口袋,把一本冊子拿了出去,放到桌子上。
在王體乾翻開冊子的時候,張問解釋道:“裏面有份供詞,是建虜奸細的供詞,那個落網的奸細現在活着;還有其他建虜奸細的行蹤,下官也摸得一清二楚,待皇上知道了實情,一聲令下,便可以命令東廠錦衣衛派人手將其一網打盡!奸細勾結了三千營校尉吳大勇,以建虜的官位和金錢美女爲報酬,想讓這個漢奸在建虜攻城的時候打開永定門,放建虜軍隊入城!”
“吳大勇前不久還在城郊負責巡檢的職務,又勾結了魏忠賢,讓魏忠賢把他調到了永定門做城門校尉。吳大勇、魏忠賢都是一等一的叛國罪!證據確鑿,看他們還有什麼話要說?”
王體乾面色沉重,一聲不發地仔細看了張問上報的這些證據和敘述,眼睛越來越亮,最後有些激動地看着張問說道:“這次魏忠賢總是有起死回生的能耐,也難逃千刀萬剮!建虜入京,他已經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京師周圍的莊園遭到建虜劫掠,官民深受其害,皇親貴族、庶民百姓,無不忿怒,人心所向,魏忠賢已然成爲公敵。這下他又扯上了通敵賣國的嫌疑,連皇爺都不會保他,看他還有什麼法子蹦躂,哈哈……”
王體乾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又沉聲道:“按理魏忠賢調任吳大勇,和吳大勇通敵,沒有直接關係,他還可以狡辯說並不知情,證據有些不足……但是在人心惶惶的情況下,恐怕皇爺不懷疑他都難。這份東西太有價值了!”
張問點點頭道:“此事不僅關係倒魏大計,而且關係京師安全,得馬上送到皇上那裏,避免建虜破城纔是大事。”
王體乾站起來,拿過冊子,說道:“張大人說得不錯,咱家馬上送到宮裏。你且回去,等咱家的消息。”
張問起身拱手道:“望王公一舉成功,功在一役!告辭。”
王體乾衣服都顧不得換,急衝衝地帶了幾個心腹就趕往皇宮,問得皇帝正在乾清宮裏,便直接趕往乾清宮。他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在宮裏不僅有地位,還有不弱的勢力,所以要見皇帝並不困難。
到了西暖閣,王體乾見皇帝正呆坐在御案後邊,旁邊的太監正在挑選最重要的奏章讀,王體乾忙垂手躬身立於一旁,不敢打攪。
看來敵兵在皇城外面轉悠,朱由校也真的急了,急得沉不住氣,開始聽起奏章來;要是往常他纔不管這些奏章,早就去做木工玩遊戲去了。
朱由校雖然表情有點傻,但是心裏面卻明白得緊,旁邊的情形瞭然於胸,發現王體乾進來,便看着一眼那個閱讀奏章的太監,太監急忙停了下來。
“王體乾,你有何事要報?”
王體乾首先跪倒在地行朝禮高呼萬歲,聽得朱由校不耐煩地說“平身吧,有什麼事兒趕緊說”,王體乾並沒有馬上說,而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看向旁邊的太監。
朱由校見狀揮了揮手,旁邊的太監很識趣地退了出去。
這時王體乾才彎着身子,把一本冊子雙手捧着呈到御案上面。朱由校隨手翻了翻,說道:“這是什麼?給朕說說大概。”
王體乾低聲道:“回皇爺,這是魏公公勾結建虜,意圖打開永定門放敵兵進城的證據。”
“什麼?”朱由校愕然地看着王體乾,有點不可置信地看着王體乾。朱由校漲紅了臉,喉嚨一癢,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咳了許久,他才喘着氣皺眉道,“朕知道你和魏忠賢不和……咳咳……但當此大敵關頭,什麼事兒都等打退了敵兵之後再說。”朱由校這樣說,是不想太打擊王體乾的積極性,他本來就想着用王體乾牽制魏忠賢,要是王體乾縮手縮腳了,反而不好。
等打退敵兵之後再說,意思就是大事過去了之後,朕還是會支持你的。
王體乾躬身道:“回皇爺,奴婢確實和魏公不和,但這時候奴婢絕沒有挑起內訌的心思,這份冊子是證據確鑿、確有此事,奴婢是出於對京師安全的擔憂,纔不敢隱瞞,急着來稟報皇爺。”
朱由校低頭沉思片刻,說道:“魏忠賢勾結建虜?他一個太監,勾結建虜有什麼好處?”
王體乾也納悶這個問題,按理魏忠賢在大明是要風有風要雨有雨,要銀子有銀子,就算不幸失勢了,一般情況下皇帝念在侍候之功,大不了發配出去守黃陵養老。投奔建虜能有多少好處?這些蠻夷能有多少東西來滿足魏忠賢?
王體乾私下裏尋思,恐怕是吳大勇這個校尉勾結建虜才靠譜,吳大勇想調任永定門,賄賂了魏忠賢,而魏忠賢又貪財,這才和吳大勇扯上了關係,有了嫌疑。
王體乾這麼分析,但是不會說出來,不管怎麼樣,現在皇爺也慌神了,正好臭他魏忠賢一把,他便說道:“建虜給了魏忠賢多少好處,奴婢卻是沒有調查清楚。但是吳大勇勾結建虜,魏忠賢將吳大勇從巡檢校尉調任到永定門,卻是確有其事。”
朱由校沉默不語。就在這時,突然聽到魏忠賢的聲音喊起來:“皇爺,皇爺……”
王體乾喫了一驚,悄悄左右看了看,心道莫不是剛纔說的話很快就傳到魏忠賢的耳朵裏了?可這屋子裏沒人啊,誰還敢在門外貼着窗戶便偷聽?這乾清宮人來人往的,哪裏有機會偷聽。
魏忠賢奔進暖閣,連看了不看王體乾一眼,彷彿王體乾並不存在一樣。魏忠賢直接撲通一聲就趴到在地大哭:“皇爺,大事不好了,外城永定門給破了!”
朱由校騰地站了起來,怒道:“京師城高、固若金湯,建虜剛到城下怎麼就破了?說!”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二二章 左安
“永定門校尉吳大勇打開了城門,建虜兵蜂擁而入,已經攻進外城了。”張盈走到張問的房間裏,急衝衝地就說出來。
“這麼快?”張問愕然道,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懊惱地說道,“外城失陷,官民塗炭,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我不是想着算計魏忠賢,早早將吳大勇叛國的事情報上去,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張問壓根沒想到建虜剛剛取了京師外圍四城,立刻就打進京師了!時間上差了一大截,他原來的打算還沒來得及實施、想伏擊建虜的計劃全盤落空。
原本這種情況內外勾結,需要相互聯繫通風,而且建虜剛經過惡戰,需要時間修整集結、佈置軍隊,張問根本就沒預料到他們直接就能衝進城裏。建虜是怎麼辦到的?張問不得其解,也沒有時間去想。
這時張盈勸說道:“相公不必太過自責,如果不是我們打探到這個情報,現在誰開的城門都還不知道。”
京師光是住在外城的人口就是幾十萬人,還有其他地方湧進城裏的難民,無法計算。戰火燃燒到城裏,死傷就更難預料了。張問意識到這一切有他的責任,他原本是可以阻止事情發生的,但是因爲貪功和更有效地打擊政敵,讓無數的生命做了犧牲品。縱是張問心腸不好,但是當許許多多的生命要因此塗炭時,他也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
“我……我對不起京師的父老!”張問滿臉痛心,喃喃地念叨這一句,他出身地就是京師,這裏慘遭大禍,他自覺內疚萬分。
張盈見狀好言相勸,過了許久,張問緩過神來,漸漸平息住自己的不利情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建虜奪取了永定門,下一步定然就是要內外夾擊乘勝攻取其他城門,然後依靠工事將勤王的援軍堵在城外,再設法奪取內城!”
他踱來踱去,痛心疾首地說道:“我還沒來得及去見秦良玉,更沒來得及等到皇上的召見,我走錯了一步棋,上報吳大勇的事太晚了!萬一建虜成功地摧毀了大明的社稷,我張問不是千古罪人嗎!”
他想起那本《大明日記》上,明朝終被女真人統治,不過明朝滅亡是下一個皇帝的事。薩爾滸之戰以後,張問發現歷史發展已經和《大明日記》迥異,恐怕是受到了影響發生了改變。難道天意如此:無論怎樣改變終於逃不脫歷史的輪迴,大明江山終要淪入蠻夷之手?
就在這時,張盈冷冷地說道:“相公,我有一句話……如果朝廷被建虜所滅,我們趁勢暴兵就是奪回漢家衣冠的義舉,會得到天下的擁護;但如果社稷安好,我們敢自立那就是背叛大明,會遭受許多勢力的反擊。所以明亡不一定就是壞事……”
張問聽罷腦子一冷,仔細思量了一會,說道:“萬一建虜各個擊破,站穩了腳跟,我們又起事失敗,那整個天下不就要淪入蠻族之手?這樣做對不起祖宗,風險太大,不行!”
他走來走去,過了許久,說道:“叫人把我的盔甲拿過來,讓玄月挑選家丁侍衛,各帶兵器,隨我出城找宣武門的秦良玉。”
張盈急忙勸道:“建虜已入外城,此時出去,萬一遇到敵兵就太危險了!”
“管不了那麼多了,我不能讓漢家衣冠毀在我的手裏!”
“誰知道?”張盈拉住他,滿臉的關切之意。她的意思就是:知情不報這件事,除了她和張問,沒有別人知道,誰也不會把責任算到張問頭上。
張問沉聲道:“咱們自己知道!”
以前他痛心內鬥磨滅了國家的實力,沒想到這會兒自己也幹出了這樣的事,因爲算計魏忠賢,結果把國家社稷置於風雨之中。
張問穿上盔甲,取了長劍,便帶着張盈、玄月,還有家裏的侍衛家丁、玄衣衛的人手等組成的百人隊伍準備出城。在城門守備那裏,張問號稱有緊急軍務要出城聯絡外城的官兵,守備將領看了張問的御史印信,當初張問在京師獻俘善戰名聲在外,守備兵官也知道張問的名聲、怕貽誤了軍機,便放了他出去。
只見內城城門周圍聚集了大批的百姓和難民,他們知道外城城門失陷,都恐懼到了極點,而居民則大多龜縮在家裏,緊閉家門,戰戰兢兢地等待着命運。
張問等騎馬徑直趕往南城,一路的街道上沒有什麼人影,讓他們的速度也提高了不少。永定門那邊殺聲震天,應該是援救永定門的援軍正在和建虜血戰、試圖奪回城門。
“立刻派人去永定門那邊打探實情,其他人隨我去秦良玉的駐地!”張問立刻下了一個命令,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去四川營衚衕,秦良玉率軍入京後,就在駐紮在宣武門外的四川營衚衕裏。一行人還沒走到地方,就見街面上浩浩蕩蕩的兵馬行了過來。
這支兵馬的旗號正是秦良玉所部,看樣子是開拔出去,正準備增援永定門的。張問策馬上前,朗聲道:“本官都察院副都御史張問,欲見秦將軍!”
這時兵馬停了下來,不多一會,一身戎裝英姿颯爽的秦良玉就策馬走上前來,在馬上拱手道:“永定門陷落,危急整個外城,我正欲率軍救援,不知張大人有何貴幹?”
張問踢了踢馬肚子,走到秦良玉面前,說道:“永定門失陷,建虜騎兵十萬湧進城中,你們這點兵馬擺開了對拼能擊敗建虜主力?”
秦良玉道:“我既受皇上明詔入京勤王,現在城門失陷,理應全力奪回,顧不得思量成敗。”
張問皺眉道:“秦將軍可有兵部調令?”
“沒有,情況危急還沒有收到命令。”秦良玉疑惑道,“張大人是什麼意思?”
張問正色道:“既然沒有調令,按大明律,文官節制武將,本官乃京官御史,現在命令你們即刻放棄去永定門,改去左安門,並接受城門周圍防禦,不得讓敵兵攻佔左安門!”
就在這時,張問派過去打探消息的侍衛回來了,奔到這邊,侍衛翻身下馬,抱拳道:“東家,屬下剛剛走到永定門附近,就看見賊軍遍地都是,前去增援的各方明軍都因不敵而四散撤退。”
張問聽罷揮了揮手,坐在馬上側耳聽了一會不遠處傳來的喊聲之聲,回頭看着秦良玉道:“秦將軍聽見剛纔我的侍衛稟報的情況了?你們現在衝過去,勝算極低,與事何補?”
秦良玉坐下的馬很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她拉着繮繩穩住戰馬,沉聲說道:“張大人善戰善謀,當此危亡之際,本將願意聽從張大人的謀斷,請大人明示,我等遼東軍應負責什麼任務?”
張問十分沉靜地說道:“秦將軍靡下驍勇善戰,天下皆知,現今你們這支人馬就是力挽狂瀾的關鍵軍力,須得用到刀刃上……建虜奪取了永定門,這已經成爲事實,現在他們穩住局勢之後,便會分道從內部奪取外城各處城門,控制城防。然後就控制外城依託工事將援軍堵截在城外,從容調配攻城器械試圖奪取內城。如果內城被攻陷,社稷不存,天下兵將,就成一盤散沙了!”
“我認爲,你們應該立刻佈置,就近死守左安門,等待勤王援軍趕來。只要有一道城門在我們手裏,等到援軍到時,便可以從此門隨時進入京師攻擊建虜。建虜疲於應付,長期置於勤王兵馬的威脅之下,在京師定然站不穩腳跟,也無力窺欲內城!請秦將軍三思!”
秦良玉沉思了片刻,只見她的左手緊緊地握着刀柄,關切之心溢於言表。她聽張問一番分析,也意識到現在自己的一舉一動已經關係到了社稷的安危!秦良玉思量片刻說道:“大人謀劃長遠,我等盡聽大人調遣!”
張問鬆了一口氣,說道:“那我們立刻趕去接手左安門防務!”
秦良玉下令之後,衆將吆喝着將兵馬掉頭,向東行軍。左安門現在仍然在京營的控制下,秦良玉出示了關防印信,和張問一起去見守備將領。
左安門就在外城的南城牆處,位於正南門永定門的東面,也是一道重要的關口。外城一共七道門,南面正中是永定門,東爲左安門,西爲右安門;東側一門叫廣渠門;西面一門,叫廣寧門……還有北面的兩道便門,一共七道。外城是嘉靖年間修建的,因爲財力不足,修成了一個“凸”字形,外城就在凸字的南邊,沒能把整個內城圍進去,所以京師又有個外號叫“帽子城”。
左安門就在凸字的右下角,張問和秦良玉等率軍到達左安門時,這裏已經另外駐紮了一支京營兵馬控制城門防務。張問與秦良玉便去找那參將商量協同防禦的事宜。
只見左安門城樓爲單層單檐歇山式,灰筒與頂,有甕城,是半圓形的甕城。張問是京師人士,對這裏的環境也比較熟悉,知道城外是一道護城河。在高大的城樓防禦下,想從外面攻取城樓顯然很不容易,但是建虜會從城中攻擊,防禦工事起到的作用就不大了。
將領姓何,是個參將,正在箭樓上,張問和秦良玉上了箭樓與之見面。只見何參將長得又高又壯,肥頭大耳,從他臉上那些白生生的肥肉就可以知道,這廝養得很好,恐怕根本就沒經歷過戰陣。
何參將已經獲悉永定門失陷的消息,正愁眉苦臉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他從城樓上看見城中的秦良玉軍浩浩蕩蕩,猶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見面就激動地說道:“你們是哪一部的,是朝廷調來增援咱們的嗎?”
張問道:“本官是都察院御史張問,她是山海關總兵秦良玉,因永定門失陷,我們現在要接手左安門防務,守住城樓。”
“那太好了!”何參將急忙伸出手來,“請大人把調令給末將過目,末將這就把責任……把防務交給你們。”
“沒有調令,朝廷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張問沉聲說道。
“沒有調令!?”何參將瞪大了三角眼,“那末將如何能把城防交給你們?末將是明調在左安門負責城防的人,萬一出了什麼事兒,那還不得末將擔着?”
張問冷冷道:“城門如果失陷,你還不是得擔着!現在永定門已經落入建虜之手,等會敵兵從城牆上殺將過來,你們只有拿起兵器在城上和建虜鬥狠,何參將自個掂量掂量,能不能拼過兇狠的敵兵?難不成你準備棄城而逃?”
何參將立刻哭喪着臉,轉頭看着城牆上可以行車的大道,彷彿那裏已經有潮水般的敵兵衝過來了一般。他結巴着說道:“這……這如何是好……末將哪裏敢跑,皇上的聖旨說臨陣逃脫要誅滅九族,末將的妻兒父母都在京師啊,這……末將只有以死謝罪!”
張問呵斥道:“大敵當前,你卻只顧着思量身家性命,將城防大事置於何地!我們這裏有關防印信,難道還有假不成?”
何參將搓着手來回踱着步子,一邊喃喃道:“張大人,末將見過您,當然不會覺得有假,可你們沒有調令,按照軍法末將就不能把城防交給你們……可是,這敵兵殺將過來……”
這時秦良玉插話道:“將軍還在猶豫不決,如果延誤了戰機,到時候上邊調查下來,這左安門原本是能守住的,因爲你延誤時機丟了城門,看你如何解釋?”
何參將聽罷一咬牙,說道:“那成!末將現在就把城防交給你們,但末將所部也得留下與城門共存亡。”
張問道:“何參將有此決心,待日後本官一定上表朝廷褒獎你。”
等何參將下令之後,秦良玉便立刻調兵佔領各處要害的位置。現在這個城樓防禦還真是特殊,城樓的防禦主要是面對城外,可現在敵兵可能直接城牆上衝過來,也可能從城牆裏面的石梯直接殺上去,於是這原本固若金湯的城樓就杯具了,基本沒什麼防禦能力。
秦良玉很快下令尋找石塊木頭車輛等在城牆上設置三道障礙,同時又在城下的大街上佈置路障,層層防禦。這樣的防禦功能是完全比不上京師這高牆工事的,但是因爲敵兵在城內,如此安排聊勝於無。
城上的火炮也調轉了方向,對着城內和城牆上,火槍手爲主力作戰兵力,在路障的配合下,火槍射程遠,無疑是最有效的兵力。這樣的地形,當然不適合騎兵行動。
這樣的戰鬥,也不能龜縮在城樓上,兩萬兵馬擠在一起也裝不下,只能擺開了安排在城下和城牆上,而城門上面的箭樓成了整個防禦圈的核心。
秦良玉是久經戰陣的沙場老將,在她佈置防禦的時候,張問也就沒有插手,只呆在箭樓裏面坐鎮督戰。
張盈走到張問的身邊,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這裏的防禦可以交給秦良玉了,相公只需要叫秦良玉死守左安門就行,咱們犯不着留在這裏冒險。”
張問猶豫了一下,確實留在這裏有生命危險,萬一戰敗他就得賠着一起玩完,現在走還來得及,因爲本來就沒他什麼事兒,去留都沒有責任。
對於永定門的失陷,張問心有內疚,但是他完全不顧良心的譴責,覺得性命很重要,犯不着充英雄,於是他看着張盈點點頭,正欲起身開溜。不料這時秦良玉走進來箭樓,見張問還站在箭樓裏,便抱拳道:“建虜很快就要過來了,請張大人速速離開此地。”
本來不用秦良玉多此一舉,張問也要準備開溜,可她這麼一出現,張問就有點不好意思了。總不能說:這裏危險,交給你了,送死你去,背黑鍋我來……
張問尷尬地說道:“本官既然讓秦將軍守這裏,自然與你們一起承擔。”
秦良玉搖搖頭道:“沒必要,大略遠謀我比不上大人,但是行軍佈陣,我自問還有點經驗。您不用留在這裏冒險,大人應該回到朝廷,設法早日爲我們解圍!”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張問便隨水推舟地說道:“既然如此,我不必婆婆媽媽,就此告辭。我想起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辦,我得請奏皇上把劉鋌從詔獄裏放出來,帶領兵馬爲國效力。”
秦良玉聽罷神情一喜,“張大人真能把劉鋌營救出來,我們又多了好幾分勝算。”
劉鋌的勇猛張問也是親眼見識過的,秦良玉當然也清楚,他確實一個不可多得的絕世猛將,不過在謀略上差了點。當初在遼東幾次兵敗,丟城失地,一次是手下有將領被收買了把城門打開,劉鋌陷入重圍,饒是如此,仍然猛不可擋地衝了出來;另一次是去援救友軍,結果被伏擊……猛將也不是一定能打勝仗。
果然秦良玉又說道:“有劉鋌在,比多兩萬兵馬還管用,只是他有些馬虎,有我在旁邊提醒,就會好得多。”
張問拱手道:“我定然不惜餘力將劉鋌從詔獄弄出來。”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二三章 督戰
戰火正在京師蔓延,張問等人憑藉着地形的熟悉向內城撤退。只見南邊煙霧繚繞,火光沖天,好像是發生了火災,那煙火就像戰火,瀰漫開來散也散不去。
張問剛回到家,就見曹安等在門口,曹安一副焦急的模樣,急忙迎來來說道:“少爺,剛剛宮裏邊來人了,皇上召您進宮面聖,老奴只得回覆傳旨的公公,說您出城去了。”
“什麼時候的事?”
曹安躬身道:“就在剛纔。”
張問一邊向院子裏走,一邊說道:“備馬,我馬上去宮裏;叫人把我的官袍找回來,要快。”
他脫下身上的盔甲,將武器等物扔在地上,等着下人們收拾,這是奴婢們端了茶上來,張問只穿着褻衣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就猛灌了一口,頓時“撲”地一聲將茶水噴了出來,怒道:“怎麼這麼燙?”
那送茶的丫鬟急忙跪倒在地,哭喪着說道:“奴婢該死……”
旁邊的曹安喝道:“還不快去換涼茶上來?”
就在這時,繡姑抱着張問的官袍小跑着過來了,張問便在衆人七手八腳的幫忙下穿上了官袍,走出門去,那奴婢正好提着涼茶上來,張問接過茶壺,對着壺嘴咕嚕嚕就猛灌了幾口,急衝衝地趕出門去。
禁城四門早已關閉戒嚴,張問走到東安門時,東安門的三個門都關着,但守門的禁軍太監知道是張問後,很快就放他進去了,並說道:“張大人,你得趕緊,皇爺正在文華殿召見大臣,就缺您了。”
張問忙加快了腳步步行到文華殿,正遇到太監劉朝,劉朝說道:“張大人從外城回來了?得,和咱家一塊兒進去吧。”劉朝也不知從什麼地方過來的,氣喘吁吁的樣子,大概是疾走了一陣路累的,劉朝身體胖,體力也完全趕不上張問。張問從東安門步行過來,連氣也沒喘一口。
於是張問跟着劉朝從文華門進去,跪在門口,行了朝禮。聽見朱由校隱隱說了聲平身,二人才從地上爬起來,跑到應該站的地方站着。
張問還沒站穩,就聽見朱由校叫道:“張問。”
張問忙走出隊列,再次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在。”
“朕聽說你剛纔出城去了?你出城幹什麼?”
張問從容答道:“回皇上,永定門陷落的消息傳來時,臣正在家中,聽到這個消息,意識到外城七門不保,敵軍極可能會控制城防,意圖把勤王援軍阻擋在城外。臣想着,如果建虜在京師站穩腳跟,要想驅除就會有很大的難度,建虜長期不走,京師人心惶惶絕非好事。當時情況危急,臣不及稟奏,就急忙趕出城去,勸說山海關總兵秦良玉率軍控制左安門,爲勤王援軍入城保持通路。臣辦了這件事,就急忙趕回家中,獲悉皇上召見,就馬不停蹄趕到宮中。”
就在這時,兵部尚書崔呈秀出列道:“臣有話要奏。”
“說。”
崔呈秀看了一眼張問,說道:“臣覺得張問此舉意圖不軌,卻在這裏妖言惑衆!”
張問冷冷道:“崔大人,話可不能像您這般亂說!”
崔呈秀抱着象牙牌,向御座彎着腰道:“皇上明鑑,衆所周知,外城和內城呈‘凸’字形,外城在內城南邊,只圍住了內城南城和東南、西南角樓,並沒有在整個內城外面圍上一圈。所以就算建虜控制了外城七門,勤王援軍仍然可以從京師北城德勝門、安定門等城門入城拱衛京師,並非張問所說外城陷落,就能完全阻擋援軍與皇城的聯繫。”
“時永定門剛剛陷落,山海關總兵有兵馬兩萬,理應全力奪回永定門,護住外城防禦圈。張問卻擅自干涉,將秦良玉調到左安門,放任敵兵入城。其居心何在?況張問不過是都察院御史,兵部都沒有決定的事,他有什麼權力調動兵馬?秦良玉又憑什麼聽張問的?請皇上明鑑,切勿被奸佞所惑!”
張問聽罷怒道:“崔大人,妄你是兵部尚書!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內城是京師最後的堅固防禦圈,豈是外家兵馬可以擅自入內城的?勤王兵馬就算來到德勝門,也只能駐紮在甕城中修整,您連這個都不清楚?兵部還敢下令放外兵到內城嗎?援軍在甕城中,敵兵在南城站穩腳跟,直接威脅宣武門,真到了那時,你該向皇上進獻什麼方略?難道您要皇上冒險將外兵放入內城,參與內城防禦?”
兩人吵來吵去,朱由校一直沒有插嘴,雖然他心裏更傾向於張問的觀點,但他並沒有認爲魏忠賢和崔呈秀等人會通敵叛國。王體乾進獻的那個建虜奸細的冊子,朱由校已經搞明白裏面的內容了。朱由校認爲是永定門的校尉通敵,而魏忠賢只是不慎被牽扯進去,他沒必要勾結外敵。
朱由校沒什麼文化,但是腦子是很清楚的,魏忠賢叛國,更得到什麼?
朱由校做了三年皇帝,已經體會到皇帝確實就是孤家寡人,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但是疑心也不能太重,凡事應該理性分析。魏忠賢不可能叛國,這點朱由校認爲自己的判斷沒有錯,但是魏忠賢一黨顯然不堪使用,貪得太厲害了,否則那個永定門的校尉是沒有機會掌握重要的城門的。
當大臣們還在爲永定門的事兒吵來吵去的時候,朱由校想得更多,他不僅想着眼下的危局,也想到了整個朝局的平衡。魏忠賢一黨不能再重用了,但是對於制衡新的勢力有着不可忽視的作用,而且突然打擊勢力龐大的閹黨,也可能產生動盪。
朱由校用腦過度,身體又有些不適,頭昏眼花的,精神有些恍惚起來,到後面大臣們說些什麼他都沒聽見。他定了定神,閉目養了一會,然後有氣無力地說道:“忠賢,讓他們別吵了。”
旁邊的魏忠賢忙朗聲說道:“皇上說,讓你們少安毋躁,別吵了。”
張問和崔呈秀這才停止了爭論,都靜靜聽着皇帝要下什麼聖旨。
朱由校歇了一會,說道:“張問。”
張問急忙答道:“微臣在!”
“朕賜你尚方寶劍,任你做總督,待勤王援兵到達京師時,協調調度天下兵馬。”朱由校的聲音不大,但是口氣是不容置疑的,他已經想明白了,從張問在遼東和南方軍務上的表現,張問此人是一個有能力的大臣,當此危急關頭,只有用最能幹的大臣,才能化解危機。
張問心下一喜,急忙跪倒道:“臣接旨謝恩,臣謝皇上的信任,定然肝腦塗地以報皇恩。”
朱由校嗯了一聲,並沒有多少動容,接着又說道:“劉朝。”
劉朝渾身一顫,沒意料到皇帝突然指名道姓地叫了自己,急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在。”
“朕命你爲九門提督,監軍內城,包圍皇城安危。”
“奴婢何德何能……”劉朝根本就沒有心理準備,這時悄悄看了一眼魏忠賢,見魏忠賢正在拼命給自己遞眼色,劉朝急忙說道:“奴婢領旨謝恩,一定不負皇爺重託。”
朱由校說完閉上了眼睛,他這樣安排,是給魏忠賢一黨喫一顆定心丸。張問顯然是魏忠賢的對頭,重用了張問,現在又重用劉朝,正好表示皇帝的態度,忠賢,朕還是信你的。劉朝是魏忠賢的心腹之一,九門提督關係京師內城九門的安全,這樣的重要職務交給魏忠賢的人,足可表示出皇帝的信任。
就在這時,張問抱拳躬身道:“稟皇上,臣還有一個請求。”
“說。”
“請皇上下旨,把劉鋌放出來,當此危急關頭,國家需要這樣的猛將。”
朱由校毫不猶豫地說道:“准奏。”既然重用大臣,這麼點要求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朱由校說完,便說道:“起架回宮。”
衆臣高呼萬歲,送走皇帝,然後才從地上爬起來,按先後離去。張問等在殿門口,待太監送來了尚方寶劍和聖旨,這才攜帶着東西離開紫禁城。
張問來的時候比較急,是騎馬來的,出紫禁城的時候,左安門門口已經有一頂轎子等着自己,是曹安派過來接張問的。張問提着尚方寶劍上了轎子,忍不住拔了出來觀看,只見劍鋒鋒利,是名副其實的寶劍,又名“斬馬劍”,連馬都可以斬斬斷。實際上它的無形價值,比它本身的功用大得多,“先封尚方劍,按法誅奸贓。”有先斬後奏之權!
張問家裏還有兩把尚方劍,都是天啓皇帝所賜,現在手裏這把已經是第三把了。張問心下感嘆,天啓帝對張家確實是恩寵不小。當下決定要全心做點實事來報答皇恩,實事上張問覺得當今皇帝是個好皇帝,他感懷之心有公心,有私心,畢竟他受當今皇帝的恩寵不小。
八月二十日,大同、宣府等地總兵官率領數萬援軍到達,大同總兵官是朱彥國、宣府總兵官侯世祿,帶來援軍約五萬人。張問穿上盔甲,掛尚方寶劍,帶着一衆侍衛來到德勝門,派出信使,把援軍調入德勝門甕城修整。
張問也隨即出了德勝門,帶去了朝廷下撥的軍餉糧草等物,在甕城中紮下中軍大帳,正式就任總督官職。
兩個總兵官朱彥國和侯世祿,張問都沒見過,便先傳喚二人到中軍大帳相見,先認識一下。
等了一會,就見着兩個身披重甲的大漢走到帳門口,他們很自覺地取下佩劍,交給門口的侍衛,然後才走進大帳。只見兩個人都長得人高馬大,虎背熊腰。左邊那人要高出半個頭,一張長方形的臉,留着一撮山羊鬍;而右邊那人雖然矮點,卻更加壯實,最特別是他的一副肩膀,十分寬大,恐怕得比普通人的肩膀要寬出一半,圓臉,兩腮都是絡腮鬍。
左邊那高個抱拳道:“末將大同總兵朱彥國,拜見張大人。”
“末將宣府總兵官侯世祿拜見軍門。”這個寬肩的壯漢是侯世祿。
張問隨即站了起來,客氣地說道:“咱們抽空見面,也就是認識、瞭解一下,以便共同爲朝廷效力。二位將軍請坐。”
兩個總兵分別在兩邊坐下,都有些好奇地看着張問,因爲張問長得實在太俊了,雖然穿着盔甲,照樣給人一種感覺:公子哥錦衣玉食不知人間疾苦。這樣的長相令兩位大漢有些懷疑。
張問見罷二人疑惑的表情,笑了笑,說道:“我就是張問,想必你們都聽說過我吧?”
二人先後說道:“久仰張大人威名。”
張問知道這種時候用不着謙虛,便點點頭道:“本官科舉出身,祖上並未有從戎,但本官研習兵法多年,遼東殲滅建虜三萬、活捉敵酋,福建平定叛亂、掃蕩敵寇、活捉叛賊葉楓,都是本官所爲……當然,具體戰陣還是倚仗了將士效死朝廷的忠義勇敢,本官只是佈置方略而已。今番與二位將軍協作,本官統協安排方略,還望二位相信本官的能力、嚴謹施行,必可驅除敵寇建功立業。”
兩人聽罷相互對視一眼,將信將疑地拱手道:“末將等一定戮力殺敵,以報國恩。”
他們也不是完全懷疑張問的能力,正如張問所言,他是文官,當然不用長得一身肌肉、一副猛不可擋的模樣,也可能是依靠謀略取勝的。
朱彥國這時說道:“還請軍門明示,對我等有何安排?”
張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道:“目前除了左安門還在秦良玉的手裏,建虜已經控制了外城六門,因爲一時沒有拿下左安門,他們爲了防止援軍威脅他們進攻內城,於是在左安門外也佈置了一支兵馬,阻擋援軍。你們目前要做的事就是擊潰左安門外的敵兵,打通和外城的聯繫。”
朱彥國又問道:“左安門外有多少人馬?”
“大概一萬餘騎兵。”
另外那個寬肩的侯世祿聽罷急忙插話道:“末將願提本部兵馬擊潰這支人馬。”
張問見他一副彪悍的模樣,當即就同意:“那好,咱們就全軍繞到左安門外,由侯將軍打頭陣,先行打通左安門,和秦將軍取得聯繫。”
既已安排妥當,第二天一早,五萬官兵就開拔出了德勝門甕城,行進到左安門外五里地外紮下軍營,然後命令侯世祿出戰。
張問站在中軍營門口,開着浩浩蕩蕩的步騎離開大營,向北挺進,一時旌旗獵獵人馬沸騰分外壯觀。建虜在護城河外駐軍一萬餘,侯世祿的步騎兵馬大概三萬人,約二比一的兵力,又是初來乍到鋒芒正盛,而且這些兵馬都是常年戍邊的邊軍,戰鬥力應該不弱,張問認爲勝算很大。
五里地的距離,很快就聽見了槍炮聲,還有隱隱的喊殺聲,兩軍應該打起來了。張問站了一個時辰,腿都站麻了,便回到帳中等待消息。
不料一直等到中午,都沒見着報捷的信使。午時過後,纔有一騎軍士來到中軍,走進大帳,對張問和朱彥國拜道:“稟軍門、朱將軍,侯將軍所部衝殺數次,未破敵陣,建虜反擊,兩軍轉戰數里,不分勝負。”
朱彥國站起身道:“軍門,敵軍陣營已動,末將請帶一萬兵馬側擊建虜,定可大獲全勝。”
“張問同意了朱彥國所請,令他帶一半的人馬增援,自留下另一半人馬守備中軍,以爲前線策應。”
到了下午,仍然沒聽到獲勝的消息,這時又有軍士來報:建虜另一支人馬從永定門出來,直奔中軍。
帳中左右坐着的部將聽罷紛紛建議張問帶着中軍轉移,因爲中軍兵力不加。張問想了想道:“建虜是騎兵,相隔只有幾里地,我們跑不過他們。況且中軍一動,會動搖朱彥國和侯世祿所部的軍心。立刻下令組成車陣,死守大營!”
明軍部隊多有戰車火炮火槍,以戰車圍成陣營,配以槍炮弓箭,防禦能力很好。張問下令死守不動後不久,建虜兵臨近陣營,帳篷外很快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槍炮聲,沒過多久,硝煙味也散進來了。
一個將領奔到門口,說道:“大人,咱們被包圍了。”
張問鎮定道:“那又如何?建虜要分兵守備六門,又要監視左安門秦良玉的兩萬人馬,還有一部和朱彥國侯世祿遊擊,能抽出多少兵馬圍我們?命令各部,堅守不動!”
也許是張問的態度感染了衆將,加上車營防禦能力極強,建虜未能破陣。一直打到酉時過後,夜幕漸漸降臨,建虜撤走了人馬。入夜之後,侯世祿和朱彥國也帶兵回到了中軍。
張問問道:“你們爲什麼沒有擊潰敵兵?”
侯世祿抹了一把臉,苦道:“建虜從城裏調來了援兵,末將等苦戰一天,折了幾千兵馬,沒能破陣。”
張問鬱悶道:“如果不能打通左安門,秦將軍腹背受敵,不知還能堅持多久。如果左安門落入建虜之手,京師城樓高大堅固,我等如何對付建虜?”
正在這時,一個軍士來到帳門口,說道:“稟軍門,營外有人求見軍門,自稱是劉鋌。”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二四章 大刀
“劉鋌來了?!”張問心下一喜,腦子裏立刻想起劉鋌怒馬揚刀的模樣,當下就有些急不可耐地說道,“快請劉將軍進帳……算了,隨我去營門迎接他。”
張問確信那自稱劉鋌的人肯定是他,不然誰沒事冒充他跑到軍營門口來找抽?張問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大步便向帳外走去。一旁的侯世祿和朱彥國有些鬱悶,寬肩侯世祿很不爽地嘀咕着:“劉鋌不就是在遼東連喫敗仗,被抓到詔獄裏那人?他現在是怎麼職位,需要軍門和末將等一起迎到營門外?”
朱彥國白了侯世祿一眼,說道:“我說你腦子笨你偏不承認,很明顯劉鋌是軍門的好友嘛,當然就對劉鋌更熱情了!”
張問:“……”這廝說得太明白了。如果是文官交往,有些東西大家心裏清楚,卻是不用說出的。
不過張問也不和他們這般武將計較,大步走了出去。連總督軍門都出去迎接了,侯世祿和朱彥國只好跟在張問後面。
營地上火光通明,四處都燃着篝火,陣營邊上還點着一排排的火把,火光點點排列規則,和夜空中點點的繁星相互呼應,十分壯觀。
張問一行人走到營門,只見明亮的營門外站着兩個人:一個醜臉大漢,人高馬大的恐怕比張問後邊的兩個壯漢總兵還要大出一圈,不是劉鋌是誰?另外一個也是根大漢,正是劉鋌的兒子劉彪,以前找過張問想救他父親,所以張問也認識劉彪。
劉彪當然也認識張問,見到張問出來,二話不說,十分乾脆地跪倒在地,通通通磕了三個響亮的頭,說道:“張叔救出家父,侄兒先給您磕三個響頭做見面禮,天在上地在下,侄兒說過的話,但凡以後張叔有用得上侄兒的地方,刀山火海侄兒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張問忙上前兩步,扶起劉彪,“我可捨不得讓你上刀山下火海,快快請起。”
劉鋌見張問不顧身份,親自迎接到營門口,熱情可見一般,並沒有因爲劉鋌落魄就冷落了他。劉鋌面上的表情也有些動容,張問知道這漢子心腸還算直的,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恐怕分得很清楚。劉鋌嘆了一氣,說道:“人情冷暖,格老子的,倒黴的時候纔看得清人!”
張問笑了笑,心道老子把你從詔獄裏撈出來,那可是救命之恩,這劉鋌嘴倒是硬,“大恩不言謝”,他還真是一個謝字都沒有。不過張問覺得辦了這件事,劉鋌完全可能成爲自己的死忠。
張問攜了劉鋌的手,很親切地說道:“劉將軍剛從天津過來,車馬勞頓,到帳中休息休息。”
詔獄是錦衣衛北鎮撫司詔獄,地點在天津,並不在京師。
這時張問就近觀察了一下,發現劉鋌因爲有張問的熟人關照,身上果然沒有傷痕,不過就是面容神情有些憔悴,任誰被人關在牢裏幾個月,恐怕都會這樣。
劉鋌進了營門,張問又給他介紹了侯世祿和朱彥國二人。侯世祿笑道:“我和劉兄是熟人,去年我就在遼東,劉兄也在遼東,打過不少交道。”
“侯賢弟現在做到宣府總兵了?牛氣啊。”劉鋌應酬了一句。二人都是武將,故以兄弟相稱……很明顯,劉鋌和侯世祿的關係,根本比不上和張問的關係,所以有時候稱兄道弟的不一定就代表情同兄弟。
“慚愧慚愧。”侯世祿隨口應酬着。
幾個人一起走回大帳,張問是軍門總督,當仁不讓自然就是坐了上首,雖然他的年紀最小。而其他將領則坐在兩邊,劉彪侍立在他爹的身後。張問見狀說道:“你們半夜才趕到,肯定餓了,一會等肉烤好,喫點東西喝點酒,劉彪,你也坐下,你不會要站着喫東西吧?”
劉彪這才道了一聲謝,坐在劉鋌的下首。
就在這時,軍士們端着一盤一盤的烤肉上來了。這肉已經切碎了的,盤子上放着筷子,夾着喫便是,倒不像有些部族是邊喫邊用刀子切。
“來,喫,養足了精神,明兒還有仗打。”張問拿起筷子說道。
張問這句話說完,心裏面就尋思,劉鋌現在剛從詔獄裏出來不久,除了他的兒子,完全就是光桿,連個親兵都沒有,我還想着讓他打前鋒,直接破了左安門外的建虜陣營呢……卻不知道另外兩個總兵願不願意誠心分點兵馬出來讓劉鋌率領。
劉鋌聽到有仗可打,和張問一般心思,他自個沒兵,確實是個麻煩事……劉鋌又非常想在京師打個勝仗將功補過,他雖然從詔獄裏邊出來了,可身上的罪名還掛着,只有立了一個功,以後纔好說話辦事。
張問想了想,說道:“秦良玉還被圍在左安門,咱們得儘快策應她纔是,萬一延誤了戰機,局勢還真有點麻煩了,明天得繼續進攻左安門外的建虜陣營……現在我們又多了一員大將,可劉將軍沒有兵馬,我這裏倒是有幾十個家丁護衛,可以調給劉將軍做親兵。我看這樣安排,二位總兵從本部人馬從各調五千騎兵給劉將軍,明日我們便全軍出擊,三位將軍組成左中右三面進攻,一定拿下左安門!”
侯世祿有點不爽道:“我們各調五千騎兵,那劉將軍就是全騎兵隊伍了,讓劉將軍打前鋒麼?”
張問道:“你們三人各帶兵馬,以劉鋌所部爲中路前鋒,如果破陣,再一起掩殺,三位領受同樣的頭功。”
侯世祿嘀咕道:“劉鋌和軍門交情匪淺啊……”
張問立刻拉下臉來,“侯將軍,你們要明白,取勝纔是最大的目的,軍功卻在其次!如果明日調配給劉鋌的部將作戰不力,臨陣退縮,本官醜話說在前頭,一定按軍法處置!你們好自爲之!”
張問將筷子丟在盤子裏,喊道:“來人,爲劉將軍父子安排帳篷。”說罷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時間不早了,諸位養好精神,明日決戰!”
……
第二天一早,衆軍喫過早飯,張問下達了命令,讓大同兵主力在左,宣府兵主力在右,劉鋌騎兵在中,中軍在後,組成密集的四個方陣,向前開拔。
行軍不長時間,就看見建虜陣營進入了視線。明軍繼續向前緩緩推進,然後和建虜兵兩陣對圓。張問騎在馬上,看見建虜那邊人馬甚衆,刀槍林立,略一估算,好像遠遠不止一萬多人……可能建虜又在城外新增了援軍要準備對付張問所部。
而鎮守在左安門城上的秦良玉部,因爲隔着護城河,無法快速攻擊城外的建虜,而且城牆上、城中還有建虜時刻威脅城樓,所以秦良玉軍基本上幫不上張問的忙。
於是兩軍對圓,實際上等於是硬碰硬,沒有多少招式可言,誰夠狠誰就是老大。
張問回顧左右,只見明軍陣營嚴明,到底是久經戰陣的邊軍,沒點戰鬥力在邊關是震不住場子的。陣營中旌旗獵獵,迎風飄蕩,份外壯觀;等張問下令前鋒破陣時,陣營前排那些抱着巨大號角的軍士鼓脹着腮幫,吹起了號角。
蒼勁的號角聲迴盪起來,戰場兩邊,黑壓壓的全是人馬。而不遠處那高聳宏偉的京師城樓,就像大山一般地矗立在天地之間。風帶起的沙塵在空中瀰漫,讓巍峨的城樓朦朧不清,就在籠罩在天庭的薄霧中一般。
“轟轟轟……”火炮咆哮起來,在一望無際的大地上,就像打雷,又像冥冥中有神獸在張口怒吼。
按照既定方略,明軍前鋒由劉鋌率領,向建虜陣營衝了上去,只見黑壓壓地一片人馬蔓延過去,就像洪水一般,馬蹄踏得大地彷彿都在顫抖。
兩軍接敵,人馬沸騰,殺聲驟起,傳過來的只有嘈雜聲,根本聽不見人們在喊些什麼內容,就像在擁擠的鬧市上一般熱鬧,聽不清楚具體說話聲。
張問很是緊張地注視着戰局的發展,如果劉鋌能夠衝破敵營,主力再掩殺過去纔能有效;要是他衝不破,打來打去還不是分不出勝負,無法剪除城樓前這支該死的敵兵!
只見兩股洪流之間,劉鋌彷彿一顆釘子一樣,一釘就進去了,根本沒有人能擋得住他。張問見狀忍不住讚道:“果然勇猛無雙!撕開!撕開那個口子,就可以破陣!”
但是情況卻很鬱悶,劉鋌和少數騎兵雖然釘進去了,但是大部人馬卻還在外邊。只有劉鋌那一小隊人馬殺進去根本對大局沒什麼效果,就像一顆釘子丟進水裏,連叮咚一聲水響都聽不見。成千上萬的人馬擺在一起,就像一股洪流一般巨大,一隊人馬在洪流一般巨大的地方,顯得那麼渺小……
“後面那些人馬在搞毛!怎麼不跟進去?!”張問急得破口大罵,“我曹他祖宗十八代!後邊那股人馬的將領是哪個傻筆?”
張問坐在馬上屁股都抬了起來,真是腳趾頭都抓緊了,但是也無濟於事。張問見劉鋌殺進去之後,後面的口子很快合攏,根本就失去了機會!他冷靜下來,忙下令道:“鳴金收兵,全軍戒備!”
鑼鼓一響,旗手也開始舞動旗幟,漸漸地衝上去的前鋒騎兵開始撤退,他們邊打邊退,戰場上亂糟糟的,殺得一片狼藉。張問幾乎要站起來了,極力搜尋着劉鋌的身影,可人馬太多,而且越來越混亂,張問的視線跟丟了劉鋌的位置,再也找不到了。
明軍騎兵從陣營左側向南撤退,建虜兵也追殺了上來,陣營中的火槍噼裏啪啦亂響起來,煙霧瀰漫。
張問和侯世祿朱彥國分別指揮着各自的方陣進退衝殺,撤退的騎兵繞着中央陣營轉了半圈,追殺的建虜騎兵已經和步軍打將起來。明軍騎兵又分批迴頭衝殺,一時戰場上打得非常激烈。刺眼的陽光下,巨大的人馬洪流中,彷彿所有地方的刀槍都在舞動,反射着陽光閃來閃去。
這時張問聽見不遠處的侯世祿喊道:“軍門,咱們邊打邊撤吧,建虜不會追得太遠。”
張問沒有鳥他,心道老子費了不少勁才把劉鋌從詔獄裏撈出來,剛弄出來一天,就玩完了?他現在對侯世祿他們非常不滿,在張問眼裏,死十個侯世祿都趕不上一個劉鋌。
張問心下焦急,劉鋌陷在敵營中,就算勇猛無比,能撐多久呢?就是別人伸着脖子讓他砍,手砍斷了也砍不完啊。
就在這時,突然亂軍之中飛出一個人來,那傢伙在空中像小鳥一般飛了好長一段路,才“砰”地一聲血肉模糊地摔在地上。“咔!”一騎建虜兵連人帶馬一下子從中間像劈開的竹子一般分成兩半,血雨翻飛中,只見一個渾身是鐵的大漢騎着馬躍了出來,手裏揮舞着一把大刀!
“乓!”只見劉鋌的刀背打在一個建虜的胸口上,那兵立刻像安裝了彈簧一般“呼”地一聲就倒飛了出去,“砰砰砰……”那飛人將好幾個騎兵撞下馬去,這才停止了飛行,摔在地上像一個球一般滾了起來。與此同時,劉鋌的大刀借刀背一拍的力道,橫掃了半圈,黑漆漆的刀光閃出,好幾個頭顱就直接從身子上離開了,鮮血像壓爆的橘子一般亂彪。
劉鋌後面跟着他的兒子,左手提着一把短柄長刀,右手拿着一根馬叉,幹起架來跟他媽的叉魚似的。可憐張問調給劉鋌的那幾十個侍衛,已經剩下不到一半了。
劉鋌不善謀略這點已經在遼東證實過了,但是他當然不是傻子,大部隊都撤了,他不可能還一個勁地衝,很明智地殺了回來。
“張大人,我回來了!”劉鋌也看見張問正一個勁地向自己揮手,便大喊了一聲。
張問十分激動,都不知說什麼話了。
他見劉鋌已經回來了,就下令全軍向南轉戰。雙方打了半天多,一直打到下午時分,轉戰了十幾里路,這才相互脫離了戰場。
衆將各自收攏部下,整頓隊伍。而劉鋌卻在侯世祿和朱彥國面前破口大罵起來,這四川話罵起來,張問也聽不全懂,大概可能就是問候他們家裏各種女性親屬、並涉及一些隱祕部位,比如屄之類的。
罵了一陣,劉鋌又氣憤地說道:“那幾個帶兵的將領是咋回事?老子都身先士卒衝進去了,怎麼不跟過來!你們宣府大同不是九邊軍隊嗎,怎麼也怕死成這個樣?”
張問策馬過去,問道:“劉將軍,你的身後最近的是哪個將領?”
劉鋌左右看了許久,指着遠處一個將領道:“就是那廝,我也不認識,不知道叫啥名字。”
張問指着那個將領,冷冷道:“來人,把他給我綁了!”
侍衛們有張問的命令,衝將過去,旁邊那些人也不敢阻攔,那將領只得束手就擒。待那將領被綁了過來,張問刷的一聲拔出閃亮的尚方寶劍,那人見狀急忙跪倒在地,“軍門……”
侯世祿急道:“大人,孫驃統罪不至死啊!”
看來這廝是侯世祿的人,一下子就被他叫出了名兒。張問冷冷道:“昨天本官就說了,臨陣退縮者,軍法論處。你別怪本官,本官這是在幫你,我只殺你一個人,到時候就說你是戰死的……如果本官上報過去,按照上個月皇上親自下的詔書,臨陣退縮者誅九族,孰重孰輕你自個掂量!”張問並沒有拿尚方寶劍直接把他捅死,這種寶劍用來殺人實在很浪費,雖然它很鋒利,張問喊了一聲,“來人,把他拉下去,砍了!”
侯世祿一聽張問要來真格的了,急忙跪倒道:“軍門息怒,等等!”
張問看着侯世祿道:“怎麼?你是要我將他臨陣脫逃的事兒報上去?”
侯世祿哭喪着臉道:“這孫驃統跟着末將許多年了,鞍前馬後忠心耿耿,您看在末將的份上,饒他一條性命吧!孫驃統作戰勇猛,他是一時糊塗,以前不知殺過多少敵寇,絕不是貪生怕死之輩,這樣的人不死在戰場上真是……”
張問心裏沒想着要殺孫驃統,本來這兵馬東拼西湊的弄到一起,指揮調動就有困難,如果這時候再殺了總兵官侯世祿的人,顯然于軍不利,會產生更大的隔閡和矛盾。
不過張問依然板着臉道:“不管他以前殺過多少敵寇,如今就因爲他一個人影響了整個戰局,死也難贖其罪!如果今晚左安門就被建虜攻破,秦良玉的兩萬條性命,找誰算去!如果左安門失陷,建虜完全控制了城防,外城幾十萬百姓,找誰負責去!他孫驃統一個條性命,算得了什麼?”
被五花大綁的孫驃統聽罷張問的話,煞白了一張臉,“末將該死,末將知錯了。”
侯世祿急道:“大人,您留他一條性命吧,大人!”
張問這才一副猶豫的樣子說道:“好,念在侯將軍求情的份上,他的性命暫且寄下,讓他多活一天。明日我們再攻左安門,如果打了勝仗卻殺大將、自然不吉利……侯將軍,如果還有人臨陣脫逃影響戰局,那就無話可說了吧?”
張問手裏拿着尚方寶劍,誰也拿他沒辦法,侯世祿見他剛纔好像鐵了心要殺孫驃統,心裏也是又急又悔,這時張問鬆了口,侯世祿顧不得許多,先答應了下來,起碼孫驃統不會馬上死不是。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二五章 入城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二日,明軍再次在左安門外排開,與建虜軍隊兩陣對圓,和昨天一樣的幹法。不過張問已經抓了一個宣府兵部將,並稱如果今日戰事不利,就拿那將領開刀。宣府將帥如果還臨陣不前,等於是害死自己的同僚,所以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幹法是不成了。
風呼呼地吹着,京師這幾個月一直乾旱,風沙甚重,風一吹,就黃沙漫天。沙子打在張問的臉上生疼……但是周圍的那些邊軍好像沒多少感覺,他們的臉皮大多又厚又粗。
在黃沙中,沒有琵琶聲聲,也沒有葡萄美酒夜光杯,有的只有號角蒼勁的悲鳴,在遼闊的大地上回響,在高大巍峨連綿城牆上碰撞。中軍騎兵隨即開動了馬蹄,如洶湧的海浪一樣向城牆那邊撲打過去。
空中箭羽紛飛,猶如蝗蟲一般漫天飛舞,在緊張和嘈雜的氣氛中,讓人產生幻聽,看着那飛舞的箭羽好像能聽見嗡嗡的聲音一般,似蟲又似蚊。那些密密細細的黑點卻是叮人很狠,人羣中不斷有騎士從馬背上摔落。
兩軍對沖相撞的瞬間,張問發現自己周圍的騎士身上都不由得一抖……當然不是被震的,離那麼遠,只是那種劇烈相撞的場景讓人心上震動而已。慘叫聲、馬蹄聲、喊殺聲、槍炮聲響成一片,早已不分彼此、混雜不清;開花彈爆炸、黑火藥燃燒的黑煙伴隨着黃沙四處騰起,被風一吹,戰場上立刻就濃煙滾滾,烏黑一大片。
明軍的騎兵洪流和建虜軍陣營相撞後,明軍的陣營很快變成了一個“凸”字,凸字頂端自然就是劉鋌攜裹的那一團兵馬,狠狠地砸進了敵軍的方陣,力不可擋。無數的騎兵從裂口穿了進去,敵軍陣營就像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一般。
張問見狀,拔出尚方寶劍,平指前方,深吸了一口氣,用幾乎沙啞的嗓音長聲喊道:“勝敗在此一戰,國運長存!殺……”
鼓聲隆隆響起來,號角很有節奏感地一長一短“嗚嗚”嗚咽,這不完全是進攻的信號,更是一曲恢弘的上古之歌,在遼闊的神州大地上,唱出了漢民族最後的咆哮。在歌聲中,張問彷彿感覺了祖先創造的輝煌文明、博大的心胸、對故土的無數歌頌……龐大的方陣前方,步軍將幾丈長的長兵器放平,旌旗揮舞中,數萬人馬開始向前緩緩移動。“哐哐哐……”腳步聲和衣甲的碰撞聲雖然凌亂,卻壯麗,大音希聲,這是一曲純音樂。
明軍主力方陣在前進的過程中漸漸形成了個一個類似的雁翎陣,兩翼在前,中軍在後,穩步挺進。相對於左安門堵截明軍的那股建虜軍隊,明軍在人數有絕對優勢,數倍於敵兵。建虜被劉鋌衝破陣營之後,隊伍十分混亂。
很快建虜大隊開始嚮明軍右翼移動。張問下令左翼朱彥國的部隊發動衝鋒,咬住建虜後方。當是時,建虜前鋒與右翼侯世祿的宣府兵短兵相接,拼殺起來,左翼朱彥國所部也如洪水一般急速地撲騰進了戰場。時又有劉鋌騎兵穿插在建虜軍隊的腹地,建虜的人馬被攔腰斬殘,亂成一片。
張問瞪大了眼緊張地注視着前方戰場的發展,風沙吹進他的眼睛,讓他的眼淚疼得眼淚長流,但是他卻並沒有感覺到難受,整個身心都在戰陣上面。這時候如果屁股上挨一刀,可能他都不會覺得很疼。
衆軍已經到達京師城牆下,戰場就在城牆外面不足兩裏地的地方,方圓幾百丈的範圍內,濃煙滾滾,烏黑的鐵甲閃來閃去,除了那些五顏六色的旗幟,和橫飛的鮮血,人們滿眼都是黑色和灰色。
城牆上那些巍峨的城樓,像平地上的高山,又像一個個巨人一般,歇崇山峻嶺式的重樓重檐就像帽子,那一個個箭孔就像巨人臉上的許多雙眼睛,見證着這場勇敢與怯弱、貪婪與憤怒。
雙軍混戰了一個多時辰,死傷慘重,屍橫遍野。就在這時,只見遠處的永定門口湧出了大股騎兵……建虜援兵出城了!
時明軍已經佔據了左安門外的一大片地方,交戰的建虜軍隊被擠壓到了左安門的西面,靠近永定門的那邊。
張問當下作出判斷,現在不需要貪圖完全擊潰建虜援軍,只需要佔據左安門外,又有城樓上的秦良玉部位策應,便可以完全控制住左安門。他顧不得多想,當即下令中軍用戰車圍成車營,扎住陣腳,又命侯世祿和朱彥國的部隊以車營爲中心活動,劉鋌所部爲機動。這樣的一番佈置,組成了一副積極防禦的姿態。
幾炷香工夫之後,建虜援兵趕到了戰場,與交戰的建虜兵合兵一處,分作幾股從幾個地方衝擊明軍控制的區域。
中軍車炮憤怒地咆哮着,在炮火的掩護下,明軍各部勇猛殺敵,打退了建虜的幾次衝擊。因爲弓箭和槍的射程有限,在這樣寬闊的戰場上運動作戰,影響戰局最大的還是肉搏,但是炮火的射程遠,而軍隊排布得又密,無疑又是一種有效的武器。明軍這幾支勤王軍隊,均來自北邊的九邊軍隊,肉搏雖然比不上兇狠的建虜,但也不完全是孬種,打將起來,雙方互有死傷,難分勝負。
幾次衝鋒不湊效,建虜改變了方法,以重騎兵爲前鋒,調動重兵衝擊右翼侯世祿所部,兩軍接敵拼殺了許久,侯世祿的軍隊不敵,繞着中軍車營開始邊打邊轉移,轉戰幾百丈的距離。這時張問下令劉鋌部騎兵側擊建虜,建虜兩面受敵,又沒能湊效,向後撤出兩裏地。
這時已經到了下午,戰場上的敵我雙方打了半天多的時間,體力消耗極大,都是又飢又疲憊。酉時之前,雙方又來回衝殺了數次,都沒有產生決定性的效果。
戰場上留下了不下一萬具屍體,還有沒死透的人在如泣如訴地哀嚎,斷槍殘旗破車點綴其間,又有硝煙繚繞,讓整個戰場說不出的肅殺。
夜幕漸漸降臨,光線黯淡下去,建虜兵從戰場上撤走了,二十八日的交戰總算告一段落。
衆將集合了部隊,紛紛來到中軍見張問,等待安排,張問正站在一輛雙輪指揮車上。侯世祿朱彥國劉鋌等人騎馬過來,先後向張問道賀:今日之戰,雖然沒有殲滅任何一支建虜均對,但是張問達到了預定目的,所以明軍應該算是戰勝的一方。
張問很乾脆地說道:“來人,把孫驃統放了。”
侯世祿忙下馬抱拳道:“末將代孫驃統謝大人不殺之恩!”
就在這時,一騎騎兵奔到中軍,騎士從馬上跳將下來,說道:“稟報軍門,秦將軍派人聯絡,約定半個時辰之後打開左安門,請我軍進城修整。”
張問聽罷隨即下令諸將集合兵馬準備進城,只留下一部在城外收拾戰場,主要是救治還能活命的明軍將士。有部將詢問建虜傷兵怎麼處理,張問答道:全部殺掉。
現在京師的城防很奇怪,城牆裏面集結了絕大部分兵力結營防禦,連所有的能活動的火炮都調轉了方向。對於城外的防範反而不嚴,因爲南京城牆又高又壯,建虜既然可以從城中和城牆上進攻,絕不可能傻得從城門外攻城。
黯淡的暮色像水墨畫一般,越抹越濃,衆軍點燃了火把,在護城河上搭起便橋,城門移開,就排成隊列進城。數萬大軍中的火把蔓延一片,分外壯觀。張問已經傳令協調好部隊之間的安排,實際上這裏的明軍主要也就三股,宣府兵、大同兵、山海關秦良玉部。
宣府兵在城牆裏面靠西邊紮營,大同兵在東邊紮營,而秦良玉所部則主要控制左安門左右的城牆、甕城及箭樓、城樓等地方。
左安門的甕城是半圓形,這形狀和其他城門比起來有點特別。甕城其實就是連在城牆上的一部分,使得城門的防禦體外沿,形成個一個“凸”字形。甕城上面設有箭樓,也就是城門的第一道防禦體系,假設第一道城門失陷,敵兵衝進甕城,他們面對將是前左右三面高牆,前面還有一道門,門上還有一座巨大的建築,也就是城樓。許多城門還有一個閘樓,而左安門沒有。
太陽一下山,夜就來得特別快。張問隨着大軍進左安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他安排了其他部將指揮大軍紮下陣營,將士們還在忙碌,但這種具體的事務是不需要張問去過問操心,他直接和劉鋌一起上了城樓,去見秦良玉。
張問等人從城牆裏邊的一處石梯等上城牆。之所以城樓很容易被裏面攻破,這樣的石梯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因爲城牆防禦體系是面對外面構建的,功用是防範外敵,而軍隊要從城裏登上城牆,就有這樣的通道。當敵兵出現在城裏時,這些的通道就成了薄弱防禦環節。
從城牆上俯視京師,城中一片黑暗,往日那種燈火輝煌的模樣完全不見了。誰家也不想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亮着燈引起亂兵的注意。夜空下一片高低不平的建築只剩下黑影,分外蕭瑟詭異。
秦良玉從城樓裏走了出來,遠遠地拱手對張問行禮,很快她就看見張問旁邊的劉鋌,便笑道:“劉兄,別來無恙。”
劉鋌尷尬道:“格老子的,在詔獄裏邊好喫好喝了幾個月,閒得渾身難受,還好這兩天殺了個痛快!”
左右衆人聽罷,都哈哈大笑。
秦良玉請張問等人一起進了城樓,上了上邊的第二層樓(左安門重檐重樓一共兩層)只見這裏儼然佈置成了一箇中軍大帳的樣子,桌案和椅子應有盡有,部將站列兩邊。
“張大人總督勤王兵馬,是爲軍門,請軍門上座。”秦良玉抱拳對張問說道。
張問按劍而上,“那本官就不推辭了。”他的腰間掛的那柄華麗的寶劍是尚方寶劍。張問走到上位坐定,又伸手請諸將坐下說話。
他看着秦良玉道:“秦將軍守備此門半月有餘,巍然不動,爲整個戰局作出了重要的貢獻,令我敬佩之至,待戰後我一定親自向皇上陳奏秦將軍的功勞。”
秦良玉正色道:“在其位謀其職而已,末將既爲大明將官,殺敵報國是爲本分。”
張問點點頭,說道:“來人,去宣府大營和大同大營給兩位總兵官傳令,讓他們即刻到城樓參與軍務。”說罷又回顧室中的將領,說道,“敵兵奪取了六座城門,嚴重威脅皇城的安全。這種時候,我們必須得儘快拿出對建虜產生威脅的威脅,迫使他們從城中撤出去!建虜在京師一天,京師的數十萬百姓就多一天的苦難,所以我們必須抓緊時間!”
這麼一番以百姓安危爲重的言論,不過是場面話。其實張問表明速戰速決的態度,主要原因是考慮到紫禁城裏面的人……敵兵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囂張不已,皇上的感受可想而知,這種時候下邊這些官員如果敢有任何消極的態度,都會讓皇上無比憤怒。
說了一陣話之後,侯世祿和朱彥國也來到了城樓上,照例見禮相互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坐到兩邊的靠前位置。
坐定之後,張問說道:“現在侯將軍和朱將軍也到了,都在這裏,我要宣佈一個決定。”
由於張問那貌似公子哥的英俊外表,卻說出這樣直截了當的話來,讓侯世祿和朱彥國都有些不習慣……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直接就說決定了。
但是張問知道在動亂的時候,必須有一個果斷的人引領方向,而他是總督也是文官、在戰場上代表的是朝廷和皇上的立場,皇帝給了他這個位置,那麼這個引領方向的人,就只能讓他在擔當。果斷有時候也可以說是武斷,很不容易做到面面俱到和完善,但是相對於猶豫不決瞻前顧後,戰場上的獨斷更有好處。
“本官決定:明日一早,即刻集結主力搶攻正南門即永定門!拿下正南門,不僅能擴大我軍的活動範圍,而且我大軍直接處在建虜的正中間位置,就能像一把利劍,時刻懸在他們的胸口!建虜軍隊東西兩邊的聯繫,也時刻處在我軍的威脅之下,對整個戰局將產生巨大的影響。只要拿下永定門,我們就掌握了主動權。願諸位心懷大明江山社稷、漢家千秋功業,上下一心,戮力報國!”
朱彥國忍不住皺眉道:“軍門,咱們滿打滿算不到七萬人,建虜是十萬……強弱十分明顯,現在我們卻時時進攻、不斷消耗兵力,恐怕非長久之計。”
張問冷冷道:“縱觀歷史無數戰爭,被動防禦有多少戰勝的例子?只有全力掌握主動,時刻威脅敵軍的安全,纔是正道!你只看到敵強我弱,我們兵少,但是應該知道,這裏是我大明的京師,勤王援軍將源源不斷地趕來,我們只會越打越強,要比消耗,建虜耗得過我們?”
衆將聽張問口氣堅決,都默然不語。張問見狀便道:“本官從南到北,指揮過數次大戰,從來沒有看走眼的時候(當初溫州大營差點全軍覆沒,張問上報的是暫時失利)……諸位自個掂量掂量,現在虜兵就在皇上眼皮底下,究竟是自家兵馬重要,還是我大明社稷重要!”
秦良玉第一個支持張問,說道:“末將願全力執行軍門的方略,報效朝廷,雖肝腦塗地,絕無怨言!”
而劉鋌卻笑道:“張大人雖然是文官,但我劉鋌和張大人打過不少交道,他其實是個直爽人,知道咱們是大老粗,瞧,什麼話都說清楚了,咱們還不明白?我又不是沒和文官打過交道,要是換作其他文官兒,恐怕很多事都會藏着掖着。咱們看不明白這皇城內外的道理?人家也懶得點撥你,大夥等着到時候挨參吧!”
侯世祿也覺得張問其實對將士還算不錯,沒有動不動就威脅要打小報告,他也跟着附議道:“軍門是勤王總督,我們都得聽你的,既然軍門這樣安排,我侯世祿也沒啥話說,您指哪,打唄!”
朱彥國也聽明白了其中的關聯,隨着也附和了張問的意思。皇城腳下,你不做出一副不怕死、甘願爲皇上擋刀槍的態度來,忠心就一定有問題……大夥來勤王救駕是盼着立功的,不是等着以後遭到打壓的。
張問見衆人達成了一致,鬆了一口氣,然後說道:“明天我們一打永定門,建虜肯定會調遣重兵死守,這是一塊硬骨頭,所以我們得全力以赴。這樣安排,侯世祿、朱彥國各領本部全部人馬,遼東軍兩萬分出一半由劉鋌率領,三路合擊永定門,我與秦將軍只留一萬兵馬留守左安門。”
劉鋌皺眉道:“要是我們打永定門的時候,建虜分兵襲擊左安門,張大人和秦將軍兵力單薄,頂得住麼?”
張問鎮定道:“秦將軍帶兩萬人馬能守住左安門,現在你們打永定門牽制了大部分敵兵,這裏有什麼守不住的?你們不用管中軍,只需要使用一切辦法、不惜任何代價,全力拿下南門!”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二六章 效死
“嘩嘩譁……”養心殿傳出來一陣陣刨子推木頭的聲音,很明顯,那是朱由校在做木工活。在整個大明,除了他,誰幹在養心殿刨木頭?刨聲有些凌亂,沒有什麼節奏感,朱由校的心有點亂,但是他確實在做木工!
如果大臣們知道這時候朱由校還有心情幹木匠活,腦子肯定會蹦躂出兩個字:昏君!但是,作爲一個頭腦清醒的人,就算他有文盲的嫌疑,敵兵都打到皇城門口了,應該知道急吧?又有幾個人能靜下心刨木頭?
歷史上流傳着許多亡國之君的故事,敵軍兵臨城下了還在玩女人,於是青史給他們一個評價:昏得幾乎是傻屄。他們真的昏到這種地步嗎?興許是已經知道沒救了,不如最後享受一下歡樂。就如一個人知道自己將死了,他很可能也會最後享受一下自己喜歡的東西……這一切都是正常人的行爲,與昏庸無關。
就在這時,王體乾小心翼翼地來到了養心殿,他儘量放低腳步聲,生怕驚擾了皇上。
但是朱由校連頭也沒回,就說道:“王體乾,有什麼事兒?”
王體乾嚇了一跳,百思不得其解皇上是怎麼知道是自己的,難道皇上的背上長着眼睛?這時他才發現朱由校的對面站着一個太監,那太監是自己的人,王體乾頓時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一定是那太監看見自己進來,表情有異。
王體乾跪倒在地上,十分瀟灑地磕頭……風雅的王體乾連磕頭都能那麼帥。其實下跪並不完全代表低聲下氣沒有尊嚴,在明朝,跪是一個重要的禮節,比如跪皇帝、跪祖宗牌位的時候,不但沒有辱沒的感覺,反而跪得那麼理直氣壯、跪得那麼自豪:咱要不是根正苗紅的炎黃子孫,還沒資格跪祖宗呢。
“皇上,張問傳來最新的消息……”王體乾見皇帝沒有任何表示,便接着說下去,“八月二十二日報,臣協調宣府總兵官侯世祿所部、大同總兵朱彥國所部,共計五萬兵馬,以大將劉鋌爲先鋒,大破左安門前之敵軍。時敵營向西敗退,永定門之敵兵大部出城增援,觀其旗幟,疑爲敵酋代善親自統率。兩支敵軍合併一處,湧到左安門前,被臣等擊敗十數次,敵兵退回永定門……”
“……八月二十二日晚,臣等已進駐左安門內,決定今天上午、即八月二十三日發動對永定門的攻勢。臣長歌當哭、望北而拜,感懷皇上信任、皇恩浩蕩,臣已下定決心,不成功則成仁,以報皇上知遇之恩……”
唸到這裏,朱由校有些動容,突然轉身說道:“快,快馬傳出聖旨,命令張問不論成敗,不準死!朕命令他活着,不得抗旨!”
王體乾心下一喜,張問和他的關係深厚,如果張問得到皇帝寵幸,得勢之後對自己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當下就急忙說道:“是,奴婢這就叫人傳旨。”
朱由校丟下手裏的刨刀,周圍的太監們急忙上來侍候,又是擦臉又是擦手,還把茶水端到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剛喝了一口茶,突然旁邊有個太監面有慼慼,眼角竟然滑下一滴眼淚來。朱由校見狀便說道:“沒出息的東西!朕都不怕,你怕什麼?”
太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道:“奴婢該死,奴婢不是怕建虜,是想着……想着……奴婢該死,奴婢不敢說,魏公公知道非得拔了奴婢的皮不可。”
聽到魏公公,朱由校眉頭一皺,厲聲道:“說,朕叫你說,魏忠賢!魏忠賢說的話能比朕的話還管用?”
太監急忙通通通地磕頭,一邊說道:“奴婢遵旨,奴婢說了,奴婢是想着皇爺喝的水……一時傷感,竟然忍不住流下眼淚來了。”
朱由校愣了愣,又喝了一口茶杯裏的水,味道爲純正,不禁說道:“對了,朕知道京師城裏的水苦,宮裏喝的水都是從城西北玉泉山上運來的。京師都戒嚴這麼久了,還有玉泉山上的水?”
太監哭道:“都是奴婢們冒死從玉泉山運回來的,因爲常常遇到建虜的遊兵,一路上死傷甚衆,奴婢今天見侍候皇上的小奴婢鋸子已不在了,就是死在了運水的路上……奴婢一時傷感,就哭了出來。”
朱由校嘆了一聲,說道:“是魏忠賢叫你們出去運水的?”
太監點點頭道:“魏公公說皇爺的身子比什麼都重要,皇爺喝不慣城裏的苦水。咱們整個京師城、整個大明朝都指靠着皇爺,死幾個奴婢也是值得的……”
朱由校走了兩步,心道魏忠賢這傢伙雖然辦朝廷大事不行,但是心裏邊還是有朕滴,他心下感嘆,便說道:“傳旨下去,別出城運水了。你們是朕的人,死得冤枉了朕也心疼,況且出城運水的時候,萬一影響軍務城防,就更嚴重了。”
“是,奴婢遵旨……皇爺惦記着奴婢們的賤命,奴婢一會出去一說,可不知道大夥兒得感動成什麼樣呢。”
……
宣武門城門門洞上刻着三個大字:後悔遲。
城門開了一個縫兒,一個太監騎着馬飛快地奔了出來,徑直向南城奔去。外城隨時可能遇到建虜兵勇,太監冒着極大的危險,使勁鞭打着馬匹,極力趕路。
由於雙方局勢緊張大戰一觸即發,城中沒有什麼散兵,太監運氣很好地順利到達了左安門。戒備的軍士見到他穿的衣服,知道是個太監,便沒有阻攔,只詢問道:“公公有什麼事?”
“哼!”太監剛纔還擔驚受怕、一路上嚇得差點沒尿褲子,這時卻一副氣勢高傲地說道,“也不瞧瞧你是什麼身份,咱家有必要和你說嗎、有時間和你說嗎?”
“呵呵……”那軍士尷尬地笑了一聲,等太監遠去之後,對着他的背影“唄”地吐了一口唾液,罵道,“沒有卵的閹貨!裝,裝,沒時間還和老子說那麼多廢話!”
太監走上城牆,在城樓門口又被攔住,被詢問幹什麼的。太監又說道:“也不瞧瞧你是什麼身份,咱家有必要和你說嗎、有時間和你說嗎?咱家……”
“你不說我們不知道你找誰,也就沒人帶你去。”侍衛冷冷道。
太監一聽是那麼回事,便說道:“咱家是給張問宣旨的。”
“你跟我來。”
兩人一起上了重樓上面,來到張問所在大本營,侍衛拱手道:“東家,宮裏來人傳旨了。”
張問聽罷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看了一眼那太監……不認識,但還是按照禮節從正中的地方走了下來,左右看了看說道:“公公一個來的嗎?”
太監愣道:“您就是張問張大人?”
“是,本官正是張問。”
太監立刻滿臉堆笑道:“城裏邊兵荒馬亂的,多幾個人也沒用,於是就咱家一個人出來了,利索些。咱家是乾清宮的,是王公公派咱家來專程給張大人傳旨的。”太監說罷摸出一塊腰牌來。
張問忙請太監站到上首。太監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地說道:“口諭,說給張問聽。”
屋子裏的一干人等都跟着張問跪倒在地,豎起耳朵聽着。
“朕命令你無論成敗,不準死!朕要你活着,不得抗旨!”
就一句話,張問頓了頓,過了一會沒聽見太監再說,這才叩首一臉感動地耗了一聲:“皇上……皇上的隆恩,臣不知該如何報答啊!皇上體恤下臣,臣縱是肝腦塗地也不能報之萬一……”
“皇爺要你活着,你領旨吧。”
張問這才感動道:“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剛纔張問那番冠冕堂皇的感恩話語,當然是刻意說的。不過他是真有些感動了……但是真正的感動是不需要那麼多好聽的話來修飾的,所以那幾句感恩的話都是場面話。
朱由校傳的這個旨十分簡單,但是張問完全感覺到了他的關切之心。張問是個明白人,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完全清楚,皇上能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聖寵非常了……一時間,張問不自覺也生出一股子忠君報國的熱情來。
可見,朱由校的這個皇帝其實做得並不糟糕,是這個國家太糟糕了,乾旱的氣候也十分不妙。
張問拜完,從地上爬了起來,太監忙說道:“張大人,皇爺心裏邊可惦記着你,你一定保重身家,這纔可以更好爲皇爺辦事兒。”
“公公說得是,如果性命都沒了,想爲皇上盡忠也沒機會了。請公公轉告皇上,臣這條命是皇上的,臣不敢輕視自己的性命,一定盡最大的可能爲國多做實事。”
太監點點頭:“得,咱家一定把您的話傳到。咱家得趕回去了,不然王公公也不知道咱家是不是把聖旨傳到了不是。”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奔到門口,急道:“東家,建虜從東邊打過來了!”
張問顧不上和太監說話,立刻大步走到城臺上,果然見着潮水一般的敵兵從城裏、西邊的城牆上湧了過來。張問立刻說道:“傳令,備戰!”
旁邊那太監頓時臉色煞白,雙腿直哆嗦,一個勁唸叨道:“咱家的運氣實在太背了……”一個將領正從旁邊經過,拍了拍太監的肩膀,說道:“有咱們軍門在,別怕,待著就行。”
不一會,秦良玉也上了城樓,走到張問的旁邊道:“永定門那邊也已經開始進攻了。”
張問點點頭,回頭說道:“派人通知永定門那邊的人,不用管這邊,要想盡一切辦法拿下永定門!”
“是,軍門。”
“轟!”一聲炮響,一團濃煙在高大威武的城牆上騰空而起,戰鬥正式拉開。張問估摸了一下這城樓的高度,擔心被流矢飛彈打中,便轉身走進了城樓裏,只讓侍衛在外面看着情況。
秦良玉接着也走了進來,皺眉道:“軍門,末將建議您馬上從永定門回調一部兵馬,因爲當初末將設計這個防禦工事的時候,是按照兩萬人的規模安排的,現在只留下不足一萬人,按照軍門的要求,末將部下的幾千善於肉搏的白杆軍也調給劉鋌了,兵力不加,抵抗能力大打折扣。而且這次進攻的建虜兵力並不比以往進攻左安門的兵力少,以前末將能守住,這次不一定能守住。”
嘈雜的殺聲槍炮聲叫聲已經巨響起來,外面的打將起來,張問聽罷秦良玉說的話,沉默不語。
秦良玉見狀,嘆聲道:“既然軍門下了決心,那麼可以知會劉鋌,一攻下永定門立刻趕回來增援!我們拖住時間等待救援,這是唯一的辦法。”
張問的手緊緊握着尚方寶劍的劍柄,冷冷道:“不用了,這樣說,會讓劉鋌心裏牽掛,不能全心進攻永定門。命令各部將領,慢慢收縮防禦圈,死守左安門!”
外面的廝殺聲越來越大,張問雖然沒有親眼去看,也可以從密集的槍聲弦響中想象出戰斗的激烈、可以從撕聲裂肺的慘叫中想象出戰斗的慘烈。
城臺上的侍衛稟報戰況的頻率逐漸增大,張問意識到戰鬥越來越不妙了。
“稟報軍門,城牆上的敵兵突破了第一道防線!”
“稟報軍門,敵兵突破了第二道防線!”
……
張問的手心裏沁出了汗水,溼滑一片,這樣的防禦戰,都是堆屍體拿命換,基本沒有什麼謀略可言,急也沒有用,但是人在這樣的危急時候,是控制不住的焦急。不過張問的表面上看起來仍然很鎮定,他還沉得住氣。
“命令城下的軍隊抽調兵力上牆增援,不能讓建虜超過樓梯的範圍!”
不幸的是,不到一炷香功夫,軍士就報:“軍門,建虜已經控制了西面的牆梯。”
張問冷冷道:“命令部隊從東面的樓梯上牆,奪回西牆!”
秦良玉急道:“軍門,這次你無論如何要聽我,您得馬上下樓,否則,城樓萬一被敵兵佔據,我們就沒地方走了!”
張問臉色煞白,眼睛都紅了,咬着牙說道:“我一離開城樓,將士們哪裏還有決心拼死守衛?一旦丟失城樓,怎麼才能奪回來?”
這時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張盈忍不住開始勸說張問。因爲上戰場很危險,張盈一直都在張問的身邊貼身保護,但是因爲她不懂排兵佈陣,所以一直都沒有插嘴說話。
秦良玉疾走上來,已經顧不上禮儀,直接抓住張問的胳膊,盯着張問的眼睛道:“情況危急,留在這裏凶多吉少,您必須得馬上離開!”
“要走你走,本官與左安門共存亡!”
秦良玉幾乎要跪下求張問了,她緊張地說道:“張問!你馬上離開這裏,我秦良玉留下!你聽我說,我已經是過去大半輩子的人了,死了也沒多少遺憾,你要是死了,我那侄女秦玉蓮怎麼辦?我不能讓她像我一樣守寡!你快走!”
張盈聽罷神情複雜地看了張問一眼,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我比秦玉蓮幸運,我可以和相公死在一起。”
張問有些動容地抓緊了張盈的手,又轉頭嘆了一口氣道:“秦將軍,我不是不怕死,非要拿性命兒戲。可現在咱們能走到哪裏去?西邊的牆梯已經失守、無法從西邊逃脫,而東邊的城牆過去是永定門,目前還在建虜手裏,城下全是敵兵,如果城樓不保,你叫我跑到哪裏去?死守住城樓,給將士們一個決心,還有一線生機,一旦動搖,死無葬身之地!”
他走到城臺上,拔出尚方寶劍,指向天空,高喊道:“本官張問在此,誓與左安門共存亡,以盡爲國守土之責!”
衆將士見總督不畏死,與大夥同生死,士氣大增,羣情激昂,高喊殺敵報國。而張問還在不斷地煽動着衆人的情緒,“這裏就是皇城,是我漢家血脈的根本,是效死沙場爲國盡忠,還是貪生怕死坐等滅族之禍、淪爲蠻夷的亡國奴?”
“戰死者英魂長存,退卻者無顏見列祖列宗於地下!”張問明白怎麼才能煽動起官兵們的情緒,說效忠朝廷報效皇恩吧,很多人都是被盤剝的對象,並沒有得到多少國家的好處……但是搬出漢家的祖宗,大家就認同了,國人不是沒有信仰,特別是古人……他們信仰祖宗。祖制比律法還大,是有根據的。
在張問不斷煽動的時候,將領們也十分配合,振臂高呼,一時羣情激憤……情緒有時候會用生命作爲代價。
張問堅決不離開城樓的行爲和極具煽動性的語調感動了許多將士,也感動了秦良玉,秦良玉不再勸說張問了。
但是士氣不代表着刀槍不入戰無不勝,強弱是客觀因素,不因人們的決心有多大就完全逆轉。這時,軍士稟報:“軍門,下邊的城樓已經被建虜佔領了。”
在這刻,張問有些絕望起來,他心裏怕得要死,他其實很願意活着長命百歲。不過張問很有自控力,他明白所有的情緒都沒有用。在這種時候,他依然很鎮定。
建虜已經奪取了下面的城樓,在樓上的人顯然沒地兒可去了,除非會飛。旁邊的部將軍士們面面相覷,面有悲色,因爲情況是:今兒要死了。
一個部將怔怔地說道:“我們被包圍了……”
張問鎮定地說道:“是的,我們沒地兒可去了,成了甕中之鱉。”
而秦良玉這時候卻看得很開,她拔出身上的腰刀,面帶笑容地看着張問說道:“半生戎馬,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戰死沙場,今天到時候了!”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二七章 登高
“軍門!軍門!虜兵已經衝上來了!”一個提着長槍的軍士連滾帶爬地奔到門口大喊道。
衆將都看着張問的臉,而張問除了有點傷感,也沒有任何辦法,他提着劍從座位上站起來,鎮定地說道:“諸位將軍,最後一戰,能與各位並肩殺敵是我的榮幸。”
大夥紛紛操起兵器,跟在張問的身後,張問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無畏而堅定,在大夥的臉上回顧了一圈,最後向張盈伸出手,張盈甜甜一笑,把手放到張問的手裏,他們好像不是去廝殺,就像要去踏青。衆人走出門外,聚集了樓上剩下的所有人,張問的近侍加上一些部將和軍士,共計百餘人。
全部人都堵在了樓梯口,前面是三排拿着火器的親兵。“咚咚咚……”樓梯下面傳來了凌雜的腳步聲,敵兵越來越近了。衆人幾乎都屏住呼吸,緊張地盯着樓梯轉角處。人影一晃,一羣身披鐵甲的敵兵出現在轉角處,頓時“砰砰砰……”火槍巨響了一通,下面傳來了一聲聲的慘叫,硝煙味非常嗆人。
敵兵踏着自己人的屍體,再次湧了上來。這時樓上的前排軍士抗着冒着煙的火銃轉身向後,後面的一排軍士端起了荷槍實彈的長火銃,對準那些虜兵,不足二十步的距離,“噼裏啪啦”抵住就打。
當第三排輪射之後,源源不斷的敵兵已經衝到了不足十步的地方!後面裝填火藥的軍士還在手忙腳亂,這樣快速的三次射擊、其間的間隔時間太短了,短的都來不及再次裝填。
就在這時,張問舉起尚方寶劍,大喊道:“殺!”衆將提着將,衝了上去,頓時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拿着火器的軍士也丟下火銃,拔出腰刀,撲了上去拼殺。
張問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也從後面跟了上去,站到樓梯旁邊,他看準一個剛剛衝上來的敵兵,一劍就捅了過去。那敵兵剛剛衝上樓,周圍打鬥激烈混亂一片,還沒來得及觀察,就冷不丁看見一把華麗的劍向自己捅過來,躲閃不及,張問的劍已經“釘”地一聲刺在他的肚子上。張問的虎口一麻,媽的居然沒有捅進去!這尚方寶劍雖然鋒利,捅鐵玩意還是差了點,重量不夠。
張問跨出一步,雙手抓住劍柄用力向前一推,依然沒有穿透盔甲,把那敵兵推得後退了幾步,“砰”地一聲撞在牆壁上,同時拿長槍想反擊張問,但是槍太長,兩人距離太近,沒法刺,“哐”地一聲在張問的盔甲上打了一下。這時只聽得“撲哧”一聲,張問藉助慣性,加上那敵兵的背已經抵在牆上,終於把劍鋒插進了那傢伙的肚子。
“啊!”被張問插穿肚子的虜兵眼睛裏全是恐懼。
就在這時,張問突然聽見“哐”地一聲,整個腦子都在巨響,差點沒有被震暈過去。一把砍刀砍在了張問的頭上,鑄鐵頭盔沒有破裂,擋住了那一刀,但是已經被震落在地。
那敵兵正要對着張問的腦袋砍第二刀,張問的頭盔已經掉到地上,腦袋當然比不上刀硬,他急忙拔出長劍去格擋,“鏜”地一聲,張問感覺手上一沉,手裏的尚方寶劍屬於輕型武器,完全格不住重刀的力道。張問的右腿急忙向後跨出一步,身體一轉,那刀身彷彿就像貼着自己的鼻子斬下去一般。說是遲那是快,張問完全顧不上後怕,馬上一個轉身,已經欺到敵兵的身邊,兩人近得幾乎要抱到一起了。
張問提劍正要捅他,卻發現這廝照樣一身都是鐵玩意,離得這麼近完全沒有慣性力道,捅不進去,他驟然發現那敵兵的面部沒有鐵玩意,便伸出手一把抓了過去,不知怎麼回事,手指抓到了敵兵的眼眶,張問馬上手指一用力,就摳進了那人的眼眶,一個眼珠子立刻廢掉,敵兵慘叫了一聲。張問的手指插進他的眼眶,抓住一塊血肉,死命向下一撕,頓時又一聲撕聲裂肺的慘呼,那虜兵臉上的一塊臉皮被硬生生給撕了下來,鮮血橫流,張問的手上臉上也全是血。敵兵帶着哭腔不斷地哀嚎。
“啊……”另一個虜兵從樓下端着一柄長槍向張問刺了過來,就在這時張盈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張問的身邊,一把抓住敵兵的武器,借力向後一帶,那敵兵不留神之下就向前撲倒,張盈的短刀已經準確無誤地划向了他的脖子,一股鮮血彪了出來。
張問的頭盔已經不見了,一頭長頭髮散亂在肩上,滿臉的血污,說不出得可怖。剛纔的幾個回合,他沒一次都使出了喫奶的勁,劇烈的打鬥之後,他不停地喘着氣,嗓子眼喘得發鹹,腦子裏嗡嗡亂響,可能剛纔給震的,精神十分恍惚。
他昏昏沉沉地回顧四周,只見空間狹小的樓梯口,因爲施展不開,雙方的軍士都穿着重盔,許多人受傷了都沒有死,而是相互擁抱着扭打、抓扯。
“啊……”一個叫聲把張問驚得稍微清醒了一分,他回過頭去,只見一個親兵抱着一個敵兵,從城樓上跳了下去。
“撲哧撲哧!”不遠處好幾個敵兵正拿着長槍、刀劍對着一個倒在地上的明軍將領猛撮,血肉像淤泥一樣弄得滿地都是。衝上來的敵兵越來越多,張問身邊的將士減員十分迅速,彷彿是轉眼之間,大半的人已經被砍成了肉泥。他左右回顧時,目光尋到了秦良玉,她手裏拿着一柄長劍正在忙着砍殺。周圍圍着許多敵兵,秦良玉奮力拼殺之下,仍然支撐不住,被圍得越來越緊,眼看就要死在亂刀之下。
張問大吼一聲:“救秦將軍!”然後提着劍衝了上去,他的頭髮在奔跑中飄了起來,上面的血水頓時甩在空中,行爲一點點紅色雨點。
“鏜!”張問第一個衝上去,一劍砍在一個敵兵的肩膀上,同時身披重甲的身體也撞到了敵兵的身上,那敵兵被撞翻在地,張問身邊剩下的人也跟着衝過去,砍死了一些敵兵,被包圍的秦良玉這才跳了過來,和張問等人合在一處。一番拼殺之後,張問還剩下十幾個人,圍成一圈以背相抵作最後的掙扎。
就在大夥都準備要死的時候,突然敵兵中一陣混亂,只聽見一聲暴呵,一個高大的大漢衝了出來,只見那大漢身披明軍盔甲,身長八尺,面如刀削,燈籠似的大眼兇光暴射,手提一柄大砍刀,猛不可擋,砍起人來猶如切瓜一般。他的那把刀屬於短柄長刀,刀身又寬又厚,形狀如砍柴刀一般,又比柴刀大了幾號,刀柄用布條死死地綁在大漢的右手上,他雙手操刀,見人就砍,沉重的砍刀砍在敵兵身上,殺傷裏極大,不死也得被撞斷骨頭。
援兵來了!一個念頭立刻閃到張問的腦子裏,他激動得幾乎要哭喊出來,大喊道:“張問在此!”
那將領聽到張問的喊聲,喊道:“末將營兵遊擊周遇吉,奉皇上聖旨,增援張大人。”
京營遊擊周遇吉,張問倒是聽說過,只是沒見過面,不認識。之所以聽說過周遇吉,是因爲這個將領和其他京營將領出身不同,幾乎所有京營將領都是世襲或者是憑藉關係做的將帥,而周遇吉完全是憑藉戰功由士卒提升到的遊擊將軍,深受下層士卒的擁戴。
周遇吉勇武非常,他的兵也個個彪悍,殺得樓上的敵兵哭爹喊娘,城樓上的戰局馬上發生逆轉,明軍成了絕對優勢的一方。不到兩炷香時間,周遇吉的援軍就以絕對優勢兵力圍住了衝上樓的這股虜兵,將其全部殲滅。
這時周遇吉走到張問面前,看了一眼張問手上提着的血淋淋的長劍,尚方寶劍,立刻抱着大刀執禮道:“末將周遇吉,拜見張大人。”因爲刀柄被綁死在他的右手上,周遇吉一時也沒法收刀。
張問將劍放入劍鞘,急忙扶起周遇吉,聲音有些沙啞道:“若非周將軍援救,本官命休也。城下戰況如何?”
衆人一起走到城臺上,只見左安門城下的明軍陣營依然未破,城中的敵兵仍然在猛攻陣營;而城牆上的防禦體系原本已經被建虜消滅,這才殺到了城樓上的,但是周遇吉從牆梯殺上了城牆後,已經奪回了城樓、控制了東西兩處牆梯,城牆上的敵兵被壓縮到了西面靠近永定門的那一邊,雙方還在廝殺。
張問看了一會,鬆了一口氣道:“周將軍來得及時,否則左安門已經淪入建虜之手!”
周遇吉那對眼睛真是大,和牛眼睛一般,還有嘴也很大,很厚的嘴脣完全影響了他的美觀,本來一張方正的臉,因爲眼睛和嘴的不協調變得有點醜陋。周遇吉說道:“建虜圍左安門的時候,皇上得到了消息,聽說張大人爲了奪取永定門不惜代價,只留下幾千人防守中軍,又遭受數倍敵兵的圍攻,皇上擔心張大人的安危,遂親自下旨末將帶京營一部出宣武門增援張大人。一切都是皇上英明決策,末將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張問聽到這裏,心道:皇上心如明鏡,他呆在皇宮裏基本不出來,但是對下邊這些人卻是看得明白,否則皇上就不會點名要周遇吉來了。
如果出來增援的京營軍隊是其他某部,張問可不認爲他們能強攻上城牆,恐怕現在自己已經魂歸九泉……整個京營,能打的大概就只剩周遇吉這一支人馬,其他部隊都不太中用,現在都龜縮在內城上,負責城防。
從城樓上居高臨下,只見西牆上的敵兵寡不敵衆,漸漸不支,正在向永定門那邊退卻。不多一會,那些建虜兵又奔了回來。張問極目遠望,見永定門那邊的城牆上密密麻麻的人馬向這邊衝了過來,看衣甲和旗幟,竟然是明軍!
明軍出現在西牆上,那麼永定門已經拿下了!?張問頓時哈哈大笑,站在這高高的城樓上,開懷大笑,感覺是相當得好,一股王八之氣擋也擋不住,在張問的胸中迴盪。
城上的虜兵被城牆兩邊夾擊,無處可去,他們現在也體會到了插翅難飛的絕望,擠壓之下,許多虜兵從城牆上摔了下去,高大的城牆比京師裏的閣樓還高几倍,摔下去只能變成肉餅。
就在這時,突然看見一個明軍軍士提着一個血淋淋的腦袋,大聲高喊道:“老子要高升了,老子要發財了!”建虜的殘兵敗將看見那個頭顱,許多人都跪倒在地,扔掉了武器。
張問愕然道:“快去問問,砍了誰的腦袋,不會是代善吧?”
不多一會,一個軍士向樓上喊道:“軍門,砍了一個貝勒的腦袋,叫多爾袞!只有十幾歲,是努爾哈赤的一個兒子!”
張問笑道:“取首級的那個兄弟,還真是要升官發財了!”
……
八月二十五日,一支約三萬人規模的勤王援兵第二批到達京師,駐紮在了德勝門外,此後的幾天時間內,距離京師較近的各地援兵紛紛趕來了。建虜有被分割殲滅的危險,於是撤出了京師,向薊州方向退卻。京師滿城爭相慶賀,雖然建虜還在關內,但是京師的危險已經基本解除。
張問在中軍大營協調各部人馬,分兵進擊昌平、順義、通州、香河等周邊城池。因爲永定門一戰,他的聲名鵲起,得到了各地將帥的認可,調動兵馬就更加容易了。他正在帳中和衆將商議對敵方略時,只聽見帳外高喊道:“聖旨到!”
張問急忙率領衆將迎出大帳,只見來了兩隊人馬,一隊太監、一隊錦衣衛,站在正中的太監是劉朝(奉聖夫人客氏的心腹太監)。錦衣衛和太監分別站列在兩邊,張問等人和劉朝交換了位置,讓劉朝站在北邊的大帳門口,衆將站到下面。
衆人跪倒在地聽旨,劉朝昂首挺胸地緩緩展開祥雲黃絹,念道:“制曰:建虜犯境國之大患,左副都御史張問臨危受命、兼領勤王總督,痛擊虜兵……旨調撥內帑銀兩,犒賞衆軍,宣張問即刻進宮面聖。欽此。”
衆人高呼萬歲之後這才從地上爬了起來。劉朝走上前來,滿臉笑容地說道:“咱家真得賀喜張大人啊,這回您的聖寵恐怕世上都無法仰望了……”
張問忙說道:“下官身爲大明的臣子,食大明的俸祿,忠君報國分內之事耳,不敢邀功。”
劉朝搖搖頭,對張問冠冕堂皇的官腔不作理睬,只說道:“大人這就隨咱家進宮去吧,皇爺可是迫不及待要見您呢。”
張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盔甲,說道:“可否容下官回家換身衣服再去?”
劉朝唉了一聲,說道:“就穿這身盔甲,還換什麼衣服,剛纔咱家不是說了嗎,皇爺想盡快見到您,走吧。”
張問這才和衆將道別,應酬了一番衆人的道賀,然後騎馬跟着劉朝等一行人進城了。走到左安門門口,張問從馬上下來,正要去解佩劍,這時一個太監走到門口說道:“口諭,說給張問聽。”
張問忙跪倒在地,太監說道:“張問之忠心日月可鑑,朕心甚慰,爲朕信任之臣,準張問佩劍入宮;爲朕之肱骨之臣,恩准他宮中行馬。”
“臣……不敢!我朝未有大臣敢仗劍面聖的先例,臣非亂臣賊子,豈敢以兵器近天子?”張問動容道,急忙要解腰上的佩劍。
太監又道:“張問,這是聖旨。皇上說了,張問的劍是朕給他的,讓你帶着,是要你明白皇上的心。明白嗎?”
張問心下有些恐慌,正如他剛說的,明朝開國兩百餘年,沒有哪個大臣有帶劍進宮的先例,極可能被彈劾謀逆。但是這是聖旨,皇帝讓這麼幹的,暫時大臣們拿張問沒辦法,頂多罵罵皇帝,張問也不敢抗旨。
他突然有個不祥的預感,如果朱由校駕崩了以後,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誰也無法預知身後事,張問顧不得多想,抗旨是實打實的大罪,他只好遵旨行事,帶着劍騎着馬進入紫禁城。而劉朝等人只有步行的份,他們在騎馬的張問旁邊步行,自然感覺非常之不爽,就像是侍從馬伕一樣。
太監們將張問帶進了景運門,景運門後面是後宮所在,張問忍不住問道:“皇上在哪裏召見微臣?”
劉朝用手帕擦了一把汗,喘着氣說道:“養心殿。”
張問只得騎着馬緩緩在後宮中行走,後宮有許多來往的宮女,見到有個身披盔甲帶着兵器的男人在後宮裏騎着馬行走,喫驚不小,紛紛低頭垂手讓到道旁,也不時拿眼偷看張問。張問嘴上有一行鬍鬚,很明顯不是太監,宮女們小聲議論,有消息靈通的低聲說道:“他是皇后娘娘的姐夫張問,剛打了大勝仗,把建虜從京師趕出去了,皇上準他宮中騎馬……”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二八章 禁城
張問仗劍入宮時,有許多來往的宮女垂手讓於一旁,這些許多年幾乎沒見過男人的女子,偷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猴子一樣。
這些張問都沒覺得什麼、可以理解,但是他進宮的時候看見了一個熟人:楊選侍。
當時她的那個眼神一直縈繞在張問的心頭,久久都揮之不去。她的眼神,猶如一顆針刺進人的心頭,想拔出來卻搜尋不到那顆針在哪裏。她的眼神,是傷心到絕望、是帶着眼淚的微笑……
今天無意間看見楊選侍,給張問的心裏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以至於他見到皇帝的時候,因爲精神不集中,差點在禮儀上出了紕漏。
……
坤寧宮裏,皇后張嫣身邊圍了許多嬪妃宮女,一大羣女人十分八卦地議論着今天的新鮮事兒,張問帶劍在宮中行馬,還真是少見……很熱鬧,張嫣的交際能力已經在這幾年裏鍛煉出來,她雍容淡定、從容不迫,時不時說句風趣的話逗得大夥兒樂得前僕後仰,卻不顯輕浮,一切都那麼得體;很熱鬧,大家說起張問,張嫣又想起了張問曾經說過的話,如果失去了皇上的寵愛,熱鬧轉瞬之間就會變得冷清,比冰塊還冷。
旁邊的王才人討好地笑道:“皇上逢人就說,張大人是皇上的左右臂膀、國家棟梁呢,很好地爲皇上打理外邊的事……而娘娘又把這宮裏邊管理得井井有條,其樂融融。內外祥和,皇上的心情就更好了。”
張嫣的一雙大大的美目頓時一凜,小嘴輕啓,正色道:“宮裏宮外,許多讓都在爲皇上盡心忠心辦事,妹妹這麼說,叫人聽去了可不是寒心?”
另外一個妃子忙說話打圓場,大家的氣氛還算融洽。只有那楊選侍,蒼白的一張臉,丟魂落魄的樣子,臉上的表情讓女人看了都覺得心疼。
張嫣很快發現了楊選侍的異樣,便看向她喚道:“楊選侍、楊選侍……你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楊選侍一雙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張嫣,喃喃道:“他在鮮花和光環的籠罩下,可曾記得舊人?他是萬千百姓心中的英雄,他是萬千女人心中的夢想,他是皇上最信任的忠臣,他是……我算得了什麼呢?”
張嫣聽罷眉頭一皺,說道:“楊選侍偶染風寒,精神不太好,來人,將楊選侍送回去休息休息,好生調養。”張嫣隨即臉色一寒,回顧周圍的女人,冷冷道,“這宮裏要清靜省心,我不想聽見有人嚼舌頭根子、搬弄是非,大家都明白了?”
衆女人忙恭敬地點頭附和,王才人反應很快,隨即笑道:“姐妹都說到哪裏了?對了,不是叫三兒那奴婢去養心殿打探趣事兒了嗎?這小妮子,怎麼還沒有回來。”
而旁邊的幾個宮女正扶着楊選侍,要送她回去休息。楊選侍也不反抗,呆呆地隨人擺弄。就在這時,一個宮女蹬蹬蹬地奔進了坤寧宮,一不留神,將扶着楊選侍的一個宮女撞翻在地。那宮女被撞了個四仰八叉,裙子也翻了起來,連裏面的褻褲都露了出來,十分狼狽。
“哈哈……”那宮女的狼狽相立刻把衆女人逗樂了,皆盡歡快地大笑。
被撞翻的宮女漲紅了臉,罵道:“小蹄子!趕着投胎啊!”
奔跑進坤寧宮的宮女就是剛纔衆人提到的那個打探趣事兒的三兒,她長着一張圓臉,胖乎乎的倒也嬌憨可愛,三兒急忙不住打拱道:“對不起、對不起,娘娘們叫奴婢去看趣事兒,奴婢當時看得忘了形,差點忘記娘娘們交代的事了,後來突然想起,哎呀,奴婢那叫一個急啊,急忙就跑了回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衆女人實在是空虛,聽見三兒說“看得忘了形”,急忙叫她趕快說出來。那兩個原本要扶楊選侍休息的宮女也捨不得走,站在原地,想聽聽那趣事。
三兒大咧咧地說道:“別提,那張大人長得可好看了!一張英俊的臉如刀削一般方正,身材頎長穿着一身盔甲英武非凡,就像天兵天將下凡了一般,哎呀,真是瀟灑得沒得說!奴婢當時第一眼看到張大人呀,那個腿是直哆嗦,都忘了身在何處。當時皇上進來了啊,大夥兒都跪下請安,就只有奴婢沒跪,奴婢都不能動彈了……幸好皇上不和奴婢這樣的人一般計較,而王公公也知道奴婢是個粗心的人,也沒爲難奴婢,要不然……嗚嗚嗚,奴婢現在想起才知道害怕……不過能看到張大人一眼,奴婢死了值,當時奴婢就溼了……”
“要死!要死!不要臉的奴婢!”妃子們漲紅了臉,不住唾罵。皇后張嫣也正色道:“三兒!別以爲你憨傻,就不用講規矩!這裏的人都心善,否則就憑你剛纔那句不三不四的齷齪話,你就別活了!”
“對不起、對不起,娘娘饒命……”三兒一臉無辜,急忙磕頭,“奴婢太激動了,一時口不擇言,奴婢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張嫣作勢要發作,旁邊的妃子便勸道:“娘娘,別和這奴婢計較,她腦子不夠使,傻得出了名,算了。”
張嫣哼了一聲,說道:“今兒看在姐妹們的臉面上,且饒過你一回,說話得有分寸!”
妃子們七嘴八舌地勸說了一通,大家也知道這個奴婢,是屬於那種神經粗大的傻筆,沒必要和她計較,而且在許多寂寥的日子裏,常常傳出這個傻奴婢三兒的笑話,大家也多了份消遣,所以都不想把三兒怎麼樣。
如此勸說了一通,娘娘們忍不住,旁敲側擊地開始催促三兒繼續說下去。
三兒傻傻地笑道:“奴婢還以爲只有奴婢這樣的人才會鬧笑話,沒想到張大人也鬧笑話。嗯,當時皇上來了養心殿啊,大夥都跪安,那張大人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上……”
三兒咳了一聲清清嗓子,學着張問的樣子,大咧咧地跪倒在地,三兒又粗着嗓子,非常大聲地模仿道:“微臣張問、受天子之劍,代天子總督天下勤王兵馬,深感皇上聖恩、熱血沸騰又惶恐不安,臣除了以死報皇恩,沒有其他辦法平息胸中激動。爲了皇上的尊嚴、爲了大明帝國的尊嚴,臣要讓建虜見識見識我大明朝的血性!臣沒有給皇上丟臉!將士們沒有給大明朝丟臉!面對兇暴的蠻族、面對絕對優勢的敵軍,大明將士以戰死沙場報效皇上爲榮光,許多人抱着敵兵從城牆上跳下去玉石俱焚,許多人的兵器斷了、折了,就用牙齒咬,死也要讓蠻夷膽寒……臣最大的夢想,就是輔佐聖君,中興大明王朝,讓普天之下都人都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妃子們聽罷,沉默無語,表情紛繁,有人用妒忌的眼神看着張嫣,酸酸地說道:“張大人真是男子漢,妹妹怎麼沒有這樣的親戚……”
三兒茫然地看着妃子們的表情,不明白所以然,她哈哈笑道:“張大人的聲音太大了,就說這宮裏邊,誰說話不是捏着嗓子啊,可咱們這張大人,那說話聲真是震耳欲聾啊,連樑上的灰都震下來了,哈哈……”三兒見衆女人神情異樣,氣氛尷尬,三兒抓了抓腦袋瓜子,鬱悶道,“怎麼了,不好笑嗎?”
三兒覺得很受打擊,自己拼命模仿的動作和語氣,大家反應冷淡,她嘟着嘴繼續努力道:“又說咱們皇上,也被張大人震得七葷八素,親自扶起張大人,說:朕在,保你榮華富貴,江山與卿共享,永不相棄!”
這時一個妃子神情幽怨地說道:“三兒,你探的什麼趣事兒,一點都沒意思。”
傻人有傻福,三兒雖然身在紫禁城的最底層,但是她好像很開心,因爲她無法理解後宮三千佳麗的寂寞,不懂,於是快樂。
楊選侍的眼角滑下兩行清淚,低聲喃喃道:“在他的心裏,皇上纔是最重要的……”
……
在養心殿裏,皇帝賜了張問的坐,兩人聊得十分開心,時不時爆發出一聲爽朗的笑聲。連門外的太監低聲說:皇爺從來沒有這樣笑過。
朱由校的情緒有些激動了,時不時就說:“朕聽不清楚,張問,你靠近一些。”到了最後,君臣二人幾乎是促膝而談了,離得十分近,就像兩個交情多年的老友,淡酒一壺,暢談人生沉浮。
“卿教朕,如何整頓吏治?”朱由校真誠地看着張問。
張問看了看左右,太監宮女們早已退到殿外遠遠的地方,張問便一本正經道:“用貪官,反貪官。”
朱由校不解地問道:“爲什麼要用貪官?”
張問答:“皇上要想叫別人賣命,就必須給臣子好處。而國庫又沒有那麼多錢給他們,那就給他權,叫他用手中的權去弄錢,他不就得到好處了嗎?”
朱由校問:“貪官用朕給的權得到了好處,又會給朕帶來什麼好處?”
張問道:“因爲官員能得到好處是因爲皇上給的權,所以,大夥爲了保住自己的好處就必須維護皇上的權。那麼,皇上的龍位不就牢固了嗎?皇上要知道,如果沒有貪官維護皇上的政權,那麼皇上還怎麼鞏固統治?”
朱由校恍然大悟,接着不解地問道:“既然用了貪官,爲什麼還要反呢?”
張問道:“要用貪官,就必須反貪官。只有這樣才能維護正義的道統,才能鞏固政權。官不怕貪,怕的是不聽皇上的話。以反貪官爲名,消除不聽話的貪官,保留聽話的貪官。這樣既可以消除異己,鞏固權力,又可以得到百姓對皇上的擁戴。而且,官吏只要貪墨,他的把柄就在皇上的手中。他敢背叛皇上,就以貪墨爲藉口滅了他。貪官怕皇上滅了他,就只有乖乖聽皇上的話。如果人人皆是清官,深得百姓擁戴,他不聽話,皇上沒有藉口除掉他;即使硬去除掉,也會引來民情騷動。所以吏治必須用貪官,皇上纔可以清理官僚隊伍,使其成爲清一色的擁護皇上的人。”
朱由校那蒼白的臉上露出興奮的紅光,撫掌道:“人人在朕的面前都戴着面具,只有卿以實話相告,卿就不怕朕防範嗎?”
張問說道:“人生難得一知己,皇上與臣交心,千古罕見,臣覺得就算付出生命也值!臣不敢說假大空的東西。如果皇上有一天懷疑臣的忠心,只需要賜臣寶劍一柄,臣馬上在皇上面前自裁謝罪。”
朱由校正色道:“君無戲言,朕此前已經說了,只要有朕在一日,保你榮華富貴,江山都可以與卿共享。”
張問臉上動容道:“皇上之恩,臣唯有竭盡全力,輔佐皇上成就霸業,成爲千古聖君。”
“大明國力衰微,卿教朕,如何中興?”朱由校看着張問的眼睛,充滿了期待。
張問朗朗道:“當今天下,還算太平之世,故振興國力,只說一個字:財!財力強,則可以招募勇士,厚待將士與子同衣同食,以爲國家之死士,外討蠻夷彰顯王道、內伐亂臣賊子令其膽寒;財力強,則可以從容調度,賑濟天災安撫苦難,使天下子民感受天子恩惠;財力強,則可以控制商貿,米缺則買米,民寒則買衣。只有擁有強大的財力,才能作爲國士的堅實後盾,到那個時候,天下就會高歌……”張問有些失態了,顧不得禮儀,竟然唱了起來,“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朱由校胸中一股王八之氣被張問挑逗起來,高喊道:“來人,宣教坊司,朕要聽‘豈曰無衣’。”
……
“來人,上酒,鐘鼓齊鳴,豈能無酒?”
……
朱由校有些醉了,歪在龍榻上,眼神恍惚。張問也是滿臉紅光,但是他的酒量大,看似醉,其實沒有醉。
朱由校確實有些醉了,看着殿中的瘦腰輕舞,居然說道:“張問,你看中哪一個,朕今晚賞你。”
張問忙道:“臣萬死不敢。”
朱由校笑道:“都是教坊司的,不過就是一些個玩物,朕聽說你風流不羈,選幾個,朕賞你女人,還省銀子。”
張問:“……”
朱由校歪在塌上,已經在打瞌睡了。張問看了一眼殿外,燈籠已經在四處點起來,已經入夜,張問跪倒在地,說道:“皇上,天色不早了,皇上保重龍體,早些休息。臣要回去了。”
朱由校睜開眼睛,看着張問說道:“張問,你別走,留下來再和朕說說話……朕有時候真的堅持不住了,朕很孤單,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皇上醉了,皇上九五至尊,世間所有的人都是皇上的人,皇上想和誰說話就和誰說話。”
朱由校怒道:“朕是天子,朕說孤單,就是孤單!”
張問鬱悶道:“是,是,皇上很孤單。”
朱由校打了個哈欠,喃喃說道:“朕真要睡了,張問,你和朕一起睡。”
張問嚇了一跳,愕然道:“使不得,皇上,君臣大節,臣豈敢冒犯皇上?”
“你敢抗旨?”
張問幾乎要帶着哭腔說道:“臣不敢抗旨,就怕百官彈劾臣亂政亂綱,也會連累皇上的英明,對皇上不利。皇上三思!”
朱由校打了個酒嗝,說道:“罵便罵,朕又不是沒被罵過。他們能怎麼樣,敢怎麼樣?誰敢亂動,朕就讓你帶兵滅了他!”
張問頭大,回頭看了一眼,見王體乾已經走了進來,張問便給王體乾遞個眼色,低聲道:“下官得回去了,勞煩王公公穩住皇上。”
王體乾也明白其中重要關係,點點頭道:“張大人放心走吧,這裏有咱家。”
張問站起身時,突然朱由校一把抓住張問的衣袖,怒道:“哪裏去,你別以爲抗旨就沒事!”
“臣……喝了許多酒,想更衣。”
“哦。”朱由校這才放開張問。張問走了兩步,見朱由校已經歪在塌上,起了輕輕的鼾聲,張問這才長噓一口氣,快步離開了養心殿。
門外的劉朝帶着張問離開這裏,向景運門走去。走到一處琉璃瓦的屋檐下時,突然一個環佩宮裝的豐盈美人擋在面前,不是楊選侍是誰。
張問喫了一驚,頭腦頓時有些混亂,他顧及到後宮禮儀,又到了夜裏,遂低着頭,沒有去看楊選侍。
楊選侍冷冷道:“劉公公,我有幾句話要對張大人說,能否行個方便……皇后娘娘帶的話。”
劉朝忙道:“咱家明白。”
劉朝是客夫人的人,楊選侍也是客夫人的人,但是和皇后的關係又特別好,實際上很多時候楊選侍扮演了雙方眼線的角色。所以劉朝以爲是什麼有用的消息,立刻就行了個方便,迴避到遠處,並招呼宮女太監們不得靠近。
“張問……”楊選侍剛開口,立刻流出了大滴眼淚。
張問不敢正視楊選侍,一語頓塞。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二九章 需要
面對楊選侍眼淚,張問無言以對,他能說什麼?他最大的痛苦的是,無法阻止女人愛上自己。這樣的想法雖然就像文具盒,有裝筆的嫌疑,但是張問對這樣的事確實鬱悶。
楊選侍長得珠圓玉潤,她不是胖,而是有些該大的地方實在有異於常人,特別高高的胸被普通尺寸的衣服壓抑在裏面,猶如要漲爆了一般。她的肌膚似雪,美好的臉蛋在屋檐下紅燈籠的映襯下、美勝桃花。這樣一個人,那傷心的眼淚教人看着心碎。張問的心頭一陣難過。
“今天她們說,皇上連江山也要和張大人分享,又說要賞賜你女人……你給皇上說說,要皇上把我賞賜給你好不好?皇上連我的面都沒見過。”
“你想得太簡單了……”張問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開玩笑,選侍和那些教坊司的女人能相提並論嗎?不管皇上有沒有見過楊選侍的面,楊選侍也是名正言順的皇帝的女人!皇帝真的不要皇家的臉面了?就算皇上要賞賜教坊司的女人給張問,敢要嗎?
今天皇上還叫張問睡在後宮呢,張問敢睡在後宮纔怪。張問現在連皇帝剛纔是裝醉還是真醉都弄不清楚,他可不認爲一個皇帝真願意拿江山和別人分享、他更不認爲一個皇帝會完完全全相信一個人。睡後宮?看來你還想當皇帝了!說不定這完全就是個試探,張問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忘記自己是幹什麼的。
楊選侍黯然地低頭垂淚,張問見狀,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不可能在一起,忘了我。我是大臣,就該做大臣的事;你是後宮嬪妃,就該讓自己接受這種生活。我知道你心裏很寂寞,但是許多人都很寂寞,皇上剛纔還說他很孤單呢。慢慢就習慣了,活着就是這個樣子。你懂了嗎?”
楊選侍抬起頭,滿面的淚珠,反射着燈火的紅光,晶瑩剔透,她的眼淚還在猛掉,卻做出了一個笑容,點了點頭。這個表情讓張問心碎。
他一咬牙,和楊選侍擦肩而過,走掉了。楊選侍一回頭,看見燈火下,一個身穿戰甲的英武背影。
劉朝把張問送出了紫禁城,回來之後立刻找楊選侍問皇后帶了什麼話給張問。楊選侍說:皇后娘娘聽說皇上下旨讓張問留宿宮中,便讓我告訴張問,無論如何不能留在宮裏過夜。
劉朝笑道:“咱家當是什麼事兒,張問又不傻,需要皇后娘娘提醒嗎……不過皇后娘娘的耳目還真是快啊!”
……
張問坐轎子離開了左安門,天已經完全黑了,但是棋盤街上依然燈火輝煌,建虜被驅逐出京師以後,京師的店鋪立刻就正常營業了,生意是商人們的生活來源,容不得半點馬虎。
熱鬧喧囂的街道,在夜色裏依然鬧哄哄的,而這一切都彷彿和坐在轎子的張問毫不相干。有時候張問甚至在想,或許做個商人或者簡簡單單的地主,生活還快活些。越是身居高位,越明白生活的可貴。就如皇帝朱由校,到街上販賣他的手工品,是一種莫大的樂趣。
張問剛出棋盤街,轎子不知怎的就停了下來,然後聽見玄月的聲音道:“東家,有人要見您,覃小寶……”玄月放低聲音道,“王公公府上的。”
張問聽罷挑開轎簾,看見一個身體富態、嘴上無須、笑容可掬的老頭站在旁邊,正向自己打躬作揖。
“我家老爺聽說張大人回京了,想請大人到府上敘敘舊,不知張大人可有空否?”
王體乾請自己上門,肯定有什麼事兒要商量,張問本來也想找個機會見見王體乾,這時候正好有人來請,雖然天色不早了,但是並沒有什麼妨礙。於是張問便說道:“我也正要去王公府上拜訪,既然今兒王公有請,恭敬不如從命。”
到了紗帽衚衕王體乾的府上,王體乾迎接到了院門。因爲皇帝對張問禮遇,一個寵臣眼看就要誕生,連王體乾這樣的司禮監太監也越來越給面子了。
王體乾穿了一身布衣,神情從容,舉止看起來更加瀟灑起來,他的大對手、一直壓在他頭上的魏忠賢,眼看輸得一敗塗地,王體乾就是不想那麼瀟灑從容也忍不住呀。
“咱家剛和琴心剛練了一段曲子,是要進獻給皇后娘娘的,眼下正缺個能欣賞指點一二的知音人,恰逢張大人歸來,就請張大人試聽一曲如何?”
張問抱拳道:“下官於音律不慎精通,只知曉皮毛,恐讓王公和琴心姑娘失望。”
王體乾搖頭道:“樂出於心,非高低韻律,心明則自明。”
張問不再推辭,又沒叫他去彈,不會彈還不會聽嗎?這王體乾身爲太監,對這些風雅事物卻是很有興致,張問也不願掃了他的興。先聽聽琴,再說正事也不遲。
二人進了後院,來到一處四處都是燈籠的湖邊,那湖邊又有一處水榭,兩面敞空,琉璃瓦在紅紅的燈光顯得分外雅緻。
張問遠遠地就看見水榭裏有一個白衣女子,大概就是王體乾那個紅顏知己餘琴心。這個餘琴心以前的名頭可不是一般的大,被風月士林追捧到了“琴聖”的高度。許多喜歡風雅的王子皇孫達官貴人,都想將她買回家裏當寶供着,最後餘琴心卻不知怎的,跟了一個太監,就是王體乾。
在張問看來,她不過就是一個高檔些的妓女罷了……或許這就是餘琴心爲什麼會跟王體乾的原因吧,大凡頭腦清醒的貴族官家,都和張問一般的看法。而王體乾卻曾經對張問說過:如果這世上的人都可以不信,他也信餘琴心。
二人登上水榭,張問就聞到一股賞心悅目的焚香,教人的心境立刻就像身處清涼界中,平和安靜起來。這時候已經走近,張問才略微打量了一眼那餘琴心,果然名不虛傳,不負那麼多人的追捧之名。
餘琴心的外貌、神情、舉止,根本就不像出身青樓的人,簡直是不染風塵、如潔白無瑕的美玉。她的幾處細節立刻就爲她的長相定了性;嬌柔可愛:纖細的脖子、尖尖的下巴、櫻桃小嘴、細細的柳葉眉。
餘琴心款款向張問和王體乾作了個萬福“妾身這廂有禮了”,張問也客套了兩句。王體乾請張問在寬大舒適的軟榻上坐下,然後自坐於張問的對面、餘琴心的旁邊。
古箏前面的淡香緩緩繚繞,猶如仙境。張問因爲還沒來得及換衣服,身上還穿着盔甲,坐下去時“哐”地一聲沉重響聲,他有些尷尬,自己這麼一副打扮,顯然和這樣清雅的環境不太相襯。就像書香之中參雜刀兵兇器一般突兀。
果然餘琴心的美目輕輕從張問身上掃過後,就看向王體乾,好像在說:這曲子怎麼能彈給這樣一個人聽?
王體乾呵呵笑道:“對了,我忘了介紹,這位就是張問張大人,是飽讀詩書的進士,今兒剛從前線回來,穿着甲兵,但張大人本身是個儒雅之人。”
“過獎過獎。”張問笑着看向餘琴心,心道你不是在青樓裏混了這麼些年嗎,老子好像在風月場合上很有名。
餘琴心果然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不過神情卻變得有些鄙夷,冷冷道:“原來是張問大人,妾身久仰久仰。老爺,琴心今天身子不適,恐彈走了音讓老爺的貴客笑話了,能否請張大人改日再來,妾身調理好了再爲大人彈奏?”
這句話說的客氣,但是張問和王體乾都明白,餘琴心的意思是不想爲張問彈琴……張問有些愕然,覺得自尊心很受打擊,他又有些憤怒:他媽的!不就是一個妓女嗎,一日爲娼,終身爲娼!她還真以爲自己是仙女了?
張問表面上絲毫沒有異樣,被人這麼打擊之後,他緩過一口氣,突然想到:難道是這娘們心裏邊騷得緊,故意這樣引起我的注意?但是張問隨即又排除了這個想法,因爲王體乾說誰也不信、也可以信這餘琴心,可見餘琴心定然對王體乾很忠心,否則怎麼能瞞過王體乾這樣的人?再說她要是真騷得緊,當初也不會跟一個太監。
張問還算有風度的人,心裏十分不爽,但是面上卻客套地說道:“既然琴心姑娘身體不適,切勿勉強,本身我也是個對音律不甚精通之人……”他一抬手的時候,因爲盔甲太笨重,一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茶杯。
“鏜”地一聲,那茶杯被碰翻在几上,頓時把几案打溼了一大片,茶水順着一直流到地上的考究地毯上,把地毯也弄髒了。張問窘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王體乾忙說道:“沒事,小事一樁,張大人快換了位置,一會奴婢們知道來收拾。”
他說罷又看向餘琴心,眉頭一皺,小聲道:“琴心今天怎麼了,爲何掃興?我看你臉色不好,你先下去休息吧。”
餘琴心冷冷地站了起來,先得體地向張問行禮道:“今日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張大人多多包涵,妾身告辭。”
她又回頭對王體乾低聲道:“老爺,以後別讓妾身陪客行麼?”
王體乾愕然道:“張大人是老夫的好友,怎麼能算陪客?”
餘琴心悶悶不樂地走了出去。張問看着她的背影心道:媽的,你就裝吧。不就是想在王體乾面前裝處耍嫩麼?
這時王體乾面有歉意地說道:“張大人請勿見怪,琴心以前都挺會說話處事的,不知今兒怎麼了。”
張問裝作爽朗一笑:“王公應該高興纔對。琴心姑娘冰清玉潔,心裏邊只有王公,現在王公要她在下官面前彈琴,琴心姑娘當然不樂意了。”
王體乾略微一想,還真是那麼回事兒,便哈哈笑道:“別說,咱家能有琴心這麼一個知己,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不過仍然比不上張大人哦,聽說張大人金屋藏嬌,都不知藏了多少紅顏,哈哈。”
“下官汗顏。”
王體乾喝了一口茶,突然神情一變,說道:“既然今兒聽不成琴了,咱家就說正事兒吧。建虜劫掠京師周邊,官民深受其害,正是扳倒魏忠賢的大好時機!張大人可立刻聯絡同僚、收集民情,彈劾魏忠賢禍亂國家、魚肉官民,必須爲這次京師事件負責!你我內外合作,製造聲勢,必能將魏忠賢置之死地!”
張問看着王體乾那興奮的表情,卻並沒有被感染,他不動聲色地說道:“王公真想把魏忠賢往死裏整?”
王體乾瞪眼道:“魏忠賢和咱們倆,不僅是敵人,更是死敵。我們不除他,他就會想方設法除咱們!現在局勢大大有利於咱們,絕不能心慈手軟!”
張問點點頭:“王公所言即是,事情到了現在,已經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了,要想自保,只能搞掉魏忠賢。但是……光是彈劾他爲京師事件負責,顯然是不夠的。”
王體乾愕然道:“建虜劫掠京師,死傷了多少人!而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就因爲魏忠賢一黨專政亂政,置國家安危於不顧,才直接導致了悲劇的發生。現在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利益遭受慘重損失的人,無不對魏忠賢恨之入骨!咱們再把魏忠賢有勾結外敵嫌疑的事情鬧將出來,他便是坐實了罪魁禍首的位置。皇上也得顧及民情不是,再說現在皇上也不站在魏忠賢那邊了,他是上下皆絕,四面楚歌,毫無回天之力了。”
張問搖搖頭道:“如果真是那樣,皇上爲何把九門提督的權力交給魏忠賢的人劉朝?”
王體乾皺眉道:“可能皇上是想暫時穩住魏忠賢一黨,免得他們狗急跳牆。”
張問冷冷道:“狗急跳牆又能怎麼樣?魏忠賢的實力根本還沒到那個地步,他要狗急跳牆,別人不見得跟他去送死吧?皇上用劉朝做九門提督,原本就是多此一舉,王公可知、爲何皇上要落這一步棋?”
王體乾沉思許久,忽而恍然大悟地看着張問:“哦……”
張問點點頭,笑道:“真要把魏忠賢一黨全部清理了,您說這朝廷會變成什麼樣?下官掌外廷、王公掌內廷?內外融洽……”
王體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頭不語。
張問繼續說道:“縱觀青史千年,漢朝國家體系是用外戚平衡百官,組成一個制衡的體制;而我大明極力削弱外戚之後,又用司禮監太監平衡權力,實際上太監已經是整個體制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司禮監的作用就是保持權力分配,不至於讓下邊發展成爲鐵板一塊,架空皇權。而現在王公的做法,卻是讓外廷和內廷合二爲一攜手共進……只要國家還需要保持政權的強盛,這種情況在大明朝可能出現嗎?”
“張大人一席話,卻是看得透徹,讓咱家一下子豁然開朗了。”王體乾說道,“這樣說來,魏忠賢就不能倒,還得繼續掌司禮監?但是咱們和魏忠賢一黨、如此水火不容的兩方,已經遠遠超過了保持平衡的界限了吧?這樣的情況對國家運轉是非常不利啊。”
張問想了想,說道:“咱們先放下和魏忠賢的私仇舊恨,以公心爲出發點,最好的處理方式也是要弄掉魏忠賢……其實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魏忠賢的把柄已經夠他死好幾次了,這時候皇上要殺人、要滅魏忠賢、要顛覆魏黨,都不是什麼難事,難的是怎麼組建新的權力分配……貿然就搞死了魏忠賢,萬一將來又出現一個比魏忠賢還難辦的局面,皇上豈不是更加頭疼?”
王體乾皺眉道:“那以張大人之見,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很簡單,魏忠賢已經不利於國家了,他得倒臺。但魏忠賢倒臺之前,需要外廷大臣和內廷司禮監對立。就現在來看,簡單地說,就是我和王公不能是朋友,得是對手。”
王體乾看着張問道:“咱家一直很欣賞你、引爲知己,你我二人並無芥蒂,我們應該是朋友。”
張問嘆了一口氣道:“不,我們現在是朋友,但是應該是對手、需要是對手。”
“咱們也有些交情了,說是對手,皇上也不是那麼容易被迷惑的啊。”
張問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得用“有故弄玄虛嫌疑”的話說道:“王公,咱們需要是對手,就會真正成爲對手。你我二人今生恐怕無緣做朋友了。”
王體乾的頭髮已經花白了,皮膚雖然還很好,但是這時候他臉上的滄桑也掩蓋不住,他有些傷感地說道:“朋友……友情時日無多,趁咱們還是朋友,老夫爲張大人彈奏一曲,最後把你當一回知音吧。”
張問也有些傷感地說道:“世事如雲煙,浮生如走狗,我想聽一曲廣陵散,與王公共銷萬古愁。”
王體乾笑道:“真正的廣陵散早已失傳了……”
是啊,那些真的東西,純正的東西,是不是都已經失傳了?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三〇章 奶孃
紫禁城裏長長的街道入夜後靜謐非常,只有偶爾會傳出一陣陣敲梆打點的聲音,又或是偶爾會有淨軍出現在街道上巡邏。宮女太監們大部分都歇息了,重檐重樓黑棟棟陰森可怖,而屋檐的燈籠的亮光也彷彿寒氣逼人。
這時一個太監出現在慈寧宮外面,巡邏的太監一看,原來是劉朝,他們不僅不敢盤問,還恭敬地給劉朝躬身行禮。劉朝大搖大擺地進了慈寧宮。
劉朝敲開慈寧門的偏門,問開門的太監:“聖夫人歇息了麼?”
那太監低聲道:“正在等劉公公的消息,劉公公快請進。”
聖夫人就是客氏,她現在就住在慈寧宮,這座宮殿原本是皇太后住的地方,但是由於朱由校的生母和皇太后都不在人世了,客氏又深得皇上寵信,她竟然就住在這慈寧宮裏。
劉朝小步走了進去,華麗的宮殿,光線卻有些黯淡、也顯得有些陳舊了,讓這富麗堂皇的地方平白充滿了陰霾和神祕。
只見一個暗金色的軟榻上正坐着一個妖豔的婦人,正是客氏,她的臉上塗着濃妝,嘴脣塗得就像血一般豔紅,單眼皮的眼睛上面的眉毛也畫得又長又細,加上手上戴的非常尖的假指甲,讓她看起來詭異妖媚,如同妖女一般。那對發脹的大奶鼓脹在胸口,尺寸十分可觀,這對奶子可是金貴得緊,曾經餵過天子的奶。
劉朝跪倒在那對巨乳下面,連呼奉聖夫人千歲。
客氏輕輕抬了抬手,旁邊的太監宮女都彎着腰,小步倒退着退出了宮殿。客氏這才說道:“劉朝,什麼消息,起來說吧。”
“是,謝聖夫人千歲。”劉朝從地上爬了起來,彎着腰恭敬地說道,“王體乾府上的餘琴心今兒見着張問了。她帶出話兒來,說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王體乾很看重她,她正要勾引起風流成性的張問,讓王體乾和張問水火不容,狗咬狗。”
客氏用錦帕輕輕擦了擦嘴,那小指頭翹着,上面長長的金黃指甲也翹了起來,“嗬,這個賤貨還有幾分手段,竟然讓一個太監、一個太監……哈哈……動了情,當初我還真有些不敢相信。劉朝,你說說,賤貨是怎麼對付張問的?”
劉朝立刻惟妙惟肖地把當時張問要聽琴的場景敘述了出來,就好象他當時親眼所見一般。
劉朝最後又說:“餘琴心說,什麼樣的男人她沒見過,像張問這樣的人,要相貌有相貌、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要才華有才華,女人們哪有不喜歡這樣的男人的?他一定是被女人們寵壞了,以爲只要是女人見到他都會溼,如果還像其他女人那樣一副花癡的樣子,習慣了這種事情的張問,肯定連記都記不得她。所以餘琴心見面就稍微打擊了一下張問的自信,讓他先記住她,在他的心裏留下一個特別的印象……”
客氏眉毛一挑,輕輕點着頭:“不錯……這賤貨還真是一個很有用處的人,劉朝,你告訴她,只要盡心爲我辦事,我不會虧待了她。”
劉朝說了兩聲“是”,然後皺眉躬身道:“餘琴心還讓奴婢給聖夫人帶句話,奴婢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是,聖夫人。餘琴心說就算成功地挑撥了王體乾和張問,對咱們不一定是好事。她說希望聖夫人和魏公公穩住地位,她們下邊這些奴婢纔有依靠。”
“哼!我辦事兒還需要這樣的賤貨說三道四?”客氏眉頭一皺,“這賤貨會不會真對張問動了心?”
劉朝忙說道:“聖夫人喜怒,奴婢瞧着餘琴心不可能背叛咱們,背叛是什麼下場她應該很清楚。就算咱們饒得了她,王體乾被她騙成那樣,饒得了她?”
客氏冷冷道:“你告訴她,不該過問的事不要過問,不該想的事也不要想,把她該辦的事兒,辦好……任何人都有弱點,王體乾一個太監,自喻風雅,還不是被她抓了弱點;我相信張問也肯定有弱點,所以她必須得辦成這件事,否則就是忠心有問題。”
劉朝忙殺氣騰騰地附和道:“是,奴婢明白,如果那賤貨沒辦成事,奴婢就……”
客氏冷笑道:“張問這小白臉,自作聰明,我要讓他心服口服。”
劉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聖夫人,就說咱們現在的情況,真的十分不妙……況且張問此人很不簡單,滿肚子經綸,總是拿上下五千年的事兒說事,好像有些史書上的東西真的很有道理,而咱們又不太懂……”
客氏的眉毛向上一挑:“劉朝,我告訴你,無論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辦什麼事兒,都是人在做,只要明白人是怎麼回事,就夠了。”
客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氣漱口,劉朝急忙上前侍候,端了另一個杯子小心地遞到客氏的面前,客氏漱口之後,便把茶水吐到劉朝端着的杯子裏。
“劉朝,你的擔憂我也明白,但是你要相信,就憑張問,想動我還沒那麼容易。”客氏淡定地說道,“先讓王體乾和他鬧翻,使他失去內廷的內援……還有一招,皇上的皇妹遂平公主也到了出嫁的年齡了,聽說好不容易選的那個駙馬爺是個禿頂的醜八怪。皇上見了這個醜八怪時,也是惱怒,要讓如花似玉的妹妹嫁給一個醜八怪,皇上如何忍心,但是詔書已下,又是一樁愁事。咱們何不爲皇上解憂,你看張問怎麼樣?張問可是少見的美男子。”
劉朝愣了愣,隨即明白了玄機,忙一個勁地說:“聖夫人高見!”
他們盤算着讓大明公主和張問好上,卻是一點好心也沒有。公主是高貴的、如花似玉的、冰清玉潔的,是女孩中的極品,其他朝代的公主、人人都爭着娶,唯獨這明朝公主,只要是世家貴族,都不願意沾上。因爲按照祖制,駙馬爺整個家族都不準入仕干涉朝政。只要是有點錢有點勢的家族,誰不希望族裏有人做官、光宗耀祖?如果某子弟娶了公主,整個家族都會受到牽連,所以族人娶公主是家族的大忌!
祖制,駙馬族人不得入朝爲官,有官者罷免。祖制,在大明朝就是憲法,比法律還管用、還有權威,連皇帝都不能輕易破壞,否則就會遭到全天下士人的抗拒。
客氏笑道:“咱們大明的公主,那是金枝玉葉,就算讓張問休妻罷官,也是便宜他了不是。我看就讓楊選侍那賤貨來促成這樁好事兒吧……她還以爲我不知道,在坤寧宮裏當衆就哭啼啼,還真是癡情的種子呀,哈哈……”
劉朝躬身道:“聖夫人運籌帷幄,一切盡在聖夫人的掌握之中。”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太監在門外喊道:“聖夫人千歲,皇上來了。”
劉朝忙對客氏說道:“奴婢在這裏被皇爺看到不太好,奴婢先行迴避。”說罷閃進了屏風了。
不多一會兒,就聽見人喊道:“皇上駕到!”
客氏這纔不慌不忙地從軟榻上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去接駕,她住在慈寧宮,並不代表她就是皇太后,實際上客氏在宮裏勢力不小,但並沒有合法地位,一切都是因爲皇上的眷顧。
她走到宮門口,就看見朱由校從龍攆上走了下來,她快步上前,作勢要拜。朱由校忙扶住她,說道:“朕今日無法入睡,頭昏、身體不適,所以就想夫人這裏來坐坐。”
客氏忙關心地問道:“皇上叫太醫看過了嗎?”
朱由校道:“看過了。”
客氏便請他走進慈寧宮坐了,喚人呈上夜宵。夜宵是普通的蓮子羹,本來客氏這裏有更加奢侈的食物,但是她不敢拿出來款待朱由校,朱由校並不講究奢侈品,他生活花費對於一個皇帝來說實在很低。
一衆太監宮女侍候完就很自覺地下去了,只留下客氏和朱由校兩個人坐在宮裏。客氏喫喫笑了笑:“那些個奴婢侍候皇上侍候的不好,瞧把皇上都弄成怎麼一副無聊的樣子了。皇上進裏邊,奴家新得了一套椅子,可舒服了,皇上試試。”
朱由校的眼光故作不經意地從客氏的胸前掃過,他暗暗地吞了一口口水,不知怎的,客氏那對豪乳好像有什麼特別的味兒似的,讓人喫了一次就會上癮……難道是因爲小時候喝了那乳的關係?
“也好,朕這幾天腰痠背痛的,看看什麼椅子怎樣舒服。”朱由校鎮定地說道,便站了起來,和客氏一起走進了寢宮。
客氏拉開暖閣裏的一塊幔維,果然見有一把構造複雜的椅子放在那裏。朱由校不禁問道:“這椅子叫什麼名兒?”
客氏掩嘴媚笑道:“合歡椅。”
饒是朱由校不是第一次和客氏亂搞,畢竟這種事不合倫理道德,所以朱由校的蒼白的臉上也出現了一絲詭異的紅暈。他不是害羞,而是興奮。
“皇上,奶孃爲你寬衣,這合歡椅是要赤身享受的。”客氏那對單眼皮的眼睛媚笑着時不時給朱由校拋去一個媚眼。她已經自稱起奶孃來了,因爲她知道,強調這種不倫的關係,會讓皇帝更加興奮。
於是朱由校就乖乖地讓客氏剝去了衣服,客氏侍候他寬衣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用胸口那對奇尺大乳撩撥着他。待朱由校渾身露體時,已經十分興奮了,他迫不及待伸手使勁捏住一個大球,張嘴就咬了過去。
客氏被這樣使勁地抓着,反而喫喫笑道:“皇上,別急嘛,奶孃不是還穿着衣服嗎,皇上怎麼能喫到奶呢?”
朱由校十分粗暴地抓住客氏的領口,稀里嘩啦就亂撕亂扯一番,將客氏的衣服撕得一片狼藉,總算讓一個乳房彈到了空氣中。只見那滾圓的東西又漲又大,比哺乳期的女人還要漲,還要挺,簡直就要吹滿了氣在裏面撐起來了一般。而那暗紅的乳暈也是非常大的一片,幾乎有柿餅這麼大一塊了!乳暈中間那玩意也是,像棗子一般的大小、一般的暗紅形狀。
朱由校急忙迫不及待地張口就咬,客氏十分誇張地叫了一聲,“皇上你太調皮了,別這麼大勁吸,現在沒有奶。別急,躺到椅子上去,您不是說頭昏乏力嗎,奶孃疼你,給你治治。”
說罷客氏將朱由校扶到那合歡椅上坐下,她也有些急了,三下五除二就剝乾淨了身上的玩意,肥美的身體微微顫動着,坐到了朱由校的身上,頓時,兩人都發出“哦”地一聲。
客氏不經意間看見桌子上放着一個杯子,杯子裏插着一支筷子……空蕩蕩的感覺讓她全身上下像被螞蟻在咬一般難受。她急忙搖動椅子上的木柄,這椅子就十分利索地搖動起來。客氏把喫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將那木柄搖得就像馬車飛馳時的輪子一般飛轉,這樣的幹法不到半炷香時間,朱由校就龍目瞪圓,咬牙吼了出來。
客氏心裏嘆了一口氣,但是臉上卻喫喫地嬌笑道:“皇上,這椅子舒服嗎?”說罷又彎下腰,含住朱由校那玩意,不斷吸吮,那乳白的髒東西沾在了客氏的嘴角,客氏笑道:“皇上小時候喫奶孃的奶,這會兒奶孃也喫皇上的奶。”
朱由校從椅子上跳下來,說道:“奶孃不能懷上了,讓朕給你清理清理。”
客氏心如明鏡,聽到這裏滿心地高興起來,急忙去找來一把木刷子,還自個戴上了兩個乳鈴,然後張腿跨坐在那椅子上。
那木刷子是後宮的禁物,一般很少用,用處就是當皇帝臨幸了某女人之後,或許因爲身份關係、又不想讓那女人懷上龍種,就讓太監用刷子沾了藥水,把女人身體裏面的東西洗出來。
刷子用又硬又密的豬毛做成,朱由校操起那刷子,粗暴地捅進了客氏的身體,他十分興奮地使勁捅,“唰唰唰……”一邊捅一邊飛快地刷裏邊的息肉。客氏大張着嘴,全身都繃緊了,乳鈴緊緊地夾在她的乳尖上,叮叮叮搖個不停,她幾乎都要哭出來……
朱由校把整個腦袋地埋進了客氏的胸口,這種幾乎要窒息、被包圍的感覺讓他感覺十分好。想想這偌大的紫禁城,佳麗三千都不止,又有誰有那膽子在朱由校面前這般淫蕩呢?
客氏完全沒有顧忌的樣子,輕輕撫摸着朱由校的頭髮,朱由校粗重地喘着氣,很享受地休息着。
這時客氏笑道:“對了,奴家聽說遂平公主的未來駙馬爺,是個醜八怪,皇上見他的時候十分生氣,可有這回事兒?”
客氏無疑是一個很有經驗的女人,從自稱上,奴家變爲奶孃,奶孃變爲奴家,就可見一斑。她明白,當勾起了男人的慾望時,用各種禁忌的、輕浪的語言撩撥他,完全不用擔心引起男人的反感,只會讓男人更加興奮;但是當他滿足以後、慾望像退潮一樣迅速退去,就最好不要太放肆了,於是客氏又稱起了奴家。
朱由校聽罷客氏說的話,頓時憤憤地說道:“皇妹金枝玉葉,這些該死的市井小人,竟然騙到皇家頭上來了!朕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誅滅九族!凌遲處死!”
客氏看見朱由校臉上那令人膽寒的殺氣,她也是心中一寒,頓了頓,才強笑道:“皇上,奴家倒是有個主意。”
“哦?”朱由校的胸口起伏,還沒有從憤怒中平息下來。
客氏笑道:“既然皇上要他死,不是和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嗎?”
朱由校沉吟許久,他是明白客氏的意思。詔書已下,天下皆知,皇家要悔婚的就會對聲譽造成不利的輿情,朱由校心裏面還是多少有一點妹妹的位置,卻還完全沒有重要到要拿損傷皇家聲譽做代價的程度。但是皇妹還沒有正式成親,這時候如果那個醜駙馬“病死”“意外”,也就怪不得皇家了。
朱由校心裏略略一想,又搖搖頭道:“這事兒不能輕舉妄動。皇家受天下矚目,有點什麼事兒,臣民都會多般猜測。如果處理不當,反而會害了皇妹。那市井小人如果死了,外面的人肯定會胡亂猜想,說是咱們殺的……天子對駙馬的條件不滿意,就殺掉,以後誰還敢應徵駙馬?稍微好一點的人家都會極力避禍,本來駙馬就難選,這樣一來,豈不是要讓皇妹孤苦終老?”
客氏嘆了一聲:“就是可憐了金枝玉葉的遂平公主。”
所以說後宮妃子們不是懷上龍種就是好事,如果生的是兒子還好,就算不做皇帝,也會封個王,母親跟着到封地享享清福;如果生了公主,真不如不生的好,哪個母親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兒悲劇呢?
客氏雖然壞,不過也是個母親,她的那一聲嘆裏,多少包含了一些同情吧。
而朱由校卻在心裏想,客氏提起遂平公主的事,有什麼用意?朱由校對客氏優渥有加,但是並不代表他就不清楚客氏是個什麼樣的人、幹了些什麼事。在男人心裏,肉體和感情,永遠是分開的。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三一章 西苑
一個月後,建虜終於退往關外。明朝京師、薊州、一直到山東一帶遭受了慘重的損失,不僅財產被搶劫無數,人口也被劫掠數十萬計。京師保衛戰無疑是成功的,但是整場戰爭中的此消彼長顯而易見。戰爭結束,張問很快就主動交出了兵權,以免遭人詬病。
眼見魏忠賢一黨的執政效果就是這個樣子,朝野憤怒,輿情對魏黨十分不利。戰後的朝廷內部,孕育着一場暴風雨。皇帝朱由校以張問的功勞,下旨讓張問補戶部尚書的缺,並提出要增補閣臣,很明顯,皇帝的意思是讓張問進入內閣……
張問就任戶部尚書一職,是皇帝直接下旨、沒有經過內閣票擬,也就是中旨,這種升遷原本是要受到文官集體鄙視的,但是現在這情況有些詭異。勳親貴族都站在張問那一邊,因爲相比魏黨執政無法保障他們的利益,也許換一些人情況會好點;還有朝中許多大臣都表示支持張問。
今年張問二十六歲,居然有那麼多人支持他進入內閣,將可能成爲明朝最年輕的內閣大臣之一。一切反常的情況,都暗示着朝局的不穩定性。
當張問走出御門的時候,竟然聽見一個年輕文官大聲說道:“支持戶部尚書張大人重組三黨,把閹黨趕出朝廷!”
張問默然不語,看來魏忠賢是真的不如從前了,要是在以前,誰敢當衆詬病閹黨啊?他正欲快步離開御門前這是非之地時,就聽見一個尖尖的聲音道:“張大人請留步。”
他回過頭,看見是太監劉朝,他便打拱招呼道:“劉公公。”
劉朝仰起頭,拿腔作勢道:“口諭,說給張問聽。”張問聽罷自然十分利索地跪倒聽旨,就像條件反射那樣乾脆。
“宣張問即刻進宮見朕,朕有話要和他說。”
張問聽罷高呼道:“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待張問站了起來,劉朝說皇上在西苑,然後帶着張問一同坐馬車過去。二人同乘一車,張問隨口問道:“皇上這幾天一直都在西苑嗎?”
“可不是,最近皇爺看木偶戲看煩了,喜歡上了地方戲,魏公公就讓教坊司的人排了許多新鮮戲曲,可是讓皇爺高興得緊呢,好幾天都留在西苑看戲。”劉朝特意提到魏公公,好像是在提醒張問不要得意忘形。
張問對魏忠賢不以爲意,反倒覺得皇帝有些難以揣度,建虜剛剛纔走,皇帝就玩樂去了,除了下一道讓張問補戶部尚書的聖旨,完全沒有過問朝廷的吵鬧。
西苑是皇家園林,裏面雕樑畫棟、山水、馬場應有盡有,和紫禁城裏邊的沉悶比起來,更適合遊玩享樂,也難怪朱由校經常呆在這裏了。
張問從來沒有來過西苑,見着這極盡華貴的園林,是歎爲觀止,同時也找不着北,只能跟着劉朝向裏邊走。
這時一隊太監迎面走來,見着劉朝,都躬身問安,然後讓於道旁。劉朝拉住一個太監問道:“皇爺在做什麼?”
那太監彎着腰答道:“皇上正在看戲。”
劉朝這才放那些太監過去,一邊走一邊喘着氣說道:“皇爺正在興頭上,張大人,您先到那邊的水榭裏等着。咱家進去見皇爺,等皇爺興頭過了,咱家再稟報不遲。”
張問當然不願意掃了皇帝的興,便說道:“成,就聽劉公的安排。”
劉朝遂招呼了後邊的一個跟班太監,讓他帶着張問去不遠處的一處水榭,而劉朝則去了另一個園子。
這西苑張問沒來過,但是地形卻從書上了解了一些,他估摸着方位,回頭問道:“這裏可是南海碧水?”
不出所料,那太監說“正是”。
二人進了水榭,太監又招呼人上茶款待,讓張問先等着。張問只得等在這裏看風景,只見這水榭其實就是居於水上的一座凉亭,亭爲八角形,四面皆水,共有五梁十二角,如同一座大亭和四座小亭合在一起。屋頂是捲棚歇山式樣,檐角低平輕巧,下部以石樑註解購支承,讓水深入榭的底部。
張問在凉亭內觀望水榭四周的風景,只覺視野寬廣,雲水和亭臺樓榭遙相輝映,風景優美,憑欄眺望,還真是心曠神怡。
就在張問有些忘情于山水之時,聽見後邊一個清脆的聲音喊道:“張問……”
張問回過頭,只見兩個女子站在身後,說話那人不是楊選侍是誰?兩個女子都穿着宮女的衣服,頭上梳着簡單的小髻,楊選侍身材豐盈飽滿,而另外那個卻苗條纖細,一胖一瘦截然相反。
另外那個女子,應該說是女孩兒,看起來年齡不過十四五歲,臉上還帶着稚氣,大眼睛、小鼻、小嘴,是個非常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張問並不認識這個女孩,但他的注意力頓時也被這女孩兒的秀麗給吸引了。他本來喜歡的女人應該像楊選侍這樣的豐盈女人,對小女孩根本不感興趣,但是這女孩兒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彎眉微蹙,一雙眸子寒如秋水、深若點漆,櫻脣輕啓處,銀牙猶如明亮的月色一般,實在是人間難見的極品,這樣的人兒,恐怕不只男人喜歡,連女人看了都移不開眼睛。
張問彷彿被一道強光照耀了一般,震撼失神了片刻,如果不是他原本就是一個自控力極強的人,恐怕都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定住心神,好一會纔有心思注意到眼前的處境,忍不住問道:“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就在這時,張問心下頓時一寒,旁邊有個陌生女孩,那女孩肯定會疑惑:楊選侍一個皇帝的嬪妃和張問是怎麼認識的?張問想裝作不認識楊選侍也來不及了,因爲楊選侍一進來就喊了自己的名字……
楊選侍幽幽說道:“是皇上同意我們到這裏遊玩的。”
張問看着她們身上的宮女衣服,心道如果沒有劉朝知情,她們能到這裏來是完全不可能的,還有楊選侍身邊的這個女孩,不知道是什麼身份,張問看了一眼那女孩,用詢問的眼神看着楊選侍。
那女孩忙得體地作了個萬福,用清脆的聲音說道:“奴婢是個宮女,正陪楊選侍在西苑遊玩。”
宮女?張問不是太相信,這女孩雍容貴氣,從氣質和神情上看,張問覺得她可能是皇帝的嬪妃、或是公主之類的人。
皇帝有無數的嬪妃,張問自然搞不清楚;而皇帝的姐妹他倒是知道,雖然沒見過。當今皇帝朱由校沒有子女,他的爹有九個女兒,至今還活着的只有三個:寧德公主、遂平公主、樂安公主。其中遂平公主朱徽婧好像正是十幾歲,張問也不清楚這個女孩是不是朱徽婧,不過存在一定的可能。
不管怎麼樣,張問覺得在這裏見到皇帝的女眷,見到楊選侍,很是奇怪,難道是劉朝刻意安排的?劉朝假傳聖旨?
太監假傳聖旨、特別是口諭,也不是沒有出現過,萬曆時有個太監整蠱一個大臣,晚上假傳口諭說皇帝召見,那大臣急忙趕到紫禁城,卻進不去,又怕抗旨,只得在紫禁城外面的風雪裏站了整整一個晚上。
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又不同,如果假傳聖旨很容易查出來,因爲張問已經進到西苑了,是劉朝帶進來的。所以張問不覺得是劉朝假傳皇帝召見的聖旨,只是有些疑惑,自己爲什麼這麼巧就在這裏遇到楊選侍了?
那女孩見張問神色有異,便解釋道:“張大人不要擔心,我和楊選侍是很好的姐妹,我不會說出去,一會別人問起,我就說隨意遊玩到這裏的。”
楊選侍也說道:“她不會亂說的。”
張問十分鬱悶,和楊選侍扯上關係,真的太危險、太麻煩了。最麻煩的還是這個寂寞的女人好像真的愛上了自己,多番尋機會見面,更是增加了被人發現私情的危險。
他看着楊選侍,只見她面容有些憔悴,一雙美目卻十分熱切。她的目光一刻沒有離開張問身上,從她的眼睛,張問自看懂了她的相思之苦、她的真摯,張問不知怎的,心裏有些疼痛。他深吸了一口氣,鎮定說道:“楊選侍,我們以後都不要見面了。不是我無情,你應該明白我們的處境,你不想我們兩個都死的話,就聽我這一句勸。”
楊選侍的眼淚頓時就掉了下來,而張問卻咬着牙,把頭偏了過去。在他心裏,一個女人成爲政治的犧牲品,是很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當這個女人心裏有真情的時候、卻觸動了張問心底最深處的某種東西,讓他痛苦。
……如果和楊選侍斷絕關係,這件事對張問就沒有多什麼威脅了。雖然客氏和劉朝都知道張問和楊選侍的關係,但是沒有真憑實據,他們能輕易動楊選侍,卻動不了朝廷重臣張問。
楊選侍猶豫了一下,從袖子拿出一張紙條,輕輕遞給張問,張問有些惱怒地接了過來,動手撕成碎片,扔進了水中,冷冷地說道:“你不要自作多情了,走!”
就在這時,旁邊那女孩突然瞪着張問怒道:“張問!你真不是個東西!你知不知道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你知不知道楊選侍告訴你這個消息、是以生命爲代價?她爲了你連命都不要,你卻如此貪生怕死!楊選侍,爲了這樣的人,值嗎?咱們走!”
女孩說罷就去拉楊選侍的手,楊選侍不走,哭道:“你不看,我那我親口告訴你。王體乾府上的那個餘琴心是聖夫人的人,她想破壞你和王體乾的關係,她不是好人,你要小心。還有,魏公公和聖夫人想讓你娶遂平公主爲妻,從而罷官退出朝廷,因爲我和遂平公主關係比較好,聖夫人就要我找機會辦成這件事,否則……”
旁邊那女孩兒怒道:“我纔不要嫁給這樣薄情寡義的人!楊選侍,你不要怕,魏忠賢和客氏一定會被皇兄懲治,他們不敢把你怎麼樣。別理張問,我們走。”
果然這女孩兒就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張問沒想到魏忠賢和客氏竟然想用遂平公主做政治棋子!張問深明明朝祖制,如果他和遂平公主成親,不僅要休掉結髮妻,還得罷官完全退出廟堂……如果在不知道遂平公主身份的情況下,本來就有風流名聲的他萬一和遂平公主發生了什麼,皇帝確實有賜婚的可能!在選擇一個有用的人才、和選擇妹妹的終身幸福兩者之間,朱由校完全可能選擇後者,大明的人才又不只張問一個。
這一招果然毒!張問不得不承認。
難得的是楊選侍,她爲了愛情和對張問的忠誠,完全不顧自己的生死。人說人不爲己天誅地滅,爲了別人要付出生命,真的那麼容易嗎……況且根本不是丟掉性命那麼簡單,那些酷刑張問也有所耳聞。
“等等!”張問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喊了一聲。
楊選侍站在原地,回頭滿懷希望地看着張問。
“我想法把你弄出宮去、找個地方藏起來,你可願意?”張問說道。
楊選侍頓時喜極而泣,過了片刻,她又搖搖頭哭道:“現在我無論在哪裏,都會有聖夫人的人監視,今天到這裏來,也是劉朝安排的。要想瞞過他們出宮絕不可能,而且他們也猜得到我是去找你了,會連累你的。”
張問沉聲道:“別急,我會讓魏忠賢客氏在最短時間之內玩完,你且穩住他們,保護好自己。等他們都倒了,誰還來監視你呢?”
楊選侍抹了一把眼淚,楚楚可憐地看着張問,幽幽說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張問鄭重地點點頭:“是真的。”
楊選侍一臉的淚珠,卻笑了,她低着頭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過了許久,她又有些不放心地說道:“可是,萬一有人向皇上告密怎麼辦?”
“只要沒拿到我的證據,我還怕告密嗎?”
就在這時,聽見劉朝在岸上喊張問,張問便走出亭子,從石橋上走過去。劉朝見到張問,說道:“皇爺得空了,張大人和咱家去見皇爺吧……咦,亭子裏怎麼有倆宮女?”
張問看了一眼劉朝,說道:“不知道哪裏來的。”
楊選侍和朱徽婧還在水榭,朱徽婧看着楊選侍一臉幸福的樣子,忍不住說道:“楊選侍,你覺得張問的話是真的?”
楊選侍嘻嘻地笑着,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嗯!”
一片岸上的桂花瓣被風吹到亭子裏,楊選侍伸手接住,怔怔說道:“如果有愛,就算短暫如落花,我也心滿意足了。”
朱徽婧忍不住說道:“你要清醒啊,在張問的心裏,一個女子能比他的高官厚祿重要嗎?”
楊選侍聽見朱徽婧說張問的不是,有些不高興地說道:“殿下,你不瞭解張問,他不是那種人!他看起來很無情的樣子,其實都是僞裝。他們家有一口枯井,裏面有個死人……”
朱徽婧瞪圓了一雙大眼睛,緊緊抓住楊選侍的手,“楊選侍,你別嚇我!”
楊選侍笑了笑,朱徽婧有個特點,特別怕死人啊、鬼啊、妖怪啊之類的東西。楊選侍笑道:“看你還敢不敢聽。”
過了一會,朱徽婧又小心地問道:“井裏邊爲什麼有個……?”她的臉色都白了,但是越害怕卻越想聽。
於是楊選侍就把小綰的事給朱徽婧說了一遍,楊選侍又說她在井口給小綰說過了,放張問一條生路,小綰這麼愛他,應該會答應的。
朱徽婧眨巴着她那雙如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靠在楊選侍的身上,小嘴輕啓,銀牙都嚇得有些發顫了,膽怯地問道:“這世上真的有鬼魂嗎?”
楊選侍皺眉道:“應該有吧,我也不知道。”
朱徽婧一言不發,愣了半天,有些無聊地用手指捻起地上的一個花瓣,不知怎的,她突然生氣地把那花瓣使勁揉得粉碎,扔在地上。正巧一隻什麼蟲子正在地上爬,她嘟起小嘴,提起腳生氣地把那隻蟲子給踩死了。
楊選侍見狀問道:“殿下怎麼了?”
被人這麼一問,朱徽婧的嘴巴一歪,撲閃撲閃的大眼睛裏掉了幾滴眼淚來,她抽着鼻子道:“那個死醜八怪!爲什麼皇兄要把我嫁給這樣的人!嗚嗚嗚……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不就是官兒嗎,不當那破官兒要死嗎?”
楊選侍勸說道:“殿下也不能這麼說,一個人不當官確實沒什麼,可是他們整個家族都不能當官,族人就會阻止那個人。畢竟人家又不認識你,犯不着爲了一個人和整個家族鬧翻啊。”
“哼!”朱徽婧白了楊選侍一眼,“你也這樣說,我不理你了!”
楊選侍心道:你剛剛還勸我說一個女人比不上高官厚祿,現在卻把官位說得跟糞土似的……
朱徽婧十分憤怒地瞪着楊選侍:“我聽說張問家就他一個男的,我讓張問娶我算了!氣死你!”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三二章 腐敗
其實答應了楊選侍那事之後,張問就有些後悔了,把皇帝的嬪妃偷出宮?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幹法,無論計劃得多麼周密。張問覺得自己還有許多大事要做,有許多未盡的抱負沒有實現,爲了一個女人冒這樣的險真的值嗎?
人都有弱點,這句話確實不差。張問太明白自己不應該這麼做了,卻還是要明知故犯。
因爲要見皇帝,張問只好暫時把這件事拋諸腦外,一邊走一邊想廟堂上的事情。
碧水旁邊的一個園子裏,一些教坊司戲班子的人還在坼卸戲臺子,表演剛剛纔結束。張問和劉朝一起進了一座重檐重樓琉璃瓦的華麗樓閣,許多太監宮女侍立在過道一旁,皇帝應該就在裏邊。
走進中間的大殿,果然就見着朱由校正坐在軟榻上喝茶,王體乾也在旁邊,和朱由校說着戲曲的事,看起來心情還不錯。
“微臣張問,叩見皇上萬歲萬萬歲。”張問立刻就跪下行朝禮。
朱由校把目光轉過來,和顏悅色地說道:“平身,張問,你到這邊來坐。”
“臣謝恩。”張問從地上爬起來,躬身走到皇帝的下首,那裏有個凳子。
朱由校放下茶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說道:“朕下旨讓你補戶部尚書,並提起你入閣之事,位大九卿之列,是想讓你有所作爲,你現在給朕說說,有什麼預劃方略……唔,王體乾是內廷的人,讓他也聽聽,以便相互協作、儘快實施政略。”
張問心道:當我是傻子呢?讓我增補閣臣,還要和內廷攜手?
“皇上恩寵,臣誠惶誠恐,就怕資歷學識不足以擔當重任,辜負了皇上的期望。”
朱由校不以爲然道:“有朕支持你,你只管把事兒辦好就成。你且說說,準備怎麼辦?”
作爲一個大臣,誰沒有點澄清宇內留名青史的抱負呢?張問聽到這裏心裏是十分激動的,但是他不敢得意忘形,他沉住氣,沉思了許久才說道:“當今國家大事,無非軍政錢三樣。要想有所改善,穩定地方、增強國力,臣竊以爲要先辦一件事。”
朱由校十分期待,在他的印象裏,張問無論說得對錯,總是會提一些實用的建議,而不是像其他臣子那樣開口閉口就是一大堆道理,實際上一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有。
“你說,什麼事?”
張問頓了頓,沉聲道:“把部分腐敗明確合法化。”
朱由校愕然道:“這是何故、爲什麼得先辦這事兒?你們別以爲朕不清楚,下邊那些官員,有錢糧過手誰不是先比火耗?幹了這麼久,誰也沒管這事兒,都成規矩了,還不夠合法麼?”
火耗的意思就是收上來的散碎銀子,要鑄造成五十兩一錠的官銀,鑄造的時候就會因損耗而減輕重量。實際上到了現在,火耗只是一個代名詞而已,無論是錢、布、糧,被官員過手都要減少,也就是被貪污了一部分,都統稱火耗了。
張問故作不經意地掃了一下王體乾的表情,王體乾和朱由校一樣,仍然不知所以然。於是張問就解釋道:“臣說句不中聽的實話,我大明朝到現在,腐敗已經十分嚴重,不是一兩個人就有能力治理的。歷朝歷代都有腐敗,這種事就如人之善惡,本是正常,但是現在的腐敗已經嚴重威脅到了國家社稷的長治久安,戶部長期缺銀、入不敷出,連很少的軍費都拿不出來,如何維護大明的安定?”
“臣舉個例子,大明周邊的一些附屬小國,其財富、土地、人口不及我大明的一個省,尚能養數以十萬計的甲兵,而我大明有兩京一十三省,其財富又不是那些未經開化的荒蠻之地可以比擬的,何以連調動十萬大軍作戰的軍費都困難重重?兵者國之大事,存亡之道,兵事尚且缺銀,何況治河、賑災、福利等事?所以臣斗膽進言,要想實施任何政略,腐敗必須要首先治理。”
朱由校皺眉道:“你說的這個事兒,不就是和那些大臣一個腔調嗎?說到底就是清吏治,問題是具體怎麼辦、怎麼纔能有效果?”
“臣的辦法就是將部分腐敗合法化,比如罰款、火耗、部分稱作禮金的行賄等,並規定數目,可以儘量節約財政損耗,節約一分是一分;還有一些有傷正義道統的腐敗,但是很難治理,就暫且默許。這樣一來,對大部分官吏影響不大,就可以減少革新吏治的阻力,爲治理那些對國家損害很大的腐敗創造可能性。”
朱由校立刻問道:“哪裏是損害很大的腐敗?”
這個問題纔是重點,因爲那些被張問稱爲損害極大的腐敗,其利益就會受到朝廷的打擊,成爲張問一黨的敵人。張問又鄭重地思考了一遍,還是決定說出來。
“如宮廷採辦,本來只需要一兩銀子的東西,買進宮中就會花五十兩,這樣的鉅額相差,對財政是一個極大的負擔;如地方官員負責的貢物,必須賄賂重金,才能交差,和貢物本身的好差一點關係都沒有,就給官員增加了壓力,被逼斂財;如研製、製造火器的製造局,大量貪污公款,使得槍管炮管質量低劣,極大地降低了軍隊的戰鬥力,我大明軍隊耐以對抗遊牧民族的利器都變成這個樣,用什麼保護帝國的安危?這些就是對國家損害極大的腐敗,必須用強硬手段,徹底治理!”
對國家損害極大的腐敗實在太多了,可張問卻專挑內廷太監控制的部門開刀說事……因爲他只能這麼辦,沒有選擇。
作爲一個外廷文官,如果進入內閣就要拿官員們來整,那就真是傻比了。同僚們支持你進入內閣、身居高位,不爲同僚謀福利,反倒張口就亂咬,誰還支持你呢?什麼改革革新治理靠誰去實行呢?這樣的政略拿出來就註定是一紙空文,好看不中用。
張問無論是做人還是做官,都堅定地要讓自己有自知之明,他是幹什麼的,爲了誰的利益,這個必須得弄清楚。那些張口閉口就大義凜然自命清高,弄出來一番超大抱負卻完全不實用的人,都是傻屄的意淫而已,寫詩文意淫可以,搬到廟堂上就是找抽。
張問首先是一個文官,他要處處考慮地主、文官們的利益,才能凝聚人心;然後他要體恤江南資本家的權利,這樣那些從蘇杭書院出來的江南資本家培養的官員們,纔會堅定地支持他。
而太監是幹什麼的?反正和張問不是一路人。蛋糕就那麼大,不拿太監開刀、要自己剜肉?那是不可能的。
外廷和內廷的爭鬥,拋卻那些表面上的各種事由,其實就是利益的爭奪。至少張問是這麼認爲的。當初他說和王體乾必須是敵人、對手,就是這麼個原因,張問早就看透了。
魏忠賢客氏屬於最傻屄的那一層,連朝局的平衡都沒看懂,竟然要挑撥張問和魏忠賢的關係,簡直是多此一舉,連玩政治的入門級別都不夠;王體乾入門了,明白外廷和內廷需要對立才能平衡,但是他沒看明白最深層的關係,還在擔心兩人無法對立,而讓魏忠賢能夠延口殘喘;只有張問看明白了,於是他十分蛋腚。
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頓時在張問心裏騰起,繼而是一股王八之氣,他覺得,這一輩子,就算不能當皇帝,也要當個千古名相,振興宇內輔佐帝王成就征服全世界的霸業……只是激動了這麼想而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道擴張到每個角落,纔是祖制的最高境界啊。
王體乾聽到張問這麼說,臉色十分難看,眼看擠走了魏忠賢,他就是內廷太監的老祖宗,要真被張問這麼幹,自己的臉面往哪擱,太監們不得指着鼻子罵他?王體乾忍無可忍,憤憤說道:“張大人,照您這麼一說,極大損害國家社稷的人,都是咱們了?上下幾萬官員,一點責任都沒有?”
朱由校聽到這裏,頓時明白了許多東西,他的臉上又出現了一些紅暈,好像一些困擾着他的難題已經迎刃而解了一般。
這張問直接拿太監開刀,一點都不想動文官,朱由校本想爲王體乾說句話,安撫一下王體乾,想了想還是沒有說。朱由校想着,張問是想收攏外廷人心,平息官場混亂傾軋的局面,要做到已經難如登天了,想當初葉向高也有這個政治理想,幹了好幾年,還不是沒法理清官場上那些新仇舊恨。張問也不定有多少辦法,朱由校不願當着張問的面打擊他的信心,遂一句話都沒有說。
朱由校想了想,說道:“張問,這樣辦,你下去擬一個摺子上來,遞到司禮監批紅。”
張問喜道:“臣謝皇上支持。”
朱由校微笑道:“朕說過,一定會支持你,你按預定的方略盡心辦事就行了。朕有些累了,今天就說到這裏吧。”
張問剛剛叩拜而出,王體乾就急道:“皇爺讓張問擬這樣的摺子,明着是徵對司禮監來的,那些外廷官員哪裏有不支持的?這不是……皇家喫苦,外邊喫肉嗎?”
朱由校心裏正在盤算着幹掉魏忠賢那一黨肥豬,能得多少油水,聽見王體乾的話,心道你還爭着爲朕養肉?他也不點透,只說道:“王體乾,你怎麼不明白呢,不讓張問獲得外廷的支持,朕怎麼動魏忠賢在外廷的勢力?誰爲朕去動他們?你帶東廠錦衣衛去動嗎,那不更加劇了文官們對東廠的憤恨?這是在幫你,還不明白!”
王體乾聽到朱由校話裏的意思,那是站在自己這邊,明確表示要搞魏黨,他心裏面頓時一暖,好受了許多。要在內廷站住腳,只有得到皇帝的支持纔可以啊。因爲任用內廷人員,根本不需要像外廷那麼複雜,只需要皇帝一句話就是了。
所以像魏忠賢這種內外勾結的局面,是皇帝不願意看到的局面,皇權的可操作性很低。以前王安就是和東林黨交好,東林黨又成了明朝的執政黨,內外勾結,讓當時根基很淺的朱由校整日都戰戰兢兢,總算弄出個魏忠賢把王安搞掉。
現在朱由校要搞魏忠賢,他當然要喫一塹長一智,不能讓新的王體乾和張問一黨再次連在一起,否則以後王體乾有失去控制的跡象時,朱由校又到哪裏去找另外一個魏忠賢?這樣瞎折騰,得把國家給折騰散了不可。
朱由校想了很多,用腦過度讓他頭昏目眩、精神有些恍惚,他只好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
張問出了西苑,長噓了一口氣,竭力想讓自己放鬆一下,他剛上馬車,曹安就跑了過來,一臉高興地說道:“少爺,少爺,有好事兒!”
張問笑道:“啥好事兒?看把你高興的。”
曹安一臉興奮道:“今兒老奴聽說了一個消息,棋盤街有家古董店,懸賞兩萬兩銀子要買少爺的真品丹青!兩萬銀子啊!少爺得空的時候就畫它十幅八幅的,咱們家再也不用爲銀子發愁了……”
“兩萬?”張問也喫了一驚……銀子誰不喜歡,皇上富有天下都喜歡銀子啊。但張問還是靜心想了一想,按理自己的畫不可能值得那麼多銀子,就是古董、名家真跡,也不是每一幅都值那麼多銀子的。
不過仔細一想,老子賣畫,別人買畫,公平交易,還能把老子怎麼樣?張問想罷對曹安說道:“去那家古董店看看,如果是真的,我就畫一幅賣給他們,錢多人傻的地兒,不賺更傻。”
“好勒。”曹安騎着馬跟在馬車旁邊,樂呵呵地笑道,“少爺,要不多畫幾幅,咱們把家裏那宅子修修,聽說少爺要做部堂大人了,咱們那宅子確實窄了點。”
張問想了想說道:“我看行,把左右和屋後那幾家子的房子買下來,然後擴建一下,也讓張家風光一番。”張問尋思着現在朝廷的局勢基本上明朗了,什麼時候可以把浙江那些女人接回來,放在家裏,看能添個兒子不。有這麼些嬌貴的女人要住,太狹小了她們肯定住着無聊,得修成園林樣子的,有山有水那種。
馬車駛進棋盤街,在一家古董店門口停了下來。只見門口果然圍了一些人在看告示,張問讓曹安去看看,上面果然寫的是:本店高價尋購戶部尚書張大人的一幅真跡,出價二萬兩白銀。
“你去店裏問問掌櫃,確定的話我現在就去畫一幅賣給他。”張問一點清高的樣子都沒有,他傻了才和銀子過意不去。
過了一會,曹安從店裏邊走了出來,對張問說道:“掌櫃的說要見見少爺。”
張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大紅官袍,說道:“不換了也好,免得他們懷疑我的身份。”
說罷就從馬車上走了下來,他也沒啥好避諱了,身爲一個文人,這種事兒只不過是士林韻事而已。周圍的百姓見到張問身上的官袍,都急忙迴避,張問遂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古董店。
那個掌櫃是個富態的老頭,一看張問那身官袍,又看了一眼張問身邊的曹安,急忙奔了過來,打躬作揖道:“草民給大人請安……您就是新任戶部尚書張大人嗎?”
張問點點頭道:“正是,我瞧着門外有個告示,說你們店二萬兩收我的一幅畫?”
掌櫃的小眼睛滴溜溜轉了轉,點頭哈腰道:“回大人的話,是這樣的,蔽店有個僱主,聽說大人丹青絕妙,出重金想請您爲她畫一幅肖像,不知大人可有空閒?”
張問心道:老子部堂大人做畫師給人畫肖像,確實要多給銀子纔對……不過也沒什麼,又沒規定朝廷命官不能賣畫的。
“僱主是什麼人?”
掌櫃的犯難道:“這個,僱主要求草民保密,您看……”
張問又道:“反正我也能看到他,你先說,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個女僱主。”
張問愣了愣,心道萬一是哪家的夫人小姐,可是個是非麻煩,不過只是畫一幅普通的肖像倒是沒什麼,這時候社會風氣還是比較開化的。想罷張問便放低聲音說道:“穿着衣服的我就畫,其他的就算了。”
掌櫃正色道:“大人放心,就是一幅普通的肖像,僱主是仰慕大人的絕妙手法,但是大人身居高位,難得一見,這纔不惜高價求購。”
張問笑了笑,“這樣啊,有啥難的?正巧本官手癢癢,也想試試手法放鬆放鬆,既然是普通的人物畫,那沒問題。你約個時間,到時候你派人到我府上遞個帖子……嗯,最好就這兩天,過幾天我還有公事要忙,可能就抽不開身了。”
“好勒,大人就等草民的消息。”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三三章 無語
十月間的一天清晨,張問出門赴約,準備去古董店畫畫兒,原本丹青對他就是一種休閒娛樂,還能有大筆銀子進賬,所以張問心情很好,滿心裏樂意。初冬的天氣已經有了寒意,一起風沙更顯得乾冷,張問特意穿了一件厚大衣出門。
馬車駛到棋盤街的那家古董店,張問徑直走了進去,裏邊有稀疏的三兩顧客在觀賞那些擺放在鋪子裏古董玩物,因爲張問穿的是便裝,也就沒有過分引起人們的注意。店子裏很安靜,那幾個客人自己看的自己的,掌櫃也沒有管他們,其實擺放在外面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由着他們看唄。那個富態的掌櫃看見張問進來,立刻就迎了上來,揖道:“草民拜見張大人,您總算來了。”
張問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後的侍衛手上提的文房用具箱子,說道:“那個人來了嗎?”
掌櫃的堆笑道:“已經來一會兒了,就等張大人,您裏邊請。”
從店鋪的後門進去,張問立刻就聽到了一陣低沉了古琴聲音,他便問掌櫃的:“這琴是要畫畫的那個人彈的?”
“正是。”
“廣陵散……”張問駐足側耳靜聽了片刻,他倒是聽得出來是什麼曲子,不過他於音律實在不怎麼在行,所以沒聽出什麼特別的東西來……什麼不懂音律只在於心胸的鬼話,完全是扯淡,張問就不覺得這廣陵散好在哪裏了,低沉的調子讓他感覺有些無趣,還不如民間的俗曲來的好聽。
但是掌櫃見到張問閉目靜聽的樣子,以爲張問聽出什麼好來,掌櫃的也會賣一些古琴之類的東西,所以也略同音律,見到張問的模樣,忍不住喃喃說了一句:“時人少有愛聽這種曲子的。”
張問笑了笑,也不說破,只說道:“走吧。”
三人一起走上一處閣樓,掌櫃的指着一道門說道:“就在裏邊,張大人請進,草民就不打攪了。”
“好。”張問提起長袍下襬,跨進了屋門。迎面看見的是一道屏風,琴聲只隔着屏風,聲音更加清晰了,張問靜心一聽,可以判斷出這把琴的音色很好,是一把好琴,但是他聽不出彈琴的人是什麼樣的心境……不通音律,就無法理解,就如不懂畫的人無法理解張問想要表達的意境。
張問繞過屏風,向那彈琴人看去,頓時有些喫驚道:“原來是你。”
那人不是餘琴心是誰?餘琴心穿着一襲白衣,窄袖長裙,袖口和裙襬上有精緻的淡色刺繡。白衣不是隨便穿的,穿得不好會給人喪服的感覺,但是餘琴心穿的這身白衣,卻絲毫沒有這個感覺、只有淡雅。時尚的款式,雖然失去了復古的雅緻,但是卻讓素色增加了活潑的元素,還有那一些毫不招搖的刺繡,使得這身素雅的衣服更加賞心悅目。
張問頓時對餘琴心有一種看法,他對這樣的女人無愛,但是不得不承認,餘琴心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她的品味很深。不是僞裝的那種,這需要一種發自內心的審美,才能從各種細節上把自己塑造成心中的形象。
餘琴心停了下來,因爲沒有按住琴絃,使得那餘音從強到弱震盪了一陣,餘音繞樑,大概就是這樣吧。張問這一點還是感覺出來了的。
餘琴心站了起來,先給張問作了一個萬福,禮節周到得體,但是她的神色卻冷冷的:“年華猶如晚春落花,妾身聞得張大人的人物畫造詣頗深,想請張大人爲妾身畫一幅畫兒,就勞煩您了。”
她說話很客氣,卻給人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一方面表示欣賞張問的藝術造詣、也就有了共鳴和共同語言;另一方面這種拒人千里,對人又是一種打擊,極其容易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張問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張問很可能就會對她產生濃厚的興趣。實際上,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份,張問仍然有些特別的感受。
張問回頭尋到一把椅子,非常瀟灑地坐了上去,他的氣質沉穩又不羈,沒有任何浮躁的感覺,就像讀到一篇好文、那種慢慢品嚐的心靜。不得不說,一個從外到內,都有內涵的男人,確實很討女人的喜歡。餘琴心的神色也有些異樣了,她看着張問,眼睛裏有些迷離。
整個過程,張問一言不發,他正在想,這個女人註定是一個悲劇。
從走進這道門發現餘琴心,到張問坐下,他的心裏其實發生了幾番變化,他原本想這事可以裝作不知情、聽之任之,可以眼睜睜地看着想算計的人的悲劇下場;但是張問卻動了惻隱之心……也許是繡姑改變了張問的一些價值觀,讓他多少有了一些愛,這種愛也可以說是善良和良知。
張問沉思了許久,說道:“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過得一會,王公公……或者王公公的人就會偶然出現在這裏,發現我和你呆在一起吧?”
“張大人這是何意?”
張問將目光轉向餘琴心,看着她的眼睛,沒有說話,卻勝似說話。
餘琴心的眼睛裏頓時充滿了絕望,她的眼神很明顯地說明了她完全相信張問已經知道了整個過程。
張問見狀,說道:“或許不用我說你也明白,跟着魏忠賢客氏不會有好下場,我可以告訴你,這種下場比你想象的可能要來得更快。”
餘琴心臉色蒼白,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想知道一個事……”張問說道。
餘琴心怔怔地說道:“你說吧。”
張問想了想說道:“你和王體乾……拿音律來說,他是你的知音嗎?”
餘琴心沉默了一會,說道:“王公公和我有很多話能說,他是我想說話的人。”
張問說道:“這就夠了。”
就在這時,一個頭發花白的胖太監不知怎麼突然走了進來,張問一看,正是王體乾的管家覃小寶。覃小寶見到餘琴心和張問坐在這屋了,喫了一驚,脫口而出道:“張……張大人,您怎麼在這兒呢?”
張問也不回答,站了起來,對餘琴心說道:“你給王公公帶句話,就說是我說的:現在我們是對手,但是以前我們是朋友……王公公會明白的,他如果不明白,那我以前就看錯朋友了。”
他說罷,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突然餘琴心喊了一聲:“張大人。”
張問頓了頓,放慢腳步,只聽餘琴心說道:“謝謝你。”
張問也沒有畫畫,因爲今天見面的人是餘琴心,顯然她不是衝着畫來的。他徑直叫馬伕把馬車往家裏趕。
今天這件事的處理辦法,讓張問心裏很好受……其實善良一點,對他人好的時候,自己也會好過一些。張問突然感觸良多,隨着年齡和閱歷的增長,他看明白了許多事。
回到家中,路過外院的時候,張問又看到了院子裏那口枯井,青石板已經長上了青苔。
其實他很久以前不是這樣偏執無愛的人,他原本是一個地主少爺,過着每天吟詩作賦、無處惹閒愁的悠閒生活。是失去小綰之後才改變了他的心境,讓他充滿了仇恨。
時間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現在仇恨已經離張問遠去。許多年過去之後,他正在漸漸找回本性,比如今天這件事,他就做了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選擇。
而最難讓人無法釋懷,還是愛……張問回憶着往事,其實小綰只是個普通的地主小姐,她長得不是很漂亮、也不是很會打扮很有品味,她其實就是個普通女孩。
可張問對她感情很深,不僅僅是因爲青梅竹馬。時過多年,這時候張問回過頭、以比較理智的態度看它的時候,他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爲人的一種寂寞,而小綰一直在他的身邊,兩人讀同樣的書,做同樣的事……
王體乾剛從司禮監回府,就在門口遇見了管家覃小寶,他見覃小寶神色有異,好像有什麼話,便說道:“出什麼事兒了?”
覃小寶左右看了看,躬身走到王體乾,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老奴在棋盤街的一家古董店裏面,發現餘姑娘和張問在一起。”
王體乾的神情頓時一冷,說道:“你隨老夫進來。”
在前院的倒置房裏,王體乾屏退左右,問覃小寶:“房間有些什麼人,他們在一起做什麼?”
覃小寶小心地說道:“只有餘姑娘和張問二人,老奴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那門沒關,老奴進去的時候,他們正坐在暖閣裏面。”
餘琴心爲什麼瞞着自己和張問單獨幽會?王體乾聽罷臉色鐵青,十分生氣。他雖然是個太監,但是餘琴心是他的靈魂伴侶,當他意識到餘琴心心裏可能有別人的時候,也是很難接受的……就像孩童的玩伴,當最好的夥伴和別人好上了,也會讓人難受。
王體乾生氣之後又有些悲傷,他立刻就意識到自己是個太監,一種自卑從心底泛起來,讓他苦不堪言。如果他要報復餘琴心,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報復無法得到愛……王體乾不是很需要女人,他只是需要一顆真心。
他神情迷茫地呆坐了許久,一時間,彷彿整個世界都坍塌了一般……那些山盟海誓、那些挖心窩的話,難道都是假的嗎?
“老爺,老爺……”覃小寶的喊聲把王體乾拉回了現實。覃小寶有些不知所措,爲了忠心,覃小寶有什麼消息都會告訴王體乾,但是這次他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他愣愣地說道:“老爺,您的臉色不太好……”
王體乾沉住氣,搖搖頭道:“沒什麼。”
覃小寶想了想,說道:“對了,張問有句話要帶給老爺。”
“說。”
覃小寶道:“張問說,現在我們是對手,但是以前我們是朋友。”
王體乾體味着這句話的意思,朋友?張問在那種時候說咱們是朋友?王體乾回憶着和張問相處的時候他的爲人。雖然內廷和外廷肯定會有衝突,現在王體乾會防着張問,但是王體乾認爲張問其實是一個比較率真的人,在某些時候他很坦誠。
王體乾想到這裏,突然想起一個問題,看向覃小寶:“你爲什麼會這麼巧去古董店,有那麼巧正好走進那個房間?”
覃小寶作恍然大悟狀,“哦”了一聲道“對了,老奴剛纔忘了說這事兒,有個不知身份的人,給老奴遞了個消息,約了個地方見面,老奴怕錯過了什麼大事,就帶着人去了古董店,按照約定的地方進去,結果纔看到了張問和餘姑娘。他們倆單獨出現在外邊,老奴非常喫驚,心裏邊惦記着這事兒,就把那個神祕人給遺漏了。”
王體乾身上頓時一鬆,哈哈笑了一聲,“原來是這樣,老夫險些誤會、中了別人的奸計。如此伎倆還敢在老夫面前耍弄,哼!”
實際上這個伎倆雖然不是那麼高明,但是餘琴心如果把後續招數使將出來,在王體乾面前再加一把火,情況就會不同了。
但是今天張問對餘琴心說的話,讓她有些猶豫起來,如果按照既定計劃實施,無疑會失去王體乾的信任……如果不這樣做,餘琴心又不知道該向王體乾坦白自己的身份,還是裝作毫不知情遇到的張問。
她的心境很亂。這時候王體乾回到了內院,他的神色很正常,鎮定地說道:“今天你是不是見了張問?我本來是不想提這事兒,但是既然我們真誠相待,我還是決定說開了比較好,以免憋在心裏產生隔閡。”
餘琴心點了點頭,她看着王體乾,感覺他絲毫沒有懷疑自己的身份。王體乾雖然是個太監,他對餘琴心確實是真心實意的,不然他不會那麼容易受騙。真誠在這一的環境中有時候確實就是一個弱點。
“妾身聽說棋盤街古董店有一副雷公琴,上月就去過了一次,但是琴不在店裏,妾身打聽好了這個月會運到京師,於是就約好了時間去店裏看琴。不料正遇上張大人,張大人也對這把琴有興趣,正巧妾身在場,他便請妾身調試琴音……就在那時,管家覃小寶就進來了,老爺,覃小寶一直都在監視妾身嗎?”
餘琴心不自覺地就撒了一番謊……其實她也很想和王體乾坦誠相待,把什麼事兒都告訴王體乾,但是,如果說了,王體乾還會相信自己嗎?餘琴心很矛盾,她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錦衣玉食、得到了足夠的尊嚴,還有一個對她全心全意的人。
她的心裏充滿了痛苦,當感情和現實產生矛盾的時候,一切都那麼無奈。
王體乾聽了餘琴心的一番描述,不但絲毫沒有懷疑,反而有些緊張地說道:“琴心,覃小寶不是我派去監視你的,你相信我,這一切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我相信你。”餘琴心毫不猶豫地說道,面對王體乾的緊張,她已經無地自容了,內心裏受到了難以忍受的折磨。
她幾乎想把一切真實都告訴王體乾,以求安心,但是她明白不能這麼做,她的牙齒都幾乎咬碎了,才忍住沒有這麼做。
王體乾十分高興,就像一個孩童撿回了最心愛的玩具一樣的心情,又像一個孩童一樣蹦蹦跳跳起來,頭髮都已經花白的王體乾、原本是沉着冷靜的人,卻作出這樣的動作,無疑十分滑稽。
過了一會,王體乾安靜下來,憤憤地說道:“肯定是魏忠賢設計的局,他是想破壞老夫和張問的合作關係。哼!魏忠賢,老夫當初真是高估他了,他就是一頭蠢豬!皇爺正擔心魏忠賢倒臺之後內外廷勾結容易失控,這纔沒有動他,他倒是好,自作聰明地瞎搗鼓一番,不是自尋死路嗎?”
“老爺是說只要您和張大人反目成仇,魏忠賢就會立刻被皇上收拾?”
王體乾冷笑道:“魏忠賢早都大勢已去,神仙也救不了他!就算他不來挑撥,老夫和張問也會成水火之勢。”
餘琴心無法理解,忍不住問道:“爲什麼會這樣?”
“張問一入內閣,既要設法獲得外廷官員的支持、又要在皇上面前表現出積極進取的態度,這世上哪有這麼容易辦的事兒?他只能維護文官的利益、然後從內廷碗裏搶肉……而魏忠賢一倒,老夫就是司禮監掌印,底下多少人指靠着老夫,老夫能讓張問輕鬆到咱們的人嘴裏奪食?對立的局面不可避免,大勢面前,朋友又如何?還不是要翻臉作對。”
餘琴心心道:魏忠賢客氏一旦失去了皇帝的支持,實在鬥不過王公公……她只望魏忠賢早點去死,又擔心自己和魏黨的關係被其他人泄漏出來。
餘琴心充滿了憂慮,有些傷感地說道:“老爺,會不會有一天你不再相信我了?”
王體乾忙好言寬慰道:“琴心放心,我對你的心你還不明白嗎?無論發生什麼事兒,我都信你。”
餘琴心幽幽說道:“真的嗎……”
第五卷 扇分翠羽見龍行 第三四章 規則
清晨的露珠在朝陽下閃着晶瑩剔透的光澤,張問的褲腿也被點點的露珠打溼了一片,他收住劍勢,看着劍鋒上反射的耀眼光芒,胸中騰起一股王八之氣,不禁高聲唱道:“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
他盯着紅火的太陽看了一會,直到眼睛花了,才“鏜”地一聲扔掉手裏的劍,轉身走向自己的房子,旁邊侍候的丫鬟忙撿起地上的劍,拿去擦洗。
繡姑拿着毛巾溫柔地爲張問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她的手指溫暖而柔軟。
“繡姑,今兒我要去戶部,爲我換上官袍。”張問任憑繡姑脫掉自己身上的短衣。
“相公,把裏邊的褻衣也脫下來,妾身爲你換乾淨的。”繡姑把張問脫成了赤身裸體,她的臉上不禁泛起了紅暈,拿起一套洗得乾乾淨淨還帶着清香的潔白褻衣爲張問穿上。
她十分仔細地把張問身上的衣服撫得平平整整,雙臂從他的腋下穿過去,爲他系衣帶,這個動作就像從後面抱住張問。張問的後背感受到繡姑的柔軟發脹的胸部,一陣暖流流淌過心裏,他感到很溫暖;還有她的溫柔手指,輕緩而仔細,就是在爲張問穿衣服這樣的小事上、她都無微不至,因爲有愛……
張問不敢說話,生怕一說話就破壞了這種溫情的氣氛。他閉上眼睛,靜靜地體會着愛,繡姑……張問這時候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一無所有了,最可能與自己不離不棄的人,肯定是繡姑,因爲她的愛很簡單,她只是需要一個愛的男人,和她平平淡淡生活。愛從來不是浮躁的,參雜了太多功利和利益,就不會讓人有如此奇妙溫暖的感覺。
張問心裏默默地想:愛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它讓一切不可能的事都有了可能。張問心裏充滿了陽光,他認爲當官就應該爲民做好事、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他頓時覺得以前自己的冷血、當地方官盤剝百姓時對疾苦的漠視,是多麼噁心……
誰能相信,一個村姑出生的平凡女人,能對一個帝國的命運產生重要的影響?
繡姑爲張問穿完褻衣,拿起整潔的官袍給他穿上,柔聲說道:“相公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我用陶器裝了開水,可以把衣服燙平,你看,一點皺褶都沒有。相公穿着這身衣服,可不能做壞事。繡姑不懂官場上的事兒,繡姑只知道,做好事、咱們才過得踏實。”
張問感動道:“這身官袍是繡姑給我穿上的,我穿着它一定會做有利百姓的事!”
繡姑甜甜地一笑:“晚上早些回來,我給你做好喫的。”她撫摸着張問堅實的胸膛,仰起頭看着他的臉,忍不住喜愛,踮起腳尖在張問的臉上親了一下。
張問頓時聞到一股宜人的清香,伸手緊緊摟住繡姑的纖腰,她嚶嚀一聲,小聲說道:“相公不要耽擱了正事,晚上回來……”她的臉一下子緋紅。
張問放開她,柔聲說道:“我去衙門了,記得給我做好喫的哦。”他都不明白,這樣的口氣爲什麼會出自他的口裏。
他轉身走出門,走到外院門口的時候,頭也不回地向後面揮了揮手,因爲他知道繡姑肯定在門口目送自己。
上午半天,張問在紫禁城外面的戶部衙門裏處理一些日常事務,並得到了下屬官員的聯名奏疏,要求朝廷嚴查宮廷採辦、貢品、製造局、織造局等部門的腐敗。都是有關內廷太監的部門,所以這樣的主張在外廷助力不大,很順利就整體成冊,通過內閣直接遞送到了司禮監。
到了下午,皇帝召張問進宮面聖、當面陳述。朱由校依然在養心殿做木工,張問到得養心殿的時候,只見朱由校衣衫不整,外衣都沒有穿,還在那裏忙乎木工活。旁邊還有個女孩兒在那裏哭訴,張問一看,不是遂平公主朱徽婧是誰?
朱徽婧哭訴的事情自然就是她的婚事,朱由校正被她的糾纏哭訴告得十分苦悶,但是他又忍不下心呵斥她,本來這件事他也覺得對不起妹妹,他也沒得辦法,要怪就怪祖制是這樣,他到哪裏爲妹妹去找稱心的夫君去?
正巧張問來了,朱由校長噓了一口氣,對朱徽婧說道:“朕要和大臣商議國事,你先下去,這事兒以後再說。”
朱徽婧用手帕擦着眼淚,嘟起嘴道:“皇兄不答應我,我就不走!”
張問跪倒在地,高聲道:“臣戶部尚書張問,叩見吾皇萬歲,叩見遂平公主殿下。”
朱徽婧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吼嚇一了一跳,一跺腳嬌嗔道:“你不能小聲點嗎?”
“回殿下,臣是皇上的忠臣,忠臣坦蕩蕩,不會小聲說話。”
朱徽婧瞪了張問一眼,“哼,那行,你們坦蕩蕩不怕人聽見,那我就聽聽皇兄要和你說什麼。”
朱由校嘆了一口氣,說道:“張問,平身吧,賜坐。”
“謝皇上。”張問依言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朱由校也停下了無趣的木工活,穿上外衣,又在太監宮女的侍候下洗手擦汗,幹了許多瑣碎的事。
朱由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你們遞到司禮監的奏疏,今兒下午朕已經看到了,朕已經下旨司禮監批紅,即刻實辦……”他說着很有深意地看了張問一眼,“你深體朕心,朕沒有看錯你……嗯,這事兒大有可爲,至於以前你們彈劾魏忠賢通敵這樣的事,都是空穴來風,不要再提了,明白嗎?”
“臣明白,臣謹遵聖旨。”
魏忠賢要倒臺的實際原因,是他的一黨在執政上的錯誤,導致了京師蒙難、官民憤怒、大失人心。但是現在要他付出代價的時候,卻不能就事論事,否則就是朝廷自己承認施政不當,影響官方威望。於是就要用其他事由來處置魏忠賢,最簡單的由頭,當然就是貪墨……朝廷內外,有幾個人屁股乾淨呢?一查內廷的貪墨,想讓誰滾蛋就讓誰滾蛋。
就在這時,只聽見朱徽婧冷冷道:“還說什麼坦蕩蕩,真是可笑!魏忠賢一黨施政有誤,你們想治他們的罪,卻顧着朝廷的臉面,於是就耍什麼懲治腐敗的手段,是不是這樣?就知道臉面!”
張問頓時大喫了一驚,這種話從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口中說出來,而且一句話就點破了玄機,實在太詭異了,張問不由得十分愕然地看着朱徽婧。
朱徽婧看着張問繼續冷冷地說道:“張問,你給皇兄出的好主意,怪不得皇兄這麼信你。你一坐上戶部尚書的位置,就弄出個懲治腐敗的事由出來,爲了減少外廷阻力、獲得同僚的支持,你就先上書只徵對內廷的腐敗。但是等內廷魏忠賢所有的黨羽都被治罪之後,你又會要求查外廷的腐敗,以此清除魏黨官員,是這樣吧?”
張問說不話來了,他的這種佈局雖然談不上多高明,但是也不是那麼顯眼的,就算外廷的人,也弄不清楚他要幹什麼,結果很意外地被一個小姑娘給看破了……
朱由校聽到朱徽婧了一番分析,又看到張問一語頓塞、被他妹妹說的無話可說的樣子,朱由校忍不住哈哈大笑:“張問,朕的妹妹讀的書比朕還多,你這個進士不一定能說過她呢。”
這時朱徽婧看着張問不懷好意地笑道:“張問,你所謂的坦蕩蕩、所謂的濟世救民,還不是在爭權奪利,顧着鬥來鬥去,都想出什麼利國利民的大政剛略了?”
“不是這樣!”張問漲紅了臉,有點惱羞成怒道,“臣對皇上、對國家社稷的赤誠之心,從未有動搖。之所以要用這樣那樣的佈局,完全是迫於無奈。您想想,臣有澄清吏治的理想,就直接制訂出全面監督打擊腐敗的政略,能施行下去嗎?國家的疾病、已經深入膏肓,不是簡單一紙政令就可以治理的,只能緩緩從深層的地方慢慢調理。”
朱徽婧仰起頭,問道:“那你說說,咱們大明的問題出在哪裏?”
張問皺眉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以道德約束臣民的行爲,道德在很多時候完全代替了律法的作用,比如在廣大的鄉村,是沒有任何官吏的,官府的律法賞罰到不了那些地方。於是族老、鄉老就代替了律法的管制,族老是長輩,用道德仁愛教化百姓,使其安分守己、安居樂業。這種辦法在我朝前期是行之有效的辦法,簡化了行政體系,提高了政事效率,使天下平安無事。”
“但是這種辦法到現在已經不適應時宜了,因爲這種不合適,才導致國家控制力明顯下降,稅收收不上來、財政困難,臣的既定方略就是要改革、要變法!自古變法者都不是一帆風順,所以臣有了心理準備,只能長遠佈局,才能達到變法的目的。”
朱徽婧若有所思地皺眉道:“不合時宜了?爲什麼不合時宜了?”
“根本原因就是大明朝發展到現在,財富已經極度分配不均,貧富懸殊巨大。殿下可以想象,當族老長輩天天喫肉喝酒、揮霍無度的時候,所謂晚輩們食不果腹、衣不遮體,甚至有易子而食的慘狀!這樣的長輩,這樣的道德,還有任何道德仁義可言嗎?”
“易子而食?”朱徽婧的臉色變得煞白。
張問冷冷道:“不錯,易子而食不是一個詞,它就是現實存在的情況。把自己的孩子和人交換,投入滾燙的沸水中煮!當兒女在沸水中無助地掙扎、當啃着人的骨頭的時候,道德是什麼……”
“你別說了!”朱徽婧的削肩微微顫抖着,她最怕說死人之類的東西,聽到喫人這樣的內容,差點沒吐出來。
張問深吸了一口氣,“這就是現狀!我大明不是窮,一桌酒席能價值萬兩!一個歌妓能賣到幾十萬兩銀子,相當於幾十萬石米、幾千萬斤上億斤米!這是窮嗎?一個歌妓的身價能養活多少人?一個歌妓她就只是一個玩物……”
是的,許多地方有天災,影響了農業收成,但是我們不是缺糧,真缺糧米價肯定飛漲,真缺糧我們有那麼多銀子,不能向別國購買?
“財富分配懸殊太大,這纔是現狀……”
張問的臉上有些傷感:“但是臣只是一個凡人,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臣不能讓既得利益者把喫到口中的東西吐出來,臣真要這麼幹、骨頭都會被別人嚼碎。但是,臣食皇上之祿,臣準備試一試!”
他扯了扯身上的大紅官袍,冰冷的語氣變得溫柔起來:“今兒早上臣從家裏出來的時候,臣的妾室對臣說,官袍是她親手洗的、她親手燙平的,臣穿着這身官袍,就要對得起……愛。”
朱徽婧神情複雜地看着張問,低聲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袁繡姑。”張問幸福地說道。過了片刻,他神情一凜,又說道,“皇上賜於臣尚方拜見,臣居廟堂之高,就絕不能因爲別人要嚼碎臣的骨頭,臣就束手待斃!”
張問的眼神、語氣,讓朱由校深深感受到了一種真摯,朱由校沉聲道:“張問,你打算如何試?”
張問抱拳道:“立法。禮樂崩壞、道德崩潰,原來的道德規範已經失去了作用,就只能用法!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律法,取代道德,並建立一套監督、執行的體系,讓新法能夠比較公正地運行。”
朱由校一拂衣袖,說道:“什麼樣的體系才能使直接操作法令的人不結黨營私?”
張問沉吟道:“臣也一直在探尋這個問題,目前想到一個辦法,雖然覺得不夠穩定,但是在皇上在位期間,定能行之有效,它的漏洞是權力更替之後可能會變形。”
具體機構由錦衣衛、總督巡撫、官府、民間團體組成。由總督巡撫組織一個監察衙門,監察衙門的人不受地方任何官員節制、直接對總督負責,有權調查任何地方官;讓民間團體,如各行業的行會等參與政事,監督監察衙門,有權向總督要求組織調查監察衙門;總督巡撫居於各地最高長官,由中央直接委派、屬於京官,受錦衣衛監督,從而形成一個環環制約的關係。在律法面前,沒有長幼之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只要保證律法的有效施行,皇上和內閣就可以通過頒佈法令,達到調整財富流向的目的。這裏有個漏洞,內閣的成員一變,施政理想就會改變,法令也會改變,無法長久。解決這個漏洞的辦法,臣暫時也不知道……”
朱由校沉思了許久,說道:“你的想法是用法制代替道德?”
張問點點頭:“回皇上,臣正是這個想法。現在朝廷施政、考察政績,動輒就是以道德文章敷衍了事,道德都崩壞了,這樣的體系根本沒法判斷好壞了。於是沒有了明確的規則,衆人爲了升官、爲了自保,就相互抱團、結黨營私,腐敗、黨爭愈演愈烈。”
朱由校站了起來,在龍榻前面踱來踱去,良久之後,他突然站定,指着張問道:“朕讓你做內閣首輔!”
他伸着手,長袖隨風而舞,拂袖之間就能影響天下大勢,這纔是真正的王霸之氣。
張問沒有說臣惶恐啊何德何能啊之類的話,他站了起來,抱拳道:“臣想試試。”
朱由校的神情變得傷感,冷冷地說道:“你要不是不成功,真的會被人把骨頭給嚼碎了!你要是成功……”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張問明白,就算成功,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他乾的事兒已經很瘋狂了。要說執政、要說做官,看似複雜,其實不過就是一個遊戲,在既定規則下去玩。而張問要乾的事不是在玩這個遊戲,他是要改變規則、訂立遊戲規則!歷史上那些想改變規則、想變法的人,有幾個是有好下場的?影響了太多人的利益,一旦失勢,不弄你弄誰呢?
張問想起了繡姑,想起了自己的女兒,想起了那些愛自己的人,他怔怔說道:“皇上,臣只有一個請求。”
“你說。”朱由校道。
“如果臣變法成功、國富民強之時,皇上能不能封臣一個爵位?”
這時朱徽婧笑道:“皇兄,張問這是在學王翦呢。皇兄要讓他做內閣首輔,他就像王翦那樣先向秦王要好處、秦王反而放心王翦了。”
張問怔怔道:“琉球(臺灣)現在在紅夷手裏,到了那一天,臣想要個爵位、借點兵馬,帶兵把琉球要回來,在那裏安頓我的家人。”
朱徽婧想起剛纔讓她有些感動的繡姑,頓時閉上了嘴,不再挖苦張問。
這時朱由校說道:“皇妹,你來寫內容,朕親筆簽名,給張問一份聖旨,大明中興之日,朕封他公爵,把琉球封給他,世襲罔替。”
張問忙跪倒在地,高呼道:“臣謝皇上隆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〇一章 煙花
天啓二年末,內廷查出魏忠賢、劉朝等人貪墨內帑錢糧公飽私囊,上怒、殺劉朝,查得資產上百萬兩;因念及魏忠賢多年侍奉左右,皇帝特赦魏忠賢,將魏忠賢發配南京守靈。魏忠賢走到半道,自感愧對皇上、無顏苟活於人世,“自盡”身亡,帝下旨厚葬。
魏忠賢一死,客氏被一幫苦大仇深的女官宮女騙至浣衣局,遭人活活勒死……
天啓三年的春天就這樣來臨了,時間比感覺中來的快,當人們還在留戀年節的歡快的時候,元宵節已經到了,元宵節一過,這年就要過完了。
各大衙門已封印半月餘,政府告天開印、重新運作還有一些日子,人們仍然沉浸在過年最後的快樂元宵節中。張問府上的丫鬟奴婢們這時候也沒受多少管束、還發了紅包,她們在院子裏放炮竹、嬉笑遊戲,一片歡樂的景象。
張問穿着一件厚實的襖子,綢緞長袍,還戴了一頂貂皮帽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富家子弟一般。他站在屋檐下,正在看衆人玩耍。許多丫鬟都是十多歲的女孩兒,上邊沒管的時候,玩起來可瘋了,嘻嘻哈哈的好不歡快。
繡姑正在張問的身邊,她穿着一件紅色的小襖子,鵝蛋型的俏臉紅撲撲的,脣上還特意塗了脣脂,看起來就像一個剛過門的小媳婦一般。
“年要過完了啊,相公又要很忙了……”繡姑那張鵝黃的秀臉上露出一絲甜蜜的傷感。
張問伸手抓住了她的小手。這時繡姑突然撲茲一聲笑了出來,見張問不解地看着自己,繡姑忙掩嘴止住笑聲,說道:“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的傻事,忍不住一下子就笑出來了,嘻嘻。”
“什麼趣事兒,和我說說,別一個人偷着樂呀。”張問微笑道。
繡姑的長睫毛撲閃撲閃的,樂道:“小時候家裏很是困難,平時都過着苦日子,一到過年呀,就穿新衣服、喫好喫的,大人們還會買糖葫蘆給我們喫。那時候就覺得過年特別好,老盼着過年。可到了元宵節,年就要過完了,我就很捨不得啊,就拿着一根粗繩子拴在牀角上,和我娘說要把年拴住,不讓它走了……那時候真傻呢,時間怎麼拴得住呢?”
張問聽罷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是呀,時間怎麼能拴得住呢?”
繡姑眼神迷離道:“如果拴得住就好了,我就把時間拴在今天,一直和相公在一起……相公,你說,爲什麼歡快的日子總是過得那麼快呢?”
“砰!”遠遠地一聲炮響,只見空中一朵絢麗的煙花在夜空中散開來,十分漂亮。
張問拉起繡姑的手道:“我們去逛燈市,京師的燈市你還沒看過吧?”
繡姑的手被張問拉着,高興地跟在他的後面,一起向外院走去。張問叫人準備了馬車,帶上玄月等幾個人,便向左安門那邊趕去。
臨近左安門外的燈市的時候,馬車便走不動了,大街上人山人海,轎子馬車堵在一起,任你是誰都走不通。張問懶得等了,就拉着繡姑從馬車上下來,拋下馬車,和玄月一起三人步行向燈市走去。
空中煙花綻放,看方位是從西邊放的,張問估摸了位置,對繡姑說道:“承天門前在放煙花,離得太近了煙塵很大,我們就在燈市上看吧。”
琳琅滿目的各式花燈、稀奇古怪的貨物,相互爭輝,以燈市爲中心的都市,十分繁華。繡姑的興高采烈也感染了張問,讓他的心情也歡快起來。其實逛的不是街,而是這種心情,如果張問孤零零地走在這繁華的街道上,就算再金碧輝煌,心情也同樣會寂寞吧。
三人走到一家擺放着各式燈具的店鋪前面,張問頓時就被一個琉璃燈吸引住了,燈外面鑲着珍珠、裏面還養着魚……吸引張問的不是這盞燈的別緻,而是它就是去年燈會的時候張問送給秦玉蓮的那種款式,勾起了張問的回憶而已。
店主看到張問等人,就走了上來,張問記不清楚這個店主是不是去年那個,不過店主的一番話讓他覺得店主就是去年那個人。
“這位客官,您真是好眼光,您看這瓶身,是糯汁燒成,鑲嵌珍珠,然後製成花燈,可以貯水養魚,旁邊映襯着燭光,透明可愛、別具匠心。別說是這別出心裁的設計,就說工匠精湛的手藝,別家想仿製,也做不出來這模樣兒。這是今年最新款,獨此一個,絕無雷同……”
張問頓時笑道:“去年您就說獨一無二,我家裏還有一個相同的呢。”
這盞燈讓他想起了浙江的那些女人,因爲目前的政局走向漸漸明朗,張問已經派人去接她們了,估計二月間就能到京師。
張問想到這裏,心裏一暖,他對這些女人的感情肯定有差別,有的他很在乎、有的他不是很在乎,但是總的來說,都有些感情。他有時候挺佩服其他那些士大夫的,南北各地的士大夫階層,侍妾少於十個的實在很少,他們都是玩幾年、待侍妾年齡大了,就轉手賣掉、或者拋棄,換新的。相處了這麼久,直接就拋棄,沒有一點留戀,真正把女人當玩物了,這纔是無情的境界。相比之下,張問發現自己還是放不開,他更願意和女人們相扶到老,當回憶起許多美好的往事時,那回憶裏的人還在自己身邊,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嗎?
就在這時,突然後面一個驚喜的聲音道:“張問!”
張問和繡姑一起回過頭,只見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兒,纖弱的身材,一張秀麗得讓周圍萬紫千紅的宮燈都黯然失色的瓜子臉蛋,雖然帶着稚氣,但是那靈動的大眼睛,可愛的瓊鼻,還有微微上·翹的小嘴,讓她看起來可愛得無以復加。
這個女孩就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張問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出宮來的,他只是注意到,周圍人的目光都被朱徽婧吸引住了,連一些遊玩的女人也在觀察着她。這樣一個彷彿不似生在人間的女孩,女人們都失去了妒忌的勇氣,因爲美麗等級相差太大了,就像低等生物看見了龍類,只有被震懾、沒有挑戰的勇氣。
繡姑也一臉驚訝地看着朱徽婧,完全忘記了剛纔那盞燈的事。繡姑算不上很美貌,她的相貌其實有點普通,就是帶着江南女子的那種秀氣,五官協調、皮膚光滑,也算是個好看的女子……不過和朱徽婧站在一起,頓時失去了光彩,讓她這樣一個秀氣的女子看起來顯得有些粗糙了。
如此美麗的一個女孩兒,和張問認識,而張問又從來沒有說過。繡姑有些說不出的感受,一方面朱徽婧讓人一見就喜歡,無論男女;另一方面,繡姑在她面前又十分自卑。
張問抱拳道:“臣……”
朱徽婧忙搖了搖頭,張問心道她可能不願意在大庭廣衆之下暴露身份,便改口道:“真是巧,不期在此遇到姑娘。”
張問伸手摟住繡姑的腰,向朱徽婧介紹道:“這是在下內眷,袁繡姑。”
張問的這個親暱動作和他的語氣,讓繡姑心裏一暖。張問也喜歡美色,但是他對繡姑的情意,顯然不僅僅因爲她的姿色。
“她是遂平公主。”張問在繡姑旁邊低聲說道。
“你就是袁繡姑嗎?”朱徽婧看着繡姑上下打量起來。
繡姑被這樣的眼光看得渾身不舒服,剛纔朱徽婧的意思是不想暴露身份,繡姑也不便行禮,只得禮貌地對着朱徽婧微笑了一下:“您知道妾身?”
朱徽婧看了一眼張問,說道:“聽張大人說起過你。”她說罷從手腕上取下一個玉鐲子,說道,“第一次見面,我聽喜歡你的,這個鐲子就當見面禮吧。”
繡姑沒見過什麼場面,也不太懂一些禮儀上的東西,當朱徽婧伸手要抓她的手給她戴玉鐲子的時候,繡姑竟然把手縮了回去,紅着臉道:“妾身怎麼好收如此貴重的東西呢?”
朱徽婧條件反射地眉頭一皺,心道這女子好不知禮。
張問忙輕輕碰了碰繡姑,低聲道:“殿下賞你東西,不要推辭。”
繡姑這才笨拙地伸手去接,朱徽婧見狀,頓了片刻,這才把鐲子放到她的手心裏,笑道:“你不要太拘謹了,過年過節的,我們都隨意……張大人,繡姑好像挺聽你的話呀。”
張問笑了笑,指着不遠處的一座閣樓轉移話題道:“今晚的煙花也漂亮,只止一晚,我們到那家酒樓小酌一杯,又能更清楚地觀賞煙花,你們以爲如何?”
繡姑自然聽張問的,朱徽婧也沒有表示反對,於是一行人就進了不遠處的那家酒樓,要了最高處的一間雅間,然後要了陳釀、西域葡萄酒、點心等食物,一邊飲酒一邊看煙花。
煙花的絢麗閃亮映在朱徽婧的眸子裏,她有些傷感,她的小嘴輕啓,喃喃念道:“火樹銀花觸目紅,揭天鼓吹鬧春風。新歡入手愁忙裏,舊事驚心憶夢中。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常任月朦朧。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
朱徽婧的憂愁讓張問嘆了一口氣,她是公主,長得漂亮還不是沒有用,到頭來也是要嫁給一個醜八怪。朱徽婧如仙子一般美好,她的悲劇令張問很是惋惜、憐憫,甚至有種衝動,但是張問沒有任何插手的打算……有時候張問確實有點冷血,也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人,不關他的事,一般不會去管。他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是幹什麼的,他是內閣大臣,整個天下的疾苦纔是他該管的,而公主的憂愁並不關他的事。
張問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只是端起酒壺猛灌,他的處事原則沒有變,但是心境卻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好像變得更柔軟、更容易受外界刺激。
繡姑沒聽說遂平公主的婚事,也不懂朱徽婧唸的詩是什麼意思,她見張問很苦惱的樣子,就忍不住低聲勸道:“相公少喝點。”
“嗯……”
朱徽婧聽到繡姑說的話,回過頭來,看着張問一臉苦悶的樣子,不知怎的,她突然笑了一下,兩顆潔白的小虎牙露了出來,單純而聰明。
“張問,你說明年的元宵節,我們還能在這裏看煙花嗎?”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朱徽婧道出了相同的意境。
這種相互的共鳴讓張問心裏十分難受,以至於他的手有些不穩,倒酒的時候把酒杯碰翻在地,“鏜!”地一聲摔成了碎片。
“相公……”繡姑也有些難過,本來張問就有三妻四妾、許多女人,她不應該喫醋纔對。但是繡姑明顯感覺到了張問和朱徽婧之間的那種默契,對等思想和文化的那種默契。
張問抓住繡姑的小手,鎮定地對朱徽婧說道:“應該不會了。明年這個時候,殿下已經出嫁,應該住在公主府中,不能輕易出宮來了。”
朱徽婧沒有惱怒,反而饒有興致地看着張問的一系列動作,先是把酒杯碰翻在地,然後故作鎮定。她的眼神有些迷離,苦笑道:“張問,我突然發現你很可愛。”
“可愛?”張問愕然地看着朱徽婧帶着笑意的眼睛。
朱徽婧笑得很不自然,她突然感覺非常寂寞,當她想象着和一個讓自己噁心的人相處的時候,而且毫無共同語言,除了幾句廢話,再說不上一句話,該是多麼寂寞的日子……她發現張問這樣的人,纔會和自己有話說,才能理解自己的思想,但是一切很可能都是奢望罷了,張問不可能爲了一個女人拋棄他的權勢、他的所有。
而此時的張問也很苦惱,那種感覺,就像眼睜睜看着一件美好的東西毀滅在自己的面前。他和朱徽婧以前只見過兩次面,現在是第三次,很難想象一個交往這麼淺的人,會和自己如此心靈相通。
張問沒有負罪感、沒有任何覺得對不起繡姑之類的感受,因爲一個有功名的男人擁有不止一個女人是合法和道德的,不存在任何障礙。
在這樣的價值體系下,張問可以擁有一個像繡姑這樣簡單而真摯的人,同時又可以擁有一個像朱徽婧這樣能深入溝通的靈魂伴侶。他找許許多多的女人,不過是因爲內心的寂寞,朱徽婧這樣一個人,可以讓他敞開心扉,讓他隨時覺得心靈有個依靠一般……
張問苦悶的是,自己胸中還有遠大的抱負,他這樣的人要得到一個明朝公主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在政治理想和心靈伴侶之間,他其實也分不清哪一個更重要。
朱徽婧和張問兩個,沒說幾句話,卻彷彿已經交流了幾天幾夜。短短的時間內,從每一個語氣、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他們都感受到了對方的心。
這種感覺,真的非常神奇。張問完全沒有預料到今晚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張問這樣的人好像特別醉心於這種折磨和苦痛,在徘徊與迷茫中、在愁緒與傷感中,會有一種很特別的滿足感,這是一種畸形的心理,就像自虐的人那種滿足心理一般,但是心理又有深厚的文化背景,唐詩宋詞,多少不是傷春悲秋、基調憂傷的?
畸形的美。
就在這時,朱徽婧看了一眼旁邊的繡姑,她猶豫了一下,覺得繡姑是張問靠得住的人,於是就把到了嘴邊的話說了出來:“皇兄對我說,他念着魏忠賢的功勞,本想讓他善終,但是魏忠賢卻死了……張問,是你做的吧?”
魏忠賢不是張問授意殺的,但是他默然無語。
魏忠賢應該是王體乾幹掉的,張問明知道王體乾會下手,這纔沒有動手;如果王體乾不動手,張問也會動手。因爲魏忠賢活着,會對他們兩個造成極大的隱患,世間沉浮誰也無法預料,明朝的幹法就是一旦得手就把敵人往死裏整。魏忠賢已經玩完,把他幹掉也不會有人追究,於是他就死了。
對於朱徽婧的詢問,張問默然無語,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因爲他一否認,等於是說王體乾殺的魏忠賢,王體乾是他的敵人、曾經的朋友,張問不願意這麼幹。
朱徽婧見張問無語,便說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把那個欺瞞皇家的市井小人除掉?”
張問聽罷喫了一驚,看着朱徽婧,一語頓塞。除掉駙馬人選?這好像是個解救朱徽婧的好辦法……那個駙馬人選一開始就賄賂了一些宦官,謊報了實情,否則內廷不可能選中他做駙馬,對於這樣的卑鄙小人,張問殺他簡直跟殺一頭豬一樣的感覺。
但是,如果真的由張問動手,恐怕會有些麻煩事。
殺掉了又怎麼樣?張問難道要自己去娶朱徽婧?這種做法完全不明智,於是張問繼續沉默着。
朱徽婧的眼睛裏的神采黯淡下去,她低着頭,不再糾纏。
張問的心裏一陣疼痛:以前自己就是個自私自利凡事爲自己考慮的冷血動物,理智得幾乎麻木。難道自己還要這樣下去嗎,還要繼續做一個行屍走肉嗎?
爲了美好的東西,爲了那一刻的感動,何必計較那麼多得失!
“砰!”又一枚煙花破空而上,極力展示着短暫的、炫目的光華。張問鎮定地說道:“好,三日之內,我幫你辦成這件事。”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〇二章 刺案
正月十八,天上下着雪雨,一個打着油紙傘的人緩緩走在大街上,穿着布衣長衫,梳着髮髻,一副男人的打扮,但是她明顯是個女人。她的身上一塵不染,很小心地走着,就像生怕被地上的污水濺在身上了一般,但是下襬依然濺上了幾點水珠。她的傘打得很低,路人都看不見她的臉。
這樣一個女人,穿着得體、舉止安靜,就像某大戶人家的小姐女扮男裝出來遊玩一般。
她緩緩地走着,就在這時,前面出現了一個醉醺醺的男人,那男人禿頂,臉上全是疙瘩醜不可言,手裏還提着一個酒壺,一邊走一邊灌,搖搖晃晃的完全不管雪雨將他的頭臉衣服淋得盡溼。
這時幾個百姓打扮的人從打油紙傘的女人旁邊走過,看見醉漢,一個大娘就笑嘻嘻地喊道:“王大爺,啥時候娶皇帝女兒啊?”
醉漢嘿嘿笑道:“快了,不出兩個月……”
“嘖嘖,王家祖墳怕是冒青煙了。”
另一個後生酸溜溜地說道:“都窮成了這樣,娶啥公主?我看就是吹牛!你們家的祖宅和鋪子恐怕都塞到黑窟窿裏了。”
醉漢怒道:“等老子成了皇親國戚,什麼都賺回來了,你小子給我等着瞧!”
那堆人一邊說一邊從醉漢身邊走過,還有個人小聲嘀咕道“皇帝的女兒、乞丐的妻,還不是一樣的肏。”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那個打着油紙傘的女人。
就在這時,只聽得“啪”地一聲,油紙傘掉在了地上,那女人很敏捷地衝了上去,一把抓住那醉漢頭上剩下的頭髮,左手捂住他的嘴,直接拉進了街邊的陽溝邊,將他的頭按進了水裏。說是遲那是快,那女人迅速騰出左手,手裏出現了一把閃亮的刀刃,割向那醉漢的喉嚨。
醉漢的四肢拼命地掙扎着,看不見他恐懼的眼神;血沒有飛濺,陽溝裏的水很快染成了紅色。醉漢連叫都沒叫一聲,但是路邊的行人發現了血水的緋紅,尖叫聲頓時響起。
殺人的女人丟下那個醉漢,在他的衣服擦了擦手,站起身,向不遠處的小巷子奔了過去。
周圍巡檢皁隸很快就被驚動了,當皁隸趕到案發現場時,那醉漢已經一動不動地死在水溝裏,一個皁隸抓起趴在水溝旁邊的屍體,將其翻了過來,只看見一張可怖的醜臉,大睜着眼。另一個皁隸說道:“這人我認識,不是要做駙馬爺的王贊元嗎?”
“地上有一把傘。”
皁隸頭目按着腰間的腰刀,指着皁隸大聲指揮着控制現場、找出目擊者、向上邊報案……
駙馬爺王贊元被殺的消息很快在京師傳開了,一時流言蜂起。
兵部尚書崔呈秀的反應最快,他立刻就在部堂召集了一幫大臣,聯名上書嚴查兇手。同時又聯絡了京師的皇親國戚,特別是寧德公主的駙馬劉有福製造聲勢。
崔呈秀當衆對劉有福說道:“殺人者看王駙馬不順眼,就直接找人殺掉,哪一天如果看您也不順眼,是不是也找人殺了?”
劉有福做駙馬也有些年月了,雖然沒有參與國家大政,但是依靠皇商的身份,很是賺了些家產,關係路子也很寬。同是駙馬,劉有福表現出義憤填膺的態度,堅決主張嚴查兇手。
劉有福拉住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說道:“田兄,您一定要爲我們查出幕後黑手,否則叫咱們這些皇親國戚還怎麼活啊!”
田爾耕是個五大三粗的莽漢,但是心裏卻亮堂得緊,忙倒苦水道:“咱們錦衣衛只是查貪官,這種案件應該刑部管纔對。”
身材矮小的崔呈秀陰着一張臉,冷冷道:“我看這事兒八成就是官員乾的,而且這官還不小。”
魏忠賢沒死的時候,崔呈秀也參與了魏黨核心的一系列陰謀,包括張問和遂平公主的事,所以他知道一些內幕,但是由於魏忠賢死得太快了,這件事的後續步驟就沒來得及實施出來。
“誰?”劉有福屏住呼吸,看着崔呈秀。
崔呈秀緩緩地說道:“新入閣的內閣次輔張問!”
周圍的人臉色都是一變,特別是田爾耕,這時候他真想說自己是打醬油的,不關他的事要走開,可是又拉不下臉面。魏忠賢被張問整下了臺,但是張問是外廷大臣,管不了他田爾耕,田爾耕正盤算着和王體乾套套近乎,重新坐穩位置,這種時候他實在不想捲進這種紛爭裏面。
而劉有福卻沒有這樣的顧慮,他只是一個皇商,朝廷什麼的關他屁事,他只需要在皇親國戚這個圈子表明自己的立場,皇親國戚遭了暗算,他就要拿出態度來。
劉有福長得矮矮胖胖,比崔呈秀高不了多少,卻十分肥,而且白,明朝這些公主的駙馬,看樣子長相都不怎麼樣。劉有福又怒又驚道:“張問?他爲什麼做這事?”
崔呈秀冷笑道:“這種事兒我卻不敢說,也沒有真憑實據,要是張口亂說污了遂平公主的清譽我卻擔當不起。”
他口口聲聲說不說,卻這樣一番言論,等於是隱射了裏面的內容,衆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事情就是這樣,要真是有板有眼地說出來,別人不定相信,這樣遮遮掩掩的,反而讓人多信了幾分。
崔呈秀也是到了狗急跳牆的關頭,不然他不敢冒着讓皇帝生氣的風險搗鼓這樣的事兒……主要是因爲張問下一步肯定是要拿外廷的舊黨開刀,爲他的政略掃清障礙,人家都明擺着要動手了,崔呈秀不奮起反抗只能等待倒臺。
……
二月間,朝廷各衙門告天開印,開始了新的一年運作。張問就在這種流言四起的氣氛中進入內閣辦公,他現在都不去戶部,因爲戶部還有許多舊魏黨的成員,這種情況下去管戶部的事兒純屬是自己找不痛快,戶部的日常都是侍郎孫有成在打理,孫有成就是魏黨的舊人。
駙馬王贊元就是張問授意殺掉的,張問就知道會有麻煩,果不出所料,朝廷裏都炸開了鍋。幸好張問已有心理準備,這時候纔可以從容不迫。
相比來說,內閣要簡單一些,因爲現在內閣就只有兩個人,內閣首輔顧秉鐮還在任上,皇帝顧及到朝局的穩定性,並沒有貿然就下旨首輔下臺,所以張問進入內閣做了次輔。
內閣值房在距離文華殿不足一箭之遙的地方,原本就最靠近皇帝的機構,充分體現了中央集權的特點,因爲文華殿是皇帝經筵和召見大臣的地方、而最高行政決策機構——內閣又在文華殿旁邊。但是現在皇帝基本不到文華殿的,於是距離皇帝近這一點已經改變了。
不管怎麼說,什麼衙門都在紫禁城外面,獨有內閣在午門之內,足可以證明它的地位。
張問站在內閣門前,看着那幾棟並不十分高大的建築,心下感嘆良多,這個地方,應該是科舉讀書人的終極目標了,而自己現在才二十七歲,就站在了這個地方。回顧這十年來走過的仕途,不得不讓人感慨良多啊。
他久久站在這裏,關於內閣、心裏想了很多。其實內閣首輔制度是嘉靖時候完善的,嘉靖皇帝幾十年不上朝,卻時時把整個帝國抓在手裏,內閣制度有不可磨滅的功勞。一直到張居正執政後,內閣一度擁有極大的權威,皇帝只要玩轉內閣,就可以玩轉整個帝國,於是政府運行得比較靈敏。
但是國本之爭後,黨爭愈演愈烈,規矩都破壞了,朝廷就亂了起來,外廷的紛亂不是平衡,而是破壞,很多政略完全得不到有效的施行。所以此後的多任首輔,空有一腔理想和抱負,完全施行不下去,中興大明成了一句空談,除了拿些宮廷祕案吵吵鬧鬧打擊對手,政略方面如一潭死水一般死寂。
張居正之後的首輔申時行看到了張居正的杯具,採取低調的政治姿態、做了太平宰相,此後多任首輔都努力學習,以期得到善終,並不提什麼激進的革新、且無法控制朝局,除了東林黨在和稀泥。
就在張問胡思亂想的時候,顧秉鐮的話把他拉了回來,“張閣老,您怎麼不進去呢?”
張問轉過頭,看見顧秉鐮正站在旁邊,聽到顧秉鐮稱呼自己“閣老”,張問還有些不太適應,畢竟他覺得自己還算年輕。這時候張問有個想象,如果大明出了個甘羅,十二歲就進內閣,是不是也要稱呼閣老?
顧秉鐮面相很好,方方正正的國字臉,眉間有三道嚴肅的豎眉,雖然頭髮已經花白,但是須發飄逸有君子風範……其實上顧秉鐮是被魏忠賢強迫推上臺的,屬於舊魏黨的人。
天上還下着小雨雪,張問看見顧秉鐮的帽子有點溼了,正好張問手裏拿着一把油紙傘,他便將傘撐開,遮在顧秉鐮的頭上,一邊客氣地說道:“元輔來得真早啊。”
“老夫來的時候,張閣老已經到了,您不是更早?”顧秉鐮爽朗一笑,完全沒有焦急的表情,這一點張問很佩服,也很疑惑,一個人的城府不可能深到這個程度吧?人可以不把心裏的話說出來,但是心情實在很難控制。
顧秉鐮又看了一眼張問手上的油紙傘,低聲說道:“最近吵得沸沸揚揚的駙馬被刺案,聽說現場有把油紙傘。”
張問不解地看着顧秉鐮,心道你們還能利用這麼一件事把我弄倒不成?我要真這麼容易倒,那也太脆弱了吧。張問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打油紙傘的人多了去,莫非元輔也認爲駙馬是我殺的?”
顧秉鐮笑道:“哪裏哪裏,老夫從未這樣認爲……再說老夫也管不着了,這是老夫的辭呈,您幫忙看看,一會就遞到皇上那裏去。”
張問接過那份摺子,看着顧秉鐮道:“元輔要辭官?”
顧秉鐮摸着長鬚呵呵一笑:“老夫還留在這裏作甚?別說,老夫現在心裏面真是輕鬆了一頭,總算可以回鄉養老了。”
張問這時候纔回憶了一下,顧秉鐮在任期間確實沒幹什麼事兒,什麼都是魏忠賢的意思,他基本上就是抱着得過且過的姿態在做首輔,這時候他要辭官,估計還真沒什麼人想落井下石整他。
比如張問就不想把顧秉鐮怎麼樣,別人讀書做了一輩子官,都是一個階層的人,也沒什麼私人恩怨;主要是顧秉鐮從來不表現出自己想幹什麼事、他根本就沒有政治主張,不過就是魏黨推到前沿的一枚棋子而已。這樣一個老人,雖然曾經站在對立的陣營,但現在他不當這官了,你整死他幹甚?
其實顧秉鐮不是傻,別人庶吉士出身,無數讀書人中選出少數精英,能傻到哪裏去,顧秉鐮早都看明白了,他的做法是一種人生哲學……和李春芳有些相似,嘉靖以來的內閣大臣,得到善終的沒幾個人,李春芳就是一個,現在也許又會多一個顧秉鐮。
“外邊在下雨,咱們進去說話。”張問本着對長者的尊重,一隻手輕輕扶了一下顧秉鐮,一隻手撐着雨傘。兩人一起走進那厚重的朱漆大門。
一進大門,就是內閣衙門的範圍,地方還算寬敞,但內閣建置之初,場地是非常狹小的,三四個閣臣,擠在一間屋子裏做事,後幾經擴建,才形成今日的規模。
內閣院子現共有三棟小樓,正中間一棟飛角重檐,宏敞富麗,是閣臣辦公的地方;院子東邊的小樓爲誥敕房,西邊爲制敕房,南邊原爲隙地,後因辦公地方不夠,在嚴嵩任首輔期間,又於此造了三大間捲棚,內閣各處一應幫辦屬吏,都遷來這裏。
現在內閣大臣只有顧秉鐮和張問兩個人,他們的辦公樓就是正中間那棟飛角重檐小樓,進門便是一個大堂,堂中央供奉着文宗聖人孔子的木主牌位。大堂四面都是遊廊,閣臣四套值房,門都開在遊廊上。樓上房間,有的是會揖朝房,有的是閣臣休息之所。
張問還是第一次進內閣,他先在孔子的木牌前面跪倒行了三扣九拜的大禮。對於一個閣臣來說,已經有了極大的尊嚴,只跪幾樣人物,而孔子就是其中之一。
張問跪拜是因爲第一次見這裏的孔子牌位,以後就不用經常去跪拜了,顧秉鐮這時就沒有拜,他只是等着張問行完禮,然後指着廳堂南邊的那間值房道:“老夫的值房就在那裏,張閣老暫且居對面那套值房,等皇上恩准老夫歸鄉之後,您就可以搬到南邊那套去,那是首輔的值房。”
“豈敢豈敢。”張問出於客套急忙謙虛地應付了一句。
張問觀察着遊廊上的那些值房,除了廳南和對面的兩套房子,其他兩套門上都上着鎖,而張問那套值房剛被打開不久,兩個雜役正在房中收拾。
東林黨倒臺之後,內閣長期只有顧秉鐮一個人,所以這些值房大多都空着,估計顧秉鐮在這裏辦公也有點寂寞了……同時國家的現狀,從這些空空的值房就可以窺見一斑。
這時顧秉鐮說道:“您那房子還沒收拾好,先到老夫這邊坐坐,等他們收拾。”
張問拱手道:“那就叨擾元輔了。”
兩人一起向廳南的那套值房走去,只見值房一套一進兩重,共有六間,機要室、文書室、會客室等一應俱全。顧秉鐮便帶着張問走進了會客室,皁隸端茶上來,二人便一邊喝茶一邊閒談。
顧秉鐮放下茶杯,嘆了一聲道:“兵部尚書崔大人正在那裏瞎忙乎,想借駙馬被刺案對付張閣老,老夫念在和他多年同僚的份上,也曾提醒過他,可他偏聽不進去,老夫也是無奈。”
張問笑了笑道:“崔大人是因爲心裏不服氣,他也做過浙直總督,我也做過浙直總督,而且他比我先做,但是現在我進了內閣,他反而地位不保,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顧秉鐮搖搖頭:“崔大人完全就沒看明白這裏面的關係,盡是瞎搗鼓,真是應了那句話,不怕神一樣的敵人、就怕豬一樣的朋友!”
張問也顧不得謙虛,忍不住笑了出來。
顧秉鐮繼續說道:“皇上見過王駙馬之後,本來就十分生氣,但顧及皇家的聲譽,這纔不願意動王駙馬。現在駙馬死了,原本皇上會擔心頭上被潑髒水,崔呈秀倒好,把這事兒往張閣老頭上栽!這不是反而幫了您的忙,讓皇上覺得張閣老體恤聖心?崔呈秀要是敢弄出其他風聲出來、玷污了公主的名聲,那不是和皇上對着幹嗎?唉,老夫真不看好他的前程。”
張問聽罷笑了,很是瀟灑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就在這時,顧秉鐮突然問道:“老夫馬上就要辭官了,這朝廷的事兒也管不着,老夫有點好奇,王駙馬是怎麼死的……張閣老,這裏沒有外人,也沒有證據,您給說句實話,王駙馬是……”
兩人對視了片刻,張問低聲說道:“就是我乾的。”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〇三章 尋死
養心殿的御案上,放着兩份奏摺,一份是內閣首輔顧秉鐮請旨告老還鄉的奏摺,另一份是外廷官員聯名上書要求嚴查駙馬被刺案的奏摺。而朱由校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閉目聽書,他的妹妹遂平公主朱徽婧正在讀嘉靖實錄。
實錄的內容朱由校自己看是看不明白的,許多字都不認識,但是他又不願意讓王體乾等識字的太監在他面前讀這樣的文字,唯有他的親妹妹朱徽婧,既有文化,又是親近的人,更重要的是朱徽婧是個女的,不能干涉朝政,和朝政權力牽涉不大。
朱由校的那些祖輩們,他最敬重的居然是嘉靖皇帝、這個名聲不太好的皇帝。其實成祖皇帝是個更厲害的人物,但是朱由校顯然沒有成祖皇帝那樣御駕親征文治武功的霸氣,相比之下,嘉靖皇帝幾十年不上朝,不出紫禁城,卻玩轉了整個帝國,使得朱由校崇拜萬分,特別愛聽他做過的事。
而且嘉靖雖然不是文盲,文化也高不到哪裏去,因爲他繼位之前不是太子,明朝那些沒有繼承權的皇族子嗣,是不能受正規教育的,可想而知十幾歲就繼承皇位的嘉靖皇帝有多少文才了。
嘉靖皇帝那個內閣首輔制讓朱由校想了很多,那時候的外廷不能說沒有黨爭,但是完全到達沒有影響國家運轉的程度,後來的黨爭實在太不利於朝局了。
於是朱由校下定決心要收攏朝臣,不能讓他們繼續散下去。他一直就有這個想法,實際上很早他就在着手辦這件事,三年過去了,東林黨已經被他收拾掉,平息劇烈黨爭的漫漫長路總算在血流成河的血腥味中走出一步;魏黨的執政後期,由於東林黨已經被定性爲邪黨,凡是與之相關的人都被趕出了朝廷,如果不說朝政的清明程度、正確決策等方面,單說黨爭,魏黨有其不可磨滅的功勞,後期黨爭確實減輕了。
但是有個問題,元老閣臣們一直抱着消極的態度,讓整個朝廷烏煙瘴氣死氣沉沉,直到朱由校發現了張問,他認定張問就是張居正那樣的激進派,改觀朝廷就需要這樣的人!
崔呈秀這樣的外廷魏黨,註定是要爲了平息黨爭這個大業犧牲掉的,朱由校拿起崔呈秀的奏摺,想了想,對門口的太監說道:“把王體乾找過來。”
朱徽婧看着朱由校手上的那份摺子,先前她給朱由校讀過,所以知道里面是什麼內容,也聽聞了王駙馬被刺的事,朱徽婧心裏當然明白是張問乾的,她不僅對王駙馬的死沒有良心上的譴責,反而心裏很痛快,她恨死了那個騙婚的王駙馬,如果要嫁給這樣的人,她寧肯一輩子孤獨終老。
過了一會,王體乾就打着一把油紙傘走到了養心殿,因爲外面的雪雨還沒有停,王體乾走到門口,收起傘,遞給旁邊的一個太監,然後走到殿內跪倒行禮。
朱徽婧看着那把油紙傘,眼神迷離喃喃說道:“聽說案發現場有一把油紙傘……”
對於和皇帝關係親近的公主,王體乾也很恭敬,忙躬身說道:“回殿下,刑部上報的卷宗上,確實有記錄,現場發現一把油紙傘,可能是刺客遺留下來的。”
王體乾帶進來的那把油紙傘,還在滴着水珠,恍惚中,朱徽婧覺得這把傘就是張問交給刺客的傘,一種相連的感覺油然而生……以至於那傘上的水珠,都那麼晶瑩剔透、那麼美麗而深情。
朱徽婧坐在御案旁邊的軟榻上,把手肘放在案上,撐着下巴,癡迷地盯着那把油紙傘。她真沒有想到,張問會這麼幹,他會這麼瘋狂,朱徽婧心道:他有時候真是讓人難以理解,他的不理智又那麼令人着迷。
如果一個本來就經常很衝動、經常受情緒控制的人,做什麼不理智的事,反倒很正常;偏偏張問是個理智到冷血的人,這樣一個人做出這樣的事,反而讓朱徽婧着迷。
很顯然,張問殺王駙馬是一個錯誤,就算現在別人拿他沒辦法,實際上是一個隱患,他涉嫌謀殺皇親,以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人新舊賬一起清算。這是官場履歷上的一個污點。
朱由校拿起崔呈秀的那個帖子,對王體乾說道:“崔呈秀這份摺子是從司禮監傳上來的,你已經看了吧?”
王體乾小心地說道:“奴婢看了,崔呈秀等人懷疑是內閣次輔張問做的,要求調查張問。”他一邊說一邊想,要徹底掃除魏忠賢一黨的餘孽,讓張問去幹比較好,而且相對來說,王體乾更願意看到張問掌內閣,雖然他們之間有些矛盾,但是張問總是會念及私情,不會把王體乾往死裏整。
這種保持着距離又不是死敵的關係,王體乾認爲很好。
朱由校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問道:“那司禮監覺得該不該調查張問?”
王體乾脫口而出道:“皇爺,萬萬不可。這件事明擺着是魏黨餘孽藉口動搖張閣老的陰謀,要是因此就調查張問,黨爭又要抬頭,新政將以十分不穩定的情況開始。”
“朕想要緩解朝廷黨爭,你倒是明白朕的心思。”朱由校口上這樣說,心裏面卻犯嘀咕,這王體乾和張問到底交情不淺,明裏暗裏兩人有時總會相互扶一把。
王體乾聽得皇帝的暖心話,高興道:“奴婢心裏邊只有皇爺一個人,皇爺怎麼想,奴婢就怎麼做。”
不過,朱由校對於王駙馬這件事,和他妹妹一個感受,就是覺得十分順氣,騙到朕的頭上來了,就是一個死字!就算真是張問乾的,朱由校也不計較,反而很是滿意,他特別喜歡別人幫他做一些自己不便親自做的事、而且把黑鍋也背了。
魏忠賢沒幹多少好事,但是爲朱由校幹了一些他想幹而不能幹的事,又身負罵名背了千古黑鍋。因此朱由校記得魏忠賢的好,他當初是真不想殺魏忠賢,想給他一個善終,但是有些事就算是皇帝也是無法控制的啊。
朱由校想了想,用手裏的那份奏章輕輕拍着御案,說道:“兇手膽大包天,竟然刺殺皇親,這事一定要嚴查到底!但是崔呈秀無端懷疑內閣次輔,毫無證據,朕必須得給內閣大臣應有的尊嚴,不能誰想查都能查,啊!就按朕的意思批紅。”
王體乾陰着臉,因爲低着頭別人看不見,他猶豫了片刻,沉聲說道:“還有件事兒……奴婢怕皇爺生氣,不知該說不該說。”
“說。”
“是,皇爺。”王體乾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崔呈秀到處散佈流言,說是因爲張問和遂平公主殿下……這纔對將要做駙馬的王贊元下了毒手……”
“鏜!”朱由校大怒,將手裏的茶杯一下子摔在地上,頓時碎片和茶水齊飛,朱由校指着王體乾,滿臉通紅,“他這是說朕的皇妹和內閣次輔是姦夫淫婦,謀殺親夫?!”
王體乾也不勸,只是急忙跪倒在地上,把身子伏得很低,不住說道:“皇爺息怒,皇爺息怒……”
相比之下,旁邊的朱徽婧卻沒這麼激動,她心道其實說白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兒,有些不準確的是:王贊元還沒有和自己正式成親,所以談不上親夫,更談不上絲毫感情;她和張問雖然有那麼一點情意,但完全說不上姦夫淫婦這麼嚴重,張問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碰過她,甚至連一句過火的話都沒有說過。
朱由校吼過之後,劇烈地咳嗽着,朱徽婧急忙輕輕拍着他的後背順氣兒。朱由校臉上那病態的紅暈退去之後,滿臉殺氣地冷冷說道:“他這是在自尋死路!下旨東廠錦衣衛,即刻調查崔呈秀等人貪贓枉法的證據,讓東廠的人明白,朕要誅崔呈秀九族!”
王體乾急忙叩首道:“是,奴婢遵旨,這個崔呈秀是死有餘辜,奴婢一定讓皇爺出這口惡氣。”
朱由校努力平息下情緒,仰在軟榻上閉目養神,緩緩地喘着氣兒。
過了許久,王體乾小心地說道:“皇爺,沒有其他事兒,奴婢這就去東廠傳旨了。”
“等等。”朱由校睜開眼睛,拿起案上的另外一份奏章,丟了過去,“着司禮監批紅,讓內閣首輔顧秉鐮好好做他的內閣首輔,別再上書請辭了。”
王體乾疑惑地答應道:“是,皇爺。”他記得皇爺好像說要讓張問做首輔的,這時候留下這個魏黨元老顧秉鐮做什麼?
朱由校想了想,說道:“顧秉鐮和其他魏黨不一樣,他就是一副和事佬的德行,誰勢大,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當內閣首輔不過就是個擺設。張問太年輕了,一下子做首輔,不見得是個好事,讓顧秉鐮待著,對他的大政剛略也沒什麼影響。”
“皇爺英明。”
朱由校明面上說的是一個原因,心裏想的還有另一個原因。確實是因爲張問太年輕了,要是他當了首輔,現在纔不到三十歲,這麼當下去要當到什麼時候?朱由校想着將來朝局穩定了,要形成一套規矩,別動不動就高升、或者動不動就倒臺,只有形成規矩,底下的人才有盼頭,纔會幹實事,一洗朝廷的頹勢。真到了那時候,張問那歲數做着內閣首輔反而是個麻煩。
到時候再提升兩個年輕一點的大臣進內閣來,只要顧秉鐮還做着首輔,其他的閣臣就有個盼頭,對張問就有個制約。如果張問做首輔,要等二十幾歲的他老死,人家還盼什麼呢?
朱由校對黨爭很反感,但是也明白朝廷需要微妙的平衡,而不是誰來一手遮天。
王體乾從養心殿出來,出了月華門,上了一頂轎子,讓太監們抬着他去東廠衚衕。宮中行轎,魏忠賢在的時候,王體乾是不敢這樣乾的時候,但是現在他已經成了司禮監的一把手,這宮裏的太監宮女,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坐轎那是心安理得。
要的就是這種尊嚴,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太監也有追求,司禮監一把手,當着感覺真的很好,除了皇帝那家子,這整個天下,誰見着不點頭哈腰給幾分面子?老子就是沒有命根,你有命根怎麼樣,還不是得在老子面前跪下稱兒稱孫!
王體乾坐着轎子一直到了東廠衚衕的東廠衙門,轎子才停下來,他從轎子上走下來,因爲地上有點溼,人來人往的免不了有些泥濘,王體乾的鞋邊沾上了一點泥濘。就在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蹲了下去,有自己的袖子擦着王體乾的鞋子。
王體乾坦然受之,但是無意間瞧見給自己擦鞋子的人有些眼熟,便多看了一眼……這不是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嗎?
“哎喲,田將軍,使不得、使不得,您這是幹什麼呢?”王體乾忙一臉驚訝地說道,但是腳下卻沒有動,依然讓田爾耕擦着鞋。
田爾耕長得五大三粗,滿嘴的黑鬍鬚,此時卻作出一副討好的可愛笑容……這樣一個笑容出現在這樣一張臉上,實在滑稽得讓人忍俊不禁。田爾耕那樣子,就像一個大漢要進獻自己的菊花似的……
“王公公愛乾淨,您瞧,鞋子被泥弄髒了,末將給您擦擦。”田爾耕討好地說道。
王體乾笑嘻嘻地眯着眼睛,嘴上卻客氣地說道:“這種事兒讓那些小的來就行了,怎麼能勞田將軍親自動手呀!”
田爾耕一副滿足愜意的樣子,就像剛做完房事那般滿足的表情,“末將能給王公擦鞋子,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別的人兒,就是像給您老擦鞋,還沒那資格呢。”
王體乾踱踱腳:“行了,行了,不就是點兒泥嗎,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田將軍,您說是不?”
田爾耕一臉恐慌道:“王公,您可得給末將做主啊,那狗日的魏忠賢多般威脅末將,末將上有老下有小,迫不得已才屈膝於他,完全是無奈之舉啊。其實末將根本就看不起他,什麼東西,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完全就是個市井無賴!末將怎麼會看得上他?倒是王公公,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風雅之處就連整個士林都敬佩不已呢。末將真是瞎了狗眼,怎麼不早些跟着王公公呢,末將現在都後悔死了!”
“好說,好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老夫難道是那種氣量狹小的人?”王體乾笑道,“咱們進去說。”
兩人走進東廠的會揖房,田爾耕左右瞧了瞧,就從袖子裏摸出幾張紙來,輕輕放到王體乾的桌子上。王體乾拿眼一瞧,是一些房產和土地的地契,他的眉毛一挑,愕然道:“田將軍,您這是什麼意思?”
田爾耕躬身道:“王公升了司禮監掌印,又監管東廠,這可是高升啊,按規矩吧,末將應該給您湊個份子。可又想着王公這樣風雅之人,可見不得銅臭,拿銀子做份子怕遭您煩,末將在城外有個莊子,莊子周圍也有些薄田,於是……”
王體乾笑道:“銅臭?銀子啊,它是好東西,哪裏有香臭之別?咱們就說書香,文房四寶、書籍本子,稍微好點的,哪樣不貴?不都得和銀子沾上邊。老夫卻沒那麼清高,這銀子老夫是喜歡得緊,再說了,莊子田地,不也是銀子,有什麼區別麼?”
田爾耕陪笑道:“那是、那是,王公所言甚是。”
王體乾突然收住笑容,正色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東西老夫喜歡,但是不能收!您難道不知道現在皇爺正在反腐?這樣的風頭上,咱家還敢收這麼厚重的‘份子’?規矩咱家也懂,也不是故作清高,您要真給份子祝賀老夫,把這東西收回去,換錠幾十兩的銀子過來,咱家也不嫌銅臭。”
田爾耕的眉毛頓時向兩邊倒,成了一個八字鬍的樣子,一副可憐的模樣,“這……這……王公,末將只是想着您俗務煩身,要是給您座清靜的莊子,偶爾也能去調養調養不是,沒別的意思。您老就收下吧。”
王體乾呵呵一笑:“咱們也別捏着鼻子說話,擺明了說,田將軍此舉怕不是這個原因吧?唉,我說你,你爲啥不能直說了,你想投靠於我?”
田爾耕聽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道:“末將下定決心要追隨王公,又怕王公嫌棄……”
王體乾打斷田爾耕的肉麻廢話,冷冷道:“早說不就行了?我王體乾是趕盡殺絕的人?(當然是)你要是真心投過來,老夫以自己人待你。”
田爾耕像雞啄米一般拼命點頭:“末將真心實意,如有半點假,天打雷劈!”
王體乾道:“現在有件事兒,本來東廠也能辦,既然你要投過來,那你先把這事兒辦了,什麼話也不用說,老夫心裏自然明白。”
“請王公公指教,是什麼事,只要末將能辦到,縱是刀山火海,末將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〇四章 石板
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一個勁表忠心,王體乾說有一件事要他去辦,也就相當於投名狀吧,王體乾說道:“這朝廷裏面,怕是沒幾個乾淨,東廠要查兵部尚書崔呈秀貪墨的真憑實據,既然田將軍要過來,不如把這事兒交給你去辦?”
田爾耕怔了怔,他聽說內閣首輔顧秉鐮要辭職了,舊魏黨剩下的人,當初最擁護魏忠賢的大員,肯定得屬崔呈秀,實際上崔呈秀是魏忠賢的乾兒子滿朝皆知。現在魏忠賢死了,下一步要對付的就是外廷那些黨羽,崔呈秀首當其衝。田爾耕以前也是魏黨的人,這時候如果要反過來打響對付外廷魏黨的第一炮,這份投名狀確實夠分量。
王體乾見田爾耕猶豫,輕輕把桌子上的田契向前推了推:“這事兒田將軍也不用急着答應,老夫給你三天時間,想好了再來找老夫。”
“末將不用想,查實崔呈秀貪贓枉法的事,只管交給末將去辦,肯定能坐實他貪墨的罪行。”田爾耕抬起頭,神情堅定地看着王體乾。
“呵呵……”王體乾笑道,“好,好,到底是錦衣衛將官,乾脆!田將軍很快就會明白今天的選擇一點錯都沒有。老夫給你交個實底吧,這事兒不是老夫的主意,是皇爺交代的事兒,既然是皇爺的意思,你們錦衣衛只能照辦,老夫剛纔只是給你個機會,讓你自願和老夫一起攜手辦皇爺的差事。”
田爾耕的額頭上細汗集成汗珠,而實際上天氣並不熱,二月間的天氣,外面還下着雪雨。
王體乾瀟灑地拂袖道:“田將軍也有所耳聞,崔呈秀都亂說了些什麼話,他簡直是喫了豹子膽,竟然向皇爺臉上潑髒水!”王體乾殺氣騰騰地說道,“他不死誰死?”
田爾耕想起那天崔呈秀說話的時候,自己也在場,這時候真是有些後怕,他臉色蒼白地說道:“末將從今往後,只要跟緊王公,皇上的差事一定就辦得更好了。”
王體乾嘆了一口氣,“田將軍,錦衣衛是皇爺的人,咱們司禮監之所以節制錦衣衛,是因爲皇爺忙不過來,你們聽咱家的,實際上咱家只是個帶話的人,還不是皇爺的意思嗎?”
“是、是。”田爾耕不住地點着頭,他看了一眼還放在桌子上的田契,便伸手拿了起來,輕輕塞進王體乾的袖子裏。
王體乾笑了笑,也沒有拒絕,“老夫說了,銀子誰不喜歡?都說銀子銅臭,可銀子能買的東西真的是太多了,包括一些咱們看不見的東西。老夫也非常喜歡銀子,可也不是什麼銀子都敢要,你瞧魏忠賢,死了之後查出來的銀子都比國庫存的還多了,有什麼用?有命拿沒命花啊……”
交待完田爾耕,王體乾看了看天色,時間尚早,便從東廠出來,坐轎去午門內的內閣值房給首輔顧秉鐮傳達皇帝的意思。王體乾走進內閣衙門,來到正中間的閣臣辦公樓時,顧秉鐮和張問一起出來迎接王體乾。
二人將王體乾迎到樓上的會揖房坐定,寒暄了幾句,王體乾便說道:“顧閣老請辭的摺子,被留中不發了,批不下來。不過皇爺已經表了態,皇爺的意思您要明白,讓顧閣老不要再上這樣的摺子了,內閣缺人,您就安心做首輔……”
顧秉鐮眉頭一皺,納悶道:“老夫年事已高,只想回鄉享幾年清福……京師府上的行禮都收拾好了,我那老伴上半月就先行離京回鄉了,老夫正準備打理好京師的俗事,這就歸野山林,這……這什麼都準備好了,怎麼就不讓辭職了啊?”
“您派人把老伴接回來不就行了嗎,然後把府上重新拾掇一下,和朝廷大事比起來,這點事算什麼嘛,顧閣老您說,我說得對不對?”
“是,那是,朝廷大事重要。”顧秉鐮看着別處,若有所思地說着。他已經年逾六十,但是精神還很好,完全沒有到老糊塗的程度,心裏面可明白得緊。
旁邊默不作聲的張問也在納悶,魏黨崩潰就在眼前,留下顧秉鐮做什麼?他從來就沒有過什麼政治主張,所以要他這個首輔做出什麼政績來好像不太可能;魏黨倒臺,讓在任的顧秉鐮一起玩完?可完全沒那必要啊!朝廷裏經常死人,但是被殺的,在某種意義上都是有必要殺的人,就算是皇帝,也沒有殺人玩的嗜好。如果真能讓別人活下去,多數人還是願意放一條生路,落井下石趕盡殺絕不過是害怕敵人東山再起而已。
顧秉鐮想了一會,說道:“這樣啊,我不能違抗皇上的意思,我看今天在內閣呆得也夠時間了……既然皇上要留老臣,我這就回去叫人重新收拾一下宅子,把行李都騰下來。王公公,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讓張閣老陪您再說說話兒。”
王體乾眉頭一皺:什麼跟什麼啊?正說大事,他要回去搞什麼行李,有幾個值錢的玩意?顧秉鐮看起來已經完全不當內閣政務是回事了,實際上他是在表態以後什麼事兒都讓張問說了算。
王體乾和張問很快也品出了這個味。
顧秉鐮作揖告辭,張問不忘說道:“元輔,樓下門邊有一把雨傘,外面還沒晴呢,您帶上。”
顧秉鐮回頭笑道:“多謝張閣老提醒。”
這時候張問有個感覺,其實像顧秉鐮這樣會輕鬆得多,無論哪邊勝哪邊負,他都只管過他的日子。張問有些羨慕顧秉鐮,但是真要讓他學習這樣的態度,卻是做不到,年輕人總是還有奔頭、有抱負。
顧秉鐮走了之後,王體乾對張問說道:“張大人,您瞧首輔那副態度,以後這內閣其實就是張大人當家了。皇爺也是這個意思,內閣還是張大人說了算,留下首輔是考慮到張大人太年輕,而且顧閣老一走就剩您一個人,恐怕在朝在野輿情不好。”
“王公公所言甚是。”張問點頭的時候,心裏卻在想:名爲次輔、實爲首輔,和名副其實的首輔比起來,還是有點差別的。以後內閣又進來閣臣,因爲首輔是個老頭,起碼有個盼頭,對張問也有個制約。
張問想到這裏,越發覺得自己不能得意忘形掉以輕心,一切都需要保持小心謹慎。一種高處不勝寒的感覺在他的心裏騰起。坐在整個官場的巔峯,這種寒冷是做地方長官的時候無法感受到的。
……
一個月後的一天早上,天氣晴朗,張問和文武百官照常來到御門前面的廣場上等待上朝……與其說是等待早朝,不如說是在等待裏邊的太監出來說皇帝龍體欠安、今日罷朝。因爲天天都是這樣,幾乎沒有例外。
這是件很無趣的事情,明明不早朝,大夥卻要風雨無阻地來這裏……一件如此無趣的事情幹了好幾十年,真是很不可思議。嘉靖幾十年不上朝、萬曆幾十年不上朝、現在的天啓帝幹了幾年皇帝,照樣有繼續繼承祖宗光榮傳統的趨向。
這樣無趣的事情,以至於張問站的那塊地方,腳下那塊青石板的每一個細微之處,他都瞭如指掌。比如那塊石頭縫裏的青苔、或是上面那一點細微裂痕、還有中間有兩點顏色較淡的雜色,張問都記得一清二楚,他從來沒有對一塊石頭瞭解得這麼細緻……實在沒辦法,天天都站在這裏,看了百遍千遍萬遍,偏偏又那麼無趣,不觀察這塊石頭都很難。
大夥都站在御門前面靜靜地等着,十分期待裏面走出太監來說今兒不早朝。終於,御門裏面走出來一個太監,張問抬頭看去,頓時覺得今天有些不同,因爲今天早上出來的人是乾清宮執事牌子李永貞,也算是個大太監,宣佈不上朝這種事兒一般是另外的人幹。張問意識到今天會有什麼不同的事發生了,因爲在這個地方長期這樣無聊,張問已經有些期待着能發生點什麼了。
果然李永貞走到臺階上,並沒有說早朝的事兒,而是展開了一張黃絹,朗聲喊道:“聖旨!”
衆官員聽到這兩個字,條件反射地、理直氣壯地跪倒在石板上。或許是因爲御門前的建築太有威儀了,又或許是這地方寬廣得散發着一股子王八氣,以至於李永貞那尖尖的、不男不女的變態聲音聽起來都極其有氣勢。
“……朕繼位以來,深感守業之難,朕之四季常服、不過兩套,一日三餐、亦不敢奢侈。國庫財稅,多用於軍費……爾食爾餐,一絲一線,皆民脂民膏!崔呈秀!你身爲部堂長官,不顧國家危急、中飽私囊,凡事以私利爲先,親朋好友錦衣玉食,卻見京師百姓慘遭蠻夷屠戮、水深火熱……”
李永貞越往下念,崔呈秀頭上的汗水越多,他手腳發顫,全身幾欲軟倒,臉色蒼白如遭大病……
皇權的威力再次展現出來,一紙聖旨,帝國最高軍事大員、兵部尚書崔呈秀立刻被摘掉了烏紗帽剝奪了權位、被錦衣衛逮捕入獄。因其貪墨鉅額公款、收受鉅額賄賂,證據確鑿,罪行極惡、影響極壞,上諭嚴查,崔呈秀全家老小陸續被逮捕入獄。
這件事在局內人看來,當然是清洗魏黨的一個步驟,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局外人卻不定知道朝廷裏的事兒,特別是廣大的平民百姓,根本就是不明真相的圍觀羣衆,怎麼可能看得到那麼多內部的事?所以在許多官員看來一目瞭然的事情,百姓們依然矇在鼓裏,眼見一品部堂大人都被整治了,以爲朝廷真心實意要清明吏治……
崔呈秀在詔獄裏面關了好幾天,喫了許多苦頭,總算頓悟了玄機,明白自己幹錯了什麼事,但是已經晚了。他是真的絕望了,惹惱了皇帝、惹惱了現在的當權者,滅門之禍就在眼前。
錦衣衛明白了崔呈秀是因爲給皇帝潑髒水的情況之後,對他也就沒有了關照。在詔獄這個地方,官大官小沒有任何區別,主要是看什麼關係。於是崔呈秀被折磨得體無完膚,生不如死。
在東廠錦衣衛及三司法的共同操作下,最後以崔呈秀的大罪、判處誅九族!這種判決,基本上只發生在造反的人身上,但是現在卻發生在了一個部堂大人的身上,崔呈秀可謂是背運到了極點。
在處決他們之前,王體乾去詔獄看了一回崔呈秀。親眼看看敵人的悲劇,王體乾主要是去感受一下勝利者的快感。
在詔獄的一個單獨房間裏,狼狽不堪的崔呈秀趴在案上,對着滿桌子的酒肉大喫大喝,他都完全不用擔心有沒有毒了。
王體乾沒有動酒杯,他看着面前這個黑糊糊的人形東西,有些噁心,實在喝不下去。王體乾嘆了一聲:“崔大人,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哈哈……”崔呈秀張嘴大笑了幾聲,把眼淚都笑了出來。
王體乾以爲他要破罐子破摔罵自己了,便說道:“你罵我也沒用,省省力氣算了。”
不料崔呈秀並沒有破口大罵,發泄心中的仇恨,他笑過之後,情緒反而穩定了許多,“我覺得這樣的下場很好,一了百了……”
王體乾:“……”
崔呈秀繼續說道:“魏公公是我的乾爹,士林皆知,魏公公得勢的時候,大夥個個都不嫌棄這個,削尖了腦袋巴結;可是,現在魏公公身敗名裂了,死無葬身之地了……我這樣一個拜太監做爹的人,大夥立馬覺得無恥、下流、噁心,唾棄謾罵在所難免,您說,我這樣活着有什麼意思?我們一家子活着有什麼意思?”
王體乾聽罷突然覺得有些悲涼,什麼勝利者的快感都不見了。他這時覺得髒兮兮的崔呈秀好像不那麼噁心了,便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一口喝盡,嘆道:“成王敗寇、古今同理,原本就沒有清高和無恥之分……老夫會交待下去,讓你和家人在死之前少受點罪,死得痛快點。”
崔呈秀聽王體乾口氣緩了下來,他的眼睛頓時一亮,急切地說道:“王公公,您能不能幫我一個幫!我那小兒子今年才兩歲,什麼都不懂,您放他一條生路,給咱們家留個後,隨便送到某個百姓家,讓他過普通的日子……”
“這個咱家真的愛莫能助。”王體乾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崔呈秀的要求,他盯着崔呈秀的眼睛說道,“誅滅九族!這是各部衙門共同審理、御批的案子,誰敢放你小兒子?”
崔呈秀道:“您在我面前就不用說這些了,我還能不知道嗎?您身爲東廠掌印,要救一個孩子不就是像喫飯喝水那般簡單?王公,我不讓您白幫忙,當初我是魏忠賢的心腹,我這裏有一些對你有用的信息!”
“哦?”王體乾問道,“你說說看。”
崔呈秀瞪大眼睛:“我要是說了,您會幫我?”
王體乾冷冷道:“你現在還有選擇嗎?先說說,如果真有價值,老夫就答應你。你也別懷疑老夫食言、也別覺得不公平,因爲你現在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位置了,明白?”
崔呈秀想了想,說道:“王公公府上是不是有個女人叫餘琴心?”
王體乾喫驚道:“怎麼了?”
“餘琴心一直就是魏忠賢的人,當初她在青樓裏還沒有出名的時候,那家樓子就是魏忠賢的資產。後來她出名兒了,正好被王公公您看中,就成了魏忠賢布在您身邊的一枚棋子。所以當初您和魏忠賢離心的時候,魏忠賢第一時間就掌握了你的舉動……”
“不可能!”王體乾瞪圓了雙目,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滿臉通紅地指着崔呈秀的鼻子,“你……你胡言亂語,血口噴人!餘琴心怎麼可能是魏忠賢的人,啊?魏忠賢是什麼玩意兒,他配得上是餘琴心的人……”王體乾已經言語錯亂了。
他怒不可遏、又心痛無比,彷彿在忍受着一種比凌遲還殘忍的酷刑,他手足無措。桌子上的酒菜不知道和王體乾有什麼仇,王體乾拂袖一下就掃了過去,“叮叮噹噹”地把滿桌子的杯盤掃得一片狼藉。
聲音驚動了外邊的錦衣衛,帶着繡春刀的侍衛立刻出現在門口,卻見崔呈秀好好地坐着,手腳的鐐銬也沒有異樣,只有王體乾在那裏發瘋,侍衛們對視一眼,又退了出去。
“你胡言亂語、你血口噴人!”王體乾一連重複了幾遍這句話。
崔呈秀也沒有辯駁,他反倒冷冷地看着王體乾……於是形成了一個很詭異的場面,快被滿門抄斬的人很安靜,作爲勝利者看別人悲劇的人反而悲狂萬分。
崔呈秀不解釋,王體乾漸漸地平息下來,按他的頭腦,很容易就能判斷出事情的可能性和崔呈秀的可信度。
如果可信度很低,王體乾也不會這麼發狂……就如一個憤怒的人,惱羞成怒,一定是被人捉到了實處,否則不會怒不可遏。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〇五章 閣臣
二月底的一天,張問從內閣早早返家,因爲家裏邊來人說幾個夫人從浙江到京了……但是沈碧瑤和韓阿妹因爲自家有事,暫時並沒有到京來。回家的路上,張問遇到了王體乾的那個紅顏知己餘琴心。張問坐的是官轎,停轎之後,他從轎子裏面走出來與她相互執禮,對餘琴心以禮相待。
餘琴心作爲一個女人,受到內閣次輔的這般禮遇,很顯然是因爲王體乾的關係。她今天穿了一身淺色的襦裙,收拾得淡雅得體、秀色可人,不過臉色不太好,眉宇之間的鬱色讓她看起來如遭大變。
“琴心姑娘遇到什麼難事兒了?”張問關心地問道。
餘琴心忍住眼淚,左右看了看,哽咽着說道:“妾身能和張大人單獨談談嗎?”
張問沉吟片刻,心道她畢竟是別人的女人,雖然王體乾是個太監,但是也要給予一定的尊重。和別人的女人同乘一轎顯然不太合適,請到家中也不太好。張問便指着街對面的一家茶樓說道:“那我請你喝杯茶,咱們去茶樓上的雅間裏談。”
餘琴心點了點頭,沒有表示異議。張問遂帶着幾個侍衛一起向那家茶樓走去。因爲張問剛從內閣出來,身上還穿着大紅的一品官袍,肚皮上的補子是仙鶴!所以一走進茶樓,立刻就使得掌櫃親自來招呼。
在京師,穿紅袍的官員並不少見,四品以上就穿紅袍嘛,京師那麼多官兒,四品以上的確實不少。但是肚皮上敢畫仙鶴的,實在就是難得一見了。
按律法,一品官的補子就是仙鶴,但是從嘉靖朝開始,發生了一點變化。嘉靖信奉道教,因爲當時一品官有點多,他每天看着一大羣掛着仙鶴的亂七八糟的官兒在面前晃,十分不爽,於是後來大部分一品官都不敢穿仙鶴補子了,只有少數親信的大臣敢穿這種衣服。只要有了先例,就基本上是祖制,後來的朝廷也延續了這個祖制,只有少數人敢穿仙鶴補子。
當今朝廷,官員數以萬計,穿仙鶴補子的文官只有幾個,而張問就是其中之一。
開茶樓的八卦挺多,當然知道一些這指頭都數得清的仙鶴補子,掌櫃的打量了一下張問,見其年紀輕輕,很快就猜了出來,打躬作揖道:“敢情您是內閣次輔張大人?”
張問笑了笑:“你們這兒消息還真多呢。”
“哪裏哪裏,大夥兒到茶樓裏喝茶,聽曲兒、聽書,要不就是吹吹牛閒聊些逸聞趣事兒而已……”掌櫃的故作無意地瞟了一眼邊上的餘琴心,說道,“樓上有清靜的雅間,您讓自己的人在外邊守着,說什麼話兒保管沒人聽得見。”
“成,那你就帶我們上去吧。乾淨的地方就成,咱們就是說說閒話,叫人聽見也沒什麼。”
“張大人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老朽帶幾位上去,請。”
在茶樓掌櫃親自帶引下,張問和餘琴心進了一個雅間喝茶。待店家上了好茶,張問端起茶杯用蓋子輕輕拂弄着水面,聞着茶葉的清香,等着餘琴心說話,她肯定有什麼話要給張問說。
不料餘琴心呆呆地看着窗外,憂鬱地一言不發。張問心裏面有些急了,自己那幾個女人剛剛到京,幾個月沒見了,他還想趕着回去重逢呢,話說小別勝新婚,他哪裏有閒情配着別人的女人在這裏磨蹭?
饒是這樣,張問依然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來。或許是因爲他對餘琴心多少有點好感,雖然那次去王府聽琴被她擺了一道,不過回憶起來倒是件有趣的事兒,張問很多時候心胸並不狹窄。他和餘琴心雖然交往不深,但總算一個朋友關係。身居高位,朋友實在難得,大多是有求於自己才交往,真正沒有利益牽涉的人少之又少。
於是張問又陪她閒坐了一會,見餘琴心還是沒有說話的意思,張問便故作很閒逸的姿態說道:“餘姑娘覺得這家茶樓的茶怎麼樣?”
餘琴心這纔回過頭來,輕輕聞了一下,點點頭道:“幾道工序都還考究。張大人對茶道有興趣麼?”
張問搖搖頭道:“實際上我喝着手裏這杯茶,和喝百姓家用的那種花茶,完全沒有任何區別,它們真有什麼區別,我也不知道。”
餘琴心聽罷忍不住笑了出來。
張問隨即又說道:“我覺得女子還是笑着比較好看,雖然大夥老是用眉間輕蹙形容女子的美貌……對了,你有什麼煩心事,可以當我是朋友,說給我聽聽,看我能幫上什麼忙。”
“朋友……張大人真願意當我是朋友嗎?”餘琴心怔怔說道。
張問嘆了一聲道:“多兩個能說話的朋友,並不是壞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其實今天找張大人,我也不知道究竟爲什麼找你……只是上回在古董店裏,我覺得張大人是一個很好的人,而且也知道我那點事。我不知道應該找誰的時候,就想起了你。”
張問沉默片刻,說道:“餘姑娘把真相都向王公公坦白了麼?”
餘琴心搖搖頭,眼眶裏浸滿了眼淚,“我沒有說,但不清楚王公公怎麼知道了……他肯定已經知道了!王公公掌着東廠,消息特別靈通,我以爲他很相信我,不會監視我,現在看來,他肯定在監視我……”餘琴心聲音哽咽,語不成句地傾訴着,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張問看着她的眼淚,並不像別人那樣看見女人哭就覺得特別可憐,在張問的想法裏,哭的時候很爽很痛快。哭的感覺,他這輩子記得起的就一次。
他想了想,說道:“你的意思是王公公可能知道了,但是他並沒有在你面前點破?”
“嗯。”餘琴心含淚點頭,“他是肯定知道了,我看得出來,就差明說。”
張問冷靜地說道:“這樣的話,事情並沒有你想象得那麼糟糕。既然王公公還在猶豫,他肯定還念着舊情,不會殺你的,你別太害怕。”
餘琴心淚眼婆娑地看着張問:“但是我們的裂痕再也無法彌補了,沒有了王公公,我以後該怎麼辦呢……他一定很傷心,很憤怒,而且王公公有這麼大的勢力,萬一有一天恨起來,我……”
餘琴心的削肩抽動不已,她既傷心又害怕。王體乾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餘琴心原本是深得王體乾的信任,得到這麼一個人的信任,就會擁有很多東西,尊嚴、財富、地位……這些東西,一下子沒有了,任誰也會十分難過吧;再有王體乾是她的知音人,世上知音難尋啊,失去知音,也是令人難過的事。她害怕,面對王體乾,她就像一隻羔羊一般。
張問聽罷餘琴心的述說,並沒有產生任何不理智的衝動……男人的潛意識裏一般都會有一股子英雄主義作祟,看見弱小和可憐就會產生一種救世主的心態。不過張問的經歷和性格,很好地控制了這種心態,他沒想着要對這個女人怎麼樣,他不可能說:老子和王體乾的權勢差不多,而且不是太監社會地位比他高,你長得這麼漂亮,跟我得了。
張問不是見着漂亮女人就想收入後宮的人,天下漂亮女人那麼多,難道都收來自己養着?況且餘琴心這種經歷複雜、高端物質生活的女人,多弄幾個張問恐怕都養不起。張問對她並沒有特別的感情……交情淺能說上話的朋友而已。
於是張問說道:“現在我倒是可以幫上你的忙,但是這樣反而不好。”
餘琴心道:“我應該怎麼辦?”
張問不慌不忙地說道:“我給你講個戰國時期藺相如的故事。完璧歸趙的事兒大家都知道,但和氏璧並不是一開始就在趙王手裏,一開始是在宦官繆賢那裏,當時藺相如還是官宦繆賢門下的一個賓客。繆賢得到和氏璧,喜歡得緊,就私藏了,結果被趙王發現,要治他的罪。繆賢就想逃往他國,當時他想到了另外一個諸侯多次向自己示好,關係不錯,就想投奔過去。這時候藺相如就出現了,勸說繆賢:那個諸侯對你示好,是因爲你是趙王的寵臣;可現在你已經成了趙王的罪臣,如果逃過去,諸侯爲了不得罪趙王,可能把你押解回來。繆賢就問我該怎麼辦啊?藺相如說不如主動到趙王那裏請罪,只要態度誠懇,說不定趙王念着舊情,就饒恕你了。繆賢按照藺相如說的做,果然趙王赦免了他的罪。故事完了。”
餘琴心聽罷張問的故事,當然明白張問是勸她主動到王體乾那裏交待事情原委,現在魏忠賢已經死了,就不存在餘琴心繼續爲魏忠賢做事的嫌疑,因爲態度誠懇,說不定王體乾就會寬恕她。
餘琴心想了想,卻問出一個張問始料不及的問題來:“藺相如爲繆賢出主意,說那個諸侯和繆賢交往,是因爲趙王的關係;我想知道,張大人和我交往,是因爲王公公的關係嗎?”
這句話倒真是把張問問住了,張問心道如果不是因爲王體乾的關係,自己還會花時間和餘琴心坐到這裏聊天?不過他又轉念一想,她已經失去王體乾的信任,再怎麼彌補和寬恕,都無法回到以前那種信任了,如果真是要利用她,現在她還有什麼利用價值、還需要鳥她嗎?
張問想明白之後說道:“我能與你認識是因爲王體乾,但是我今天和你說話,並不是因爲他。”
餘琴心聽罷很是欣慰,但是她也有女人的共同點,老是不滿足、老是要問個沒完,就像女人們問你愛我嗎,你爲什麼愛我,你愛我多深,你爲什麼愛我這麼深……於是餘琴心又追問道:“不是這個原因,是爲什麼呀?”
張問:“……”
張問心道:如果不是因爲王體乾有權有勢,他一個太監能得到餘琴心的芳心?張問頓時覺得有些寂寞,女人並不像美麗的外表那樣好。他看了看天色,站了起來,說道:“我得回去了。對了,以後你還是少見我爲好,王體乾和我現在並不是親密無間,謹防他懷疑你和我有所勾結。你照我說的做,向他坦白交心……但是很難回到以前了,聽說皇后喜歡聽琴,你可以留在皇后身邊,也有個歸宿。”
餘琴心道:“張大人,謝謝。”
張問回頭淡然一笑,走出門去了。
剛出茶樓,就見一匹快馬向這邊飛奔而來,馬上的人是個青袍官員,於是張問就站在原地等着他過來。那官員奔到轎前,從馬上躍下來,對張問執禮道:“張閣老,元輔讓下官找您回去,有急事要您拿主意。”
張問轉頭看了一眼回家的路,皺眉問道:“什麼急事?”
那官員道:“通政司剛剛收到四川總督、總理西南五省軍務朱燮元的捷報,官軍活捉了永寧大土司奢崇明,斬首十六萬,徹底蕩平了西南土司叛亂。元輔收到捷報之後,一面呈報司禮監,一面讓下官找張閣老回去安排內閣票擬等事宜。”
四川永寧土司奢崇明自天啓元年起,擁兵十萬造反,當時成都兵力空虛,奢崇明攻下成都青羊宮、殺死了蜀王,又聯絡貴州、雲南等土司起兵,嚴重威脅了明王朝的統治。三年以來,朝廷在西南花費了鉅額軍費,起起伏伏打了這麼久,朝廷又將原四川布政使朱燮元先後升到四川巡撫、四川總督節制五省軍務的位置,調集幾省大軍,總算解決了西南兵禍。算起來,仗都打了三年,這個捷報確實是天大的喜訊,對內閣來說,起碼每年的軍費又節省了許多。
事情雖然大,但是朱燮元還遠在四川,這種事也不慌一天兩天,張問先是有些困惑,顧秉鐮慌着找自己回內閣幹甚?片刻之後,張問頓時明白了,朱燮元掛着總督的大印、打了大勝仗,回來之後就是鐵板釘釘地位列九卿,對朝局肯定有所影響,況且兵部尚書崔呈秀倒臺之後,兵部尚書的位置還空着,很可能會讓朱燮元出任兵部尚書一職。當然如果張問不願意讓朱燮元幹兵部尚書,可以給他安排一個清水衙門做小九卿。
捷報傳來,一些細節上的東西就可能影響朱燮元的前程,所以無論張問站在什麼立場,都要早作安排。正因爲這個原因,顧秉鐮才第一時間找張問拿主意。顧秉鐮並不爭什麼,但是心裏面卻把整個朝廷看得清楚,從這件事上,他就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凡事讓張問拿主意。
張問第二次回頭去看回家的路,雖然沈碧瑤和韓阿妹沒有來,那幾個剛到京師的女人張問也不是太重視,不過總算是自己分別了這麼久的家人,他沒有了父母,他身邊那些女人就是他的家人。所以張問有點不情願回內閣搗鼓個半天耽擱太長的時間。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說道:“回內閣。”
朱燮元在京師當小官的時候,張問還不知道在哪裏喫奶,後來朱燮元說父母年歲高了,就辭官在家裏侍奉父母十年,然後啓用爲陝西按察使、四川布政使,就一直在地方上幹,所以張問連他的面都沒見過。這樣一個不熟悉的人,張問必須得提防着點,不然以後萬一政見不合,平白給自己弄一個制肘,張問心中的革新大計就會受到嚴重的負面影響。
因爲這個原因,張問放棄了回家的打算,返身回內閣去了。
張問走到內閣辦公樓的大廳裏,顧秉鐮就從內閣值房裏走了出來,和張問相互見禮,兩人一起走到南廳的首輔值房裏商量。
顧秉鐮把一份摺子遞給張問說道:“因爲是捷報,朱燮元的摺子老夫已經讓人送上去了,這份是通政司的備案抄錄,張閣老先看看。”
張問接過摺子,翻看大概瀏覽了一遍,捷報一般都那麼寫,沒什麼看頭,不過就是地名、數據等有點差別而已。
顧秉鐮沉默了一會,沉聲說道:“這個朱燮元多數時候都不在京師,老夫對他也不熟悉,不過他在朝廷里名聲很好,尤其有孝子的名聲。況且現在的朝廷元老剩得不多了,朱燮元這樣的資歷和功勞……”顧秉鐮再次降低了聲量,小聲說道,“皇上如果要增補閣臣,朱燮元可是不二的人選。”
張問看了一眼顧秉鐮,心道這老傢伙滑得很,眼看現在朝廷裏張問得勢了,他便多次在各種細節上表明自己的態度要靠過來。高明之處關鍵是顧秉鐮從來沒有自降身份,而且在保持足夠的尊嚴後表明立場,這點就讓人佩服了。
張問不動聲色地說道:“要入閣的話,須得先讓他做部堂長官,兵部尚書一職空着,就看他能不能做兵部尚書,如果做不了尚書,入閣就是空談了……當然,咱們內閣得照着皇上的意思來辦,如果皇上真要讓朱燮元入閣,我們也別攔着,攔也攔不住。”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〇六章 內宅
大明多事之秋,四方兵禍此起彼伏,所以這個時候的大臣,如果既是科班出身、有懂兵事,那前途就不可限量了。這步棋張問走得比較早,很早就在研習兵法,並在實戰中演練,他能升得這麼快,這方面的原因不可忽視。
此時四川的捷報傳來,手握總督大印的朱燮元打了大勝仗,按照慣例,這種總督回到朝廷立刻就是九卿之列。張問也是總督出身回到朝廷做的部堂大人,所以不得不注意着朱燮元。
朱燮元從資歷上說比張問老,他一進內閣,如果要和張問對着幹,實在是個難辦的事。況且首輔名義上還是顧秉鐮,雖然皇上讓張問主持朝局,但是人的情緒總會在變,萬一哪天對張問不高興了,那麼朱燮元又是一個張問的強力競爭對手。
這些門道,混了這麼久朝堂的老臣顧秉鐮自然也看得十分清楚,所以有意無意中提醒了一下張問,同時也表明了他顧秉鐮的立場,現在是向着張問這邊的。
顧秉鐮也很無奈,他就是被人推向前臺的一粒棋子,坐在那個位置就起到了應有的作用。張問看着顧秉鐮,心道自己何嘗不是被人推到前臺的一粒棋子呢?皇上讓他以次輔的身份主持內閣和朝堂,不過是看中了張問提出的中興政略,要讓他出來革新辦事。革新就會樹敵、就會得罪人,這些都得張問自個擔着,成不成功還是另說。
張問看了一眼顧秉鐮,嘆道:“我與元輔,其實沒有多大的差別……咱們內閣按規矩來,最後怎麼辦,還得看皇上的意思。”
顧秉鐮擼了一下下巴的鬍鬚,說道:“張閣老處事穩重,另老夫佩服。皇上讓張閣老主持朝局,並非偶然啊。”
張問笑了笑,不置可否。
二人商量了一下近期的事務,當然票擬就是讓朱燮元押俘進京,這個沒有任何分歧,必須得這麼做。至於官位,現在還不着急。
張問辦完事,便從內閣出來、徑直回家。他坐轎從左安門出來,穿過棋盤街,一直向南邊走,從青石衚衕進去。他進了內院,就見屋檐下站着一羣婀娜多姿的女人向自己見禮,都是他的妻妾。
嫵媚動人、纖腰楚楚的寒煙,濃眉大眼、頭髮濃密的淡妝淡妝,還有嬌小可愛的蕙娘,這些女人張問都快記不起她們的樣子了,只有當她們站在面前時,纔會想起。
只有他以前的後孃吳氏,還有在遼東有過生死之交的秦玉蓮,張問心裏面還惦記着。回來的一共就這五個女人,其實最漂亮的還是江南青樓出身的寒煙,不過在張問心裏,自己這些女人的外貌已經不是那麼重要,因爲看得久了。
她們紛紛微曲膝蓋,向張問作了萬福,“妾身見過相公。”
這時繡姑才從廂房裏走出來,高興地說道:“相公回來了啊,姐妹們中午就到了,妾身前幾天就叫奴婢們把廂房收拾了出來,今天姐妹們剛到、舟馬勞頓,妾身已經安排了房間,正好讓大家休息一下。”
張問回顧了一下內宅這個院子,廊道上有左右廂房各三套,一共六套,現在一下子來了五個女人,就得用五套。他自己在東廂房住了一間,這下子內院住得滿滿的了。北邊倒是還有兩間上房,但那個位置應該是長輩或者男主人才能住,但是張問住慣了東廂房,不願意搬過去;外院倒是還有許多房屋,但不適合讓內眷住在外邊。
張問看了一回,說道:“院子都住滿了,以後要是添了兒女,還沒地方住……擴建很是麻煩,看來得在京師買一處大些的院子纔行。”
女人們聽到“添了兒女”,因爲這裏有許多人,大夥都紅着臉一副羞澀的表情,其實心裏邊也在尋思,張問有好多女人,要真把張家當成歸宿,得生下子女才牢靠。
張問看着一副女主人模樣的繡姑,心道如果是在普通家庭,繡姑肯定算得上一個賢妻良母。但是在自己這樣的官宦家裏,相比之下她太善良太單純,估計玩不轉這後宮……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張問太明白這個道理了。
……這時候身世顯赫的沈碧瑤和韓阿妹還沒住在一起,如果她們都來了……像繡姑這樣的,在她們面前無論從氣質和身份上就矮了半截,還怎麼管別人?就是面前的秦玉蓮,人家是山海關總兵的侄女,本身也是個女將,繡姑能管誰去。秦玉蓮很低調地在一旁,很是尷尬,因爲張問還沒動過她,她一時不便於和其他女人摻和在一起。
張問要在外邊做事,家裏邊如果太鬧心了不是什麼好事,他得找一個既控制得住場面,又能營造出好氣氛的人。比來比去,張問還是覺得自己的正室夫人張盈纔有這個能耐,張盈要身份有身份、要手段有手段,真是個不二的人選。實際上這些女人沒來的時候,張問的後院能平安無事,全靠玄月管着,不然繡姑根本管不住家裏那些丫鬟奴婢。
女人們和張問沒說幾句話……雖然這時候一個男人擁有好幾個女人是合法合道德的,但是無論在什麼時候,她們要和別人分享一個男人,心裏總是不那麼痛快,而且會提防着別人,有些過於親密的話是萬不肯當衆說的。
於是張問便說道:“路途遙遠、也累着了,都各自回房休息一下吧……玄月。”
張問身後的玄月抱拳道:“屬下在。”
“那你就安排一下丫鬟奴婢,把人都侍候好,地方小委屈一下,過些日子咱們再搬到大些的院子去。還有,叫曹安到會揖房來,我找他辦件事。”
“是。”
張問出了內院,見了曹安,讓他注意京師有什麼地段好的院子。張問決定直接買一個院子來得方便,如果要擴建現修的話,講究點的能修個一兩年,耗費的時間太多,而且往京師運送材料,也是件顯眼的事情。
今天回來見了分別幾個月的女人,張問沒有表現得很熱情,或許是在朝堂裏呆久了,養成了這麼一些習慣,但是他心裏面還是有她們的,否則也不會忙着就找曹安要買院子。張問作爲男主人,首先想到的是給自己的女人們一個好的生活條件。
曹安想了想,說道:“前兵部尚書崔呈秀的那個院子被籍沒國庫,要賣成現銀,但是少爺是做官的人,住罪臣的宅子有點忌諱,如果是商賈買下倒也沒什麼。”
張問點點頭道:“崔呈秀的死和我有關係,他的宅子咱們不能住。”
曹安又道:“聽說禮部左侍郎快回鄉養老了,他那處院子肯定要賣出來,而且老奴認識他們家的老管家,聽他說侍郎本身是浙江人,對園林格局很有研究,所以他們家那處院子深得園林之妙,那處院子肯定不錯。”
張問聽說宅子主人對南方園林很有研究,頓時來了興致,因爲他的女人多數是南方人,如果讓她們住在南方式的園林裏,應該很高興吧。
“那你和他們家的管家說說……”張問突然想到在京師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修建的園林,得要多少銀子啊,便又說道,“講講價,能便宜點就便宜點。對了,現在咱們賬上還有多少銀子?”
曹安道:“老奴瞧着一些地段好的商鋪,就用別人的名頭投資了一些,現在賬上能立刻提出的現銀,還有八萬兩左右。”
上次張問從溫州回京,底下的官員們湊了二十萬多兩銀子,他回京辦事花去了一大半,現在剩下的銀子,基本上都是那次的收入。張問又剛剛當上內閣大臣,地方官的禮金那些收入也無從說起。這時候他過問起錢的事情來,才發現家裏並不是那麼寬裕,現在要買新宅子,就曹安說的那處園林,全部家當八萬兩銀子還不一定能拿得下來……還有一大家子的花銷,那也是流水一樣的花花直流,就是滿院子侍候人的奴僕和丫鬟,不給例錢和賞銀怎麼成呢?
錦衣玉食的生活,沒點能耐是負擔不起的。張問只得說道:“你先問問價錢,如果太貴了,只好選別處。幾萬兩銀子的宅子,怎麼也夠咱們一家人住的。”
張問過問了這件事,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和繡姑一起喫了晚飯,現在廂房都分給了其他女人,繡姑只好住在張問屋子裏。
喫過晚飯,張問和繡姑兩人對坐了一會兒,繡姑打開面朝院子的窗戶,看了一眼廊道上那些亮着燈的窗戶,她默不作聲,很明顯今晚上其他女人都在等着張問,繡姑只能一個人在這房裏睡了。
張問今天趕回來,也就是想和重逢的女人們纏綿,分別之後重逢肯定別有一番滋味。他端起杯子漱了口,然後回頭對繡姑說道:“你今天早些休息,我去陪陪她們。”
繡姑作出一副勉強的笑容道:“相公注意點身子。”
張問笑道:“別擔心,你知道我的。”
他從房裏走出來,走在掛着燈籠的屋檐下,早春的風還有些寒意,讓他的頭腦一冷,突然意識到那些女人分別住在哪裏,他還沒弄清楚……此時要返回去問繡姑,有點不太好。張問意識到這個問題後片刻工夫,突然心裏生出一股快感來,既然不清楚誰在哪裏,那就亂選一間,碰到誰就是誰,和皇帝翻牌子有相似之處……
冷風並沒有吹散張問的熱情,他現在已經十分興奮了。要說男人還真是有些奇怪,本來張問是很喜歡繡姑的,繡姑的好身段也沒得說,所以他這幾個月來基本上就只有她一個女人,但是才幾個月工夫,他就有些厭倦了,或許喜新厭舊是男人的本性吧。所以大明的官員們一旦有錢有勢之後,幾乎沒有例外地擁有許多侍妾。
如今又可以嚐到相對新鮮的感覺,張問迫不及待地選了東廂這邊最近的房間,他伸手一推,本來以爲她們都會爲自己虛掩着房門的,結果推了個結實,這房門居然閂着。
難道是她這幾天正好來月事,不方便?張問心裏面想着,但是又有些惱怒,越是沒推開房門,越是想要這個。這種心態大概也是男人的本性,越得不到的東西越覺得好。
“咚咚咚。”張問敲了敲房門。
“……是張大人麼?”過了一會,裏面才應了一句。張問一聽,是秦玉蓮的聲音,頓時明白了過來:怪不得她把門閂了,按理秦玉蓮還不是張問的女人,她當然要閂門休息了。
張問站了一會,突然想到,秦玉蓮的姑姑是秦良玉,據張問所知,秦玉蓮並不是秦良玉的嫡親侄女,但是卻被秦良玉當成是親女兒一般看待……秦良玉是山海關總兵,手握幾乎是大明朝現在最精銳的軍隊,而且她和張問私交還不錯,更緊密的關係是她的侄女秦玉蓮現在對張問一片癡心。張問現在不拿下秦玉蓮,更待何時?
把秦玉蓮當成了政治需要,張問的良心上受到了譴責,但是他完全不顧這點譴責,因爲他並沒有想着主動去傷害這個女人。再說用女人聯姻作爲聯盟需要,張問又不是第一次幹,那個白蓮教的聖姑韓阿妹,張問對她基本沒有什麼感情可言,不也是一種同盟需要?
他正胡思亂想的時候,秦玉蓮又問道:“門外是誰?”
敲了門又半天不說話,確實不太好,張問忙答道:“嗯,是我。”
聽見秦玉蓮舒了一口氣,她很快就打開了房門,她的臉色紅撲撲的,胸口起伏,顯然天都黑了,接待張問有些緊張,畢竟她還沒和張問發生過什麼。張問見到她這副表情,原來很隨意的心情也變得有些尷尬起來,便隨口說道:“秦姑娘住得還習慣嗎?”
“去年我就是住的這間房,今天我還特意給繡姑說要住這裏呢,也不是第一次住,都習慣了。”秦玉蓮笑了笑,“張大人裏邊坐。”
張問輕輕提起長袍下襬,跨進門去,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放着那個去年在燈市上買來送給秦玉蓮的琉璃燈。
秦玉蓮看見張問的目光,臉上的紅暈顏色更鮮,低着頭坐到一旁。
“今年京師的燈市你沒有來……我以爲這盞燈真是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沒有想到今年在燈市上又看見一個一模一樣的。”張問隨口說道。
秦玉蓮聽罷怔了怔,說道:“是嗎?”
張問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剛纔就這盞宮燈有感而發,又好像在隱射什麼東西一樣,大概是讓秦玉蓮不高興了。
不過張問也沒有解釋,他並不想甜言蜜語來哄秦玉蓮,本來這個世上不可取代的人有幾個呢?張問只是說了句實話而已。
兩人因此陷入了沉默,張問看了一眼秦玉蓮,她和大部分姑娘不同,許多女子都是小腳,她大手大腳,特別是那雙使白杆槍的大手……還有她的皮膚也不是白皙那種,小麥色有點偏暗,不過很健康的樣子,別有一番感覺,還有胸前那對飽脹的豐滿的乳房,加上她高大的身材,可以這麼說,秦玉蓮是一個強壯的女人。
不過她身上沒有贅肉,健康地散發着野玫瑰一般的野性風情。她大概已經過了二十歲了,就大明朝來說,這個年齡已經老大不小,既然她喜歡張問,張問也不想這麼耗下去浪費她的青春。
張問站起身,走向門口,秦玉蓮立刻抬起頭來,很是失落地說道:“你要走了麼?”
他當然不是要走,而是去把門閂閂上了。
秦玉蓮的臉頓時刷的一下紅了,她意識到剛纔自己表露的情緒太過明顯,急忙說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或許是氣氛沒有調節到位,又或許是明朝的女性都比較婉約,秦玉蓮雖然多年行伍,照樣不能免去這樣的傳統,主動向男人暗示索取不是很好的行爲。
張問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既不能太粗俗地說我想推倒你,也不想道貌岸然,於是他什麼也沒說,走回來坐到秦玉蓮的對面,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抓住秦玉蓮的大手。
秦玉蓮低着頭,沒有反抗,張問便坐了過去,坐到她的身邊,抱住了她的肩膀。
張問的主動,緩緩地進行着,沒有讓秦玉蓮有一絲反感,她的腦子裏頓時暈乎乎的,緊張得厲害,只覺得胸口撲通撲通的就像是在打雷一般。但是又感覺到張問手指上的那絲溫暖,像一股暖流一般在她的肌膚上漸漸擴散,流到心裏。
在秦玉蓮的心裏,張問好像是一個神祕的人,他的許多思想秦玉蓮無法理解,但正是因爲那些在她看來深邃的東西,讓她迷戀不已。或許,當他進入秦玉蓮的身體,合二爲一的時候,會感受到他的內心嗎?
身子強壯的秦玉蓮期待着張問壓在她的身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和姿勢來詮釋愛的內涵。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〇七章 票擬
張問主持內閣以後,大小事務都要他過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只有什麼事都管一管,才能把權力抓在手裏,漸漸地讓朝臣明白:沒有我張問首肯什麼事兒都別想辦成。
這樣導致的結果是他很忙、很勞累。雪上加霜的是家裏那些女人,張問每晚上都要賣力工作,因爲她們不太願意出門逛街恐遭人閒言碎語,院子又太小,張問生怕女人們過得不好、只得天天陪着她們……不到半個月,張問就急迫地需要買一處大院子安頓女人們,讓她們生活豐富一些。
原禮部侍郎的那處園子在紗帽衚衕後面,佔地極廣,裏面的格局是有山有水,風景秀麗。而且地處紗帽衚衕,在內城裏面,作爲大臣的居住地,離上班的地方紫禁城又近,實在是塊好地。不過價格肯定不菲。
張問讓曹安去了解的時候,卻被告知已經賣出去了……張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賣出去了,如果真的賣出去了,他也沒有辦法;也很有可能是害怕張問的權勢,不敢收取他太多銀子,但是那園子價值本來就很高,所以不願意賣給張問。總之,張問也不能倚仗權勢爲所欲爲,何況禮部侍郎都要回鄉養老了,更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絕。
於是曹安按照張問的意思,只得另尋其他宅子,一來二去到了四月間了,仍然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
四月間,四川總督朱燮元押解戰犯已經到了京師地界,如何封賞朱燮元的事兒不能再拖了。皇帝下旨內閣儘快把票擬的結果報上去。張問想把朝廷整合在一起好辦事,當然不願意看到四分五裂、凡事爭執不斷的局面,於是對於朱燮元的態度是盡力打壓。
很多人在立功之後都會抱怨朝局複雜,自己爲朝廷作出了多少多少貢獻,結果因爲奸臣當道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云云。實際上朝廷爲了一些大政剛略,只能這麼做,大家都有難處。比如張問掌內閣,他當然不願意看到一個自己不熟悉不瞭解的人進來制肘他的決策。
於是張問上報的票擬是:太常寺卿。也就是負責祭祀的長官,祭祀是一件國家大事,作爲太常寺卿的地位是很高的,不過顯然對朝廷大政的影響不大,也沒聽說哪任內閣大臣是掛着太常寺卿的官銜進來的。
不到半天功夫,王體乾就到內閣值房來了,把票擬摺子還給了張問。
張問打開一看,並沒有批紅。王體乾也不願意和內閣的關係鬧得太僵了,徒增煩勞,便解釋道:“張閣老傳上來的摺子,只要不是特別重大的事兒,老夫什麼時候沒有批紅?這摺子還回來,不是老夫的意思,是皇爺的意思。”
“哦……”張問點點頭,很是明白其中的道理。朱由校還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喫草的幹法,又想張問爲大明朝做出成績來、又要多方制肘保障皇權的牢固。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兒,爲了政權的穩固,一向是這麼幹的。
王體乾見張問有些失落,便繼續說道:“皇爺說他既然用了張閣老,就相信你一定能把皇爺交給你的事兒辦好。”
張問有些不爽,老子又不是神仙,能什麼事都辦得成?
不過這種心情很快就消失了,因爲張問心裏有更深的謀劃,和目前的遊戲規則完全不同的理念。於是張問爽快地說道:“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馬上找元輔商量一下,票擬朱燮元補兵部尚書一職。”
張問的爽快讓王體乾有些喫驚,不過王體乾很快就明白張問沒必要和皇上對着幹,他還能怎麼樣?
“王公公坐着等會兒,我現在去元輔那裏,馬上就好。正巧王公過來了,把摺子帶進去,省得多費周折。”張問拿起桌子上沒有批紅的摺子說道。
王體乾端起茶杯,悠閒地說道:“張閣老不必太急,朱燮元還有幾天才進京呢。”
張問從值房出來,穿過遊廊和堂廳,走進首輔的值房時在開着的門板上敲了敲。顧秉鐮聽到咚咚的敲門聲,抬起頭來,見是張問,便說道:“是張閣老啊,快請坐。”
張問在顧秉鐮的對面坐下,把手裏的摺子放到書案上,說道:“皇上把咱們的摺子還回來了,要重新票擬。”
票擬便是代皇帝草擬各種文書,大量是關於六部、百司各類政務奏請文書的批答。它可以是先與皇帝共同討論,作出決定後再草擬成文,更多的是內閣先擬好批答文字,連同原奏請文書一起送皇帝審批。
由於政務繁雜,大部分票擬都會不出意外地批紅,票擬幾乎就等於是“聖旨”,所以內閣的權力極大,明朝沒有宰相,但是內閣首輔的權力已經遠超宰相。同時也形成了“君逸臣勞”的局面,實際上負責朝廷運作的是內閣和六部,皇帝如果不想管政事,把內閣和司禮監的人安排好,叫司禮監批紅就是;而內閣必須詳盡地批閱各種奏章,完全不能偷懶,所以要做閣臣,不是那麼容易的,必須要有充沛的精力,而有做閣臣資格的人很多都已經老了,又老又有充沛的精力,這樣的人實在是人才啊……後世一句話叫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誠不我欺。
但是,如果票擬不批紅的話,一般是不能頒佈下去的,君權就體現在這種地方。朱燮元的任命決定,皇帝就干涉了。
內閣首輔顧秉鐮看着書案上的摺子,原封不動地弄了出來,便若有所思地說道:“掛着九疊柳葉篆文銀印的人打了勝仗,回來起碼得做九卿啊,太常寺卿是小九卿,是合乎常例的。既然皇上不同意,恐怕是嫌給朱燮元的封賞小了。”
張問沉聲道:“兵部尚書的位置空着,元輔看讓朱燮元補兵部尚書的缺如何?”
顧秉鐮愕然看着張問,過了好一回,纔回過神來,顧秉鐮畢竟年齡大了,反應速度比不上張問,不過他心裏是明白的。他頓了頓,說道:“既然張閣老覺得讓朱燮元補兵部尚書一職妥當,老夫自然沒有什麼意見。”
顧秉鐮一向的態度就是讓張問決策一切事務,他不過就是在張問忙不過來的時候,處理一些不是很敏感的政務。
“元輔沒有意見,那我就重新寫了。借用您的筆墨一用。”張問拿起硯臺上的毛筆,彷彿不假思索地在紙上寫了起來。
不足半炷香功夫,一篇言簡意賅又用語得體的短文就一揮而就,張問寫完遞給顧秉鐮說道:“元輔看看,這樣寫有沒有問題?”
顧秉鐮拿起墨水還沒幹的摺子,輕輕吹了吹,仔細看了一遍,抬頭說道:“佩服佩服,張閣老才思敏捷,連老夫也自愧不如。”
張問心道我十八歲中進士,沒有靠任何關係,用一支筆硬敲的科舉大門,難道是浪得虛名?
像這種文章,發出去是當聖旨用的,很多人都會看到,如果沒有點才華寫得漏洞百出用語不當,那這個國家的政務還像什麼話?所以在體制完善的大明朝,用科舉出來的文人治國,不是沒有道理,假如朝臣連文章都不會寫、還要找人代筆,一來二去的行政效率就更低了。
萬曆朝以前,內閣大臣必須要在翰林院呆過,很多都做過庶吉士,專門爲皇帝寫聖旨,然後再慢慢鍛鍊,進入內閣。所以以前進翰林院這樣的清水衙門是進入內閣的一個必要步驟,進士們通過在翰林院瞭解各種書面信息和數據來掌握整個國家的狀況,從而進入治理國家的階層。很多內閣大臣都沒有做過地方官,光是解讀書面信息就花去了半輩子時間,這樣還不敢說完全理解這個國家,更沒有時間去地方上鍛鍊了。張問這樣的既沒有在翰林院幹過,還經常在地方上當官的人,能進內閣實在是異數,這也是現狀導致的,現在國家不穩、戰爭常發,需要懂兵事的人;幾十年劇烈的黨爭讓大明損失了無數人才,現在也找不到既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又有資歷功勞的人。張問這纔有機會進入內閣。
張問向皇帝妥協了,票擬了補朱燮元爲兵部尚書。他處理完這件事,又看了一些摺子,和顧秉鐮一起商量着處理。有些摺子是要按照祖制和先例來處理的,這方面張問沒有什麼經驗,都是聽取資歷較老的顧秉鐮的意見,然後不斷地學習。
等到了下班的時間,張問已經疲憊不堪,渾身像被抽空了一般。張問和顧秉鐮一起從內閣裏走出來,他看了一眼顧秉鐮神情自若的樣子,好像沒什麼事似的,張問不禁說道:“這一天下來,我早已疲憊不堪;而元輔年歲已高,也同樣在處理政務,爲什麼您神色如常呢?”
顧秉鐮擼着鬍鬚呵呵一笑:“張閣老想得多,老夫想得少,老夫不過就是按照經驗在處理,自然就不覺得累了。”
張問點點頭,無論什麼事,看待的心態不同,感受自然就不同了。
其實在他進入內閣之後,越來越深入地瞭解大明朝的運作體系,發現明朝這一套機制其實很管用,從大明朝延續的時間就看得出來,到現在,已經延續了二百五十年左右的時間了,雖然狀況不是很好,但是眼下的機構都還運轉得比較正常。
張問要革新,實際上想到的都是一些改良地方的辦法,並沒有總結到一套能夠取代大明現在這種比較合理和先進的政治體制。
饒是如此,不動核心機制,只是略微改良,張問也要面對重重困難,被多方制約。整個規則和制度已經確定,大家都在按照規則在玩,張問想玩出什麼新花樣實在不容易。正因爲這個原因,他入閣已經幾個月了,還沒有開始着手改革,仍然在皇權和黨派爭鬥中脫不開身。
但是,張問在事業上是一個樂觀的人,他從來不會輕言放棄,也從來不會被困難嚇阻。當有人說:這是不可能的事!張問總是會另闢蹊徑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什麼場面老子沒見過,這個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
張問在左安門外和顧秉鐮告別,各自上了各自的轎子,坐轎回家。張問坐在一閃一閃的轎子上,心裏依然在盤算着朝廷的事兒。內閣大臣,是一份很費腦子、心理壓力很大的工作。
從今天票擬朱燮元的事兒上,張問已經看明白了,體制內這一套東西,人家都玩了幾百年,自己想在裏面蹦躂,根本蹦不出什麼路子來。好處都是別人的,留給他的都是喫力不討好的事兒。
那是不是沒有辦法了呢?張問從來不是一個沒有辦法的人,他已經想到辦法了。辦法當然不是和皇帝對着幹,像今天票擬的事,張問很爽快地就維護了皇權的權威。辦法是跳出現有規則的束縛,進入一種別人完全不懂的規則之中。
張問心裏這套規則完全是屬於他個人的領悟,皇帝和滿朝的文武根本不懂。他認爲這個世界上存在一種高於大明體制相互制約的那種規則,這種規則更大、更深,但是它是實際存在的。
爲什麼像萬曆名相張居正這樣的前輩,智商極高、精力充沛、毅力極強,最後仍然逃不脫被吞沒的結局?因爲張居正是一個人,擁護他的官員和反對他的官員,實際上都是同一個集團的人。
而張問現在不打算一個人去實現心中的理想,因爲他一個人做不到,他要糾集一個集團的人,形成共同的利益集團,等大家成了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後,誰動他就是要對抗整個集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像現在張問一個人想去動整個地主利益集團,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一樣。
張問想要糾集什麼樣的利益集團,這個他老早就在思考了,已經有了答案:商人!把散沙一樣的商人搞到一起,形成休慼相關的利益集團,滲透到朝廷內外。那些被皇商嚴重影響了利益的商人,有了主心骨的時候,只能抱團才能獲得安全感和更多的利益。
這種想法朝廷還沒人用過,大夥都不懂,只有張問一個人懂,所謂一明一暗。他一步步走下去的時候,因爲大夥都不清楚他想幹什麼,自然沒有辦法步步制約住他。
想到這裏,張問心裏又充滿了陽光,轎簾外面陰霾的天氣,在他眼裏依然陽光明媚。張問不禁喃喃說道:“不是帆動,不是風動,仁者心動啊。”
就在這個時候,轎子停了下來,應該是遇到什麼事兒了,張問坐着沒動,等着外面的人稟報情況。果不出所料,不多一會,就聽見曹安的聲音道:“少爺,有個人想問您是不是要買宅子,老奴本想自己出面和他談,可他非要和少爺面談。是見還是不見?”
這種事一般張問都是交給曹安去辦,但是這段時間他正急着想買一處既便宜又好的園子,現在有人主動問上門來,張問倒是想看個究竟。於是他便挑開轎簾,去看那個要賣宅子的人。
是個中年人,灰色長袍、梳着髮髻沒有戴帽子,一般地位較低的讀書人才這副打扮,當然一些便裝故意隱瞞身份的人也可能這樣穿着。那人見張問的轎簾挑開了,便遠遠地向張問打躬作揖。
張問說道:“讓他過來說話。”
侍衛便招呼那中年人靠近了轎子。中年人拱手道:“是這樣的,我家老爺因爲要進京居住,月前就差家人在京師買好了一處宅子,但是後來發現那宅子是南方園林格式,老爺不喜歡,又想賣出去……對了,聽說張閣老府上的人曾經看過那宅子,但是當時已經賣給我家老爺了。可不知張閣老還想買那處宅子麼?我家老爺說可以適當便宜一些。”
“是禮部侍郎的那處園子?”張問不禁問道。
那人點點頭說道:“正是那處宅子,在紗帽衚衕後邊,因爲是照着蘇杭一帶的園林格式建造的,我家老爺比較喜歡四合院,想轉手出去。”
“你家老爺是誰?”
那人左右看了看,放低聲音說道:“四川總督朱……”
張問聽罷頓時有些喫驚,脫口而出道:“他好像是紹興人,不喜歡南方式的建築?”
灰袍人不作解釋,小聲說道:“老爺已經先行到京師了,他在對街那家酒樓上,張閣老可否移步一見?”
張問心道讓朱燮元出任兵部尚書今天剛剛拍板,已經是沒有辦法的事兒。難得朱燮元進京之後第一個想見的就是張問,可見他對張問的重視程度,張問尋思着以後在朝廷裏關係融洽一些,少一些分歧,也少一些煩勞,應該和朱燮元套套交情。想罷張問便說道:“朱大人進京先與我見面,傳將出去不太好。我穿着這身官袍不方便,你且上樓說一聲,等我回家換了衣服就來。”
灰袍人抱拳道:“靜候張閣老。”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〇八章 密報
張問回家換了一身布衣,只帶了兩個人前去會見朱燮元。那家酒樓一進門是一間大廳,普通的食客就坐在廳中擺放的桌子旁邊喝酒喫菜,而一些有點身份的人,自然不喜歡這種嘈雜的環境,於是樓上又有一些單獨的雅間,專門爲喜歡清靜的客人準備的,當然價格也會高一些。
一進門,張問就看見了先前在轎子前面和張問說話的那灰袍中年人,灰袍人和張問寒暄了幾句,便帶着他從大廳北面的樓梯上了樓。
樓上的雅間裏有屏風圓桌,牆上還有一些書畫點綴風雅,倒也清雅。張問剛走到雅間的門口,就看見迎面一個清矍的老頭迎了過來,只見那老頭皮膚黝黑,方臉上的皺紋頗多,但是精神頭卻很好,還有腰間的腰帶鬆垮垮的,讓寬大的長袍顯得十分寬鬆,可見這老頭沒有酒肚,有句話叫難得老來瘦,實際上這樣的老頭身體狀況很好。
張問猜測這個老頭應該就是朱燮元,他提起長袍,正欲跨進門與之執禮時,老頭竟然彎下腰,爲張問撩了一把長袍下襬。這樣一個細節,表明了一種尊敬……但是年齡相差,張問小、老頭老,一個老者這樣做,就有奉承的嫌疑了。
“下官朱燮元,拜見張閣老。”果不出張問所料,此人正是朱燮元。
張問故作喫驚道:“您還真是朱大人呢?哎呀,您一回京,誰也沒見,單單來見我,叫人知道了怎麼好啊?”
“張閣老請上坐。”朱燮元笑道,“下官現在已經交出了兵權,此時與朝臣交往,並無不妥。況且我們今天不談國事,只說紗帽衚衕的那處宅子,一點私事而已,無妨無妨。”
張問身爲內閣大臣,也沒有過多客氣,便坐到了上位,只見圓桌上擺着幾樣十分考究的菜餚,樣數不多,卻樣樣都做得精巧,有一份菜,被雕琢成了蓮花狀,如此都讓人不忍下筷把藝術品一般的東西給夾碎了。
朱燮元端起酒杯,和張問喝了一杯酒,這才從袖子裏摸出一張房契來,放到桌子上,說道:“下官因爲要進京居住,在京師沒有落腳之地,便在月前叫家人在京師物色了一處院子,可沒想到他們買了這樣的園子,下官十分不喜,就想轉手賣出去,重新再買一處四合院。正巧聽管家說張閣老好像看中這個宅子,要不下官就把宅子賣與張閣老,我們同朝爲官,這樣還省得麻煩。”
這完全就是在行賄!張問心下明白得緊。
其實張問不想和朱燮元產生矛盾自尋不痛快,朱燮元何嘗願意和已經在京師有一定勢力的閣臣勾心鬥角呢?朱燮元也許也有些政治抱負、不太願意做這種污事,但是他又是一個能打仗的人:戰場講究審時度勢,太過迂腐之人是沒辦法打勝仗的。所以朱燮元這麼做,張問並不反感。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又是買賣關係,張問沒有拒絕的道理,再說他現在正需要一處園子。於是張問便不動聲色地說道:“卻不知朱大人是多少銀子買的這處園子啊?”
朱燮元道:“因爲原來園子的主人要回鄉了,便折價出售,當時下官是花一萬二千兩銀子買的。因爲下官也是急着需要回收銀子,重新買新的住宅,這樣吧,咱們就爽快一些,下官再折價二千兩銀子,一萬兩銀子賣與張閣老如何?”
一萬兩……張問聽了曹安的描述,估摸着實際價格少了十萬八萬拿不下來,朱燮元倒是痛快,居然開價一萬,這跟白送也差不多了。
張問也不點破,笑道:“讓朱大人虧了二千兩,我心裏多過意不去的。”
朱燮元強笑道:“哪裏哪裏。”他把桌子上的房契向前推了一推,“這個張閣老先拿着,過幾天您再把銀票送到下官那裏就行了。”
張問拿起房契放進衣袖,“那成,我的爲人您放心,一定準時把銀子送到……這樣,我們今天就談到這裏,現在這種情形、這個地方,不便多說,朱大人最好也不要讓人知道我們見過面,總歸不太好。”
朱燮元抱拳道:“那行,咱們過幾天在朝廷裏再見。”
兩人說罷一同從雅間裏走出來,付賬這樣的事當然不用朱燮元和張問過問,自有下邊的人去辦。卻不料他們剛出來,卻見廊道里兩個人爭執起來。
朱燮元眉頭一皺,顯然其中一個人是他的人,他走到那兩個人旁邊,問道:“怎麼回事?”
“老爺,這酒樓的小二好不講理,給他銀子竟然不收,難道在咱們大明銀子竟不能當錢使了?”
那小二指着手裏的那錠道:“客官見諒,您操着外地口音,給這成錠的銀子,咱們小店利薄,實在不敢收您的,要不您給銀票或者碎銀?”
原來是這小二怕成錠的銀子裏面灌了鉛。
朱燮元鬱悶道:“那桌菜纔多少銀子?這樣,你收下,不用找了,就算裏面灌的是鉛,光是外邊這些層銀子,也夠了吧?”
“這……”小二臉上一紅,“那真是對不住您了……”
朱燮元揮了揮手道:“成了,下去吧。”
因爲這件小事,張問突然想起自己正在謀劃中的改制,便對朱燮元說道:“朱大人,您說如果我們重印寶鈔,以各種面額的寶鈔代替銀子,豈不是可以讓買賣更加方便?”
朱燮元脫口而出道:“以前咱們也用過大明寶鈔,可後來就廢止了,恐怕臣民不愛用那玩意,還是真金白銀比較靠譜。”
“那是因爲朝廷只發不收,導致寶鈔急劇貶值。如果我們做到控制,既發又收,還可以用寶鈔兌換金銀,就完全可以保證它的信用。”
朱燮元這時才意識到可能是張問在試探自己對新政的支持度,他想罷忙改口道:“如果真是這樣,倒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寶鈔既方便攜帶,又比較準確、不存在成色差別,實在比金銀銅錢方便。”
張問笑道:“朱大人所言甚是,還有其他的好處,對緩解大明朝的財政問題有所幫助,等來日咱們再行細談。今天與朱大人初見,時間也很短,但是我有種相逢恨晚的感覺,再會。”
朱燮元抱拳與張問告辭,等張問下樓之後,他才長噓了一口氣。
……
京師確實是個複雜的地方,特別是張問這樣的大員,特別會被人注意。他和朱燮元在酒樓上會面的事情,已經被東廠的眼線給探明瞭。
現在負責東廠錦衣衛的是王體乾,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王體乾那裏。東廠太監把這個消息祕密遞送到了司禮監王體乾的手裏,並對王體乾說道:“奴婢明白這事兒不能外傳,所以就直接送到老祖宗這裏來了,東廠裏其他檔頭都不知道……老祖宗瞧着這事兒,要不要報到皇爺那裏?”
王體乾怔了怔,瞪着那太監說道:“怎麼不報?咱們都別忘了本,東廠錦衣衛是誰的人!”
“老祖宗說的是。”
王體乾閉上眼睛養了一會神,又意識到現在司禮監就他一個人獨大,既是司禮監掌印,又是東廠提督,在太監中這種權勢已經登峯造極。王體乾是一個明白道理的人,他並沒有因此就囂張不已,魏忠賢囂張,結果怎麼樣了?越是這樣,王體乾越是小心謹慎。
現在張問掌控內閣,不斷打壓舊黨,扶植新黨,王體乾可不願意和他連着鼻孔出氣,被皇上忌憚。
他想了許久,睜開眼睛說道:“備轎,這事兒老夫得親自向皇爺稟報。”
王體乾完全可以隨意進出紫禁城,而且是大模大樣地坐着轎子,他問明白了皇帝的所在,便叫人徑直抬着去養心殿。
朱由校又在養心殿雕木頭,他也不怎麼看奏摺,也不經常出宮、出宮頂多就是去西苑,長年呆在這麼一個地方,除了玩女人看戲,他最大的樂趣也就是木工活了。
他的精神不太好,經常會覺得天旋地轉、經常心裏會莫名其妙地煩躁,只有專心做他顫長的木工的時候,他才覺得能保持冷靜的判斷。他做的飛鳥、燈架、牀之類的東西,精緻非常,並不比最高超的木匠差,這是朱由校顫長的東西,當他做出這些東西的時候會有一種成就感,能保持心情的暢快。
說實話朱由校這個皇帝並不好當,他現在心情很是壓抑,他已經有點後悔把魏忠賢給弄死了。有時候他很熱血,想要做一番大事業出來,讓子孫後代萬世景仰,有時候卻很沮喪,覺得什麼都沒有意思。
一個孤獨的皇帝。
就在這時,王體乾走了進來,但是因爲朱由校陰着一張臉還在專心致志地幹活,王體乾只得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其實從王體乾進門的時候,朱由校已經發現他了,他看見王體乾進來,總覺得這個太監不如魏忠賢好……人總是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朱由校現在纔想起魏忠賢的好,魏忠賢比王體乾傻,正是因爲這種傻朱由校才省心一些。
過了一會,朱由校才停下手裏的活兒,說道:“王體乾,你有什麼事?”
王體乾把手裏的密報雙手呈了上去,“這是東廠新收到密報,請皇上過目。”
朱由校皺着眉頭道:“你不知道朕不喜歡看字?”其實他是看不明白。
“奴婢該死,奴婢這就給皇爺讀。”王體乾急忙跪倒在地,叩首之後又微微偏了一下頭,周圍的太監急忙要退出去。
朱由校心情不好,見狀怒道:“朕讓你們走了嗎?”
王體乾心下一寒,更加忐忑不安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他怎麼敢在皇帝面對對太監們做眼色?
“讀。”朱由校冷冷地說道。
“是,皇爺。”王體乾再不敢節外生枝,乖乖地把密報中的內容讀了出來。不得不佩服密探們的仔細,裏面對張問和朱燮元在一起的談話內容、動作、語氣記錄得十分詳細,連朱燮元爲張問撩長袍下襬的細節都沒有錯過,簡直就如親眼所見。
朱由校聽着聽着,臉色更加陰沉了。
現在這朝局經歷了幾次大動盪之後亂得一團。先是東林黨玩完了,閹黨上臺,現在閹黨也快玩完了,朱由校本來是一腔熱血地要讓張問做出一番成績來,現在他發現自己又幹了件錯事,張問有失去控制的傾向。
朱由校是皇帝,所謂天恩難測,他的心思只能自個琢磨,也不能找個人商量商量,但是他又不是聖人,於是經常事後方知幹錯了。朱由校意識到快速提拔張問是個錯誤,是在前月收到錦衣衛的一份呈報後頓悟的。
錦衣衛的那份呈報,說出了張問一黨的構成,很多官員都曾經在浙江一個書院裏讀過書、並受到過書院的資助。然後朱由校有意識地注意了一下近期的內閣票擬,一個方面舊閹黨的官員在緩緩地被罷免,另一個方面,上來的大部分人籍貫都是江浙一帶。朱由校立刻就明白要出問題了。
他的想法原本是讓顧秉鐮坐着內閣首輔,再增補兩個不是張問一黨的內臣進來牽制張問,現在看來這個辦法是不行了,因爲朱由校寄予很高期望的朱燮元也投向了張問的懷抱,朱由校左右一琢磨,還能找誰進內閣和張問對抗?
“皇爺,讀完了。”王體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朱由校一動不動地看着王體乾,直看得王體乾渾身發毛。朱由校心道:總算這個王體乾還在打張問的密報,忠心沒有大問題。
這時候朱由校纔有些後怕,本來搞魏忠賢那會,王體乾和張問就是同盟關係,如果現在他們仍然是勾連在一起的,那朕這個皇帝還有幹頭嗎?有可能國家大事他根本就沒地兒知道,等他們羽翼豐滿的時候,朕還能動他們?逼急了內外勾結就可以玩曹操廢立的那套遊戲了!
朱由校回憶起來,自己的錯誤從整倒東林黨的時候就埋下了禍根,幾番血雨腥風下來,有擁立大功的老臣們一個都不剩,就剩下張問,朱由校此前還以爲張問忠心可嘉,這時候他獲取了許多信息之後,覺得這個人不太靠得住了。
一種想直接下旨把張問逮捕入獄的衝動湧上了朱由校的心頭,但是他幹了幾年的皇帝工作,明白朝廷大事,絕不能隨便亂搞,否則真得出大亂子。朱由校壓抑住心中的各種情緒,看了一眼木板上的木工鑿子,便走過去拿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說道:“知道了,王體乾,你先下去吧,什麼事兒明日再說。”他把目光都集中到了未雕完的燈架上面。
“是。”王體乾跪在地上叩頭之後,走出了養心殿。
就在這時,遂平公主朱徽婧來了,她看見朱由校正在做木工,卻不像王體乾一般小心,直接說喊道:“皇兄怎麼又在做這個,有什麼意思嘛?”
朱由校對自己的親人還是很好的,他看見這個像天仙一般漂亮可愛的妹妹,臉色好了一些,隨口說道:“其實木工和你喜歡的那些琴棋書畫是一個道理,都是一門學問。還有建築,就像是琴聲凝固在地上一般。”
朱徽婧摸了摸自己白玉一般的小鼻子,眼睛頓時完成新月般的模樣,笑了出來,菱狀小嘴裏的兩顆潔白的小虎牙亮白非常,她笑道:“皇兄的說法真是稀奇呢,能把房屋和琴聲撮合到一塊兒,嘻嘻。”
朱由校看着門外說道:“雨花閣那邊有座宮殿被雷火給燒塌了,朕還想親自設計重建一座宮殿,就是缺銀子……”
“皇兄還是雕小木樓算了,建一座宮殿得花多少銀子啊,聽說朝廷挺缺銀子的,雨花閣那邊皇兄也不常去,暫時別修了唄……內閣次輔張問不是信誓旦旦地要爲咱們朝廷解決財政問題麼,等他辦成了,銀子多了咱們再修不遲。”朱徽婧說到後面,提到張問時語氣都變得有些溫柔起來。
而朱由校聽到張問,眉頭又是一皺,他想問曹操對於漢室來說是好是壞,但是這樣的話朱由校不願意說出來。
這時朱徽婧問道:“皇兄今天是要聽書還是習字啊?”
朱由校不假思索地答道:“還是聽書,那本三國志,上次才聽了個開頭,皇妹今天繼續給朕讀讀吧。”
朱徽婧嘟起翹翹的小嘴,認爲朱由校這樣的文盲聽這個有點累,她解釋起來也累,便說道:“皇兄還不如聽三國演義呢,那個講得明白,而且有趣得多。”
“既然是演義,肯定多有不合真實的東西,朕只是想弄明白那個曹操是怎麼回事兒。”朱由校怔怔地說道。
朱徽婧收住臉上那可愛的表情,拉下臉道:“皇兄,古今是不一樣的,漢末的情況和咱們大明完全不同,朝廷格局也完全不同,拿三國看事兒,沒有什麼意思啊。”
“姑且聽聽,哪些相同,哪些不同,朕心裏清楚。”朱由校堅持道。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〇九章 茶濃
張問上午去戶部處理一些重要公務,下午又來到內閣處理各地奏章、與顧秉鐮一起票擬。經過顧秉鐮的經驗指點,幾個月的鍛鍊之後,張問對於一些常規的票擬套路掌握了不少,辦事也更加得心應手了。
現在他在乾的事是“換血”,“換血”就是換掉朝廷裏極可能反對自己新政政略的舊黨,在要害部門換上蘇杭書院派的新黨。這是爲新政做的一步鋪墊,張問已經想到了改革財政的辦法,很簡單的一個政策,又是一劑十分猛烈的猛藥、是不利於全天下地主利益的瘋狂政策,但是隻要堅持住,絕對可以解決明朝廷的財政問題。
許多人都曾經有政治夢想、而且找到了辦法,但是又感嘆水太深、手腳被縛難以實施;更有一些人有政治夢想,卻只憑一腔熱血拿腦袋撞石頭,結果自然很杯具。而張問,也是一個有政治夢想的人……
張問是個很清楚水深的人,但又是一個敢玩命的人,在他的心裏,沒有什麼事情不能幹的。正如在戰陣上,哪裏有完全安穩的辦法,縮手縮腳乾脆別打了,要幹就要拿出方略來馬上動手去實幹。
在廟堂上張問同樣是這樣的幹法,他可不怕什麼水深,想幹就動手幹吧!他計劃好了政策,但是並不急於推出來,而是一步步地爲其掃清障礙,一步步地佈局,等局都布好了,然後要做的就是堅持,拼到最後,看誰能硬到最後!
但是在他不斷安排的時候,皇權的勢力摻和了進來,他暫時還不自知,依然在有條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換血”這一步,張問不急不緩地進行着,他沒有采取直接查貪這種太過激進的方法,而是通過手裏的內閣實權,按照大明體制的規則在進行。比如提升新黨,是看一些資歷到了一定年限的人,按照規矩就要晉升一品,他就藉機將其晉升到要害部門。
新浙黨是一股很神奇的勢力,張問能得到新浙黨的支持、能利用新浙黨,完全是天賜良機。這個黨派的官員多出身於沈碧瑤等江南大商賈資助的“蘇杭書院”,更甚者他們還參與了工商業利潤分成,商賈的利益直接關係到黨派的利益。
張問爲了不遭人注意,平時很少和黨內的官員私交,但是他明白這個黨派是很穩固的,以穩定利益爲紐帶的關係,是最穩定的關係。張問需要的就是這股勢力的鼎力支持,支持他的新政。
而且在一系列的人事活動中,新浙黨的官員步步高昇,當然就把張問當成了他們的代言人和首領,平時見面皆以學生自居。
許多油水豐厚、權力較大的職位,張問都讓新浙黨的官員擔任,於是這些官員對張問的支持度相當的高,只要是內閣下達的政令,新浙黨的人都會全力實施、力挺張問,一時間朝廷的運轉效率竟然高了數倍,那些淤積長時間的政務都一一處理了。
張問忙得不可開交,他和顧秉鐮處理完內閣票擬之後,顧秉鐮要回家了,而張問卻留在了內閣值房,繼續工作。他要抓緊時間查閱朝廷各部門的官員檔案,通過這些人的官場履歷來判斷此人的政治傾向。
夜色已經降臨,周圍的燈籠都已經點亮,這時內閣值房外面傳來了梆點聲音,已經一更三點,紫禁城這時候要關門了,張問只能在內閣值房樓上的休息間裏睡一晚上,實際上他估計睡不到一個時辰,因爲還有許多官員檔案要看。
他看完一本,就在檔案旁邊放着的一個名冊上輕輕劃一個叉,於是這個人在張問執政期間基本就沒有政治前途了;而有時候他會在某個名字上打一個勾,意思就是此人既到了升遷的年限、又符合陣營,高升就在眼前,近期的人事變動中就會得到驚喜;有的名字劃一個圈,就是站位正確的人,但是因爲無政績、沒有到資歷年限,無法合理升遷,只是作爲後備人員。
這幾天張問除了要全力處理政務、把大權抓在手裏,還要在夜裏查閱檔案、設計佈局,平均睡眠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他的眼窩有些黑,眼袋也有些浮腫了,那雙疲憊的眼睛卻很認真、很執着,有一股子信念在支撐着他。是權利慾?是在尋找漢民族復興之路?還是治國平天下的激情?也許都有吧。
“大人……”旁邊的吏員輕輕喚了一句。
張問頭也不抬地說道:“茶要濃。”
吏員忙說道:“大人,是宮裏來人了,就在門口,小的不認識,但不敢阻攔宮裏的人,只好帶進來了。”
“哦?”這麼晚了宮裏有什麼事?張問抬起頭時,就聽到一句清脆的聲音道:“好一個茶要濃!”
張問循聲看去,只見兩個身穿青色低等太監服的人從門外走了進來,青色的衣服,潔白的臉蛋,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張問一眼就認出來了,正是遂平公主和楊選侍!
實際上她們雖然穿着太監服,但是兩人的臉實在太秀麗了,任何人一眼就看出來是女的,特別是楊選侍,胸前雖然明顯被帶子箍着,但是依然看得出來微微鼓脹,太大的東西實在不容易完全壓抑。
那吏員在這裏混得久,明白知道得越多自己越危險,說完就急忙退走了張問喫驚得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瞪圓了疲憊的眼睛盯着她們:“你們……你們怎麼來了?!這麼晚了,你們來幹什麼?”
兩人喬裝成太監,但是任誰看了都知道是女的,不是欲蓋彌彰?張問完全不認爲她們能瞞得過紫禁城裏的巡邏,他皺眉看着朱徽婧道:“殿下如此裝扮,人豈能不知?二更天都過了,您這時候來內閣,實在是天大的麻煩!”
楊選侍默默地看着張問,她的眼神裏有種讓人心碎的東西,彷徨而神情,張問一觸到那種眼神就有種揪心的感覺,都不敢和她對視。
而朱徽婧卻不以爲然地說道:“張大人不必緊張,是我來找你的,皇兄不會怪罪你,皇兄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張問頓時心裏面一怔,皇帝的妹妹大半夜來找一個外廷大臣,他不會把妹妹怎麼樣?皇家的臉面都不要了?張問完全不認爲朱由校是那樣的人,他如果真的昏到了不顧臉面的程度,當初爲什麼爲了臉面忍痛欲將妹妹嫁給一個醜八怪?
朱徽婧敢這麼說,肯定是得到了朱由校首肯的……朱由校爲什麼要這麼幹?張問很容易就想到了此前魏忠賢欲設計把遂平公主嫁給張問、令其退出朝堂的陰謀!難道朱由校要故伎重施?
一個念頭頓時湧上張問的心頭:皇帝已經不信任我了?
這時朱徽婧小嘴輕啓,“張大人勿怪,因爲白天這裏進出的官員太多,我來找你太引人注意,只好晚上過來,其實我是爲了帶楊選侍來見你,有我在,楊選侍只是給我做伴,沒那麼顯眼。楊選侍想問你,你以前說……”
“殿下!”楊選侍急忙打斷了朱徽婧的話,她不願意讓張問有絲毫的不快,她害怕,當人對一種事物太過在乎、在乎得超過了生命,就會生怕失去……楊選侍給朱徽婧做了一個眼色,然後對張問說道:“今天我來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給張大人說。”
雖然她這麼掩飾,張問立刻就想起了以前答應過楊選侍,魏忠賢一倒,就設法把她從宮裏弄出去。但是他這些日子的注意力都在廟堂之上,完全就把這事兒給忘記了,現在想起來了,又覺得很難辦,因爲在這種緊張的時候,他心裏一百個不願意爲一個女人冒險。但是,張問的心理很奇怪,他決定乾的事,無論值不值,都會設法去做。
他沉默了一會,鎮定地說道:“我記得答應過你的事,你給我幾天時間,我先佈置好,再設法通知你。但是之前別來找我了,這樣會大大地增加風險。”
“不!”楊選侍的眼淚奪眶而出,在紅紅的燭火下閃着晶瑩的亮光,那麼純潔、那麼純粹。她其實並不理解張問的思想和心理,卻很明顯被張問感動了,雖然張問並沒有動容,但是正是這種冷靜感動了楊選侍,張問的冷靜好像是在深思熟慮之後、認爲她比整個廟堂都重要一般。楊選侍並不是小女孩,幾句甜言蜜語無法打動她,但是當面臨生死決策的時候,張問表現出來這種爲愛的敢作敢爲,更深地打動了楊選侍,如果這時候讓她爲張問去死,她肯定不會有絲毫猶豫。
楊選侍拼命地搖頭:“我今天來並不是爲了提醒你那件事,我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她咬牙忍住眼淚,一臉決心道,“今晚我來見你,有太監知道,如果我不見了,肯定會懷疑到你的頭上。我不會跟你走!”
這時旁邊的朱徽婧輕咬着翹翹的菱狀小嘴脣,酸溜溜地說道:“我看你們這樣的話,還是上樓說罷,讓別人聽着多不好。”
張問看了一眼朱徽婧,只見她那漂亮的長睫毛下的大眼睛裏包含幾種複雜的神情,又回頭看楊選侍時,楊選侍向張問微微點了點頭。她要和張問說的事,不方便被朱徽婧聽到。
“楊選侍樓上請。”張問說道。
兩人一起走上樓去,張問把她帶進了閣臣的休息室裏。楊選侍用手帕輕輕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四川總督朱燮元回京之後,是不是私會了你?”
張問愕然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東廠的眼線暗查到的,王體乾將密報送到皇上那裏的時候,因爲王體乾暗示周圍的太監退下,皇上不高興反而讓太監們留下,太監們就聽見了王體乾和皇上之間的對話。當時養心殿有一個太監是皇后娘娘的人,就把這件事告知了皇后娘娘,我和皇后娘娘關係很好,當時也在旁邊,就是從那個太監口裏得知的。皇上很生氣,神情很陰冷,我聽到之後擔心你,就想告訴你;而且後來有一次皇上還說,你在最近的人事票擬中,想方設法地配置黨羽……你一定要小心啊。”
張問聽罷如遭雷劈,怔在原地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如果說先前見到朱徽婧敢在晚上來見自己、張問只是懷疑朱由校有什麼心思的話,現在通過楊選侍的信息,張問完全斷定皇帝已經不信任自己,準備讓自己下臺了。
朱由校曾經執張問之手說:朕在,保你榮華富貴。從他打算用親妹妹讓張問下臺這種手法來看,他是想給張問榮華富貴。張問認爲自己的性命並無危險,但是,自己做夢都想實現的理想,眼看已經近在咫尺,難道就要這樣前功盡棄嗎?
張問廢寢忘食,是爲了什麼,僅僅是榮華富貴?那埋藏在他的心底裏、不顧身家性命的瘋狂政策,是爲了什麼!
其實張問也明白,朱由校並不是念及什麼情意,他利用妹妹、給張問榮華富貴,並不是宅心仁厚!不過是因爲這種辦法是最好、最不容易引起動盪的辦法。
皇權並不弱,朱由校要整治張問,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早朝的時候,在御門直接當衆宣讀聖旨,直接就可以把張問下獄。如果這麼辦,張問根本沒有辦法,他能怎麼樣?明朝朱氏畢竟是正統,朝廷官員不會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跟着張問狗急跳牆,張問要狗急跳牆只有一個人……但是,這樣乾的危害也是不可估量的,因爲張問幾個月前才立下了汗馬功勞,前不久朱由校才表示了十分的寵信,如果轉瞬之間就下獄了,豈不讓人寒心?豈不是說明皇帝陰晴不定嗜殺寡恩?
張問陷入了沉思,就算他繃着的那根弦鬆了,向皇帝妥協了,放手權力,坐享富貴,情況也並不樂觀。朱由校在位時、張問活着的時候,張問是沒事,畢竟是皇帝的親戚,但是當張問死了,家人絕對沒有好下場,朝廷裏那些仇恨張問的政敵絕對不會讓他家好過……在如此亂糟糟的世道,說不定等不到張問老死,管什麼皇親國戚,一旦失勢就有人會想方設法對付他。
這種時候放權,去琉球封侯什麼的當然也是扯淡,你還沒幹出什麼政績來,皇帝憑什麼給一個不信任的人兵權?帶私兵去打說不定就被人彈劾爲謀反。
“張大人。”楊選侍輕喚了一句,把張問從沉思中拉了回來。楊選侍見到張問那憔悴的表情,眼神裏滿是心疼,她伸出雙手,把張問的手捧在手心裏,柔聲道:“在我心裏,你就是大英雄,沒有什麼事能難道你,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的!”
張問怔怔看着楊選侍,在他最無助的這一刻,楊選侍的這句話讓他心裏一暖,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更需要感受到有人的支持。張問咬緊牙關,紅着眼睛鎮定地說道:“對,這個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橋!想讓我張問放棄,絕不可能!”
他看着楊選侍的眼睛,堅定地說道:“我決定要推出新政,就一定能做到!還有你,你是我的女人,我答應帶你出宮,就一定做到!讓你一輩子都留在我的身邊!”
“張大人……”楊選侍只覺得腦子一暈、覺得呼吸困難,身子不聽使喚地就撲到張問的懷裏。她緊緊抱住張問,難以想象一個女人會有這麼大的勁;她把自己柔軟的胸脯緊緊貼着張問,好像要把自己的心塞進張問的胸腔中一般;她把火熱柔軟的脣貼在張問的頸窩裏,深深呼吸着他的氣息,她心中那像洪水一般的情緒衝擊得她自己發暈、好像要把所有的愛都燒盡才善罷甘休。
楊選侍踮起腳尖,閉上眼睛吻住了張問的嘴。張問心下一陣衝動,更加瘋狂地回應着楊選侍的熱吻。他幾近粗暴地去撕開了楊選侍的交領上衣,四月末的天氣早已變暖,楊選侍的衣服裏面什麼也沒穿,只有一條白綾纏在胸口、壓抑着那對暴漲的可愛的白兔。
圓潤的光滑的肩膀裸露了出來,在燭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澤,散發着帶着情慾的香味,讓張問心裏生出一股子莫名的衝動來,恨不得把它吞進肚子裏。張問像啃煮玉米一般啃向那可愛的香肩。
楊選侍的肩膀被張問又吸又啃的做法弄得有點疼,卻又有一種快感,就像背上癢得厲害的時候,被使勁地撓一般,疼,但是舒服。她揚起頭,長伸着脖子,覺得胸前漲得難受,頂端更是有種莫名的如隔靴搔癢一般的難耐,她用顫抖的雙手急迫地反手去拉背上的白綾花扣,幾乎都使不出力氣來了,拉了好幾下才拉開。
富有彈性的就像要爆炸一般的流線型圓潤的兩個東西“突”地釋放了白綾的壓力,彈了出來,楊選侍幾乎是哽咽地說道:“咬我!”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一〇章 辭呈
內閣值房樓上的休息室,是專供內閣大臣睡覺休息的地方。忙的時候閣臣們會從上午一直忙到傍晚,這裏多數是作爲午睡的場所。有的時候,國家遇到急事,如皇帝駕崩、軍情緊急等時候,閣臣幾乎就是住在這裏不出去、喫喝睡覺都在內閣衙門裏,也有政務繁忙的時候閣臣晚上也留在值房的時候,休息就在這休息室裏。
張問作爲次輔有一套專門的休息室,牀笫等一應傢俱俱全。他和楊選侍就在這裏激烈地熱吻,兩人的身上的衣物都除去了,赤裸着相擁到了牀上。讓張問感受最強的,不是情慾,而是那種肌膚之親時的溫暖與柔情,他撫摸着、親吻着楊選侍全身。今年二十七歲的張問,更迷戀楊選侍這種豐盈的身子,她讓張問覺得溫暖、柔軟,這成熟的身子才能理解張問內心的渴望。
他們交疊在一起,張問的身材不胖甚至有點偏瘦,但是他有那麼高、骨骼有那麼大,體重依然可觀,完全壓在楊選侍的身上,讓她有一種窒息的感受。不過楊選侍喜歡這種壓迫感,重量讓她有種奇妙的安全感,因爲輕飄飄的東西沒有質感。這種重量又不同於肥肉堆積的浮躁,楊選侍的纖長手指顫抖地撫摸着張問的結實後背、臂膀,她快樂得就像守財奴撫摸着金子。她甚至貪婪地使勁捏着張問的肌肉,充滿喜愛的蹂躪,就像男人想捏女人的胸部那種感受。
充滿了愛,喜愛與交融,當自己快樂的時候,能夠感受到對方的快樂,這是一種神奇的感受,是造物主的深奧之處。和發泄慾望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張問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楊選侍的身上,兩人的肌膚緊緊地貼在一起,他進入了她的身體,融合爲一,感覺自己那最敏感的部位被溫軟和潮溼包圍着,那體溫讓人動情。
不只是某器官的交融,而是全身的感受,古人言肌膚之親,大概就是這樣吧。
楊選侍的胸口被張問的胸膛緊緊擠壓着,那對碩大豐盈的乳,被壓得向兩邊漲開。還有兩粒早已充血發脹的乳尖,韌性十足,隨着兩人身體緊緊貼着摩擦的時候,那兩粒東西不斷壓在張問的胸口上磨蹭、給他帶去了和柔軟的乳房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身體裏面那粗糙的、帶着皺褶的、又溼滑的空隙被填滿,充實、快樂,楊選侍情不自禁地把腰向上挺着,背下面留下了一個大空隙,她的頭向後仰着,修長的粉脖上的皮膚被拉緊,就彷彿是臨死前的掙扎一般。她咬着銀牙、眉頭緊皺,哭着、呻吟着、哽咽着。
那不是痛苦,那是快樂。當人快樂到極致的時候,她不是笑,而是哭;正如人傷心到極致的時候會大笑不會哭一樣。
許久之後,楊選侍發出一聲長長的哭泣,兩行清淚滑過她的臉龐。她的銀牙咯咯直響,雙手使勁抓住張問的膀子,難以想象一個女人的手勁在某種時候會爆發得這麼強,以至於她的指甲都刺破了張問的皮膚,嵌入了他的肉裏,一道嫣紅的鮮血順着身體滴了下來。她的雙腿向下面繃緊、蹬直,腳趾頭向腳心扣緊……張問的小腹感覺到一股滾燙的液體從她的身體裏面冒了出來,很奇怪它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
張問的膀子一陣刺痛,而某個部位感覺被瘋狂地箍緊,那種感受,就像黃鱔的洞穴……黃鱔是找硬土打洞穴,既硬又滑。他被自己身體內充血的壓力和楊選侍的緊箍雙重高壓,就像要爆炸了一般……然後就解脫了,他的腦子裏嗡嗡亂響,他使勁地呼吸着,喘得嗓子眼發鹹。
他渾身軟得連一絲力氣都沒有了,伏在楊選侍的柔軟身體上,就像泡在溫水裏,疲憊而快樂。
而楊選侍還在哭泣,她嗚嗚哭個沒完,雪白的手臂上塗着從張問手臂上的傷口流出來的血,十分妖異。
她哭着說:“張問,我好害怕……”
張問溫柔地用手指梳理着她凌亂的青絲,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會有如此溫柔的動作,“別怕,沒有事的。”
楊選侍搖着頭,那順滑的頭髮輕輕舞動,比霓裳舞還有柔情,她搖頭說道:“我是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怎麼辦……我怕甜蜜快樂會如此短暫……我怕……”
張問翻過身,把她摟在懷裏,輕輕拍着她光滑的後背,默不作聲、沉默無語。
很快張問就冷靜了下來,從剛纔那衝動的情緒中平靜了下來,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靜靜地說道:“收拾一下,你該回去了。”
他們穿好衣服,大致梳理了一下,然後走下樓去,走進值房找朱徽婧的時候,只見她正坐在書案旁邊,用手臂撐着腦袋在打瞌睡。
“殿下……”楊選侍喚了一聲。
“啊?”朱徽婧抬起頭來,迷茫地看着張問和楊選侍,抽了抽小鼻子,又伸手揉了揉大眼睛,片刻之後纔回過神來,她翹起菱狀的可愛小嘴,不高興道:“你們說什麼事兒,怎麼這麼久?我都快睡着了!”
張問心道:是已經睡着了吧?
朱徽婧很快聞到了一股異味,瞪着楊選侍道:“你和張問做什麼了?”
楊選侍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和甜蜜,忙搖頭道:“沒做什麼啊。”
“哼!”朱徽婧那亮晶晶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楊選侍,又回頭看了一眼張問,玉白的臉蛋頓時冒出兩朵紅暈,低聲說道,“張問!楊選侍連皇上的面都沒見過,你要是對她好,就先把她接出去,再……”
張問可不願意和朱徽婧說這種話題,當下就拱手道:“時間不早了,殿下還是早些回去吧。”
朱徽婧不知道爲什麼不高興,莫名其妙地發起火來,一跺腳,拉起楊選侍氣呼呼地就往外走。
張問在後面揖道:“恭送遂平公主殿下。”
楊選侍一邊被朱徽婧拽着,一邊不住回頭看張問,她終於甩開朱徽婧,跑了回來,撲進張問懷裏嗚嗚大哭。朱徽婧轉身愕然地看着他們兩個。
張問抓住楊選侍的肩膀,把她推離自己的胸膛,看着她的眼睛說道:“你不要着急,不要害怕……殿下在旁邊,不要這樣,回去吧。聽我的,我會有辦法的。”
“嗯!”楊選侍含着眼淚使勁地點了點頭。
她一步步地離開張問,但是仍然抓住張問的手,走出幾步,她終於放開了手,那一瞬間,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張問有些恍惚,他有個奇怪的感受,好像這一切都不關他的事,他只是一個旁觀者一般。他有些鬱悶,難道自己真的麻木了?
楊選侍和朱徽婧離開之後,張問坐回到書案前,他對着蠟燭的火光發了一陣呆,心裏有些煩躁、有些迷茫不知道該幹什麼。
連他自己都很奇怪,按理這種時候他該焦急、恐慌,很明顯皇帝是在提防張問了,被皇帝對付是什麼後果,張問心裏十分清楚,就像一個人被人用拉滿的弓箭指着一樣,他應該恐懼纔對。但是他竟然毫無緊張的感覺……
張問不知道該幹什麼,翻出先前看的官員檔案,原本他爭分奪秒忙碌的事情就是這個,這時候卻看不下去了,因爲這件事現在已經失去了意義。
他想推出新政,提拔新浙黨只是一步鋪墊,他心裏有一整套辦事章程,但是現在全盤計劃已經被打斷,因爲皇帝插手進來、極可能會設法讓張問從內閣大權上退下來。如果沒有了權,一切新政佈局都是一紙空文。
張問吸了一口氣,閉目養了一會神。此時要擱置新政佈局,轉向穩定權力這件事上來……又要重新佈局,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且張問也沒有想到該怎麼辦,佈局很多時候需要的是靈感。
他一個人,坐在這冷清的內閣值房裏,沉思着目前的處境。陪伴他的,只有搖曳的燭火。
張問在尋思:皇帝是想把遂平公主下嫁給自己,然後順理成章、宅心仁厚地讓自己離開廟堂嗎?今天遂平公主大晚上的跑來私會了張問,只需要這麼一件事,就可以讓張問無話可說地接受遂平公主朱徽婧的婚事,否則就是忤逆皇家。
張問是措手不及,萬一皇帝這幾天就提出這件事,他該怎麼辦?沒有了權力,該何去何從。他想了半天,依然沒有想到該如何化解,但是他認爲現在首先應該辦的一件事就是:請辭。
既然皇帝表現出了這樣的態度,張問不能給皇帝一個貪慕權位的印象,表態請辭,或許能暫時穩住朱由校。
人是很奇怪的,當選擇權交到了自己手上時,反而會左右顧盼,思前想後;反之,反而會不擇手段去爭奪某種事物……當張問表示請辭的時候,選擇權就到了朱由校的手上,朱由校會想:留下張問好、還是准許他放權好。因爲張問一旦辭位,朝廷運轉就會出現問題,張問辭職,對皇帝當然不僅有好處,壞處也不少。
張問這也是無奈中的幹法,他當然不願意辭職,但是與其被動地、無奈地讓皇帝來罷官,不如主動要求辭職,以退爲進,反而空間會大一些。
他決定之後,便提起筆,開始寫辭呈。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已經開始發白了,在值房吏員皁隸的侍候下,張問洗漱完畢,喫了點早飯,然後去御門參見早朝。
皇帝照樣不上朝,大夥在御門外面的石板上乾站了一陣,便散去各幹各的事。今天上午張問沒有去戶部,而是回到內閣,把自己的辭呈送往司禮監。然後他作出一副不想再管政務的態度,早早地就離開了內閣,回家去了。
剛進家門,張問就看見了他的老婆張盈,張盈疑惑地看着他道:“相公怎麼這時候回家?我正有急事,想派人去內閣找相公。”
“什麼事?”張問一邊問,一邊回頭對身邊的一個丫鬟說道,“去準備熱水,我要沐浴更衣。”
他感覺渾身油膩膩的、怪不舒服,熬過通宵一般都有這種感覺。
張盈冷冷說道:“我們進去說。”
張問見她鄭重其事的表情,也重視起來,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情況,便和張盈一起走回內院的廂房。
“盈兒,發生什麼事了?”
張盈的額頭飽滿、皮膚緊緻,但是皺眉的時候鼻樑上方出現了細細的皺紋,她的臉色卻有些蒼白,沉聲說道:“京師堂口我們的人已經成功收買了幾個內宮太監,其中有一個是長期在皇帝身邊的親信小太監,昨兒堂口上報了這個太監的密報……”張盈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紙,遞到張問的手上。
張問展開一看,卻是關於皇帝和王體乾的那段對話,也就是楊選侍說的那個情況。怪不得張盈如此緊張,這件事確實很明顯地表露了皇帝的態度。張問便說道:“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哦?相公從何處得知的?”張盈愕然,按理這樣的內宮之事,外面是很難得到消息的。
於是張問便把昨天晚上楊選侍和朱徽婧到內閣這件事對張盈說了,張盈是他的正室夫人,基本上是張問現在最親的人,所以張問什麼事都沒必要瞞着張盈。主要原因還是大明朝的已婚男人、像張問這樣有官位有榮華富貴的男人,可以合法地擁有其他女人……況且張問要想納楊選侍,最終還是要經過張盈的首肯才比較好。
不過張問還是沒有說自己和楊選侍做那事一節,只說她和朱徽婧來找自己,然後把內宮裏的那件事告訴了自己。
張盈說道:“前不久皇上把相公當成肱股之臣,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人的好惡真的難以預料,真是伴君如伴虎,轉眼之間,皇上好像已經不信任相公了。”
張問嘆了一聲,有些沮喪地說道:“今天早上我已經寫了辭呈遞上去。我的權力是皇上給的,皇上如果不願意了,我得主動交回去。”
“相公……”張盈喚了一聲,見張問低頭皺眉不語,她忍不住說道,“相公真要辭官?要不我們找個地方隱居,別管這些煩事兒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能隱到哪裏去?倒是可以帶着溫州大營把琉球從尼德蘭人手裏要回來,可是琉球那樣的荒蠻之地,溫州大營中的將官看不到前途,不一定願意跟着咱們去。”張問的心情十分低落。
張盈握住張問的大手,笑道:“相公只知正途,卻小看了江湖,隱於江湖,朝廷沒有那麼大的能耐找出咱們。”
張問喃喃地說道:“我就是很不甘心……而且,我這樣的人不適合江湖,江湖也不適合我……”
他抬頭看着院子裏的鬱樹蔥蔥,說道:“皇上不一定會恩准我辭職,就算他下定決心要這麼做,也要費些周折,朝局複雜,不是三下五除二就可以理清的。我請辭,是想先穩住皇上,讓皇上放心一點,再行打算!”
短時間的悲觀之後,張問很快又恢復了熱情,他本身就不是一個哀怨的人,他相信,悲情不是命運、而是軟弱。他相信,任何事都可以靠人去開創,豐功偉績、青史偉業,都是一個個充滿熱情的人去開創的。
張問鎮定地說道:“盈兒,你不是有禁城的眼線?最近皇上那邊還有什麼有價值的線報,都說說看,或許能讓我想出化解的辦法來。”
張盈想了想,有些尷尬地說道:“都是些皇帝的私事,沒有什麼和朝堂有關係的事。”
張問卻一本正經道:“皇家沒有私事,皇上的私事都是國事。”
“唔……比較大一點的事,任皇貴妃快要生產了……還有以前魏忠賢在宮中時,曾經找了一個美貌女子想魅惑皇上,後來魏忠賢倒臺,宮妃想處置那個女人,卻不料皇上很喜歡她,護了下來,極得寵愛,以至於讓皇上幾乎天天臨幸。這樣的情況自然遭來許多后妃的嫉恨,宮裏邊正鬥得厲害。”
張問說道:“任皇貴妃?任氏……是容妃嗎?”
“就是容妃,因爲她懷上龍種、前不久才加封的皇貴妃,可能詔書還沒有公開出來吧,相公就沒聽說她。”
張問又問道:“你說皇上寵愛的那個女人、魏忠賢帶進宮的那人,是不是叫柳自華?”
“嗯,聽說以前是青樓名妓……這個,青樓裏的女人,是不能懷孕的吧?我得告訴妹妹,別隻顧着對付柳自華,其實柳自華無論多得寵愛,都不是問題,妹妹應該提防的是皇貴妃任氏,如果任氏生的是兒子,極可能就是太子!相公,你讀書多,這種情況,在歷史上會不會廢掉皇后,另立太子的母妃爲後?”
張盈滿臉的憂色,在她心裏,除了張問,她的妹妹也是她很在乎的人。
張問寬慰道:“盈兒別太擔心,一般不會的,像萬曆皇帝的生母就是李貴妃,隆慶皇帝在位時並沒有將李貴妃封后,皇后依然在位。等萬曆皇帝即位時,就將他的生母李貴妃和皇后都封了皇太后,也就是兩宮太后。”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一一章 皇子
坤寧宮中,不斷有太監宮女進出,皇后張盈不到三炷香功夫就會問:“情況如何,任貴妃順利生產了嗎?”任貴妃今天臨產,已經摺騰了好半天了,張盈雖然沒有親自去長春宮,但是無時不在關注着此事。
張嫣穿着黃色常服,由鳳冠、大衫霞帔、霞帔、鞠衣、大帶、緣襈裙、玉革帶等構成,比較有特色的是衣帶並不在腰上,而在乳房下方(衣帶和像朝鮮服的有點相似,實際上韓服就是從明朝衣冠發展而來的)。
她那張鵝蛋型的俏臉上滿是焦急,她希望任貴妃順利生產。實際上任貴妃和張嫣關係不太好,一直在勾心鬥角,但是張嫣的心底本質其實很善良,當任貴妃要生產的時候,她依然在心裏默默地祈禱她能夠順利渡過難關。
因爲張嫣流產了一次,太醫說她不能再生孩子了,她便希望其他妃子能夠生下龍種,爲皇帝延續香火。作爲皇后,這種想法是一種責任感。嫁給了朱由校,張嫣就把皇宮當成了她的歸宿、她的家。
但是後宮並不是那麼簡單,張嫣早已經體會到了,她願意大家都好過,但是並不是沒有防範心理……防範是一回事,責任感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她真心希望任貴妃順利生產,而不像一些惡毒的女人那樣對敵人只有詛咒。
張嫣見識了許多血腥的事,已經不是以前那單純的小女孩了。就像魏忠賢在時,有個姓馮的貴人只是因爲向皇帝說了一句魏忠賢的壞話,就被人給弄死了,這件事讓其他后妃十分憤怒,卻拿魏忠賢沒有辦法,因爲明朝後宮體制,讓嬪妃們勢力極小,根本拿大太監沒有辦法。還有其中有個成妃,因爲在侍寢的時候、替另一個得罪魏忠賢的妃子向皇帝求情,結果被人關進了冷宮,差點也被魏忠賢的人給弄死。
魏忠賢倒臺之後,張嫣替成妃求情,朱由校根本都記不得有這麼一個妃子了,因爲給皇后面子才下旨把成妃從冷宮放了出來。所以成妃把皇后當成自己的恩人,一直和張嫣關係極好。
這個時候成妃也在旁邊,便勸說張嫣道:“皇后娘娘不要着急,任貴妃一定沒事的。”
成妃瓜子臉,五官倒算端正,但是前額寬,兩腮小,有點不太協調,最重要是皮膚看起來有點老氣,人也比張嫣顯老多了。成妃不得寵,長相肯定也有一定的關係。
皇后身邊的后妃,除了成妃,還有楊選侍。楊選侍和張嫣的關係也相當好,相比身材嬌小、面相可愛型的張嫣,楊選侍豐滿的身材和成熟的面貌,就像一顆熟透的蘋果(御姐)。而張嫣和成妃都在記掛着任貴妃生產的事的時候,楊選侍卻目光呆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只顧想她自己的事。
因楊選侍常常在張嫣的身邊,張嫣隱約已經覺察到楊選侍和張問之間有什麼非常關係,比如那次張問在京師保衛戰中立了大功之後、奉召入宮,楊選侍的失態,讓張嫣覺得楊選侍好像喜歡張問。
正因爲這樣,皇后才極力保護着楊選侍,皇后不敢和張問有所聯絡,但是張問是她的姐夫,她心裏面清楚得緊。
張問雖然和皇后沒有血親、嚴格說來算不上外戚……張問本來就是朝廷命官,總不能因爲娶了皇后的姐姐就罷官,規矩上並沒有這麼一說,只有娶公主纔要罷官。儘管這樣張嫣也要避嫌,儘量保持和張問的冷淡關係。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宮女奔進了坤寧宮,說道:“是皇子!皇后娘娘,任貴妃娘娘生產了,是個皇子!”
宮女先說出皇子,兒子和女兒的分別是相當大的。
張嫣呼出一口氣,一臉的欣慰,問道:“皇上要去長春嗎?”
“皇上正從養心殿趕過去呢。”
“哦,知道了。”張嫣淡淡地說了一聲。既然皇上要去,張嫣就不想過去看任貴妃了,本來任貴妃平時和她就沒有好眼色,過去起反作用。
……
朱由校很高興,他抱着自己的兒子,還特意撥開包在兒子身上的布,看了一眼那顆花生米。如今在偌大的紫禁城,人口上萬,有這個玩意的人,也就兩個,其中一個就是這個嬰兒。
朱由校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嬰兒身上,對躺在牀上一臉疲憊蒼白的母親鳥都不鳥,連一句問候都沒有。任貴妃感覺到有些悲涼,其實這是正常現象,但是因爲任貴妃剛剛爲生這兒子遭了大罪,這才產生如此悲涼感。
任貴妃親身體驗,當然清楚生產時受的罪,試想被人剝光衣服、被一羣人蹂躪了大半天是什麼感受,她的陰毛被人剃光,肛門被產婆用手指戳了無數次(檢查胎兒位置),大小便失禁、在牀上大喊大叫,痛得根本顧不上臉面。受了這樣的罪,總算生下兒子,皇帝連正眼都不看她一眼,也難怪她會難過了。
但是這種悲涼感轉瞬即逝,任貴妃蒼白的臉上很快就滿是欣慰。皇子!這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子!將來極可能繼承皇位,繼承天下億兆蒼生的管理權、繼承大明百萬帶甲之士的統帥權!她的兒子非常可能君臨天下,成爲人中之龍,成爲數以萬計官員的老大,手握全天下的生殺大權!她的兒子將永載青史,連她自己都會記錄在青史之上,萬代流傳。
作爲一個母親,會有如此牛屄的兒子,還不欣慰幹毛呢?皇帝給了她這樣的兒子,還不夠厚恩?根本就不需要去安慰她了。
任貴妃不得不高興,任何生下龍種的妃子都不得不高興。要是在英宗以前,妃子們生下了龍種簡直要高興得飛天,因爲那段時間沒有子嗣的后妃在皇帝死後要跟着殉葬,結局悲慘,唯一的生路就是給皇帝生下孩子。英宗被蒙古人抓去了,又被放了回來,更離奇的是回來之後乾脆復辟成功,又幹了幾年皇帝,他對女人們做了一件好事,就是下旨永久廢止后妃殉葬。
“皇上,給皇子賜個名字吧。”任貴妃用微弱的聲音祈求道。
朱由校想了想,說道:“就叫朱慈炅吧。”
……
朱由校心情很好,有兩件事讓他覺得今天的運氣太好了,第一件當然就是喜得皇子,第二件就是張問的辭呈。
張問那言語誠懇的辭呈(說是身體有恙,經常渾身疼痛,不能呆在京師,需要去南方溫暖地區調養),讓朱由校的壓迫感消失了。一切都在朱由校的掌控之中,他想張問下臺不需要犧牲妹妹、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這樣麻煩了,只需要恩准張問養病這麼簡單。
但是朱由校又有些猶豫,張問的主動,讓他感覺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他仔細想起來,張問其實是個幹吏,而且他不像其他大臣那樣縮頭縮腦只顧自保,張問可能會讓大明的氣象變好,是個難得的人才……可是張問這樣黨同伐異的幹法,又讓朱由校有種不安全感。
其實上皇帝這份工作壓力很大,爲了皇位連兄弟都可以互相殘殺,誰能完全靠得住?除了那種在娘肚子裏、腦子就進水了的皇帝,纔可能天天樂呵呵地沒有任何壓力。皇權是最大的權力,但是朱由校深知道這樣的權力是怎麼實現的。
朱由校猶豫了許久,在上進與穩固中徘徊不定,但是他最終想明白了:讓大臣中擁有最高權力的人退下,會產生各種連帶的反應。所以無論朱由校最後決定怎麼辦,他都應該先穩住張問,再作從長計議。正如張問想穩住朱由校一樣,朱由校也想穩住張問,激烈的幹法雙方都沒有準備好。
張問如果不在了,朱由校缺少一個核心的班子替他治理天下,那些朱由校曾經重用的舊臣,現在只剩張問了,讓張問突然離位,會讓朱由校產生一種無力感。他需要時間提拔一批中用的大臣,他的極高皇權需要有人擁護才能化爲實際的權力。
於是朱由校決定召見張問,和他談談心,穩住他的情緒。
這次朱由校沒有在後宮召見張問,在下旨傳喚張問後,他去了文華殿。文華殿從嘉靖十五年起就一直用作皇帝經筵和召見大臣的地方,朱由校卻很少用。
文華殿南向,面闊五間,進深三間,黃琉璃瓦歇山頂。朱由校從連接前後殿的穿廊走到後殿主敬殿中等候張問。等了許久,仍然不見張問過來,他便有些惱怒地對太監說道:“內閣到文華殿,纔多遠的路?張問爲什麼還不來?”
太監道:“回皇爺,張問今兒不在內閣,呆家裏呢,估計過來還要一點時間。”
“在家裏?”朱由校看着文華殿側邊的三交六椀菱花槅扇窗,喃喃地說道。他在想,張問是真不想幹了?
過了許久,一個太監走進主敬殿,跪倒在地說道:“皇爺,張問來了,已經到月臺外邊的甬道了。”
“宣他進來。”
又過了差不多一炷香功夫,張問在太監的帶引下走進了主敬殿,遠遠地就伏倒在地,喊道:“微臣張問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平身,來人,賜坐。”朱由校活動了一下面部肌肉,作出一副輕鬆的表情來。
張問走上前去,走到龍榻旁邊的凳子旁邊,先拱手說道:“臣恭賀皇上喜得龍子,皇上之福,大明之福,社稷之福,天下幸甚。”說完才坐到皇帝賞賜的凳子上,那凳面上鋪着一個軟坐墊,坐着很是舒服,但是張問只敢讓臀部的沾着凳子坐墊的一個小角,在皇帝面前坐都是這樣的姿勢。
朱由校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的宮女太監,這才說道:“張問,你爲什麼要辭職?別給朕說身體有恙之類的,朕不信。”
張問尋思了片刻,自己突然提出辭呈,說出一點實情,反而能給皇帝交心的感覺,他想罷便說道:“昨晚二更天,遂平公主殿下來內閣值房了……”
“哦?”朱由校有些尷尬,忙說道,“這個丫頭,越來越放肆,都是朕給縱容的……”
張問道:“臣昨晚就在想,按理殿下晚上是不能走到內閣值房的,也許……也許是皇上對臣的施政不滿……”
張問委婉地說了出來,意思就是朱由校想把他變成駙馬、從內閣次輔的位置上退下。這麼說雖然有點打擊皇帝的面子,但是確實是那麼回事,朱徽婧一個公主半夜二更的怎麼能順利走到內閣值房?張問如果假裝看不懂,朱由校也不信。
現在主敬殿沒有其他人,朱由校被張問說得很不舒服,但是轉念一想他倒是實話實說,也就想通了。朱由校雖然文化不高,但並不是一個完全不明理的人。
朱由校沉默了許久,喃喃說道:“朕曾經對你說過:朕在,保你榮華富貴……”
張問心道把公主嫁給我,當然榮華富貴了,不過老子恐怕只能去經商了。
朱由校又說道:“朕用是執掌內閣,你在幾個月內專門提拔南人,打壓其他大臣,朝中諸臣多有不滿,恐對國家不利。”
張問頗神情地顫聲說道:“臣也曾經對皇上說過:如果有一天皇上不信任臣了,只需要賜微臣寶劍一柄,微臣即可自裁謝罪,以謝皇上知遇之恩。”
興許是張問的語氣很有感情色彩,朱由校在這一刻真的動容了,他聽過無數大臣上表忠心的話,但是沒有聽過比這句話更真摯的、純粹的話。
朱由校一時也無法斷定張問的危險性。在朱由校猶豫不決的時候,張問卻已經十分斷定:有朱由校在,他的新政根本無法推行。
一個猶豫不決,一個態度堅定,在這一輪交鋒中,張問已然佔了上風。不過總體情況、大勢強弱,依然十分懸殊,畢竟朱由校是君、張問是臣。
張問繼續迷惑皇帝道:“臣絕無黨同伐異的居心,但是朝廷自國本之爭以後,黨爭局面已經無法控制,要想有所作爲,無法避免黨爭實情。東林黨無益於國家、魏黨無益於國事,臣想重組三黨,重新安排朝廷格局,輔佐皇上澄清宇內,中興大明!”
三黨即齊楚浙黨,其實還包含了宣黨、昆黨等,是以前在對付東林黨的黨爭中形成的黨派。三黨也不是什麼好鳥,但是東林黨也不好,閹黨也不好,相比之下三黨對於朝廷來說還好一些。
以前在皇帝面前,誰也不敢明說黨羽,但是張問和朱由校的關係倒是很特別,張問反而敢在他的面前說真話、直話,這可能也有朱由校文化不高的原因,只有說的直白他才更懂。
張問繼續說道:“嘉靖以來,黨爭從未間歇,朝中諸臣面對現實紛紛抱團,黨派不是說解決就能解決的。嘉靖時,一些大臣信奉‘心學派’(徐階等人),主張無黨,實際上也是‘無黨而黨’。這樣的情況,臣要對抗阻礙新政的勢力,只能拉攏一批支持新政的官員,纔能有所作爲。臣一生的抱負,就是輔佐皇上成就中興大業,只要新政推行成功,臣當卸甲歸田,以享天倫之樂。”
因爲張問的黨同伐異幹得太明顯了,這時候他爲了讓皇上感覺到他的誠摯,乾脆什麼都直白地說出來,爲自己的結黨作解釋。
朱由校實際上已經有點相信張問的話,朱由校明白朝廷黨爭的現實,張問說的一點都不虛,全是大實話。
他猶豫的是這樣下去,會產生什麼後果?一黨獨大,架空皇權?所以他舉棋不定,也沒拿定主意要把張問怎麼處理,而張問卻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把選擇權完全交到朱由校的手上,讓朱由校更加左顧右盼。
但總的來說,經過今天這一番談話,張問在朱由校心中的威脅大大地降低了。交流能夠拉攏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皇帝成天坐於後宮、不見大臣,壞處也是很大的。
朱由校決定先穩住張問,再作打算,他便說道:“你的辭呈朕壓下了,以後別再上書這樣的事。”
張問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說道:“臣真不知道該如何感激皇上的信任,這幾天臣也在想,是臣太過心急,施政過於激進,這才造成了諸多大臣的反對。臣當重新定製施政方略,採取緩和的態度,緩解黨爭造成了不利影響,方不負皇上的重託。”
朱由校點點頭道:“欲速則不達,你要謹慎處理政務,方不負朕對你的期望。”
“臣謹記皇上的教誨。”
朱由校站了起來,說道:“朕今天還有一點事兒,你且安心下去,好好做好本分。”
張問聽罷,重新跪下向皇帝行了三叩九拜的朝禮,倒退走了幾步,這才轉過身,走出了主敬殿。
他從殿前出月臺,從直通文華門的甬路走出文華門的時候,這纔敢鬆了一口氣。君臣之間這樣的勾心鬥角讓張問心裏很不舒服,而他又沒有辦法。
在壓力和危險的刺激下,張問心底那股子邪惡又冒了起來。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一二章 琴聲
當天晚上,張盈留在了張問的身邊,門外的雨在嘩嘩地下個不停。張問心裏面裝着事,興致不高,草草就完事了,幸好張盈的身子特別敏感,依然在雨聲中達到了頂端。她疲憊地伏在張問的腿上,而張問則靠在牀邊上,輕輕撫摸着她緞子一樣的後背,猶自在心裏想着事。
如此漫不經心的撫摸,讓張盈很享受,在疲憊和幸福中打起了輕輕鼾聲,就像一隻溫順而乖巧的小貓一樣。
輕輕搖曳的燭火、門外的甘霖猶如情人滿足的眼淚,這是一個溫馨的環境,但是張問心裏面盤算的事卻並不溫馨,他在算計皇帝朱由校。他和朱由校曾經是相互信任的君臣關係,但是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到過去了,如分手的情人,心裏面早已留下無法調養的傷痕。作爲一個臣子,用陰險的心理算計皇上,在儒家道德觀裏,一般人連想都不敢想。但是張問內心裏壓根就不信儒家道德那一套,他不認爲那是真理。在張問看來,沒有什麼事是他不敢幹的,只有能不能做到的問題。
從玄衣衛在後宮的密探報上來的密報中,張問了解了許多信息,他很專心地在腦子裏把這些信息聯繫上,以期找到佈局的方法。比較謹慎和合理的辦法顯然是沒有,張問細細想了許久作出了這樣的判斷,不過冒險的方法應該存在可能。
他想起了最近受皇帝專寵的柳自華,倒是可以從柳自華身上尋找突破。可麻煩的是現在柳自華一直在後宮裏面,不好聯繫。玄衣衛那些收買的那幾個太監、自然不好讓他們做這樣的事,那些太監收了錢,但是根本不知道上邊是誰,如果張問要通過這條線,就暴露自己的身份了,風險太大。
怎麼才能聯繫上柳自華?張問突然想起了一個人:餘琴心。上次他建議餘琴心到皇后的身邊教皇后彈琴,可不知餘琴心現在如何了。
“盈兒,盈兒……”張問喚了兩聲伏在自己懷裏的張盈。
“唔……”張盈睡眼惺忪地翻過身來,茫然地看着張問,還沒有睡醒,她伸手摸摸自己飽滿的額頭,又在太陽穴上按了兩下,說道,“我睡着了,相公,你怎麼還沒睡?”
因爲張盈翻過身來,張問便看見了她胸前那對裸露的嬌小乳房,還有那平滑的小腹,張盈雖然不豐滿,但是身材很苗條、纖腰楚楚。張問壓住突然竄到心裏的慾望,沉聲道:“餘琴心是不是在皇后的身邊?”
“夜裏涼,相公光着身子坐了多久了?”張盈坐了起來,拉過被子蓋在張問的身上,然後才說道,“嗯,餘琴心常常在妹妹的身邊,不過因爲她不是宮女身份,有時候也要出宮回到王體乾的府上。”
“很好。”張問從容地說道。
張盈看着他:“相公怎麼突然想起餘琴心了?”
張問於是就把心裏的佈置計劃對張盈說了一遍,張盈聽罷愕然道:“相公,這樣太冒險了,餘琴心和柳自華這兩個人能信得過嗎?萬一泄漏出去,被皇上知道了,這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相比玄衣衛收買的太監,她們和我還有些交情,我寧願信她們。”張問笑了笑,“記得我們成親的當晚,盈兒就說想與我隱居山林,廝守在一起;你說江湖之遠,不是廟堂容易查出來的。如果我們失敗了,不正可以無牽無掛地實現盈兒說的這種生活了嗎?”
張盈被張問這種灑脫的語言給撩撥了一下,她抬頭看張問時,只見他那張俊朗的臉上帶着從容的笑意,她心下一動,喃喃說道:“盈兒現在可不這麼想了,相公說得對,廟堂才適合相公,只有這樣,相公纔能有這樣的自信,盈兒可不想看見整日長吁短嘆愁眉苦臉的相公。”
野心、慾望、理想,構成了男人的靈魂;而自信,是男人的魅力。不知反抗、只知哀怨感嘆,那不是深情,那是女人的專利;男人,被逼無情。
……
張問很快就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餘琴心的身上,他派玄月負責,將餘琴心的生活規律、活動範圍都摸清楚了,比如什麼時候進宮,什麼時候回王府。然後他找了個適當的機會,讓玄月給餘琴心遞了一封書信。
那日餘琴心剛剛從紫禁城裏出來。
她必須得時不時回王體乾府上,因爲皇宮不屬於她。女人到了一定年齡,總是渴望有一個歸宿,哪怕那是個狗窩,也是屬於自己能夠停留的狗窩,否則就是一棵無根的浮萍,那種感覺很不好,沒有一絲安全感。
餘琴心琴棋書畫皆通,博覽羣書,而且因爲是女人,不用科舉,不限於四書五經,她的知識面很廣。她是一個明白人,明白自己應該怎麼樣爲自己打算。雖然皇后對餘琴心很好,餘琴心並沒有因此迷失,她明白皇后對她好,是因爲皇后對琴藝產生了興趣、而她正好擅長彈琴罷了。就像宋代的李師師,皇帝多麼喜歡她,結果李師師五十多歲的時候,依然要做歌女維持生存,多麼可悲的先例。
餘琴心想來想去,也只有擁有強大勢力的王體乾對她還算真心,雖然她和王體乾產生了不可彌補的裂紋,王體乾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信任她、爲她作想了,但是她在張問的建議下、主動向王體乾請罪,也爭取到了王體乾的一點諒解。實際上王體乾也是一個寂寞的人,他最終還是留下了餘琴心,他放不開與餘琴心曾經的那種心心相印。王體乾也感覺自己很悲哀,那種與人的心心相印不過是建立在別人另有所圖的手段之上,但是他又放不下……
她很無奈,她不想被人當作玩物、然後被無情地拋棄在野地裏,沒有歸宿,沒有屬於自己的地方。
於是餘琴心依然常常回到王體乾的府上,有時候還能和王體乾說上幾句話。
今天她和往常一樣準備回府的時候,就收到了張問的書信,她在馬車上打開書信一看,上面簡簡單單地寫着兩行字,是張問的筆跡:上次要爲你畫像,卻未成行,不知還能有緣否?
在這一刻,餘琴心怦然心動。雖然只是一句簡單的話,但是張問爲什麼主動來找自己?餘琴心心裏不得不產生許多想法。
餘琴心在張問面前從來沒有表現出過分的熱情,那次在王體乾府上,她還故意打擊了一下張問。不是因爲她不喜歡張問這樣的人,而是因爲她是一個比較實際的人,從客觀上來講她不認爲自己這樣的身份配得上張問的喜歡。
她的心跳急劇,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就像害怕心子會從嗓子眼裏迸出來一般。她有些不敢相信,張問找自己幹什麼?她捂住胸口的那一刻,摸到了自己堅挺的胸部,忍不住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悄悄解開領口,看了一眼那深深的乳溝。她的乳房形狀相當好,那一對東西看起來不像棉花那樣軟,卻堅挺、緊緻。她不穿那種肚兜,特意用一塊綾羅摸胸輕輕系在胸口,輕輕這麼一向中間擠壓着,它們就緊緊靠在一起,形成性感的、緊密的深深乳溝。
而且餘琴心對自己的相貌也相當有自信,大眼睛、小嘴,對稱勻稱的五官,尖尖的下巴,十分水靈秀氣可愛,以前名滿京師絕不是浪得虛名。原本她擁有這樣好的外貌,又懂得風雅,是很有分量的資本纔是,可偏偏出身不好,男人們都抱着玩弄的心態,把她當成褻玩、調劑、取樂子的物什。待紅顏很快老去,她還能有什麼?
張問是什麼樣的態度?餘琴心有點摸不準。
但是她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如果能讓張問把自己納爲小妾、管他出於什麼樣的心態,餘琴心都心滿意足了。因爲內閣次輔張問有一句話在風月場所流傳很廣:當有一天回憶往事的時候,那些美好回憶裏的人還在身邊,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嗎?
失去了王體乾的心,餘琴心很惶恐,而張問無疑是一個很好的對象。況且王體乾是太監,缺少一種對美色本能的衝動和理解,他雖然能理解餘琴心的思想,但是無法理解她的身體,這一點餘琴心一直都很失落,不過世間事哪有十全十美的。
張問,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可以滿足餘琴心幾乎所有的需要,而且對女人有責任心。所以餘琴心相當看重這次機會,其實她還是認爲男人好,不是太監可以比擬的……這不是肉慾,而是男人對美女本能的那種喜愛、男人能看到她的很多好處,而忽略女人的壞處,這種關係讓她感覺很好。
女人其實不是想象的那麼美好,比如餘琴心,她絕對不可能看上一個沒有本事沒有權勢的男人,無論那個男人有多好、對她怎麼掏心掏肺。她的心態很多時候很勢利,上天給了她美麗的容顏,她得充分使用……所以女人癡情有用,男人癡情是傻屄,理想與上進纔是正途。
餘琴心思前想後,她可不是那種單純的小女孩,被人撩撥一下就激動得馬上主動投懷送抱了。她自己心動沒有用,她明白要讓張問心動纔行,所以她準備撩撥一下張問。
……
之後的幾天,餘琴心沒有回覆張問的書信,她當是沒有收到一樣,完全沒有音信。
這一點讓張問有點納悶,他其實只是想和餘琴心聯繫上,依靠以往的交情和她保持朋友關係,然後請她幫忙。張問心裏想,老子三番五次幫過她,朋友做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交情了吧?現在需要她幫忙的時候,連鳥都不鳥老子?
張問有點焦躁了,他尋思着難道是餘琴心和王體乾的關係已經有所改進,她很珍惜現在,所以不願意和自己交往了?
既然餘琴心是這個態度,張問漸漸地也準備放棄這條路子,因爲他其實不太願意利用別人,尤其是女人,既然餘琴心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張問也不太想打攪她,他對女人有一種愛,希望她們好,無論是妻妾還是朋友。
就在張問苦於無法接觸到皇帝的專寵柳自華的時候,玄月報告說餘琴心每次出宮,都要去棋盤街的“如意古董店”。那家古董店就是張問上次和餘琴心見面的地方……
餘琴心爲什麼突然常常去那個地方,是爲了懷念往事,還是一種手段?張問無法準備判斷,他可不是一個糊塗的人,這樣的撩撥手段他直接就看出來了,但是他又不敢斷定,因爲女人會愛,張問是親身體驗過的。
手段?愛?其實張問更願意它是前者,如果只是一種遊戲,張問是願意陪她玩玩的,同時也可以達到自己的目的,讓她幫忙。如果是後者,事情有點麻煩了,張問十分不願意玩弄女人的感情,但是無論他有多大的權力,也沒有權力阻止一個女人去愛。
不過,情勢所迫,張問再不着手實施計劃,說不定就要被皇帝搶先安排好張問下臺的步驟了……皇帝正在有條不紊地通過司禮監安排朝局。張問也顧不得去想餘琴心是怎麼樣的心態了,既然有希望讓她幫忙,張問決定試一試。
在餘琴心再次出宮去如意古董店的時候,張問着便裝也過去了。他走進古董店的時候,就聽見了後院裏隱隱傳來了清幽的琴聲,極可能就是餘琴心在試琴。
那個富態的掌櫃早已不認識張問了,畢竟張問只來過一次,現在又穿着一身布衣服。店家每天要見無數的客人,哪裏能個個都記得住呢?
掌櫃正在櫃檯後面從容淡定而熟練地敲着算盤算賬,“噼裏啪啦”的聲音很有節奏感,但是在這滿是書畫古董的房間裏,這樣的算盤聲音就顯得有些俗氣了。他沒有管店裏的客人,讓客人們自己觀看,還有一個店夥計也無趣地拿着雞毛撣子在打掃灰塵,這樣的氣氛不僅不顯得冷漠,反而讓人很輕鬆。因爲看古董的人,都不願意太浮躁,如果走進來就被人拉着問“客官要買什麼”,那是多麼心煩的事兒:老子不買看看,難道就不能進來嗎?
張問裝作隨意的樣子在架子面前看了一會那些東西,然後回頭問那個夥計:“有沒有好點的古琴?”
那夥計打量了一下張問,只見張問穿着樸素的灰布長袍,但是相貌俊朗,身上非常乾淨,指甲無泥,有種自信的氣質。夥計頓時定位張問是一個有購買潛力的客人,看人當然不能只看身上穿沒穿綢,特別是逛這種古董店的客人。
“您稍後。”夥計回頭對掌櫃說道,“何老,這位客人想看琴。”
何掌櫃停下手指的動作,又把右手的毛筆放到硯臺上,從櫃檯後邊繞了出來,對張問揖道:“您要什麼樣的琴?”
張問做出側耳靜聽的樣子,然後說道:“這琴聲……”
何掌櫃豎起大拇指道:“客官好見識!”
張問心道:老子根本就不懂音律。
何掌櫃的繼續說道:“她不是咱們店的人,您知道,咱們又不是專門的樂器店,不可能專門請一個琴師試琴。那位客人老夫也不認識,咱們也不便打聽客人太多的事兒,只是她曾在本店購了一把古琴,後來偶爾也來試咱們新進的古琴。有些懂行的客人聽到琴聲,就想買下,琴的好壞聽音便知嘛!倒是幫咱們做成了好幾樁生意呢,呵呵……您要是有興趣,待她彈完,老夫去把那把琴取來讓您看看?”
張問道:“能不能帶我去見見這位客人,她既然是內行,我想請她幫我試琴。”
何掌櫃的犯難道:“這個……恐怕不行,畢竟人家也是客人,哪裏有勞煩客人之理?”
“無妨,喜好音律者多願意結交知音之人,您去說說,說不定她就願意見我了。如果不願意,也就作罷,並不勉強。”
何掌櫃的見張問有理有節,便點點頭道:“那行,我叫人去幫您說說。”他說罷就叫那個夥計去報信。
“等等。”張問喚住那個夥計,走到櫃檯前面拿起硯臺上的毛筆,叫夥計伸出手來,在他的手心上寫了一個琴字,然後說道:“你把這個字拿給她看。”
夥計應命而去,過了一陣,夥計返回,說道:“客人請您入內一見。”
張問看着何掌櫃笑道:“如何,我沒說錯吧?”
何掌櫃的乾笑道:“奇怪啊,上次有人想見她,不是被拒絕了嗎?”
張問道:“給您說了,知音難求嘛。”
“您請。”何掌櫃的客氣地請張問入內,一點都不嫌麻煩。這是一家古董店,賣的琴不是新琴,而是有年頭有來頭的古琴,價格不菲,一筆生意就是大筆銀子,哪裏有嫌麻煩的道理。
張問在夥計的帶引下,從偏門走進後院,沒有了房屋的阻隔,琴聲越來越清楚了。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一三章 山水
餘琴心很漂亮,並且不是一個跟隨大流的人,她有個人的想法。從張問走進門看見她的衣着起,就產生了這種感覺。
她穿的衣服是常服襦裙,這種衣服實在太普通了,有明一朝自宮廷至民間所通服的最具代表性的女裝款式,就是這種衣着。上身爲短襦,袖爲弧形琵琶袖,袖口收窄,有白袖緣,衣在裙外,因是初夏季節,餘琴心穿的上衣短、及腰;下身馬面裙、飾有裙襴。
但是她這襦裙有個很別緻的地方:衣領是交領式。
時下流行的上衣衣領是立領。這倒是個奇怪的想象,越到明末社會風氣越淫靡,偏偏這女人的衣服越包越嚴實了。而餘琴心這衣服是交領,不僅是交領,而且領口開得很低,很好地襯托了她那對姣好挺拔的乳房。當大家都穿立領的時候,她明白自己的優點、明白怎麼才能突出自己的優點,並不跟隨大流,很有主見地穿着這種明初才流行的款式。
或許這只是爲了見張問,才這樣穿的。張問也無法確定。
“琴心姑娘。”張問揖道。因爲穿的是灰布常服,他並不擺官架,再說人家是司禮監掌印的女人,張問也沒必要擺官架。
“咚!”餘琴心止住琴聲,並把手掌輕輕按在琴絃上,停下它的餘波,她彷彿還陶醉在自己的琴聲意境中,也不站起來行禮,連基本的禮儀都沒有,大概在一定的境界中,世俗之禮都是多餘的了,“張大人聽出琴聲了嗎?”
張問心道:我是聽見了,但是沒聽出什麼來。
“我不懂音。”張問老實地說,然後又說道,“不過我倒是在書上讀到過知音人……伯牙琴音志在高山,子期說‘峩峩兮若泰山’;伯牙琴音意在流水,子期說‘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奏,鍾子期必得之。子期死了,伯牙終身再不彈琴,他說‘憶昔去年春,江邊曾會君。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但見一篔土,慘然傷我心!傷心傷心復傷心,不忍淚珠紛。來歡去何苦,江畔起愁雲。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義,歷盡天涯無足語,此曲終兮不復彈,三尺瑤琴爲君死!’”
餘琴心看着張問嫣然一笑:“大人懂音,只是不懂音律。”
張問搖頭不語。
“大人既然說起典故,我爲你彈高山流水好不好?”餘琴心又別有用心地加了一句,“單獨爲你彈。”
她這句話讓張問聽得是心裏一暖,十分舒服,如沐春風就是這種感覺?
“好。”張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的動作十分瀟灑、從容,這是長期養尊處優形成的氣質。他也不多說話,只是閉上眼睛,十分認真地準備傾聽。
高山流水是一曲好曲子,張問聽起來雖然聽不出太多玄妙,但是他感受到了那種高雅的意境……如果是懂音律的人,會聽出許多道道,比如這曲子的不同。唐以後分《高山》、《流水》,但是餘琴心彈的是古曲,不分段;明朝以來這曲子也幾經變化,併產生了理解上的分歧,有山東派、河南派等,但是餘琴心彈的調子和時下流行的都完全不同,她加入了自己的一些感情色彩。
一曲罷,餘琴心問道:“大人,您說說感覺吧?”她也知道張問不通音律,也就沒爲難他要說出其中的門道來。這種門道,恐怕只有王體乾最懂。
張問想了想,說道:“我覺得聽琴和品茶是一個道理,琴道我不懂,茶道我也不懂。但是當我真正品茶的時候,我品不出茶的好壞,但是我能品出那種寧靜致遠的心境;我聽餘姑娘彈琴,我不知道此音中有何玄妙,但是我能感受到餘姑娘琴聲中的一種困惑。”
“什麼困惑?”餘琴心很感興趣地看着張問的眼睛。
張問道:“你想遠離世俗的紛擾,但是琴聲中某些調子讓我覺得你在故意加重……我不太懂音律,但是勝在看書多,也對琴譜的一些規則有所涉獵。我理解這種故意加重的、包含你心中感受的調子,難道是想遠離、但是又不得不面對?”
餘琴心的眼睛頓時一亮,她有些難以自持了,扶在琴面上的手指因爲輕輕一顫,發出很細微的一絲琴聲,她的聲音有些異樣、又努力壓抑着、努力保持着平靜說道:“世人聽琴,聽的是術,大人聽琴,聽的是道。真正的知音,又是誰呢?”
她臉上微紅,輕輕說道:“一會大人爲我畫像,我可以去掉外襦,只穿褻衣,我的褻衣領口很低的……獎賞你。”她抬起頭,很期待地看着張問道,“大人繼續說,我想聽。”
張問頓時被撩撥得心裏冒出一團慾火,只是那麼簡單的三個字,獎賞你。讓他產生了無盡的期望和衝動。
餘琴心不僅雅,而且俗……張問很喜歡這樣的感覺,如果光是雅,就有點虛無縹緲的感覺了,加上俗,他就立刻感覺餘琴心變得有血有肉起來。人都不就是這樣的嗎?誰都要喫飯睡覺,有慾望有高興有傷心,如果只是活在藝術中,應該是一種悲哀吧?
張問想了想,說道:“其實你這種困惑並不是獨一無二的,琴師,和士人的困惑有點相似:儒道之爭。從古道今,讀書人無不在儒與道中徘徊。雖然儒家是爲正統,但是士人總在入世和出世中矛盾。”
餘琴心歪着頭想了許久,她轉頭的時候,鎖骨到脖頸之間的經脈拉動肌膚,突了起來,頓時讓她有了一種瘦弱的感覺,但實際上她的身材前凸後翹。餘琴心說道:“大人覺得我該如何化解困惑?是應該追尋遠離,還是應該面對?”
張問道:“儒、道之爭,在漢武帝時,對國家施政產生過很大的影響,最後漢武帝選擇了獨尊儒家。餘姑娘可知爲何?”
“爲何?”
“因爲儒家比道家有用……餘姑娘現在明白了嗎?”
餘琴心豁然開朗,低頭說道:“看在你幾次聽我傾訴並建議的份上,再獎勵你一次,一會畫像,我可以除去褻衣……”
張問立刻口中生津,吞口水的時候不慎“咕嚕”一聲發出聲音來了,他頓時意識到失態,十分尷尬。他浮想聯翩,不知爲什麼,他都有點不敢去正視餘琴心了。
不料這時餘琴心又說道:“褻衣裏面還有抹胸……”
張問聽罷微微有些失望,心道她穿那麼多幹甚?他想再接再厲,再說出一番讓餘琴心認可的話來,可是他被餘琴心這麼一撩撥,哪裏還有什麼高山流水的情調,都滿腦子香豔去了。
餘琴心好像不願意一次把話都說完,再次加了一句:“不過是紗做的,很薄……”
不知怎的,張問已經被撩撥得臉上發燙,竟然有些害臊起來,不得不感嘆,這餘琴心當真不簡單!老子竟然在女人面前害臊?
因爲玄月在外面戒備,張問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準備就在這裏爲餘琴心畫像。
他將文房四寶準備妥當,聽見細細索索的寬衣解帶的聲音,他卻一直不敢正視餘琴心,好像看了她是一種褻瀆一樣。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按理說餘琴心的經歷複雜,什麼冰清玉潔和她完全沾不上邊,可張問心裏偏偏產生了那種冰清玉潔的感受,無數的細節給了他這樣的心理暗示。
“大人……”餘琴心輕輕喚了一句。
張問這才轉過頭去,只見她一張秀麗的俏臉猶如桃花,纖長的粉脖分外動人,其實張問不用看第二眼,就明白,她的身材最好的部分是胸。那是一對線條流暢,挺拔圓潤的東西,被一條鵝黃色的絲帶輕輕一系,它們就緊緊靠在一起,形成了深深的乳溝。那條絲帶抹胸很窄,正如餘琴心自己所說、也很薄,於是那乳尖就把絲巾頂了起來,輪廓清晰可見。
這時餘琴心說了一句要命的話:“大人要把我畫漂亮點哦……您覺得我的胸脯形狀怎麼樣?”她自己也明白她的最長處在哪裏。
“不錯……很好。”張問憋出幾個字,他長袍裏的玩意已經硬得像燒紅的鐵棍一般了。
更有殺傷力的話來了,餘琴心紅着臉說道:“好像……乳尖漲起來會更好看,您等等。”她說罷輕輕揉着自己的乳房,那充滿彈性的兩個東西在她的纖手中變幻着各種形狀,而且她還用指甲輕輕颳着乳尖,以使得它們能充血發脹。她仰起頭,輕咬着柔嫩的嘴脣,輕輕哼了一聲。
如果說剛纔張問只是身體有反應、那活兒豎起來的話,現在他幾乎要流鼻血了。
他手裏拿着毛筆,面前擺放着畫紙,卻無從下筆。餘琴心無疑是可遇不可求的美女,而張問最喜歡畫的是春宮畫,面對這樣一個女人,他竟然不知道該怎麼畫了。
他沉住氣,閉上眼睛,想鎮定一下心情。他明白畫出她的相貌……和那對姣好的乳房形狀,他能辦到,但是要畫出餘琴心的神韻,張問心裏十分痛苦。
畢竟張問不是專業畫師,沒有把全部精力用到丹青上,他現在很痛苦,他非常想畫出餘琴心的那種味道,不僅僅是相貌,他很想畫出她的靈魂,但是張問深感筆力不足。這是一種煎熬和痛苦,就像寫文章的人明知道心裏有個什麼樣的人物,卻無法有效地用文字表達得淋漓暢快。
餘琴心饒有興致地看着張問,只見他時而皺眉、時而傷感、時而閉目沉思,卻連一筆都沒有下。她發現:懂她的人,其實是這個交往不深的張問。
良久之後,張問長嘆了一聲,說道:“我能畫出你的相貌,但是我畫不出你的靈魂。你的畫像,我不想畫了,怕畫出來不能準確地表達出我心裏所想的樣子,會更加失望。”
“那你就別畫了。”餘琴心拉起外襦,批在了身上,“留在心裏吧,不用強留在一張紙上。”
她很快就穿好了衣服,站了起來,作了一個萬福,說道:“時候不早了,妾身告辭。”
“啊?”張問突然非常失落,他還從來沒有有過如此強烈地想和一個女人發生肌膚之親的衝動,一種惆悵感湧上了張問的心頭。這個餘琴心,她撩撥完張問,就像泥鰍一樣要滑掉。
因爲此前張問對她說:因爲儒家有用,所以獨尊儒術。實際上意思是勸解她現實有用,遠離無用,所以她聽從了張問的勸解選擇了現實。現實是她想得到張問,就不能讓他得逞,餘琴心太明白男人了,喫不到的纔是最好的。
餘琴心意味深長地對張問笑了笑,說道:“一會柳自華要來,大人可以和她再談談哦。”意思是張問可以找柳自華解燃眉之急。
“什麼?柳自華要來?”張問頓時喫了一驚,他就像被當頭淋下一盆冷水、心裏的那股子慾火頓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本來張問寫信給餘琴心和她聯繫上,目的就是聯繫上柳自華,餘琴心是怎麼知道的?張問的冒險計劃,只有少數兩個心腹知道,這種瘋狂的幹法別人連想都想不到,餘琴心難道已經知道了?她要是沒看透其中關係,爲什麼直接就找來柳自華了?張問一頭霧水。
餘琴心見張問神色有異,有些奇怪地說道:“張大人怎麼了……對了,您一定覺得突然。是這樣的,紫禁城裏情況有些複雜,柳自華受皇上專寵,許多嬪妃都很忌恨,明裏暗裏在算計柳自華。我因爲很早以前就認識柳自華,又在皇后娘娘身邊,能得到許多消息,就常常提醒柳自華。柳自華也在我面前常常提起大人,今天我算定大人要到這裏來,便叫上柳自華也見大人一面……”她又低聲帶着揶揄的口氣說道,“柳自華很喜歡大人哦。”
張問聽罷,這才鬆了一口氣。他就想嘛,餘琴心怎麼可能看透自己的玄機啊?餘琴心和柳自華是舊識也非常可能,她們出身都相同。而且柳自華並不是皇帝的妃子,她要出宮相對嬪妃們來說是更容易。
女人的心思很多時候都不是那麼單純,張問明白,恐怕餘琴心叫上柳自華並不是因爲她們姐妹關係好、要滿足柳自華喜歡張問的心情,餘琴心是要用柳自華來和自己比較,高下立判:餘琴心只和皇后、一個太監在一起,柳自華卻和一個男人(皇帝)在一起;餘琴心和張問談論高雅話題,卻若即若離惹人遐思;柳自華顯然是投懷送抱,身價立降。
餘琴心的安排不得不說是十分用了心思的。
張問想了想,說道:“我還是不見她了,恐有東廠眼線,探得我與柳自華見面,諸多不利。”
餘琴心聽罷歉意道:“大人所言即是,這點我倒是疏漏了。柳自華是待皇上身邊的人,而我只是陪皇后娘娘練琴而已,我們有所不同。”
張問又說道:“你早就猜到我要來這裏了?”
餘琴心笑道:“自從那次在這裏和大人見面之後,你未寫書信前,我沒有重來此地;你給我寫了信,我就來這裏了……我可不是要重遊故地觸物生情哦,只是聽說大人畫女子筆法甚妙,想找大人畫像而已。況且我們不是朋友麼?我也挺在意大人這個朋友的。”
餘琴心說得是有理有節,比較客氣,但是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對張問來說真的就是一種打擊。不過朋友而已嘛。
她一開始撩撥張問,諸多親密言語,之後說這樣的話、完全就是一種絕情與冷漠。簡直是先給一顆葡萄喫,再給一個巴掌。她這樣的絕色、這樣的手段,如果不是遇到張問,恐怕別人早就給引誘得喪魂落魄、惆悵萬分,動情得幾乎要寫一整本宋詞三百首才能傾訴出胸中的感情。
饒是張問已經看透了她這套遊戲,張問心裏也忍不住有種難以排解的感受,很是遺憾,又很美,而且她還給人留着希望,就看你能付出多少了……不過這種感覺只是在張問心頭一閃而過,他注意的事不是男女之間那點事,他被更大的事吸引着。張問理解餘琴心,但是餘琴心卻看不透張問。
餘琴心走了之後,張問立刻叫玄月去截住柳自華,別讓她到古董店來,而張問則徑直離開了古董店。難得能夠聯絡上柳自華,張問又吩咐玄月叫柳自華幫忙在皇帝身邊做一點事……這件事是張問計劃中的一部分。
張問回家等了許久,玄月回來稟報。張問將她帶到內室,問道:“柳自華答應了做那件事了麼?”
玄月沉聲道:“屬下沒有說出來。”
“爲什麼?”張問眉頭一皺,“柳自華難得出宮一次,錯過了這次機會,不又得多費周折。”
“東家,我們沒有必要冒險教唆柳自華做任何事,有另外的機會。柳自華說五月初五端午節,皇上會帶她去西苑碧水泛龍舟,有現成的機會,我們何苦再自找麻煩?”
“此話當真?柳自華真這麼說的?”張問脫口問道。
玄月道:“她親口說的,肯定沒有什麼差錯。”
“好,很好。”張問冷冷說道,“你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張問的瘋狂計劃因爲這個意外事件變得更加瘋狂,他臨時決定要把皇帝弄進水裏淹死!不錯,他就是要幹掉皇帝!如果皇帝意外駕崩,目前大權在握、勢力極大的內閣大臣張問,只需要把那個剛出身不久的嬰兒扶上帝位,以後朝廷就該誰說了算呢?
這樣的事不是一般大臣敢幹的事,甚至想都不敢想,但是張問就是敢幹。在他心裏,沒有什麼事是不敢幹的,廟堂之上和戰場上一樣,只有膽子大才夠刺激。張問就是這樣的人。
他一個人,靜靜坐在屋子裏,想了很多。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一四章 大內
張問在房間裏獨坐了大半夜,他一個人,一句話都不說,痛苦地思索着心中的理想和現實的距離。
當繡姑看着他這副模樣的時候,她的心裏就有一種心痛。繡姑的心被張問一個人填滿,但是她看着張問那憔悴可憐的模樣時,卻幫不上任何忙,她只能遠遠地看着張問,不去打攪他……而當張問最後默默地走到外院那口枯井旁邊、坐到那塊青石板上面時,繡姑更是覺得自己離張問好遙遠。她無法理解張問的想法,現在甚至覺得自己也無法真真走入張問的內心。
遙遠,面對面的時候,心的遙遠。
張問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這口井旁邊的,就像是本能的反應一樣。當他感到無力、孤獨、痛苦時,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她、表妹。因爲在十年前,張問和表妹小綰讀同樣的書、交流同樣的思想,只有她一直和張問有心的共鳴,而今小綰已經不在人世,但是張問卻把她當成了心靈上的一種寄託……如果,現在小綰還活着,她還能和張問保持思想同步嗎?這是一個無法證實的問題。
張問的痛苦來源於他的迷惑和矛盾。他本身是個小地主出生;但是後來的經濟來源顯然不是來自地租,現在他的主要經濟來源於腐敗(其實是地主利益分成的一種形式)和沈碧瑤的商業利潤。從經濟收入上,張問就是個矛盾的人。
當張問跳出了地主利益分成的收入形式後,才使得他能夠更清楚地、用旁邊者清的眼光看到了明朝的癥結所在(他看到了現狀和過去,他的迷惑來源於對未來的揣測和探索)……大明朝最大的既得利益者當然還是地主,忽略天災和動亂,張問的思想回到最基礎的東西:就是這個統治基礎,地主們掠奪了社會發展的絕大部分好處、土地兼併讓這種好處最大化而且有突破極限的趨勢,可悲的是這種好處都用在了貪婪和奢靡的生活上,以至於國家無法動員力量解決外敵、內亂、福利等諸多問題。在一個人口數億的國家,連很少的軍費都十分拮据,就很明顯地說明了這個問題……這是大明的現有政治體制對資源的無法控制,無法動員資源,就無法應對歷史的挑戰。
張問看到了現狀,當他接近權力之巔的時候,產生了一種責任感,他在思索怎麼解決?這是一件讓他十分痛苦的事。他是指靠不了那些佔盡好處的地主了,在這個世間上,從來沒有讓別人自願從嘴裏吐出好處的好事。他目前依靠的勢力其實是以沈碧瑤爲主的江南商賈世家……然而,這個勢力相對於龐大的地主們來說,實在有點渺小了;況且這一派官員的利益、不止來源於沈氏等張問後宮集團的勢力基礎,隨着他們在朝廷站穩腳跟,會積極地通過腐敗參與到地主利益分成中去。所以,很不穩靠。
他現在策劃的一系列暗算皇帝朱由校的行動,談不上篡位,但是完全可以算得上是政變奪權。張問假設奪權成功,他應該如何治理天下,要怎麼改革制度,連他心裏也沒底。
一方面是政變的危險和變數;一方面是成功預期後的那種無力感。兩種巨大的壓力折磨着張問,真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
他就這樣一直坐到天明,待朝陽的光芒曬得他渾身泛熱時,才從內心世界中回過神來。
這麼坐了一夜,內院裏張問那些妻妾都知道了,她們都很無奈,本來有爭寵的苗頭都覺得沒意思了……和活人爭寵容易,但是你能爭過一個死人嗎?其實她們都不知道張問在想什麼,因爲社會原因,大部分女人的思想格局都太小了。
秦玉蓮在屋檐下遇到了張盈,便忍不住問道:“姐姐……相公的表妹是個什麼樣的人?”
秦玉蓮和張盈在遼東時就認識,關係很好,所以別的女人都稱呼張盈夫人的時候,秦玉蓮叫張盈姐姐,而且敢直接問張盈這麼一個敏感的問題。
張盈皺眉道:“她十幾年前就死了,我怎麼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其實張盈長得很像小綰,但僅限於長相而已。恐怕張問願意娶張盈爲正室夫人,並一直對她很好,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張問從外院默默地走了回來,秦玉蓮便迴避了,張盈和他一起走回屋子,對張問說道:“那件事我都安排好了,相公是不是要在朝廷裏做好準備?”
張問默然不語。
“相公要做這件事,盈兒也不強勸你,但是,就算皇上駕崩,京師還有諸多皇親國戚、勳親貴族,還有京營錦衣衛,還有許多不可預料的變數……相公必須做出必要的佈置,要不要以支援遼東爲名,將溫州大營北調?”
張問平靜地說道:“北調溫州大營是畫蛇添足,如果京師真的被別人控制了,就憑溫州大營那點兵力能幹什麼?能打進高牆壁壘的京師?兵力方面,我只需要京營周遇吉一部就夠了,只要曉之以大義,爲了保障政局的穩定過度、杜絕大明內亂,周遇吉會站在朝廷正統這一邊。”
“還有東廠和錦衣衛、京營大部,都受王體乾等太監節制,而王體乾也會站在我這邊。因爲反對者的手段,無非就是以皇子太小、爲了防止太監和外臣勾結專權爲由,想扶持皇上的弟弟朱由檢上位。朱由檢有個親信太監叫王承恩,如果朱由檢登基,鐵定想把內廷的權力移交到王承恩的手上,王體乾的地位不保,他只能支持小皇子登基,才能保證自己的權力;而我也支持小皇子登基,和王體乾的目的相同。王體乾只是個太監,他如果沒有外廷大臣的聲援,鐵定要被攻擊、一不小心連性命都有危險,我和他有朋友之誼,又是現成的能穩定局勢的大臣,他不和我合作,能怎麼辦?”
如果說對付魏忠賢是完全的陽謀的話,這次張問的佈局就是完全的陰謀。陰謀,不能泄露自己的意圖,陰暗面的東西,一旦見光立馬流產。如果張問的意圖被人知道了,他立刻死無葬身之地,陰謀比陽謀更危險。
所以張問的陰謀要想成功,必須保證嚴密度,一切預先去聯絡勢力都會增加泄露的可能。張問看到了這點之後,就沒有和任何勢力聯絡,只等事情發生之後再快速作出反應……這一點可以理解爲冒險,但是他明白,真正的冒險是預先去佈置、打草驚蛇。
在無盡的擔憂和心驚中,張問等到了五月初五這一天。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反而不怕了。早上起來,他像往常一樣練了會劍,然後喫了早飯,最後叫繡姑爲他換上洗淨的大紅色一品仙鶴官袍。
這些陰謀,繡姑是不知道的,張問不會把它對繡姑說,因爲她不懂。但是女人的感覺很敏感,繡姑從張問的表情和舉止上,她感覺張問今天要去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有時候女人的直覺真的很神奇,繡姑莫名地在心裏有一股子擔心和不踏實。今天她爲張問穿衣服的時候,格外認真,她把張問收拾得整整齊齊的。
張問穿戴一新,從書案上取下尚方寶劍,“唰”地一聲拔出半截,一改剛纔的愁緒,眼神炯炯有神,一股堅定從他的眼睛裏泄露了出來。
真的是個諷刺,他要陰的是皇帝,而手裏這把劍恰恰是皇帝所賜。
他的握着劍柄的右手向懷裏一送,把劍放回劍鞘,遞給門口的玄月道:“你先拿着。”說罷便一拂仙鶴長袍,向門口走去。
“相公!”繡姑突然叫住張問。
張問轉過身道:“還有什麼事兒嗎?”
繡姑奔了上來,撲到張問的懷裏,一下控制不住哭了出來,“相公,我總覺得今天不太踏實,你……早點回來。”
張問伸手撫摸着她頭上的青絲,從容地微笑道:“別擔心,你就當相公下地耕作去了,你在家做好飯等相公回來喫飯。”因爲繡姑以前是個村姑,張問便開了個玩笑。
實際上如果他政變失敗,回來就會殺掉自己的女人,包括繡姑,然後和她們一起投進外院那口枯井裏……團聚。
張問出了家門,坐轎去了內閣。內閣到現在仍然只有他和顧秉鐮兩個閣臣,他們像往常那樣開始各自開各司衙門呈報上來的奏摺,遇到比較重要的事,就相互商量着票擬。一切如常,張問這時候出奇得冷靜,他所有的表現都沒有任何異樣。
顧秉鐮把一些人事上的奏摺拿到張問的值房裏,讓他看了之後再做決策,兩人趁此時間閒聊了幾句。
顧秉鐮說道:“今天端午節呢,這日子過得還真快,老夫彷彿還記得去年的糉子味道。”
張問若無其事地笑道:“今天皇上去西苑泛龍舟去了……其實咱們內閣應該下官報讓各級衙門休息一天的。”
顧秉鐮低聲道:“君逸塵勞,咱們都習慣了。”說罷很親切地和張問對視一笑。
兩人處理了許多公務,中午就在閣臣喫了午飯。到了下午,一個吏員急衝衝地走進了張問的值房,說道:“張閣老,您的家僕說有急事兒要找您。”
張問心裏一緊,面上依然鎮定道:“叫他進來。”
來的是一個女人,雖然她穿着男人的衣服,女扮男裝其實很扯淡,太容易看出來了。而且張問還認識這個女人,她叫沐浣衣,是張盈手裏的最重要的心腹之一。這是一個單眼皮的女子,弱弱的身材,平胸。那次張問被困在溫州叛軍手裏,張盈帶着幾個心腹來接引張問,其中就有這個沐浣衣。
沐浣衣抱拳臉色沉重道:“東家,皇上在西苑泛龍舟的時候,要乘小舟遊玩,結果小舟方向失控,撞到了礁石上面。船翻,皇上掉進水裏去了……”
很好,一切都在預料之中。西苑太大、佔地極廣,人手和防禦完全比不上紫禁城,爲陰謀創造了許多可能,而且事前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沒有人想到會發生狀況。
張問左右看了看,用很低的聲音問道:“皇上駕崩了?”
“沒有。”沐浣衣上前了一步,在張問耳邊說道,“當時碧水兩岸的侍衛太多了,河上還有大龍舟,船翻之後,許多人都跳進河去救皇上……我們的人隨時可能被發現捉拿,沒有時間和機會進一步行動。”
“什麼?”張問的臉色刷的一下就變白了。皇帝沒駕崩,搞毛呢?!
沐浣衣又道:“不過屬下過來之前,得到了消息,皇上溺水之後驚嚇過度,現在昏迷不醒,已送往宮中,恐怕要救回來比較困難。”
張問焦慮地來回踱了幾步,最後深吸了一口氣,坐回書案旁邊。
就在這時,聽見門外顧秉鐮的聲音喊道:“張閣老,張閣老……”顧秉鐮直接闖進張問的值房,白着臉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張閣老,大事不好了!”
“皇上掉進了水裏。”張問說道。
顧秉鐮怔了怔,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沐浣衣,回頭看着張問說道:“張閣老都知道了吧,剛纔老夫得到消息,皇上現在昏迷不醒,情況危急啊!”
張問已經鎮定下來,顧秉鐮仍然在房裏走來走去。顧秉鐮愁眉苦臉地想了許久,說道:“張閣老,現在皇上昏迷不醒,朝廷舊黨極可能在這時勾結權貴,藉機作亂!咱們應該立刻統治各衙門大臣到內閣聚集,以正朝綱!”
張問冷冷道:“到內閣?如果淨軍把午門封鎖了咱們不是成了甕中之鱉、直接被人一網打盡?如果京營把內城城防控制了,是拳頭大還是道理大?”
沐浣衣在張問耳邊說道:“趁這時還沒有反應,東家趕快出紫禁城去!”
張問道:“沒這麼快,別急,我要等一個人。”
顧秉鐮和沐浣衣幾乎異口同聲問道:“誰?”
張問從容道:“王體乾。”
……
乾清宮中早已亂作一團,皇后和貴妃們早已顧不得禮儀,和太醫們一起在西暖閣中。皇帝依然昏迷不醒,出氣多進氣少,妃子們嗷淘大哭,太醫們搖頭嘆氣。
剛生了皇子朱慈炅的任貴妃倒是顯得較爲冷靜,她一臉正色地呵斥太醫:“你們就想不出一點辦法來?”
任貴妃見皇后淚水漣漣,還去安慰張嫣,她拉着張嫣的手很親密地說道:“妹妹,你是皇后,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你得主持後宮,別出亂子纔是。”
任貴妃圓臉,五官其實算不上秀美,但是勝在皮膚好,白皙嬌嫩,就掩蓋住了她的缺點。原本任貴妃和皇后很不對眼,但是在這個關頭,任貴妃立刻、完全地拋棄了前嫌,和張嫣似乎就像親姐妹一般。在任貴妃的兒子還未正式登基之前,她需要所有能夠幫助她的勢力。張嫣沒有兒子,就算以後和她一起並立兩宮太后,任貴妃是皇帝的生母,怎麼也要大一頭。
而且一旦失去了朱由校,她們也犯不着爭寵了,矛盾立刻消除,爲什麼不化敵爲友?
除了妃子和太醫,王體乾和他的心腹太監九門提督李永貞、淨軍總管李朝欽也在西暖閣裏。
王體乾在一旁躬身站着,一句話也沒有插嘴,完全就是一副奴婢像。而任貴妃卻經常有意無意地去看王體乾,時刻注意這王體乾的表情。
太醫們商量了好一陣,對張嫣說道:“稟娘娘,臣等想用一劑猛藥救治皇上,但是皇上的身子瘦薄,脈象微弱,臣等怕皇上禁受不起虎狼之藥,請娘娘試下,該如何是好?”
張嫣一時難以接受現實,依然哭哭啼啼,她那張俏臉上梨花帶雨着實讓人可憐,她還不到二十歲,就要變成寡婦,不傷心就怪了。她抽泣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那個白鬍須的太醫看了一眼躺在牀上的皇帝,沉聲道:“如果立刻救濟,皇上恐怕……臣等此法猛藥,有八成的把握能激發脈象,保住皇上的天命,但是……”
“但是怎麼樣?”
太醫嘆道:“但是皇上如果禁受不住,元氣一傷,傷及腦脈,非常可能就此昏迷不醒。”
張嫣趴在牀邊上哭了許久,摸着朱由校的手越來越冷,終於下定決心道:“太醫,快爲皇上施救,先保住皇上的性命,再想他法。”
既然有皇后的授權,太醫們心裏就有了底,當即就開始爲朱由校施救。在太醫的要求下,爲了不影響救治,妃子太監等一干人等從西暖閣裏退了出去,只留下幾個心腹太監在一旁協助,並監視。
過了許久,太醫們從西暖閣裏走了出來,張盈急忙迎上去問道:“太醫,皇上怎麼樣了?”
“皇上醒了,要皇后娘娘和王公公進去。”太醫臉上沒有任何喜色,又加了一句,“皇上說只要兩個人進去。”
張嫣顧不得許多,急忙向裏邊走去,王體乾也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正在這時,老太醫忍不住說道:“娘娘稍等……老臣有一句話想進諫娘娘。”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一五章 宮變
太醫從西暖閣出來,言皇帝朱由校醒了過來,並傳喚皇后張嫣和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入內覲見。張嫣正要進去時,老太醫說道:“老臣有一句話要進諫將娘。”太醫臉色沉重道:“從皇上的脈象看,恐怕……恐怕……”
旁邊的任貴妃急道:“你是說皇上現在要下遺詔?”
任貴妃也是太過着急了,竟然說是遺詔,太醫都沒有說,她這不是咒皇上死嗎?想想皇帝現在這個模樣,偏偏要見的人裏沒有她,她能不着急嗎?
老太醫搖搖頭道:“皇上的性命也許能保住,但是用藥之後氣血上衝,傷及腦脈……以老夫的經驗看,皇上再次昏過去之後恐怕就很難醒來。”
張嫣也急了,“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呀!”
老太醫想了想,小心地使用者措辭,“就是皇上很可能在牀上不省人事地躺到終老……”
這時王體乾終於說道:“娘娘,咱們還是趕快進去看皇爺吧。”
張嫣這才和王體乾一起走進暖閣裏面,只見朱由校睜着眼睛,正眨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幔維頂部,他聽見有人進來,非常緩慢地轉過頭來。
“皇上……”張嫣衝了上去,跪倒在牀前,急忙抓住朱由校的手,朱由校的手冷得就像冰塊一樣。
朱由校閉上眼睛,定了一會神,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朕……快不行了。”
張嫣含淚拼命地搖着頭道:“皇上,您一定沒事的,皇上不是醒過來了嗎,醒過來就沒事了,太醫們一定能把皇上調養好的。”
“你聽朕說。”朱由校喫力地說道,“朕的身體自己知道……”他再次閉上眼睛,在這一刻的清醒中,他百感交集,不知道該後悔去西苑泛舟、還是感嘆命運的捉弄,他有太多事情沒有處理好了,要真這麼死了真是死不瞑目。
宮廷內外,情況複雜,朱由校不叫任貴妃進來,有他的道理。他叫王體乾進來,並不是說完全能信任王體乾,但是司禮監太監擁有極大的權力,現在他的身體和時間,能做的事實在太少了,他必須得依靠王體乾。
要說最信任的人,朱由校想來想,還是自己的老婆張嫣。
“臣妾聽着。”張嫣悲傷地看着朱由校。
朱由校冷冷道:“立刻宣朕的弟弟信王進宮……如果朕沒有等到信王趕來,宣朕的遺詔:社稷多難,罪在朕躬……詔信王朱由檢入繼大統……讓他,守住祖宗的江山……”
在生死關頭,在這一刻,朱由校不再有私心,他有兒子,但是他明白不能把皇位交到一個剛出生一個月的嬰兒手上;在這一刻,朱由校選擇了社稷,選擇了忠於朱氏祖宗。
其實信王朱由檢也只有十一二歲,還是個大孩子,但是總比一個嬰兒強。朱由校擔心極了,他心裏充滿了無奈、惶恐、悲傷,君臨天下又如何,位極人間,照樣不能手握一些。
張嫣回頭對王體乾說道:“快去傳旨,把信王宣進宮中……皇上,臣妾陪在您的身邊。”
“奴婢遵旨。”王體乾從暖閣裏面走了出來。
任貴妃見王體乾出來,迫不及待地奔了上來,瞪圓了眼睛一臉急色道:“皇上說什麼了?皇后怎麼沒出來?”
王體乾看了任貴妃一眼,對她做了一個眼色,然後說道:“皇后娘娘吩咐奴婢去辦事,奴婢先告退了。”
待王體乾和心腹太監李永貞從暖閣天橋上走下來後,任貴妃急忙跟了上來。王體乾也不停步,急衝衝地向外面走,任貴妃緊隨其後,一前一後出了乾清宮。
王體乾從乾清門東北邊的偏門日精門走到宮牆外面,回頭對李永貞說道:“在門裏看着。”
過了一會,任貴妃也出了日精門,見王體乾正在等她,她頓時心裏一喜。王體乾卻冷冷說道:“貴妃娘娘跟着咱家作甚?”
任貴妃臉色不太好,怔怔說道:“王公公,你不會真要去信王府傳旨吧?”
王體乾道:“皇爺的聖旨,奴婢還能抗旨不成?”
任貴妃道:“王公公沒聽見太監們說,皇上肯定是迴光返照,很快就醒不過來了!你就是抗旨,咱們都不說,誰知道?”
“皇后娘娘知道……皇后娘娘憑什麼冒險幫您?無論信王做皇帝,還是小皇子做皇帝,人家還不是一樣做太后。”王體乾冷冷道。
任貴妃咬着牙狠狠說道:“王公公,你也別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裝糊塗,咱們現在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現在信王府上那個王承恩應該在到處聯絡王公勳親、朝廷大臣謀求支持了吧!信王登基,你這司禮監掌印還能做下去?依我看,王承恩不把你往死裏整都是輕巧的!”
王體乾冷冷道:“多謝貴妃娘娘提醒,奴婢有要事在身,告辭了。”
任貴妃一跺腳,急道:“王公公!只要你答應幫我一把,朱慈炅還這麼小,我還能虧待了你嗎?”
王體乾沉聲道:“娘娘,現在不是講條件的時候,奴婢出去不是到信王那裏去,是必須得見一個人!”
“誰?”
王體乾道:“張問。沒有外廷張問的支持,你我二人挾制皇上皇后不是給人專權的口實?”
任貴妃皺眉道:“張問可是皇后的親戚,靠得住嗎?”
王體乾道:“如果信王登基,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娘娘只管放心,且在宮裏邊穩住,要穩住皇后。別顧着以前那些小事兒,張問只要站到我們這邊,皇后娘娘會妥協的,您相信老夫。”
任貴妃充滿了擔憂地點點頭,她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而實際上情況對她已經很有利了,因爲王體乾顯然站到了她這邊,到這種時候,王體乾可是很重要的實力派。大明的體制在這裏擺着,要想名正言順、正大光明,就得按照體制祖制來角逐這個遊戲,內廷、外廷,缺了一樣都別想得到權力。
王體乾上了轎子,徑直趕往午門內的內閣衙門,他在轎子上不斷催促:“快,給老夫快一點!”
內閣在午門和東華門之間,王體乾通過會極門(今協和門)之後,就能看到內閣衙門了,他不等轎子停穩,就從上面跳了下來,小跑着進了內閣衙門。在紫禁城裏邊做事的人,沒有人不認識王體乾、不敢不認識王體乾。王體乾毫無阻攔地進了內閣衙門,進來之後,他反倒放慢了腳步,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慢慢走向中間那棟閣臣辦公樓。
衙門門口的皁隸已經將王體乾來訪的消息報知了張問,張問聽罷對顧秉鐮說道:“如何?我就他要來吧。”
張問和顧秉鐮便走出值房,迎到大廳門口,禮節做到,給足王體乾的面子。如果還像當初高拱那樣在太監馮寶面前裝屄,顯然不合時宜。
“王公公,您裏邊請。”張問面色沉重道。現在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三人也沒有必要再複述一遍。
王體乾皺着眉頭,“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兒,元輔和張閣老正如何應對,可作了安排?”
張問心道我正等你來,不過面上卻不願意這樣明說。人有的時候、明明很想和別人合作,卻要裝作不太情願的樣子,讓對方先急急……沉住氣纔是關鍵。張問便說道:“因爲皇上落水之後情況不明,我們內閣目前能做的就是下了官文,通告各司衙門各司其職,正常辦公,等待宮中的消息,才做進一步打算。”
王體乾沉聲道:“好幾個太醫診斷脈象之後斷定,皇爺以後都醒不過來了。”
張問有些不太明白,復問道:“王公公的意思……皇上駕崩?”
王體乾搖頭道:“一開始皇爺是出氣多、進氣少,眼看情況十分不妙,太醫在皇后娘娘首肯之後,就對皇爺用猛藥強治。可皇爺身體底子薄,受不了那猛藥,傷及腦脈,性命總算是保住了,可人醒不過來了。”
“醒不過來?”張問一時頭大,這皇帝要死又沒死,活又活不過來,整個一假死人,皇位誰來坐就有點問題了,“皇上要是就這麼睡着,國不可一日無君,咱們這朝廷該如何辦纔好啊?”
顧秉鐮立刻問道:“皇上有沒有遺詔?”
王體乾愣了愣,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假傳遺詔,直接讓嬰兒朱慈炅登基,但是皇后也是知情人,恐怕真相瞞不住張問。但是顧秉鐮在旁邊,王體乾對他不放心,又不好直接和張問老實交代。王體乾猶豫片刻說道:“有遺詔,皇后娘娘和任貴妃都知道,可老夫不在場,不知道皇上下的是什麼遺詔。”
王體乾說到這裏張問是完全明白了,有遺詔,遺詔怎麼寫還不是皇帝身邊那幾個人說了算;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除了那個嬰兒,無非就三個人:皇后、任貴妃、王體乾。
任貴妃和王體乾肯定會要求寫遺詔傳位給朱慈炅,皇后的態度無法得知,但是在勢力上王體乾和任貴妃顯然在宮中佔有絕對優勢、特別是王體乾。皇后的態度也就不重要了,實際上如果不是內宮裏的人需要張問這麼一個強力支持者,皇后的處境堪憂。
張問當下便鎮定地說道:“王公,元輔,你們看這樣佈置成不成?元輔與我坐鎮內閣,隨時準備調度朝臣參與大事決議;王公主持內宮,戒嚴紫禁城。咱們要做的就是等待皇上遺詔公佈,然後依照遺詔穩固朝局,完成大事穩定進行。還有一件事兒,咱們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以皇上的名義下旨京營各部、內城九門,嚴令中官(內視監軍太監,明後期京營兵權都在太監手裏)不能有任何妄動,否則以謀逆罪論處!”
明朝後期的皇帝掌控京營的兵權,是通過親信內視太監監軍,然後直接聽命於皇帝。但是在這種非常時期,司禮監和內閣聯手發出的聖旨,也具有相當的權威。所以張問和王體乾只要一聯手,等皇帝說不出話了,他們的權力就十分的大。
就在這時,一個太監飛也似的跑進了內閣,神色慌張地說道:“老祖宗,不好了……”
“發生了什麼?”王體乾瞪眼道。
“英國公、寧國公、保定侯等王公大臣簇擁着信王朱由檢,正向午門趕來了!”
張問沉色道:“無妨,讓這些人一起聽遺詔便是。”他想了想,又說道,“我馬上發官報,讓各部部堂官員也一起到御門來,然後宣讀皇上遺詔。王公公,放這些人進來,然後關閉午門,保持秩序。”
張問以爲皇帝已經昏迷不醒、沒辦法說話了,可王體乾心裏卻急了!王體乾是對兩個閣臣隱瞞了事實,因爲他不願意在顧秉鐮的面前承認自己假傳聖旨。而實際上皇帝現在可能還能說話,如果被這些勳親大臣闖進了乾清宮,見到了皇帝,那怎生收場?
王體乾忙說道:“快叫淨軍戒嚴午門,不能放他們進來!”
張問頓時意識到這裏邊有問題,也在猜測:可能是皇帝還能說話,否則王體乾急什麼?張問立時感覺頭大,媽的這個王體乾膽子也太大了,皇帝如果不像御醫診斷的那樣會昏迷不醒、皇帝如果好了起來,這事兒怎麼搞,難道要殺掉皇帝?張問也不敢肯定,御醫也不是神仙,不可能御醫說怎麼樣,就一定會怎麼樣。
其實王體乾當時也不能完全斷定皇帝會怎麼樣,不過看當時的情況和聽御醫的看法,皇帝醒不過來的可能性比較大。王體乾也在冒險,這世上完全穩當的事兒還真不多!王體乾也沒有辦法,如果他不當機立斷假傳聖旨,萬一皇帝醒不過來,信王繼位,他以後不得玩完了?
這時候的形勢亂成一團,但是張問收不了手了……既然王體乾冒着大罪搞出這事兒來,他一定會狗急跳牆、把事兒幹到底。有內廷的協助,以張問的性格,他絕不會縮手縮腳,當即就下定決心要一做到底。於是張問便說道:“咱們按剛纔商量的辦。”
張問立刻寫了親筆官報,是下令各部堂大人前來午門的公文,他叫吏員抄錄之後便下達各部衙門;而王體乾則急衝衝地出了內閣,跑去午門看情況去了。
午門的淨軍太監是王體乾的人,早早聽了王體乾的命令,就把午門給關閉了,信王和那些王公大臣沒能進來,被關在了午門外面。
王體乾當即又遣身邊的親信太監:“快去傳各門守備,戒嚴禁城!”
王體乾登上城樓,見一干人等正在樓下,一些人在“哐哐”敲門,大喊大叫,而那個雙下巴白胖的太監王承恩則對着城樓上大喊:“王體乾,快開城門!”
“你們要幹什麼,啊?皇宮禁苑,是什麼人兒都能闖的?你們想幹什麼!”王體乾心裏有些急,但是嘴上卻硬撐。
王承恩喊道:“皇上有恙,信王殿下要進宮探視皇上。”
“你們等着,咱家進去稟報皇爺,沒有皇爺聖旨,誰也別想進來!”王體乾心裏煩亂,隨口忽悠了一句,便從城樓上走了下來,對衆太監說道,“咱們都得聽皇爺的聖旨,皇爺沒發話,誰要把外面的人放進來了,就給老夫往死裏打!”
王體乾又回頭對李永貞說道:“你在這兒看着,辦好事,別給皇爺添亂子。”
王體乾交待完,就急忙叫人抬着他向北面走去,他現在最關心的還是皇帝怎麼樣了;還有遺詔也沒準備好,這種詔書他王體乾宣讀不夠權威,得讓皇后來讀遺詔纔行。王體乾心裏裝着一堆事兒,不住地催促抬轎的太監快些。
走進乾清宮,王體乾便問乾清宮執事牌子:“皇爺怎麼樣了?”
“皇爺……皇爺說不出話來了,太醫們都說皇爺醒不過來了。”那太監帶着哭腔說道。
而王體乾卻鬆了一口氣,又問道:“皇后娘娘呢,任貴妃娘娘呢?”
“好像去長春宮那邊了。”
“長春宮?”王體乾愣了愣,心道皇后去長春宮幹甚?當下就意識到不妙,急忙帶着幾個心腹太監向裏邊趕去,剛出乾清宮,就碰到一個驚慌失措的宮女。
王體乾呵斥道:“瞎跑什麼,沒人教你規矩嗎!”
宮女煞白的一張臉,眼神十分恐慌,顫兢兢地說道:“王公公,任貴妃娘娘……娘娘的人把皇后娘娘和莊妃娘娘抓了……”
莊妃就是那個曾經被打入冷宮,後來經張嫣求情釋放的嬪妃,和皇后張嫣的關係非常好。
“什麼!”王體乾瞪圓了眼睛,一臉得驚詫。他正要急着趕去長春宮看情況,旁邊的心腹太監李朝欽沉聲道:“老祖宗,咱們現在過去,任貴妃不會把咱們也抓了吧?”
王體乾冷冷道:“她?敢抓老夫?她抓皇后娘娘就是腦子進水了,她以爲咱們大明朝就後宮這點人說了算的?快走,別再被任貴妃弄出什麼亂子來!”
王體乾和李朝欽趕到長春宮,果然任貴妃正在宮裏,王體乾見面就冷冷地說道:“貴妃娘娘好霸氣,娘娘要不把老奴也一併抓了吧。”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一六章 懿旨
任貴妃把皇后張嫣給抓起來軟禁了,王體乾十分不滿,自然沒有好臉色,王體乾冷冷地說道:“貴妃娘娘不如把老奴也一併抓了吧!”
“王公公說哪裏的話?”任貴妃怔了怔,她雖然是朱慈炅的生母,又貴爲貴妃,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如果沒有王體乾的支持實在難以有所作爲。任貴妃忙解釋道:“當時皇后堅持要遵從皇上的遺詔,欲召信王進宮入繼大統。我當然不能讓她到處亂說啊!情急之下別無他法,只好把她軟禁了。我也是出於無奈。”
“皇后娘娘在哪裏,咱家見見她。”王體乾聽罷也不再去責怪任貴妃,因爲以任貴妃的小見識,確實沒有更好的方法。
任貴妃回頭看了一眼後面說道:“在裏邊,我沒有過分爲難皇后,只是叫幾個看在門口而已。”
王體乾二話不說,便向長春宮裏邊走了進去,任貴妃急忙緊隨其後,一面喚道:“王公公,王公公,等等……”
王體乾完全不鳥任貴妃,徑直撩開幔維闖進暖閣,頓時大喫一驚,只見兩個宮女正賣力地把張嫣按在一把椅子上,另外一個宮女正端着一碗湯藥要灌張嫣。張嫣拼命地掙扎,手腳亂抓亂蹬,卻被那兩個宮女死死抓着手臂和大腿,動彈不得。張嫣緊咬着牙關,端碗的那個宮女左手端碗,用右手去捏張嫣的腮幫,想把她的嘴給捏開。張嫣咬着牙所以叫不出來,她其實也明白喊叫也是無用,只能咬着牙驚慌失措地抵抗被人灌藥。
“住手!”王體乾大怒,暴呵了一聲。那個拿碗的宮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王體乾,便放開了張嫣的腮幫,呆呆地站在原地,將目光轉向王體乾身後的任貴妃。
王體乾瞪着任貴妃道:“娘娘想幹什麼?您這叫沒有難爲皇后娘娘嗎?”
任貴妃神色緊張,言語十分不利索地說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如讓皇后……對外面就說皇后悲傷過度,不幸、不幸……免得她亂說話,壞了大事!”
王體乾長嘆一聲,搖着頭說道:“貴妃娘娘!您叫咱家怎麼說您!您真這樣做了,誰來宣讀遺詔,啊?您自個去讀遺詔說皇上把大位傳給您的皇子了?娘娘想得也太省事兒了!”
任貴妃冷冷道:“王公公是司禮監掌印,我是朱慈炅的生母,我們聯手宣讀遺詔,有何不可?”
王體乾一跺腳,痛心疾首地說道:“貴妃娘娘覺得外廷臣工、王公大臣會服您?這種時候皇后要是有差錯,張問會相信皇后娘娘是悲傷過度所致?張問現在站在咱們這邊,此時必須得爭取到張問的支持!您難道還沒看清楚張問對咱們有決定性的影響麼,您要是動了皇后娘娘,張問會善罷甘休?如果張問不支持咱們了,外廷就沒有人會支持咱們,信王身邊那幫子人不得叫囂咱們假傳遺詔不可!稍有不慎,別說朝廷衆臣會不服,說不準會鬧出靖難大戰來!”
“靖難?”任貴妃怔怔地看着王體乾。
王體乾冷冷道:“內宮失去了外廷的支持,大臣們就會說內廷陰謀政變、禍亂國家,只需一人登高一呼,大明百萬甲士湧向京師來爭護駕之功,到那時貴妃娘娘如何處置!”
任貴妃手腳發涼,她的心思還算縝密,但是格局一拉大,她的見識就制約了她的思想,無法用更遠更廣的思維去想事情。
王體乾繼續說道:“張問是皇后娘娘的姐夫,更重要的是張問的正室夫人和皇后姐妹情深。您要是敢動皇后娘娘,萬一張問一怒之下號令天下兵馬勤王,咱們死無葬身之地!不說多的,您找得到誰、有能耐可以在戰場上對抗張問?浙江、福建有他的嫡系部隊,山海關總兵秦良玉是她的親戚,就連宣府、大同總兵也和他有交情。熊廷弼、劉鋌、秦良玉等猛將如雲,一定會站到張問那邊,娘娘拿什麼和他打,啊?京營嗎?”
幾句話拋向任貴妃,她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的手腳發涼,心中一陣慌亂,突然冷冷地對王體乾說道:“現在大內盡在咱們手裏,宮門戒嚴,張問正在內閣,被關在宮門之內,何不乾脆趁此機會把張問一併……除掉,以絕後患!此人活着,以後咱們娘倆的日子還怎麼過?”
旁邊的張嫣把兩人的對話清清楚楚地聽在耳裏,當她聽到任貴妃想除掉張問時,她的心裏頓時一緊。在這一刻,她更加深切親身體會到了宮廷里人與人之間的陰毒關係,她無助、害怕、彷徨、不知所措……
朱由校出事兒之後,真正傷心的恐怕就只有張嫣一個人。她並不是對朱由校的感情有多深,而是有一種心理、既然嫁給了朱由校,她就把朱家當成了自己的歸宿。朱由校是皇帝,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她,能給她一定的安全感。但是,現在朱由校說不出話來了,成了一個假死人,張嫣頓時失去了保護,她也沒有兒子,在這偌大的皇宮裏,她就像一顆浮萍那般單薄。
夫家沒人能保護張嫣了,王體乾進來說的幾句話,張嫣才把心思轉到了孃家。她的孃家,也就是姐姐張盈,後家最牛的地方不是姐姐,而是姐姐的丈夫張問……張問,這個手握朝廷大權,勢力強盛的男人,連司禮監掌印都要忌憚、利用。
恐慌無助的張嫣想到張問,頓時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但是,現在張問正在被人算計,如果連張問都完了,張嫣真不知道在這個世上還能指靠誰去,她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張嫣一開始是本能地害怕、擔憂,漸漸地,她反而安靜下來。一種聽天由命的感覺湧上她的心頭,如果孃家、張問一家子都完了,她也沒什麼好留戀、沒什麼好害怕的了。張嫣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她的神情呆滯,那張秀氣的瓜子臉上的傷感和絕望、讓人心碎。
就在張嫣十分絕望的時候,王體乾的話又給了她一點希望。王體乾對任貴妃說道:“除掉張問?除掉了張問誰支持咱們的遺詔,啊?貴妃娘娘沒去午門看看,多少王公大臣簇擁着信王、要把信王推上王位呢!現在只有張問能夠號令朝廷新浙黨的衆多大臣支持咱們!沒有張問的支持,娘娘這小皇子別想坐到龍椅上。”
王體乾也心急啊,如果信王繼位,以後他還混什麼?朝廷裏怎麼一黨獨大,怎麼鬧騰制肘內宮,關他一個太監鳥事,大明江山又不是他王體乾的,只要他能繼續坐司禮監掌印的位置、能繼續做大明十幾萬太監的老大,他就笑了。
任貴妃恨恨道:“王體乾,你就想着自己那司禮監掌印的位置!司禮監掌印的位置能大過皇位去嗎?”
王體乾聽罷臉上氣得青一陣,白一陣,氣得都說不出話來。
任貴妃很快也意識到自己失言,話說得太重了,她急忙又問道:“王公公,那咱們應該怎麼辦啊?”
王體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輕拽了一下任貴妃,“咱們出去再說。”他又回頭對那幾個宮女說道:“把皇后娘娘送到坤寧宮休息,萬不可無禮。”
“是,王公公。”宮女們應道。
王體乾和任貴妃走出長春宮,任貴妃迫不及待地又問道:“王公公,咱們該怎麼辦纔好?”
“彆着急。”王體乾仰起頭,皺眉閉上眼睛理了一下思路,過了一會才說道,“還是要按照既定計劃行事:遺詔必須得皇后娘娘來宣讀;咱們必須得爭取到張問一黨的支持!”
“可是……我都這樣對皇后了,她一定會懷恨在心,以後不得伺機報復我啊?”任貴妃道。
王體乾沒好氣地說道:“娘娘!不是咱家說你,都什麼時候了,還老惦記那些雞毛蒜皮,現在咱們面對的情況是、需要皇后!只要皇子一旦登基,您就是皇帝的生母,您怕什麼呀?”
任貴妃揉着太陽穴,這狀況確實有點亂了,讓她十分頭疼,她想了想說道:“那咱們怎麼能讓皇后按咱們的想法宣讀遺詔?你沒看見剛纔皇后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不要臉的東西!好像朱家就她一個人作主似的!”
王體乾白了任貴妃一眼,沉聲道:“這個貴妃娘娘只管放心,一會兒讓張問勸皇后,皇后會聽張問的。”
任貴妃對皇后顯然沒有多少好感,這時候直接呼出了皇后的名諱來:“張嫣就是一木頭疙瘩做的腦袋!我還不知道她?她就覺得自己是咱大明的皇后,母儀天下,都牛氣得到天上去了,就她忠於皇帝、就她臨死不屈、就她光明正大……”
“行了。”王體乾皺眉道,“娘娘是在宣泄心裏的嫉恨,帶入太多個人感受,對大事無益!老夫覺得皇后娘娘並不是那樣的人……您想想,朱慈炅又不是皇后娘娘的孩子、加上信王的生母早已不在人世,誰做皇帝和皇后娘娘有什麼關係?無論怎麼樣人家不是照樣做皇太后嗎?爲啥要違背皇上的聖旨幫咱們?皇后娘娘堅持要傳詔信王進宮,不過是情理之中的事兒,並不能說明皇后娘娘不通權變。”
“現在皇上那樣了,皇后娘娘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張問,待張問向她親口說出讓朱慈炅入繼大統才更好,皇后娘娘一定會聽張問的。現在她唯一能指靠的人就是她姐姐和姐夫張問,她不聽張問的聽誰的?”
任貴妃沒有別的辦法,只得強壓住心頭的一口惡氣,同意了王體乾的看法。王體乾當即就對身邊的太監李朝欽說道:“去宣皇后娘娘的懿旨,召張問到坤寧宮覲見皇后。”
李朝欽還沒出發,這時候張問已經得知了皇后被抓的消息。前來通風報信的不是別人,正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和楊選侍。當張問面對朱徽婧的時候,有種內疚感,因爲就是他、張問陰謀設計害的皇帝,她的哥哥。但是朱徽婧不知道,反而向着張問、跑過來給張問通風報信。
面對朱徽婧這張還帶着稚氣的可愛的臉,張問突然感覺無地自容。他忍受着良心的譴責……人有時候會很無奈,他現在已經顧不上去內疚,他意識到事情有點出乎自己的意料。
張問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就連張問身邊的玄月和沐浣衣也感覺到內宮有點危險,玄月建議道:“東家,咱們是不是應該先出宮去?”
張問抓起書案上的尚方寶劍,緊緊握在手裏,心裏也緊張起來:按理任貴妃和王體乾沒有別的選擇,必須要依靠張問才能順利讓朱慈炅登上皇位;但是這種幹法實在是把自己的命運、寄託於別人明智決策的前提下,非常被動……萬一任貴妃是個傻屄,要對張問不利,在這皇宮裏張問左右只有兩個人,有什麼辦法?
但是,現在宮門戒嚴,如果張問親自出宮,極可能出不去,反而會引起王體乾的不信任,加速局勢向惡化的方向發展。
因爲張問和王體乾的交情不淺,現在他和王體乾還存在一種信任關係,如果張問這時候要出宮、引起王體乾的警覺,他們就真的可能狗急跳牆先下手鏟除後患了!所以張問心裏緊張起來,左右都會冒險,他在心裏猶豫了片刻,當機立斷作出了選擇。
“隨我進宮去。”張問冷冷地說道。他從來都是這樣的人,面對危險絕不會左顧右盼,果斷地作出選擇纔是他的性格。
“東家!”玄月最後一次嘗試勸誡張問,確實在危機四伏的情況下、這樣寥寥幾人進宮去太過冒險了。
張問頓了頓,最後還是沒有動搖自己的選擇。但是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後招,便折返回內閣值房,拿起毛筆寫了一封親筆書信:皇上遺詔信王繼位,任貴妃勾結內宦篡位。
寫罷,張問把書信交給沐浣衣,又另外給了一道加蓋內閣印信的手令,然後說道:“你帶着這封書信,以傳喚各部堂大臣爲由,從東華門出宮去。一旦我有所不測,你就把信交給夫人!記住,沒有確切消息之前不要給夫人,以免她擔心。”
沐浣衣藏好張問的書信,接過內閣印信,點頭道:“東家放心,屬下一定把事兒辦妥。”
張問心道:誰要敢動老子,老子也不會讓他好過!一旦張盈將書信公佈天下,任貴妃等人死無葬身之地!那時候就是名正言順的討伐逆賊,朝廷內外的文官武將不擁立信王、糾集勤王兵馬打到京師來爭奪靖難大功?
張問交待清楚,便提了尚方寶劍,帶着玄月出了內閣值房,和公主朱徽婧、楊選侍二人一起向北走去。
從內閣衙門出來,張問等人沿着會極門外的宮牆一路向被走,走到景運門門口時,門口的太監攔住張問,“裏邊是後宮,張大人不能進去!”
張問用手按在劍柄上,厲聲道:“本官受皇后懿旨,帶劍入宮,誰敢阻攔?”
皇后都被抓了,她肯定是想有人去救她,張問說受皇后懿旨,也說得通;而且這裏的太監也不清楚皇后是不是有機會下旨宣張問進去。
太監們見張問帶着尚方寶劍,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張問一下子就將一個太監撞翻在地,闖進了景運門。其他太監見狀就撲將過來,要攔張問。
張問“唰”地一聲拔出寶劍,指着一個太監罵道:“來啊,想死就撞過來!本官是受皇后懿旨明詔、有皇上欽賜寶劍在此,奸佞賊子,先斬後奏!”
那些太監平時在外臣面前牛氣得不得了,還不是因爲倚仗着皇權欺軟怕硬,現在皇帝都不能說話了,誰還願意拿腦子和別人硬碰啊?於是都不敢過來。
張問身後的楊選侍見到張問的王八之氣,心裏生出一股子異樣的感受,恨不得當場就抱住他親一口。相對於一些性格軟弱的文官來說,楊選侍太喜歡張問這樣的氣勢了,張問在她的心裏就是曠世大英雄。
張問提劍走在前頭,根本不鳥那些太監,直接就往裏邊走。那些太監想攔又怕張問手裏的尚方寶劍真的來個先斬後奏,最先倒黴的還不是自個,其中一個太監急忙說道:“快去告訴貴妃娘娘和老祖宗!”
就在這時,只見景和門那個方向走來了一個太監,這邊守門的太監急忙奔了過去,撲通跪倒在地,“稟報李公公,張問他闖進來了,咱們攔不住呀。”
來人正是李朝欽,李朝欽不理那跪在地上的太監,迎了上來對張問說道:“皇后娘娘懿旨。”
張問頓了一下,將劍放回劍鞘,跪倒在地。
李朝欽仰頭正色道:“宣張問即刻前往坤寧宮,覲見皇后娘娘。”
“臣接旨謝恩。”這時張問心下略微鬆了一口氣,皇后的懿旨能夠傳出來,一定是王體乾從中協調,任貴妃已經妥協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時,旁邊的太監說道:“你剛纔不是說受了皇后娘娘懿旨進宮來的嗎?怎麼現在懿旨纔到?”
張問心道你有本事找皇后查實去,旨意不能收到兩次?他鳥也不鳥那太監,帶着人徑直就向景和門那邊走去。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一七章 夕陽
皇后張嫣被送到了坤寧宮,周圍有太監宮女看管,照樣等於被軟禁了。皇帝朱由校出事之後,她措手不及、又受自身情緒影響,反應遲緩,於是在和任貴妃的交鋒中完全落了下風。皇后的心腹全被控制,連她本人都被軟禁,處處受制於人。但是她手裏還有一張王牌:張問。
張問按劍走到坤寧宮前面的交泰殿門口時,就遇到了王體乾和任貴妃二人。任貴妃見張問身入內宮居然帶着兵器,頓時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張問的出現,讓任貴妃十分不甘心、惱羞成怒。可以想象她的心情,本來已經以完全優勢壓倒了皇后,偏偏出現張問這麼一個人、讓形勢逆轉,任貴妃以勝利者的心態面對這樣的狀況,自然很不服氣、甚至羞怒不已。
任貴妃冷冷說道:“張問,這裏是皇宮禁苑,你居然攜帶兵器進來,你想幹什麼?”
張問心裏也很不爽,此前他根本就沒把任貴妃放在眼裏,沒想到這女人竟是手辣的主,敢軟禁皇后,權利慾可想而知。他直視着任貴妃說道:“此劍是皇上親手所賜,皇上有聖旨,準我帶劍宮中行馬!我受皇后懿旨進宮,名正言順!我倒是要問問你,這些人有什麼權力挾制皇后?”張問指着交泰殿通往坤寧宮的門口那一干太監宮女,很明顯是任貴妃的人,他對着那些太監暴呵一聲,“以下犯上,你們要謀反嗎!”
任貴妃被張問中氣十足的暴呵嚇了一大跳,在這皇宮裏,除了病懨懨的皇帝,不是女的就是太監,確實沒有人有張問這樣的氣概。她怔了一怔,隨即氣得手腳發顫,臉色蒼白,指着張問牙齒咯咯直響:“你……你……大膽!你以下犯上!”
“我是大明的官員,是皇上的大臣,只對皇上和大明江山社稷負責,現在皇上不能說話了,我只遵從皇后的懿旨,和後宮嬪妃有何上下關係?”張問冷冷說了一句,便向坤寧宮走去。
王體乾忙喊道:“張閣老,張閣老……”
張問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向王體乾抱拳道:“爲大明江山社稷着想,外廷大臣和司禮監內臣理應以大局爲重,共同穩定局勢,待我覲見了皇后,再與王公公共商國事。”
張問也不是一味地以勢壓人,他對王體乾就沒有用太過強硬的態度,畢竟他們二人現在必須合作才能得到最大的好處。張問的一句話給王體乾喫了定心丸,並表明了要和王體乾合作的態度。
王體乾心裏立馬不慌了,他只關心自己的位置,至於任貴妃什麼的、關他鳥事,未來皇帝的生母又怎麼了,朱慈炅還是嬰兒呢。
“王公公,你……”任貴妃怒氣衝衝地看着王體乾,顯然對王體乾的態度非常不滿。
王體乾想的事可比任貴妃這樣的一個女人要寬、要深,他很有自知之明,很明白自己在整個天下格局中是處在什麼位置。他是太監,代表的是皇權,如果不是皇權,他屁都不是、天下沒有任何人會買他的賬。王體乾要保障自己的權力,就要完全站在皇權這一邊、完全保障皇權、並表示對皇權的足夠忠誠,太監只有這樣才能生存,別無他路。
皇權是什麼,一般情況下它是皇帝的權力;但是現在這種情況,皇帝無法說話,如果嬰兒朱慈炅繼位,嬰兒也無法實現皇權。這樣的狀況下,皇權依然存在,它要通過其他途徑實現,未來的太后極可能就是皇權落實的地方,懿旨可以當聖旨用。假設繼位的是朱慈炅,朱慈炅還不到一個月大,這就意味着未來十幾年的皇權都要通過太后來實現。
太后很可能有兩個,一個是當今皇后、一個就是朱慈炅的生母任貴妃,現在兩個未來太后說不到一塊去。王體乾依附的皇權,他就得作出選擇,王體乾當然選擇皇后張嫣……這裏有個王體乾心裏的邏輯關係:他要保障自己的位置,必須要讓朱慈炅繼位纔可以;要讓朱慈炅繼位,須要皇后和張問的支持;王體乾要得到皇后和張問的支持,就得站在皇后那一邊,因爲沒有他們的支持,朱慈炅就坐不上皇位。
王體乾長遠來看,因爲皇帝太小,皇權不能通過皇帝來得到保障,萬一把外臣激怒了可以不服太監和太后,來個“清君側”,而皇后和張問通過親戚關係聯手、從內外兩方面可以更有效地保障皇權,只有皇權得到保障,太監王體乾纔有保障。但是這樣一來外臣張問的權力就會暴漲,這也是明朝歷代要避免外戚干政的原因之一,顯然天啓皇帝在這一點上做得不太好……不過這些都不關王體乾的事,他就是皇家的一個奴婢,不需要負擔這麼重的包袱。從更遠來看,將來朱慈炅長大了,當然更親近自己的生母,不過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了,王體乾犯不着關心那麼遠的事,十幾年後他還在不在人世都還說不定。
皇后、任貴妃、王體乾、張問,這四個人現在相互之間關係糾結複雜,但是各自都有很清晰的定位。
王體乾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立場,所以當任貴妃憤怒地對他表示不滿,王體乾不以爲然地說道:“貴妃娘娘,您就不該這樣對待皇后娘娘。”
王體乾這句話其實很中肯。
這時張問和玄月、朱徽婧、楊選侍已經走到了坤寧宮門口,門口的宮女太監是任貴妃的人,他們見任貴妃憤怒,作勢要攔住張問。
“滾!”張問怒喝了聲音,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掉了下來。他對這些奴婢卻沒那麼客氣,也犯不着客氣,奴婢們挾制皇后本來就不合上下尊卑的道德綱常。
所謂小人常慼慼,小人不是指人品……這些宮女太監就是小人,底氣不足,在張問理直氣壯的王八之氣面前,他們響屁都不敢放一個,只得眼睜睜地看着張問從身邊走過去。
就在這時,張嫣聽到了張問的聲音,從坤寧宮裏奔了出來,她跑到宮門口,看見身穿仙鶴緋袍、高大威武的張問提着寶劍的樣子,頓時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被人控制,命運操於他人之手,又聽到任貴妃說要弄死張問,原本絕望到了極點,覺得自己已經失去所有依靠和立足之地。她在皇宮裏見識了酷刑、見識了那些被關在冷宮裏的嬪妃的悲慘,她內心的恐懼和冰冷沒有人體會過……她覺得自己就是一顆無根的浮萍,皇帝人事不省,她又沒有兒子,百姓家出身的張嫣當然明白這樣的寡婦是怎麼樣的無依無靠。
就在這樣的時候,張問突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張嫣的眼淚頓時嘩地就崩了出來。在她眼裏,張問比幾年前老了一頭,但是看起來更加成熟更加有男人味了,嘴脣上方的鬍鬚、堅毅的臉龐,和朱由校截然不同的高大身軀,就像一座穩靠的大山。
無論地位多麼高、多麼強的女人,都渴望着一個牛屄的強大的男人,給人力量、給人安全感,張嫣也是女人,在這一刻,她就像突然有了根基一般有安全感、有受到庇護的安全感。
張嫣的情緒完全被前後的反差刺激得崩潰了,她一下子就撲了過來,撲進了張問的懷裏!
張問不敢躲、也來不及躲,他立刻震驚在原地,動也不敢動一下。
在坤寧宮門口,在衆目睽睽之下,後面是公主朱徽婧、楊選侍、玄月,再後面是宮女太監,還有王體乾和任貴妃。衆目睽睽之下,皇后張嫣撲到了張問的懷裏。
這完全是不合禮制的,完全是嚴重的,完全是古今無雙的場景,一個外廷大臣敢和皇后在衆目睽睽之下相擁!
張問心裏頓時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但是身後的公主朱徽婧,這個十幾歲的女孩兒,在她的眼裏,情感顯然大於任何事情,這是小女孩的通病。朱徽婧不僅沒覺得不合道德,反而被當場的情形感動得眼淚嘩嘩直流,甚至哇哇痛快地大哭起來。
皇后抱得那麼緊,以至於讓張問感覺到她胸前那柔軟的兩團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那麼柔軟、甚至溫馨……張問心中也不例外地有一種潛意識的英雄主義作祟,自己被美女當作保衛者,無法控制有一種溫馨感。
她的身子那麼軟,她的身上帶着一股清淡的曠人心扉的清香,她的秀髮反射着夕陽的流光……
張問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已經無法思考了。
他的手顫抖着輕輕放到張嫣的肩膀上,他那麼輕,輕得似乎都不敢放手。在這一刻,張嫣肩膀上的溫暖,緩緩流進了張問的手掌,傳遍他的全身。
這就是失去理智嗎?這是一種愛嗎?
張嫣的身子在顫抖着,她那麼可愛、那麼可憐,她激起了張問心中的激情,讓他渾身都像泡在光芒之中。他彷彿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神,要保護女人,要保護大明全天下蒼生的神。
讓個張問覺得自己是神,恐怕只有此時的張嫣才能做到。
世間有神麼?這並不重要。對於張嫣來說,一個能保護自己,能給予自己一片天空的男人,就是她的神!
刺眼的夕陽、坤寧宮那雄偉的黃琉璃瓦重檐廡殿頂、槅扇門、欞花槅扇窗,還有周圍那些目瞪口呆呆若木雞的人,彷彿都不真實了。這個世界上,在這一刻彷彿就只剩他們兩個人。
張嫣的身子感覺到張問那結實的胸膛、有力的臂膀,頭腦一陣眩暈,腿一軟,如果不是張問抱着她,她非得軟倒在地上去不可。
“皇后娘娘受了你們這些奴婢的驚嚇,纔會這樣,今天的事兒誰敢說出去半句,立刻打死!”王體乾在身後冷冷地說道。
如果傳出去張問和皇后不守禮,那皇后的話在朝廷裏還有威信嗎、還能有資格傳詔皇子繼位嗎?王體乾也緊張啊,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給嚇了一跳。
不僅王體乾緊張,周圍的這些奴婢也緊張,他們怕被王體乾滅口。
王體乾沉聲對任貴妃說道:“爲了小皇子順利繼位,娘娘最好別把私人恩怨看得太重了。”
王體乾的話音把張問和皇后張嫣從虛無中拉了回來。張嫣也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頓時緋紅一張臉,胸口猶自緊張地起伏不停。她理智地放開了張問,退了兩步……但是,她的理智並不能準確地表露她的內心。有時候人很奇怪,只需要一瞬間的工夫就可以完全、徹底地被打動。剛纔那一刻、那一個場景,將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底。也許,在無數的夜晚,她回憶的遍數,數也數不清。
張問很快就回過神來,收住心神,在張嫣面前跪倒,中規中矩地拜道:“微臣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張問奉旨覲見皇后。”
張嫣捂住胸口,臉色變得蒼白、緊皺着眉頭困難地喘着氣。張問從地上爬起來急忙道:“皇后怎麼了,要緊麼?”
“沒……”張嫣搖搖頭,微微彎着腰深吸了幾口氣,緩過一口氣,才喘氣說道,“好了,你不用擔心,快起來……平身。張問……”
她忍不住又去看了一眼張問,張問站在西邊,天邊的陽光從他的後背照耀過來,讓他高大的身軀看起來渾身都帶着金色的光環一般……神一般的存在。張嫣幾乎又要犯哮喘病了。
“微臣在。”張問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
“你隨我到坤寧宮,我有話要和你說。”
張問揚聲道:“臣謹遵懿旨。”
兩人轉身向坤寧宮走去時,張嫣輕輕歪頭看向東邊的地面,磚地上有兩個影子,它們被夕陽拉長,就像並排着一樣。但是隻是影子,影子就如虛無的幻想……實際上他們一前一後地走着,張問是不能和皇后並排走着。
張嫣走在紫禁城坤寧宮前空曠的白磚地上,可以看見晴朗的天空,藍藍的沒有一朵雲,偶爾有大雁成羣結隊地飛過……今天她遇到了張問,這大概就是鴻雁的祥瑞吧。她不是第一次認識張問,四年前她就認識張問了,但是那時候她只是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女孩,張問沒有在她的心裏留下多少印象,這麼年過去了,當她再次看見張問,一種別樣的感受湧上心頭。她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就是教人心裏暖暖的、癢癢的感覺,讓她心情特別好。可是……漸漸地張嫣眼中又不覺垂下淚來……
把她的感情放到整個天下,整個青史記錄的長河裏,猶如海里的一滴水那般微不足道。在倫理與道德面前,她的感情不存在任何合理性……它註定只能埋藏在心裏,帶入墳墓。
張嫣和張問去了坤寧宮。交泰殿後門的王體乾尋了個機會,在太監李朝欽的耳邊輕輕說道:“剛纔那幾個奴婢,你都記清楚了,你知道該怎麼辦?”
李朝欽道:“老祖宗放心。”
任貴妃心裏是明白其中關係的,她自然不敢說出去把兒子的帝位給毀了,但是她依然氣氛不過,在嘴裏不斷地詛咒發泄着心中的憤恨,“這兩個狗男女!特別那個張嫣,真是又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老孃一想到她那張假正經的臉就噁心得要死。還有那個張問,嘖嘖,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貴妃娘娘!”王體乾勸道,“皇后娘娘並沒有您想得那麼不堪,您把她抓了,還欲以迫害,她這樣的心境下遇到張問,只是一時情緒失控而已。皇后宅心仁厚,她如果不和您計較,您何不與皇后娘娘化干戈爲玉帛?兩宮太后相安無事,您舒舒服服做您的太后,兒子舒舒服服地做皇帝,多好的事兒呀。”
任貴妃那張圓臉上滿是陰氣,冷冷說道:“喲霍,王公公這麼快幫那賤人說起話了?你說得倒是輕巧,你沒看見剛纔張問對我什麼態度、對張嫣什麼態度嗎?以後他們內外勾結,咱們娘倆還能說得起話?”
王體乾也有些怒了,皺眉道:“成!您能耐,那您乾脆讓信王繼位好了,大家一起玩完!信王繼位就是兄終弟及,而您的皇子朱慈炅纔是當今皇帝的長子正脈,對他的威脅多大您知道嗎?恐怕皇子朱慈炅只要有一天活在這世上,信王就沒一天會踏實。您用腦子想想,信王繼位之後會把你們娘倆怎麼樣?是,讓張問和皇后掌權,如果您老是蹬鼻子上臉肯定會擠兌您,可張問和皇后敢害你們的性命?咱們大明三百年江山、皇家朱氏根正苗紅,不是誰掌權就敢亂來的。娘娘明白這些道理麼?”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一八章 遺詔
陽光從坤寧宮西邊的欞花槅扇窗縫隙中灑進鋪着地毯的宮殿中,讓皇后張嫣的心頭也如這光線一般亮堂起來。其實她明白她的心不是因爲這陽光而明亮,而是因爲張問。
這裏沒有別人,就他們兩個,偌大的宮殿就他們兩個人。張嫣的近侍被人抓了,還沒來得及放出來,而門外看管她的太監宮女也不敢進來。
“張閣老請坐。”張嫣自坐於上位的寶座上,指着旁邊的一根軟墊凳子有點冷淡地說了一聲。
她的內心如顛山倒海,但情緒已然平復下來。這裏沒有外人,她還是保持着禮儀。她說完一拂長袖,正身坐在軟榻上,脖子玉白纖長、挺得很直,清秀的眉宇之間正氣十足又帶着幾分威儀,母儀天下三年有餘,張嫣的氣質早已因她的身份練達出來了。雖然她的衣服和青絲因爲先前被人無禮對待而顯得有些凌亂,但因其氣質到位而絲毫不影響她的儀表。
“臣謝皇后娘娘隆恩。”張問朗聲說道。他很瀟灑地坐下,他的一頭長髮從帽子中垂下來,披在後背上,讓他堅毅中又帶了一股子儒雅之氣……張問確實是一個俊朗的人。張嫣此時注意到他的五官和儀表,眼神裏有些許異樣。
而張問則目不斜視地正襟危坐,不敢正視皇后。這裏是皇后寢宮,他從來沒有來過,從來沒有看過坤寧宮,寬敞恢宏的大殿,精緻華貴的裝飾,無處不透露出古典的味道,這個地方全然不似早朝時御門那樣的格局,乍一身處如此環境,張問還有些緊張。
張嫣緩緩說道:“我對你說句實話,此前皇上有遺詔,要詔信王朱由檢入繼大統。因任貴妃和太監王體乾從中作梗,遺詔沒有到達信王那裏。任貴妃以私心、欲立她的兒子朱慈炅爲帝,王體乾擔心信王繼位之後用自己的心腹而打壓他,二人狼狽爲奸,勾結假傳聖旨、干涉皇權,又以下犯上挾制我,若非張閣老來救,我斷無可依賴之人。皇上不幸遭急難,現在朝野內外,全賴張閣老撐持,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辦?”
張問皺着眉頭,心道如果遵循皇帝的遺詔,讓信王爲帝,不僅要設法對付王體乾任貴妃,而且對他張問也十分不利。信王虛歲十二歲,還是個大孩子,但是他身邊有一干心腹太監內侍、有王公大臣支持、有完整的一班人,不僅要分派權力,而且會防範張問專朝廷之權……事情真要那樣,張問就不得不再次陷入朝廷內鬥中,勝敗都還另說。張問冒着極大的危險陰了皇帝,不就是爲了掌握大權實現自己的抱負嗎?要是搞成那樣的局面他瞎忙乎個啥呢?總之他絕不容許信王入繼大統!
他必須勸說皇后篡改遺詔,和王體乾等人聯手把嬰兒朱慈炅扶上帝位。只有這樣,張問外有朝廷大權、內有皇后支持,才能佔據絕對優勢的位置。至於王體乾,張問很瞭解他,相信他會很明智,投到自己這邊來……王體乾很明智,他如果不明智,張問也有辦法對付他;而任貴妃,張問並不認爲她是自己的對手,朱慈炅那麼小,根本就是個傀儡。
“皇后娘娘,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張問硬着頭皮開口道。
張問因爲禮儀的關係低着頭不能去正視皇后,看不見張嫣臉上的神情,但是張嫣居高臨下,卻是能看清張問臉上的緊張。
她在宮中耳燻目染瞭如許多年,當然明白權力這個東西人人都要想要,張問也不例外。她也很容易就能想到,誰繼位對張問的權力更有好處……所以當張嫣說出皇帝的遺詔時,張問緊張了。
不僅張問想要權力,經過今天的事兒,連張嫣都特別想擁有權力。她差點被人整成一個不能說話的行屍走肉、差點要不人不鬼地在冷宮裏活剩下的慢長人生……可以說張嫣幾乎是死了一回的人了。很多從鬼門關轉了一圈的人,都會頓悟生命的真諦。而張嫣在短短的一天時間,也改變了許多。
宮廷這個大染缸,可以讓張嫣這樣善良的女子改變對這個世界和人的認知。她面上很淡然,內心卻如飢似渴地要掌握皇權。她更加深刻地看到了人的陰暗面,心越來越冷,她的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命運要自己掌握!
張嫣看着面前這個男人,心裏充滿了瘋狂的想法,她不僅要掌握自己的命運,還要得到所有她想要的!包括安全、尊嚴、權力、財富,還有打動了她的男人!
有人說,文靜的女人內心掩藏着瘋狂;又有人說,正派人心中的祕密最多。此非虛言。張嫣看張問的眼神越來越大膽。她想: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奪取!既然上天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我要找回二十年時間缺失的所有東西!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張焉努力壓抑着內心的排山倒海的瘋狂,努力保持着平靜。一種窒息的感覺又泛起,她有輕度的哮喘病。
張問小心地使用着措辭:“皇上既然有長子朱慈炅,按照祖制理應讓長子繼位,如果遵循遺詔讓信王繼位,那將皇子置於何地?且信王非皇上正脈,勢必心存疑心而讓朝局動盪,非社稷之福,請皇后娘娘三思!”
張嫣不動聲色地說道:“那依張閣老之見,應該擅改皇上遺詔,讓朱慈炅繼承大統?”
“是。”張問直截了當地說道。
張嫣捂住胸口,使勁地吸了一口氣,平息住那種窒息的難受,有些疲憊地低聲說道:“我聽姐夫的。”
張問頓時怔了怔,一句姐夫讓他心裏一熱。他的心裏很是受用,只要這次政變成功,以後這朝廷還是誰說了算?
她想了想,又說道:“遺詔這樣寫:朕以皇長孫入繼大統,獲奉宗廟三年有餘……蓋有皇長子朱慈炅延續朱氏正脈,宜上遵祖訓,下順羣情,即皇帝位。因其年幼,內事託皇后張嫣,勉修令德,勿遇毀傷;外事以武英殿大學士張問,輔佐幼主治理朝政……”
她心裏記着今日之仇,故意讓張問不加上皇帝的生母任貴妃,然後問道:“如此寫,可否行通?”
張問沉吟道:“其他倒是沒有問題,但是任貴妃作爲皇長子的生母,遺詔裏沒有提到,不僅任貴妃不服,恐怕大臣也會生疑。”
張嫣冷冷道:“任貴妃鐵了心要和我們作對,須得從開始就打壓她。張問,我相信你能做到。”
“是,臣謹遵懿旨。”張問拱手道。
“那你即刻就叫王體乾安排正式擬遺詔。”
張問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跪倒在地行了拜禮,告辭而出。剛走到門口,張嫣又叫住他,張問復轉身道:“娘娘還有旨意?”
“你辦好的事兒,要回到我這裏來。”張嫣不忘加了一句。她的心裏仍然有些恐懼,需要一個依靠。
“臣遵命。”張問應了一句。
張問出了坤寧宮,王體乾還在交泰殿門口,張問走上前去和王體乾抱拳執禮:“王公公還在這裏,正好,咱們趕緊商量大事……咦,任貴妃呢?”
王體乾回禮道:“去乾清宮了。”
張問心道不在這裏正好,先把遺詔給弄好了,免得和這女人又吵一頓耽擱時間。這時王體乾迫不及待地問道:“皇后娘娘怎麼說?”
“王公公,借一步說話。”張問故作神祕地左右看了看,其實這裏就三個人,除了張問和王體乾,還有李朝欽。
王體乾隨將張問帶到就近的一個偏殿,讓李朝欽在外邊守着,他和張問走到偏殿說話,“張閣老,娘娘怎麼說?”
偏殿裏透光不太好,太陽還沒下山,但是這裏邊光線很暗淡。張問壓低了聲音道:“皇后娘娘說皇上親自下旨要詔信王朱由檢入繼大統?”
王體乾怔了怔,忙解釋道:“不瞞您說,當時西暖閣裏邊只有皇后娘娘和老夫兩個人。皇爺的遺詔確實是這麼說的,可您也知道,老夫不能真去給信王傳旨啊!當時在內閣值房裏,顧閣老問起皇爺的遺詔,因爲他在場,老夫就說不知道。現在皇爺的遺詔就三人知道,張閣老您、皇后娘娘、還有老夫,你我都不說,皇后同意,誰知道皇爺的遺詔是什麼?!您勸了皇后娘娘嗎?”
兩人都壓低了聲音說話,在這樣陰暗的環境中,張問頓時感受到一股子陰氣。在這偌大的紫禁城、恢宏大殿的光輝形象後面,這些角落裏該發生過多少陰謀?
張問道:“王公公,咱們的交情也不淺了,如今皇上不省人事,咱們也犯不着對着幹不是。我什麼立場您還不清楚?”
王體乾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張問又道:“皇后娘娘……”張問欲言又止的樣子,充分利用着王體乾的急迫心態。所謂關心則亂,王體乾此時關心着自己的身家性命、關心着自己的榮華富貴,什麼風雅早都刨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彎着身子側耳專心致志地要聽張問說話的時候,渾身都泛出一股子俗氣。其實在這樣的環境中,密議陰謀,原本就談不上任何風雅。
“我勸了。”張問道,“但是娘娘的爲人您是知道的,這種事兒她不願意做……”
王體乾愕然道:“娘娘不聽張閣老的勸說?”
“我話還沒說完呢,皇后娘娘是不願違背皇上的遺詔,但是我將利害關係詳細解釋之後,娘娘動了心,但是娘娘可不願意背罵名……你我不是外人,我就給您直說皇后的意思吧。當時聽遺詔的時候有王公公和皇后兩個人,而皇后和任貴妃的關係您知道,就怕您站在任貴妃那邊,皇后參與了此事會對她不利。”
王體乾忙指天發誓道:“皇上的遺詔,咱家也聽了的,咱家怎麼會說出去?連任貴妃也不會說啊!咱家的心思不是明擺着麼,不忠於皇后娘娘還能忠誰呢?”
張問點點頭,便把草擬遺詔的內容給王體乾說了一遍。王體乾纔不管任貴妃的權利,當即就和張問達成了共識。
當張問和王體乾走出偏殿的時候,夕陽已經快下山了,在天邊露出今天最後的光芒,整個紫禁城都籠罩在一種溫暖的金光之中,但是,張問卻分明感覺周圍都陰風慘慘;他抬起頭,天上連一朵雲都沒有、十分清澈,他卻總覺得好像烏雲密佈。
他站在大明的中心,恢宏的宮殿樓閣之間,沒有生出一絲王八之氣,反而迷茫極了。整個朝廷都因爲他的一番陰謀暗算、變得迷霧重重。他想問蒼天:我做錯了嗎?張問心裏充滿了彷徨,他侵蝕了帝國的中心,但是面對的卻是整個龐大的國家機構,整個大明朝的歷史。在浩浩的歷史洪流面前,他覺得自己真的很渺小。面對天下與青史,個人都是誠惶誠恐的……
宮廷的機構,司禮監太監控制着大部分,當王體乾完全加入了張問的陣營之後,幾個人聯手,任貴妃實際上已經失去任何主動權。形勢逆轉,王體乾爲了表態對皇后的忠心,把任貴妃給控制軟禁了。
正式的遺詔很快寫在了黃絹上、用了玉璽、在內府備了案,從程序上說,這份詔書變得完全合法。
張問一面叫王體乾下令午門放入、放王公大臣進宮,一面拿着詔書去坤寧宮見皇后。
張問把詔書交到皇后手上時,他充滿了惶恐。雖然這一切都是他預先就計劃好的,但是當他意識到要在滿朝大臣面前讀出來的時候,心裏面依然沒底。
朝廷大臣會如何應對、這龐大的國家機器會怎麼反應?其實張問也完全無法預見,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猜測。他在這種時候,才感覺出一種無力感……一個人,面對無數勳親貴族、萬計官員、億兆臣民,而且他沒有“天賜王道”沒有“奉天承運”,可謂名不正言不順,這種無助的感受,就如一個人面對浩浩萬里黃河、面對滔滔長江巨潮……
張嫣內心也有愧疚,她接過遺詔的時候,臉色蒼白。
對張問來說,壓力最大的是明明心裏惶恐不安、卻要做出一副安之若素的神態,他壓抑着自己,冷着臉躬身拜道:“王公大臣要到乾清宮了,微臣不能與娘娘同行、只能一會和大臣們同到乾清宮來……臣,告退。”
“張問!”皇后怔怔地喊住他,她的聲音帶着顫音,可以想象她和張問一樣誠惶誠恐。
張問強作鎮定地回頭對玄月說道:“你陪着皇后娘娘。”
說罷不再猶豫,頭也不回地向從景運門那邊走去。
黃瓦紅牆,猶如幻境……
張問從景運門出去,先去了內閣,內閣衙門的院子裏已經站滿了官員,這些官員以首輔顧秉鐮爲中心議論紛紛。他們都是部堂、都察院等職能部門官員,大部分是張問執政以來提拔的“新浙黨”。
黨爭,大家已經見慣了、有經驗了。很明顯,張問的命運將關係着他們的死生榮辱。
“張閣老來了,張閣老來了……”
衆人從中間讓開一條道,張問提了一下長袍下襬,左手按劍從人羣中間那條道路中走過去。他冷着臉,儘量讓每一步都邁得穩……但是,誰又真能每一步都從容不迫?
周圍頓時安靜極了,穿紅袍的、青袍的,胖的、瘦得,白臉的、紅臉的,都把目光全部聚集在張問的身上。他們的神情極其豐富。
張問穿過人羣,走到內閣辦公樓前面的石臺階上站定,緩緩掃視了一遍在站的衆官員,他發現,新任兵部尚書朱燮元也在人羣裏。
人們看着張問,屏住呼吸。
張問深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握着劍柄,鎮定地說道:“無論什麼時候,無論發生什麼事,大明朝廷都穩如泰山!國家養士三百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
他那高大的、又略顯瘦弱的身軀紋絲不動,長劍掛在腰間,他的目光堅定如遠山,微微抖動的長袍,似乎承載不了那如山的意志……
在這一刻,一句“國家養士三百年”,與飽讀詩書的衆文官產生了劇烈的共鳴,他們真的相信,張問是一座偉岸的大山!在衆讀書人的眼裏,仗義死節,伯夷叔齊做過;文天祥、顏真卿做過。此時,張問,無疑做着和他們同樣的事。
“我等願與張閣老共進退!”
張問受周圍氣氛的感染,胸中驟然開闊,他對天地說:我做的一切,雖然過程很陰暗,但是這一切並不是因爲私慾。當一個人面對太沉重太宏大的東西時,權謀已經變得單薄,必須要爲自己找到一個信念的十足點,纔不會被壓垮。
張問抬起手平息大夥的嘈雜,說道:“皇上人事不省,社稷蒙難,我等作爲國家大梁,必須維護皇上的遺詔、朝廷的權威。如有人倚仗權貴勢力禍亂綱紀、干涉朝政,我等以死力爭。”
衆官員紛紛高聲慷慨陳詞。
“去乾清宮!”
張問極目望去,光線暗淡,夕陽收住了最後的餘暉。硃紅大門,檐牙高閣,雄偉宮殿,都在慘白的天邊印下了黑重重的輪廓。一天結束了,但是夜晚並不妨礙人們的爭鬥,今夜纔剛剛開始。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一九章 龍權
夜色降臨之後,紫禁城的空地上涼絲絲的,但是乾清宮的大殿裏卻悶熱非常。白天的熱度沒有及時地散去,又突然湧入這麼多人,就更顯燥熱了。
在這寬闊輝煌的大殿中,燈火通明將整個大殿照得形同白晝。張問站在紅地毯的前頭,和首輔大臣顧秉鐮挨着,期間有些王公大臣想和他寒暄,張問都沒怎麼搭理他們。一切都是爲了權利,信王那邊的人還不是想爭取張問的支持,如果時間充裕,說不定他們還能搞出更多的名堂。張問懶得理他們,什麼客套話都沒有用,遺詔一出來馬上就要翻臉的事兒,還客套個鳥蛋。
盛夏的天氣,一窩蜂人聚集在這大屋子裏,張問聞到了許多難聞的味道,有汗味、狐臭、甚至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惡臭。不是人人都那麼愛乾淨的,這裏邊的氣味,就像這裏邊的人一樣魚龍混雜。
這時一個尖尖的聲音喊道:“皇后娘娘駕到。”
衆人都看向御座左邊,只見在一大羣太監宮女、扇羅儀仗前呼後擁,奴婢們都彎着腰躬着身子用碎步小心走着,簇擁着皇后張嫣緩緩地走向御座。
皇后穿的是深青色禮服,因爲皇帝還沒死呢。皇后的禮服並不是黃色,而是深青色的翟衣。她頭上的鳳冠,以漆竹絲爲圓匡,冒以翡翠,上飾金龍、點翠鳳、珠花、翠雲、珍珠,鳳冠在燈火下閃閃發光,華麗非常。
一百四十八對的深青織翟文、玉色紗中單、紅領褾襈裾、玉穀圭、玉革帶……玉佩叮咚,一如她那張如玉俏臉一樣的美好。
衆人跪倒在地上,高呼道:“臣等叩見皇后娘娘千歲。”
但是,張嫣虛歲才十九歲……
皇后拖着長長的禮服,冷着臉,眼睛看也不看衆人一眼,帶着皇家的威嚴。她的小鼻尖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穿着這麼一身衣服,就算御座旁邊放着一大盆冰塊,依然悶熱得慌。她坐上龍榻,一拂長袖,看着御階下面的衆人,她很快發現了張問在人羣的最前面,她那緊張的心情一下子好受多了。
王體乾雙手捧着詔書遠遠地站着,因爲勳親王公大臣都還跪着,王體乾現在要是敢站到龍榻旁邊就有受拜的嫌疑。
皇后張嫣臉色蒼白,汗珠從鳳冠中流到了她的眼角,讓她的眼睛一陣刺痛,但是她卻不敢去抹汗,她緊張地保持着一舉一動的莊重。她的眼神裏泛着與一個十幾歲女子毫不相稱的冷光……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張嫣許久沒有動靜,衆臣摸不着頭腦,但是都伏着身子不敢仰視,唯有張問悄悄抬起頭,去看皇后是怎麼回事兒。
皇后的額頭如她的姐姐那樣飽滿,大眼睛小嘴、秀氣的臉蛋分外可愛,明明是一張單純女孩的俏臉,神情卻完全和單純沾不上邊。皇后也在注意着張問,兩人目光一觸,張問怔了怔,隨即堅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鼓勵着她。
張嫣明白自己將要違背皇帝的遺詔,在陰謀下頒佈一個相反的詔書,她心底餘存的良知和本分,讓她惶恐。是張問的眼睛鼓勵着她,讓她覺得有所依靠……張嫣緩緩轉過頭,對着王體乾點點頭。在這時,張嫣的心底流過一股冰涼,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王體乾走上前來,朗聲道:“皇上遺詔。”他拖長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衆人伏着身子靜靜地聽着,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的一聲輕輕咳嗽。
“朕以皇長孫入繼大統,獲奉宗廟三年有餘……蓋有長子朱慈炅延續皇家正脈,宜上遵祖訓,下順羣情,即……皇帝位!”
王體乾停頓換氣的時候,“皇……帝……位……”三個字的迴音響徹乾清宮大殿,在高大的房梁之間迴盪餘音繚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有始皇帝一統九州、掃蕩八荒以來,皇帝就是人間至高無上的存在,皇權所及之處,鞭笞天下,征伐四方。即皇帝位……這幾個字,讓王體乾那莊嚴的腔調、充分地詠出了氣勢。
“皇上啊……”突然人羣中一人仰頭大哭。大臣們沒有一個是傻子,朱慈炅即皇帝位意味着什麼大家心裏都清楚,其中有個不怕死的官員開始嗷淘大哭。
王體乾目不斜視,連看也不看那人一眼,繼續念道:“……因其年幼,內事託皇后張嫣,勉修令德,勿遇毀傷;外事以武英殿大學士張問,輔佐幼主治理朝政……”
讀罷遺詔,張問帶頭叩頭道:“臣等謹遵皇上詔命,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張問身邊的一干大臣齊呼“吾皇萬歲”。
那個大哭的官員突地站了起來,衆人都看了過去,只見是個穿着青袍的官員……四品以下的。真正那些錦衣玉食、肥得流油的王公大臣連屁都沒放一個。
“這是篡位!這是專權!這是我大明的災難,是天下禍亂之始!”那官員紅着眼睛,不顧死活地大聲嚷嚷道,“諸位同僚,身披圓領,食國家俸祿,今日我等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廟堂上安靜極了,沒有人站起來附和他……大家都很現實,不管這份遺詔是怎麼來的,它不幸地當衆讀了出來,有皇后在場、有內閣首輔在場、有大功大臣在場,它就是合法的詔書,在這種時候、在東廠錦衣衛宮廷禁衛京營三大營的面前,此時此地反抗它,纔是真正的謀逆大罪。
“哈哈……”那青袍官員仰頭大笑,指着伏在地板上的人羣,狂笑道,“大明社稷糜爛了!你們……我們漢族的脊樑斷了!”
“沒有!”就在這時,張問站了起來,長袍無風而動,官袍的長袖隨手而舞,他指着那官員怒道:“我告訴你,我明白清楚地告訴你,大明的脊樑沒有斷,漢家的龍權永照萬邦!我們要革新,我們要進取!”
張問轉過,面對大殿上的大臣,張開雙臂,高聲說道:“重組三黨,澄清朝廷收攏人心!革新財政,充實國庫!內教化天下,外征伐蠻夷;布王道於海內,揚國威於四方!輔佐新君,中興大明,願與諸位共勉!”
內閣部堂一派的官員原本就站在張問的陣營,這時受了煽動,紛紛慷慨高呼:“重組三黨,收攏人心,革新朝政,中興大明……”
反對張問的那些王公大臣只是冷眼旁觀。倒是御座旁邊侍立在皇后身邊的遂平公主,看着張問慷慨激昂的樣子,她的眼神有些迷離起來。
朱徽婧那顆年輕的女孩心,被張問給刺激得怦怦直跳,她的整顆心都在張問的身上。她又有些傷感,因爲張問連正眼都沒看過她一眼,或許張問根本不知道朱徽婧在乾清宮,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廟堂上。
張問關心着上下五千年,而她,只關心他。
廟堂高高,縱然是站滿了人,仍顯空曠。人們有的在狂熱地支持張問,有的懷着憤怒和怨毒忍在心頭。而張問,他說重組三黨、他說革新財政……好像是他提出的執政綱領,實際上根本就不是。他根本就不認爲略微改良有任何效果,他心裏有一劑猛藥,但是不能說出來,這時候說出來,恐怕所有人都不會支持他了,他立刻就會變成孤獨的一個人奮戰。
一劑猛藥,要參着鮮血喝下去,會死很多人……張問的心裏品嚐着那一劑猛藥,默然無語,那是毒藥還是良藥?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品嚐着它的血腥與苦楚,卻欲罷不能。
慷慨激昂的話在乾清宮的房梁之間迴盪,張問此時卻有些恍惚,他品嚐心裏的藥,生命彷彿已經不重要了,連他自己的性命彷彿都不重要了。
這時王體乾盯着那個發狂的青袍官員呵斥道:“公然抗旨、不忠不孝,滿口胡言、妖言惑衆,你眼裏還有國法嗎?你可知罪!”
青袍官員笑道:“殺吧!來呀!把我的頭顱掛到午門上面,讓我看看亂賊是怎麼進皇城的!”
王體乾看向張嫣。張嫣冷着一張臉,在她示意王體乾念遺詔的那一刻,她就感覺自己已經不是以前的自己了。她冷冷說道:“按國法治罪。”
王體乾聽罷轉身面對大殿喊道:“着錦衣衛拿擲殿下,斬!族人流三千里!”
幾個錦衣衛侍衛衝上去,將那官員按翻在地,摘去了他頭上的烏紗帽,扔在地上,將他拖了出去。那官員猶自大喊大叫。
張問默默地站在大殿中,看着那官員被人拉下去。流血了,但是他明白真正的流血還沒有開始。
那官員的喊叫聲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高樓大殿的暮色之中,乾清宮大殿上噤若寒蟬。這時張嫣緩緩說道:“今天太晚了,就到這裏吧,諸位宗人、大臣先回去,明日大朝。”
人們重新伏倒在地行大禮。張嫣從御座上站起來,緩緩從上面走下去,待她的窈窕消失在乾清宮時,衆人才從地上爬起來,紛紛向殿門走去,有的在嘆氣,有的在議論。
張嫣剛走出去,突然就捂住胸口彎下了腰喘息不已。
“皇后娘娘……”朱徽婧和周圍的宮女急忙扶住她,“叫御醫!”
張嫣皺眉低着頭,舉起一隻手,喘息道:“別,別驚動其他人了,一會就好。”她不知什麼時候嘮下的哮喘病,一緊張就呼吸困難。
“來人……去傳張問到坤寧來。”
她的緊張與無助,讓她突然很想見到張問,她想每時每刻都和他在一起。不幸的是傳旨的太監回來說道:“稟皇后娘娘,張閣老說,夜太深了,請皇后娘娘早些休息,他就在內閣衙門裏,不出紫禁城。”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見他!”張嫣皺眉道,“起駕,去內閣衙門。”
張嫣初步嚐到了權力帶來的好處,很多時候簡直可以爲所欲爲,比如現在,她想去哪就去哪,沒人有權力攔她。
她坐着御輦到達內閣衙門時,裏面的皁隸吏員急忙開大門跪迎。
“皇后娘娘駕到……”吏員高聲喊了一句。
不多一會,就見張問和王體乾從裏邊小跑了出來,拜道在石板上迎接皇后張嫣。張嫣看了一眼王體乾,說道:“王體乾,你倒是跑得勤啊。”
王體乾叩頭道:“回娘娘,奴婢正和張閣老商議一些國事。”這時候的王體乾倒是毫不避嫌,什麼內外臣勾結的忌諱在皇帝昏迷不醒之後已經不存在了。王體乾勾結張問?張問不就是皇后的親戚嗎,王體乾還忌諱啥呢。
“你們都起來吧。”
張問委婉地勸道:“娘娘,夜深了,您這時候還出後宮,諸多不便。”
張嫣不依,低聲說道:“我害怕。”其實王體乾投過來之後,張嫣的心腹也回到了身邊,她目前已經沒有什麼危險了,如果有危險,都是來自外面的。但是她就是說怕,藉此和張問多呆一會而已。
果然張問被她那句話觸動了心絃,便不多勸。他們將皇后迎接到內閣辦公大樓上面的一間大廳裏面,這裏原本是內閣迎接皇帝的地方。
張嫣坐到了北面上位的軟榻上,說道:“你們都坐下說話吧……剛纔你們在商量些什麼?”
“這……”王體乾看了一眼張嫣身邊的太監和宮女。
張嫣會意,屏退左右。這時王體乾才說道:“稟皇后娘娘,今天宣讀遺詔的時候,只有一個小官反對,已經被治罪以儆效尤……但是心裏面包藏禍心的人,絕不止他一個人。”
“你們要對付信王?”張嫣心裏一冷,倒抽了一口涼氣,她參與擅改遺詔,已經覺得對不起夫家了,現在還要殺害皇室?她的臉色慘白,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王體乾道:“信王身邊那幫人,肯定會慫恿信王煽動官民謀反!他們在想方設法地要把信王從京師弄出去,不是心懷叵測是什麼?”
張嫣怔怔道:“可是王爺不能離開駐地,信王府在京師,他沒有權力離開京師……張問,你怎麼看?”她期待地看着張問,她希望張問不要這樣冷漠,多少顧及一下朱家的血脈。
張問沉聲道:“東廠錦衣衛自然會加派人手監視信王,他出不了京師。但是,我們不能害他,這一點我和王公公產生了分歧,剛纔咱們商量的就是這事兒。”
張嫣鬆了一口氣,覺得還是張問知情知禮。
張問又說道:“其實信王在哪裏都是一樣,具體辦事兒的人根本就不是信王,信王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能幹什麼事?他不過就是一個名號而已。就是殺了信王,還有其他王爺。所以我不主張害他,這樣反而會失人心,給天下一個篡權的嫌疑。我不僅不主張害他,而且主張在新皇登基之後、就讓信王前往封地。”
王體乾皺眉道:“張閣老,咱們千萬不能有婦人之仁!信王那幫人的反心已露,讓他離開京師去封地,不是明擺着讓他們謀反嗎?”
“王公公,就算沒有信王。總會有人認爲新皇太小、遺詔有詐,而心存異心!我認爲,國家大事,要真正成功,都需要流血!”張問冷冷地說道,“只有付出了血的代價,它才穩靠、踏實!”
張嫣怔怔地看着張問道:“你是說我們今天下的這份遺詔,會引發戰爭,會死很多人?”
張問仰起頭,看着欞窗外面那慘白的月色,臉上的表情就如月光一般冷清,他的臉很堅毅……甚至讓人感覺冷血,他冷冷地說道:“對,會死很多人,會流很多血。但是你們要相信,流血之後,會更加太平,更加穩靠。”張問陷入對自己政治理想的想象中,又喃喃地說道:“還會流血的……”
“我們……我們殺那麼多人,爲了什麼?”張嫣畢竟在心底保留着一些善良,當她意識到因爲自己會造成許多悲劇時,她不由得心悸了,她呆呆地看着張問的臉,“爲什麼要殺人?”
張問神情恍惚,怔怔地說道:“許多年了,我一直在思考着這個問題,也想找到一條春風一般溫和的道路……但是,這種道路是不存在的!人們有了好處就想得到更多的好處,只有在屍體上建立新政、只有在殺戮中推行革新!”
他的神情一冷,看着張嫣的眼睛道:“死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可怕,我們會殺許多同族的人,但是我們拯救的是整個漢家整個大明的靈魂!”張問沉迷在自己的理想之中,他有些激動了,說出了有謀逆嫌疑的話:“如果大明是我作主,我絕不容許地主喫肉、百姓食子的事發生,如果是我作主、絕不容許蠻夷小邦叫囂猖狂,絕不容許喪師辱國的事再發生!”
張問說到激動之處,一拂長袖,霎時露出一股子王八之氣。張嫣是個女人,她不僅沒覺得壓力,反而非常迷戀這樣的男子,強勢的姿態給她安全感,她彷彿看到自己的未來,不再有哀怨,不再有傷感,不再有失落……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二〇章 沏茶
新皇朱慈炅登基那天,本來風和日麗,大典正在進行的時候卻突然下起來暴雨。夏天的暴雨來得快,站在宮殿外面的許多人都被淋了個透溼,在大雨中悄悄地怨聲載道。皇后張嫣和新皇的生母任貴妃被冊封爲兩宮太后,遵遺詔,內事以張嫣爲尊,所以張嫣住進了乾清宮。
朱由校人事不省,經御醫診斷無法救醒,被安置在南宮做了太上皇。南宮就是洪慶宮,在紫禁城的東南角,內閣大堂的東邊,靜靜的玉河之畔。這裏曾經住過英宗……這個大明歷史上御駕親征的皇帝,將京營精英全部敗光,全軍覆沒之後自己被蒙古人活捉了,後來又被放回來。但是紫禁城那龍椅上已經坐着他弟弟的屁股了,英宗只好住到南宮當了好一段時間太上皇。
皇權就在這樣的狀況下更替完畢,但是這裏邊名不正言不順的東西依然存在,不服的大有人在,不過在太后、內閣實權大臣、司禮監掌印的聯手下,京師裏暫時沒人敢輕舉妄動胡亂說話。那晚在乾清宮宣讀遺詔,已經有人身首異處做了榜樣。
太上皇沒死,自然就沒有國喪這回事,京師各衙門各機構運轉恢復了正常。
張問的夫人張盈聽說了張嫣曾經被任貴妃挾制,差點沒丟命,迅速作出了佈置。在姐姐的勸說下,在宮裏借太后張嫣曾經被挾制之事,張嫣下旨成立了“玄衣衛”,衙門就設在乾清宮旁邊的一個偏殿裏,玄衣衛在宮中的在編人員全部是會武功的女子,身作青色衣服,面帶紗巾,故稱作“玄衣衛”,專門負責太后的安全。
實際上玄衣衛早就有了,以前是一個江湖門派、張盈的祕密情報機關,現在總舵搬進了紫禁城,以懿旨的形式確定了合法地位。
無論太后走到哪裏,隨從裏邊必有一個玄衣女子護衛。
張盈在乾清宮中勸說妹妹把曾經挾制她的太監宮女、還有任貴妃的心腹全部處死。張嫣心存善念,說道:“他們不過是聽命於任貴妃,並不是他們的本意,殺伐過多並非好事,留下他們的性命、略加懲處就行了。”
張盈冷冷說道:“妹妹,這麼多年,你還是那樣心軟。在宮裏,你要是心軟,別人就會覺得你好欺負。太監宮女竟敢對你動手,這都什麼膽子?必須讓他們爲自己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張盈壓低聲音道,“還有那個王體乾,妹妹得時不時敲打敲打一下,別讓他以後日益驕橫、搞不清楚誰是主誰是奴。”
張嫣在御座前面踱了幾步,臉上神色一冷,說道:“那就依姐姐所言,讓他們明白上下尊卑!來人!”
乾清宮執事牌子李朝欽走進暖閣,伏倒在地叩首道:“娘娘有何吩咐?”
李朝欽三十來歲,身材偏瘦,顴骨很高,最有意思的是他的眼睛,狹長的眼睛常常眯着,在面無表情的時候就好像在對着你笑一般。
張嫣輕輕甩了一下長袖,說道:“任貴妃身邊那幾個奴婢被關在什麼地方?你去把他們處置了。”
李朝欽的身子伏得更低,忙問道:“請娘娘明示,奴婢該如何處置?”
張嫣冷冷道:“以下犯上,你不知道怎麼處置嗎?”
“是,是,奴婢愚鈍,奴婢謹遵懿旨。”李朝欽磕了幾個頭,爬起來彎着腰向門外倒退。
“李朝欽。”張嫣又喊了一聲。
“奴婢在。”
張嫣頓了頓,說道:“你多大年紀了?”
李朝欽摸不着頭腦,只得躬身道:“奴婢虛歲三十。”
張嫣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只要對我忠心,以後讓你去司禮監。”
李朝欽聽罷嚇了一大跳,心肝立刻提了起來。他是王體乾的手下,每當看到王體乾在宮中坐轎時他也羨慕,但是王體乾對手下也還不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取代王體乾,但是太后這麼一說,他突然發現原來高位離自己那麼近,不過就是太后的一句話而已……他又有些害怕,害怕王體乾知道自己在太后面前邀寵,不過左右一想,太后先問自己的歲數,大概是要等王體乾太老之後再提拔吧?這麼一想,李朝欽才略略鬆了一口氣。
王體乾之後,有資格到司禮監掌大權的太監可不只李朝欽一個人,李朝欽聽着太后的話頭,立刻意識到這是機會,當即就跪倒在地,情真意切地詛咒發誓道:“太后是奴婢們的大靠山,奴婢心裏面只有太后娘娘一個人……”
張嫣笑道:“說得那麼膩味……”她突然把面前跪的這個人幻想成張問,心裏面立刻流過一絲暖流。
“奴婢該死,奴婢嘴笨,奴婢是想說心裏邊只想着太后娘娘一個人……”李朝欽緊張地說道。
“呵呵……”張嫣身邊的張盈也忍不住被逗樂了。
一瞬間的迷離,張嫣馬上意識到面前這個人是太監李朝欽,她收住笑容,說道:“張閣老現在在做什麼?”
李朝欽道:“張閣老今天宴請了京營的將官,這會兒可能還在喝酒。”
“哦……”張嫣點點頭道,“你下去辦我交代你的事兒吧。”
“是,奴婢告退。”
李朝欽下去之後,張盈笑道:“妹妹剛纔做得不錯,御下就該這樣。”她收住笑容,又嘆了一聲道,“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之間,妹妹已經變得不是以前那個凡事都要我操心掛心的女孩兒了……”
兩人的姐妹感情可不是一朝一夕的感情,張嫣在張盈的面前毫無太后的架子,她親自爲姐姐沏了一杯茶,端道她的面前,說道:“姐姐,我可不是小女孩了,你別什麼事兒都操心。我勸你一句吧,爲什麼不呆在家裏……每天他回來了,爲他沏一杯熱茶,不是很好嗎……”
張嫣的大眼睛裏似乎蒙上了一層霧水,做太后雖然高高在上,其實在她的心裏,有另一種溫暖纔是她想要的……但是,有所得就有所失,她知道這一生,是不能體會那種溫暖了。
……
“每天能爲相公沏一壺茶,妾身就心滿意足了。”繡姑捧着一杯熱茶到張問的面前。
張問剛剛從酒宴上回來,滿身的酒氣,他宴請了京營裏的將帥、文官、中官,以此拉近關係予以籠絡,特別是神機營遊擊將軍周遇吉,因爲原本就和張問有過硬的交情,張問對周遇吉尤其重視。京師很平靜,但是張問心裏並不平靜,記得張問小時候遇到個一個老丈,老丈說:陽光下隱藏着暴風雨。
這時繡姑的話讓他心裏一暖,她伸手拉住繡姑的小手,要去抱她。繡姑卻像泥鰍一般從她手裏滑走了,她笑道:“相公一身都是酒氣,髒兮兮的,妾身爲相公準備了熱水,先沐浴,把官服換下來,妾身爲你洗乾淨……等相公沐浴之後,妾身再……”繡姑說着說着臉上一紅。
一大桶溫暖的水,張問脫光了衣服泡在裏面,蒸得渾身十分舒坦,本來喝得頭昏腦脹,漸漸地也好受些了。繡姑拿了根凳子,坐在木桶旁邊,給他捏肩膀搓背。
張問把腦袋靠在木桶邊緣上,閉着眼睛,兩人默默地呆在這屋子裏,水面上升起悠閒的白煙。張問突然喃喃地說道:“明天就得趕緊叫兵部下調令,讓溫州大營和福建大營韓阿妹、穆小青率軍北上京師。”
“相公……”繡姑嘟起嘴說道,“回家了就不要再想朝廷裏的事兒了嘛,別累壞了。”
張問的注意被繡姑這一句嬌憨的聲音分散,他的鼻子聞到一股體香……是體香,不是水裏的,張問不太喜歡沐浴加一些花瓣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所以水裏不可能有香味。繡姑因爲出身關係,不太會用胭脂水粉,但是她身上總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讓張問很是迷戀。
他睜開眼睛,回過頭看着繡姑,只見她的鵝蛋型俏臉十分水靈,帶着江南女子的味道,青絲在水汽蒸汽,幾縷髮絲沾在脣邊,十分柔媚。張問的目光下移,移到繡姑的胸脯上,她穿着長袖斷腰的上襦,裏面的兩團把寬鬆的衣服高高撐起,而腰又很細,於是腹部那一塊布料好像空蕩蕩得一般。
天氣挺熱的,房間裏又放着一桶熱水,繡姑給張問搓背的時候用了勁,使得她的鼻尖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張問吞了一口口水,怔怔地看着繡姑。
繡姑低下頭,指尖在張問的肩膀上磨蹭,她突然夠了過來,柔軟的脣在張問的臉上親了一口,臉上霎時如桃花般紅,胸口因爲緊張和興奮起伏不停。張問終於忍不住伸手抱了過去。
“哎呀……”繡姑一聲輕呼,身上被張問帶出來的水給打溼了,她嬌聲道:“相公,別急呀。”
“反正都打溼了。”張問一邊說,一邊樓主她的肩膀,吻上她柔軟的脣,把自己溼漉漉的胸膛貼了過去,頓時感受到了溫暖的柔軟。他激動地把舌頭伸進了繡姑的小嘴,嚐到了她甜絲絲的唾液,帶着薄荷的清香……
許久之後,張問才放開繡姑,只見她的胸口已經被洗澡水弄得盡溼,這時候還沒發明文胸,繡姑的上襦裏面只有一件薄薄的柔軟料子的肚兜,被水一打溼之後,就貼在肌膚上。張問得以看見她那圓潤的脹脹的乳房輪廓,還有那兩點頂着衣服的乳尖。
他再也忍耐不住,“譁”地一聲就從水裏站了起來,一手握住繡姑的纖腰,埋下頭去咬她胸口上的紅豆,又覺得她的纖直柔嫩的脖子十分可愛,轉而吻上繡姑的粉脖。繡姑仰着頭,任張問的嘴在她的脖子上,耳根胖撩撥、呼着熱氣,她忍不住輕輕哼着。
張問忍耐不住,握住她的纖腰一車,將她轉過身去,背對着自己,然後拉開繡姑的腰帶……她的淺荷色紗裙和潔白的褻褲輕輕飄到地上,露出了光滑挺翹的圓臀。張問現在對女人的臀部非常感興趣,柔軟的豐盈的地方,刺激起了張問無盡的慾望。不多一會,就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
他們劇烈運動之後,就在張問洗澡的木桶裏洗乾淨了身子,然後躺到幔維裏休息。張問撫摸着繡姑那如緞一般的肌膚,聽着繡姑溫柔地說着家常。
“我們快要搬到紗帽衚衕那邊的園子裏了吧?”繡姑把頭枕在張問的手臂彎裏,柔軟的頭髮蹭得張問的膀子癢絲絲的。
“唔……”張問隨口答道,他聽繡姑提起這事,才意識到要搬離這座老宅了。他喃喃地說道:“我都在這裏住了二十七年了,這裏有太多回憶,乍要搬走,心裏還有點捨不得。”
張問突然有些傷感,因爲剛做完那事,此前又喝了酒,他的精神有些恍惚,腦子裏閃現過無數的往事,他的先父、他的表妹、童年的趣事,都漸行漸遠了。
窗戶開着,輕風輕襲,紅燭在簾外搖曳,就如張問飄蕩的心。一個靜謐的、溫馨的,卻又傷感的夜晚。張問懷裏抱着一個美人,突然想起了楊選侍,和他答應了她的一些事。張問心道不能辜負了她,等搬到紗帽衚衕那邊,得想法把楊選侍從宮裏弄出來……他應該盡到自己的責任。現在的皇宮,張問想弄一個人出來還是比較容易的,沒有人敢查他。
“相公,我們搬過去吧。”繡姑聽張問說到了回憶,她就想起張問一直念念不忘的表妹,她有些委屈地說道,“等我們搬到新的園子裏,那裏的所有都只會是我們的回憶了……”
張問道:“好,明天你吩咐曹安,讓他張羅着搬家的事。”
繡姑在心裏暗罵了自己一句,自己怎麼還不知足呢?她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小時候家裏窮,長大之後父親就把她賣到了福建,做了一個老實村民的妻子。不幸的是沒多久,那村民就死了,她變成了寡婦,她嚐盡了做寡婦的悲慘日子……繡姑想到這裏,便緊緊抱住了張問,眼睛裏閃過一絲水光,“相公……”她從來沒想象到自己會錦衣玉食,有一大羣丫鬟侍候着,穿這麼漂亮的衣服,而且有一個這麼厲害的男人,人人見了她都恭敬萬分。人生如夢,很多事都像是在夢裏。
張問應了一聲,突然說道:“你的孃家還有兄弟沒有?和你們家關係好的。”
“嗯。”繡姑說道,“老家還有個父母和兩個哥哥,我在浙江沈家住着的時候,沈姐姐給了我許多零花錢,我就託沈姐姐的人把錢送回了老家,讓哥哥們買幾畝地娶房媳婦、侍奉父母。他們現在過得很好,相公不用掛念。”
那時候繡姑家裏窮得揭不開鍋,父親把她給賣了,她心裏也怨過,但是始終他們對她有養育之恩,繡姑一發達了,還是想到照顧他們。
張問又問道:“你寫信回去,讓一個哥哥到京師來……留一個侍奉父母就夠了。我現在正缺信得過的人。”
繡姑驚訝道:“可是哥哥們都沒念過書,一個字都不認識,只會種地,他能做什麼呀?”
“無妨,不識字的將領多了去了,他來了,我就給他個武舉的功名。”張問道,“忠心最重要,你們家裏的人,我比較信得過。”
“相公是要哥哥做將帥?”
張問拍着繡姑的光滑肩膀柔聲道:“是,你別擔心……男兒志在四方,他有出頭的機會,有什麼不能做的?”
繡姑輕輕點點頭,說着說着就因爲太疲憊在張問的臂彎裏輕輕打起了鼾聲。張問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手臂從她的腦袋下面抽了出來,輕輕下了牀,穿上衣服,走出門外透氣。
他仰望天空,天上佈滿了繁星。聽說欽天監的官員能通過天象看世間變化,張問覺得挺扯的,不過浩瀚的星海的確引人遐思。
很快張問就會有許多事要做,搬到新園子之後,恐怕就很難有時間回這裏來了。他靜靜地看着熟悉的院子和格局,這裏的一草一木,都那麼熟悉。今晚就當是緬懷一下作個道別吧……道別了以前,他馬上開始的又是一個新的征程。大權在握,如今沒有人能制肘他了,他要做的就是、如何使用手裏的權力實現心中的夢想。
這時張問發現院子裏邊站着一個人,他心裏頓時一緊,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好像不是侍衛。張問不信世上有鬼,但是他覺得十分奇怪,便沿着花壇慢慢地走過去。
藉着月光,張問走近了才發現那個人原來是吳氏。他當即就鬆了一口氣,輕輕喚道:“後孃……”
院子裏很安靜,吳氏立刻聽到了張問的聲音,她回過頭來,沉聲道:“別再叫我後孃了!”
“哦。”張問隨口應了一聲,他心道,要搬走了,吳氏也在回憶這裏的往事?
張問突然在想,如果不是那時候年少輕狂、一肚子畸形的壞水,像今晚這樣的時候,是不是又多個親人,可以和後孃一起回憶往事呢?想到這裏,他有些滄桑地嘆了一聲氣。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二一章 變徵
兵部尚書朱燮元雖然和張問交情不深,但在宣讀遺詔的那晚,站在了張問的一邊,張問便將他當自己人了。張問通過兵部尚書朱燮元發官報,入調章照所部溫州大營、韓阿妹所部福建大營北上京師,以八百里急報遞傳地方。溫州大營屬於他一手組建起來,屬於嫡系部隊,而福建大營由韓阿妹控制、屬於他的後宮勢力,都是對他個人忠誠度較高的人馬。
另外張問搬家了,曹安負責張羅所有的事情,張問比較忙,他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公務,天沒亮就去衙門,要天黑之後才能回家,有時候乾脆根本就不回家。身居高位,張問又瘦了一圈,本來就偏瘦的他、骨骼粗大,現在看起來真有點骨瘦如財的感覺。
私事令張問比較欣慰的是,他的夫人張盈現在每天都會回家。玄衣衛取得了合法地位,她不必再遮遮掩掩,紫禁城乾清宮旁邊有玄衣衛的衙門,外邊的衙門乾脆設在了紗帽衚衕後面那新宅子的後院裏。張問一直覺得,只有和家人住在一個屋檐下,家纔像一個家。
新的張府是一個江南式的園林格局,其實這樣的園子更適合達官貴人空時休閒養身,並太適合日常居住。但是張問考慮到能夠讓自己的女人們有個優雅寬敞的生活環境,自己也和她們住在一起,也就沒有什麼計較。張問本身對物質生活並無太多講究,能有個地方睡覺、喫飽穿暖,他就沒啥要求了。
園子最大的特色是有積水幾十畝,在北方私家園林裏非常少見……當然皇家園林西苑的南海和中海更寬。這也是張府的前主人喜好江南景色才專門這樣的設計的。整個園子以山林爲中心,四周環列建築。長廊依山起伏,園內的假山、池水、亭榭融成一體,石徑盤旋,古樹蔥蘢,箬竹被覆,藤蘿蔓掛,野卉叢生,樸素自然,景色蒼潤非常。
這樣一座園子不知價值幾何,但是張問只花了一萬兩銀子從兵部尚書朱燮元手裏買過來,實在是等於受賄。
園子的西南角水畔有一片比較集中的樓閣房屋,張問就選了一處樓閣作爲他的住所,並將書房設在這裏,周圍還有許多房子可以讓丫鬟們住,方便他生活起居。
午門快關門的時候,張問才從內閣衙門出來,到家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園子裏四處已經掛起了燈籠,燈火與湖水相映成輝,波光閃亮,朦朧之中,張問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是回到了浙江西湖之畔。
想起江南,張問就想起了沈碧瑤,還好她很快也會到京師來了。因爲張問在京師站穩了腳跟,他要把自己的勢力轉移到京師來,以京師爲核心輻射天下,所以擁有極大財力勢力的沈家應該把大本營搬到京師來。只要沈碧瑤到了京師,她的勢力都會轉移過來。
張問走到樓下,就聽到張盈的聲音喊道:“相公,相公……”
他抬起頭,便看到張盈正在朱樓的欄杆裏面,探出半個身子,正向張問招手,“相公,上來啊。”
只見張盈穿了一身淺色的襦裙,裙襬在晚風中輕輕飛揚……在雕欄玉砌的朱樓襯托下,佳人在樓上嫣然一笑。這樣的場景頓時讓張問心裏說不出溫暖,多麼溫馨的夜晚啊。
他向樓上揮了揮手,忙上了樓,跟在後邊的丫鬟打着燈籠提着裙子氣喘吁吁地纔跟上了他。
張問跑上樓,當他看見張盈那笑靨如花,頓時將白天的煩惱疲憊拋得一乾二淨……他整天面對不是饑荒、易子而食,就是農民暴動、官兵陣亡數據,心情的壓抑可想而知。張問看見張盈的笑,暫時遺忘了煩惱,忍不住有些笨拙地說道:“你笑起來真好看。”
張盈低下頭,輕聲說道:“還記得在上虞縣的時候嗎,我對相公說過,要把我所有的笑都留給相公……”
“盈兒……”張問心下感動,握住她的纖手,把她摟進懷裏。邊上提燈籠的丫鬟臊紅了臉,低着頭比張問他們還緊張的樣子。
張問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我會和盈兒相扶到老。”
兩人相擁走進屋子,張盈指着窗戶笑道:“相公你看,這扇窗子真是特別,沒有雕花,卻把樓外的美景都印在窗上了,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窗子呢。”
張問道:“這叫花窗借景。”
張盈感覺自己就像泡在春天的溫水裏一般幸福,早已收起平時的冷殺,嬌滴滴地說道:“相公真厲害,什麼也知道!嘻嘻……”
……
“咚!”張嫣止住指下的琴絃,呆呆地看着華麗的宮殿,滿臉的落寞,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
兩姊妹,在同一個夜晚,一個笑靨如花,一個滿臉落寞。雖然乾清宮的暖閣裏站着許多太監宮女,張嫣依然覺得寂寞。興許人越多,反而更寂寞吧。
旁邊教琴的餘琴心小心說道:“太后這首曲子的調子不對……”
張嫣這纔回過神來,問道:“哪裏不對?”
餘琴心心道原本一首以春天爲主題的歡快的曲子,被你彈得蕭瑟不已猶如秋天,真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不得不說是人才。餘琴心想罷說道:“音出於心,春的調子彈得像秋,原本沒有不對,但是太后把裏面的好多調子都彈走音了……”
張嫣眉頭一皺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餘琴心見罷嚇了一跳,急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奴家說錯話了,太后恕罪。”
“快起來吧。”張嫣見狀有些無奈地說道,現在誰對她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因爲現在她不僅有張問撐腰,而且整個朝廷的生殺大權都操於她手。張嫣回頭看了一眼一干奴婢,惱怒道:“都下去吧,就是你們在我面前晃來晃去,讓我彈走音了。”
“餘姑娘,我重新彈一遍,你在旁指教。”張嫣收了一下心神說道。
餘琴心拿着一枚銀針,輕輕撥了一下香餅,焚這種香料可以讓人定神,讓人心靜。
但是,張嫣第一段還彈得像模像樣,不多一會,調子不覺之間就轉而傷悲,特別是她彈出一指變徵之音,讓餘琴心感覺整個乾清宮都飄滿了落葉一般悲涼……太后的琴其實已經很嫺熟了,不然她沒有能力在不知不覺間使用相應的音調來抒發心中的情緒。
餘琴心輕輕搖搖頭,悄悄嘆了一氣。餘琴心是一個非常懂音的人,完全有資格稱得上音樂家,她很容易就明白張嫣心中有什麼鬱結……餘琴心在想:太后大權在握,尊貴到極致,是什麼讓她如此落寞?
餘琴心其實非常羨慕張嫣,大家都是女人,她長得並不比張嫣差,但是地位和境遇卻天地之別。她感覺自己就像無根的浮萍,無依無靠;而張嫣不僅有皇家歸宿,還有外廷權臣大靠山……餘琴心每日擔驚受怕,卻熱愛生活,努力地生活、努力地爲自己作想;太后這麼富貴,在餘琴心看來她簡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張嫣彈着彈着,乾脆停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看着欞窗發呆。餘琴心見她入神的樣子,也不敢打攪她,只得呆呆地坐在旁邊等着。
“你說他現在在做什麼?”張嫣喃喃地說道。
“太后說誰?”餘琴心納悶地問道……她聽這句話的味道,心道太后不會想着張問吧?
張嫣回過神來,忙搖搖頭道:“沒什麼……”她低頭沉思了許久,哪裏還有心思在琴上面。
宮殿的角落裏放着一個大燈架,上面點着數十支蠟燭,將華麗的宮殿照得猶如白晝。周圍很安靜,張嫣一句話都不說,很久之後,她突然抬起頭來,喊道:“來人。”
乾清宮值房的一個胖太監邁着細碎的步子,急衝衝地小跑着進來。這太監叫李芳,職位不是很高,但是屬於乾清宮執事的太監,也算是在外面比較牛的人之一。他跪在張嫣的面前,俯首道:“奴婢在,請太后娘娘吩咐。”
張嫣站了起來,雙手握在腰間,長長的袖子垂着,她有些猶豫地在御座前面踱了幾步,說道:“李芳,你去張問府上傳旨,我後天要去大隆福寺祈福,叫張問明日張羅相關事項,並讓他一併去大隆福寺。”
“是,奴婢這就去傳旨。”李芳叩頭道。
餘琴心聽罷立刻就確認了自己的猜測,女人想問題,根本不講究邏輯關係和證據,只講直覺。她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拉近和張問的關係的好機會,餘琴心可不認爲張問會對朋友幹殺人滅口之類的事。
她想罷,便跪倒道:“奴家看太后今晚精神不太好,太后要將息貴體,早些歇息,明日奴家再到宮裏來吧。”
張嫣也沒多想,便揮了揮袖子,說道:“去吧。”
餘琴心叩首道:“奴家告退。”
餘琴心走了之後,乾清宮暖閣裏就只剩下了張嫣一個人,那些值房的宮女太監先前被趕了出去,沒有張嫣的召喚不敢進來。寬敞的房間,讓張嫣更覺得寂寞。
李芳找了幾個小太監和一隊錦衣衛跟着,然後出了紫禁城,餘琴心也跟了上去。李芳看見餘琴心,客氣地說道:“喲,餘姑娘要回家了呢?”
因爲餘琴心經常在太后的身邊,李芳對她十分客氣。餘琴心說道:“李公公要去張閣老府上傳旨,我正好也有事兒對張閣老說,和你一塊兒去吧。”
李芳沒有表示異議,帶着人馬徑直出了紫禁城,張問現在住在紗帽衚衕後面,離紫禁城近,傳旨倒是少費了許多周折。
李芳到張問府上時,張問正和夫人張盈在牀上纏綿得雲裏霧裏,丫鬟在門外喊道:“東家……東家……”
張盈被這麼一打岔,一不留神沒有憋住,長長地呻吟了一聲,噴出一股滾燙的瓊漿,讓張問的小腹溼了一大片。張問興趣正濃,十分惱怒地向門外吼道:“什麼事明日再說!”
這時響起的玄月的聲音:“東家,是宮裏傳旨的。”
張問聽罷罵了一聲,這個玄月倒是機靈,明知道這時候打攪張問會讓他不爽,就叫個丫鬟來做替罪羊。宮裏傳旨的?當然只能是太后了,張問心道張嫣這個做妹妹真不讓她姐姐舒心。
不管怎麼樣,張問是臣,禮節上還是應該注意,他只得從牀上爬了起來,回頭看張盈時,只見軟得捲縮在牀裏邊,涼蓆上溼漉漉的在蠟燭的火光下泛着光澤、油光水滑的,她完全不管什麼旨不旨,疲憊得只顧自己昏睡,青絲散亂在枕頭,一副慵懶狼藉。張問看着她那誘人的肌膚,真想再大戰幾百回合。
他挺着一根碩大的鐵棍,怎麼也沒辦法讓它軟下去,對門外喊道:“來人,把我的官袍拿來,侍候我穿衣。玄月,你把傳旨的公公帶到南門的堂屋裏休息,我馬上就來。”他一邊說一邊拉了被子蓋在張盈的身上。
“是,東家。”
兩個穿着白色襦裙的丫鬟走進張問的臥室,繞過屏風走進暖閣,見到張問赤身露體,底下挺着一根大玩意,那倆丫鬟立刻臊得滿臉通紅,低着頭去尋張問的褻衣和官袍。幸好張問一般不會去調戲丫鬟,她們倒不是很害怕。
張問穿戴整齊之後,對着銅鏡整了整烏紗帽,這纔去見那些太監。走進靠近園門的那棟廳堂,只見一個太監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旁邊還站着幾個拿拂塵的太監和一些錦衣衛官兵。令張問有些驚訝得是,餘琴心也來了。
太監們在其他文官面前挺牛氣的,在張問面前就牛不起來,李芳見張問進來,急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先向張問執禮,然後走到北面上位站定,其他太監和錦衣衛整齊排列好之後,李芳才清了清嗓子,尖聲道:“太后懿旨,說給張問聽。”
張問等人跪倒在地板上聽旨。
李芳仰首挺胸道:“我後天要去大隆福寺祈福,着張問張羅相關準備事宜,並讓張問隨行。”
張問叩頭道:“臣接旨謝恩,太后千歲。”
聽完懿旨,張問從地上爬了起來,和李芳寒暄了幾句,然後叫曹安送他出去。曹安自然會打發一些銀子,對傳旨的太監一般都得給錢,張問雖然用不着討好這些小角色太監,但是人家大晚上的跑一趟,也沒必要裝屄省那點錢。
餘琴心跟着李芳進來,李芳走了她卻沒走。張問也不好攆她,而且和餘琴心是朋友關係,他倒是顧忌得少,在餘琴心面前牢騷道:“這種事怎麼非得我去辦?山西那邊的賑災糧還沒安排好人,每天都在死人,明後天我還有一大堆事……”
餘琴心左右看了看,張問的奴婢們都十分自覺地呆在外面,這裏沒有別人,她便低聲道:“張大人,我在太后身邊呆了這麼長時間,既然您是我的朋友,有個事兒我想給你說。”
“哦?”張問看着餘琴心,不經意間注意到了她飽滿的胸部,雖然她穿着立領柿袖衣服,脖子都遮得嚴嚴實實,但是張問以前隔着一層薄抹胸見過她的乳房,馬上就回憶起了那對結實挺拔的東西。原本他來接旨之前就在雲雨之中,還沒得到滿足,這時候特別容易受刺激,不禁就覺得口乾舌燥起來。
餘琴心靠近張問,張問立刻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味,當然是從餘琴心的肌膚上發散出來的,他頓時更加難熬。餘琴心靠近他低聲道:“太后……好像喜歡你。”
張問愣了一愣,想起那天在坤寧宮門口擁抱了張嫣的事兒,不過那時候是因爲她受驚嚇過度所致……怎麼就喜歡自己了?他愕然道:“不會吧?”
餘琴心淺笑道:“咱們也有些交情了,我是什麼樣的人張大人應該知道,我騙你作甚?”
張問踱了幾步,沉聲說道:“這可不行……禮教大防……”
餘琴心道:“我還聽過前朝張居正和李太后的韻事,有什麼不行的?你可不要辜負了太后的一番真情實意。”
張問愕然看着餘琴心,心道咱餘琴心還沒完全領悟、我混的是廟堂!他正色道:“稗官野史,不可枉信。且張居正和李太后的事兒流傳出來,也是有原因的,不過是當時反張居正的一派官員用心叵測、想法設計污衊而已。”
“張大人,那我問你,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誰知道?就算有人故意污衊,張居正在位時,誰能用那樣的事兒動他?不知道張大人怕什麼!”
張問聯繫這次太后夜深傳旨,搞些莫名其妙的事兒出來,頓時覺得餘琴心可能說的是實話,他十分犯難,急忙問道:“今晚你來這裏,是太后吩咐的?”
餘琴心搖搖頭道:“不是,太后怎麼可能把這樣的事明說給我聽?只是我把張大人當朋友,這樣的事自然應該告知於你。”
張問聽罷這才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是太后吩咐的,他完全可以裝傻。如果是太后向自己攤派,那張問還真有些犯難了,他現在和太后合作得這麼好,可不想產生任何隔閡。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二二章 祈福
大隆福寺又稱東廟,因坐落於東城與護國寺相對而得名。始建於景泰年間,是朝廷香火最盛的寺廟之一,是京師唯一的番(喇嘛)、禪(和尚)同駐的寺院。
宮廷的儀仗出了紫禁城,簇擁着一頂八人抬的御用大轎,太后張嫣就坐於轎子上,她今天要去大隆福寺燒香祈福。轎子上用幔帳遮蓋,那綾羅的幔維呈半透明,從外面可以看見張嫣的端莊而坐的妙曼身影,但是又看不太真切。
後面的一頂轎子裏還坐着遂平公主朱徽婧,周圍一衆太監宮女相隨,又有錦衣衛官兵策馬護住前後左右。沿途已經被五城兵馬司巡城御史的人清理了道路,讓儀仗隊伍從正中行走,大街上不得行人馬。張問穿着官袍,騎馬走在隊伍前面,他一個內閣大學士,在太后的要求下,也跟着宮廷儀仗去燒香。
隊伍裏敲鑼打鼓,沿街百姓聽到鑼鼓聲,遠遠地就跪在街邊迎接。大街兩旁全是官兵,百姓們伏着身子,誰也不敢抬頭去看,就像在膜拜觀音菩薩一般。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馬就在這樣的極其尊貴的姿態下前往大隆福寺。
抬着宮轎的轎伕都長得十分高大,這種轎子又和普通的官轎不同,官轎是抬在轎中央,宮轎是抬在底部。於是轎子被高高抬起,而太后張嫣也高高坐在上面。夏日的朝陽照耀萬方,張嫣那端莊秀麗的光滑臉龐,在朝陽下泛着紅紅的光澤,分外美麗。
整個過程,有各種各樣的禮制,一切都按部就班。在張問看來,純粹是沒事瞎折騰。他也不信神,這種中規中矩的活動,所有的活動內容都事先安排好了的,實在無甚意思。對於太后來說,她常年呆在紫禁城裏面,或許祈福燒香這樣的內容可以算作出來透透氣散散心吧。
王體乾在一天前就吧寺廟裏的擺設都換上了宮裏邊的用品,以免太后燒香燒得不舒心,連走廊裏也鋪着乾淨的地毯,極盡奢華。
張嫣去了寺裏的佛像前詠經祈福,而張問壓根就不信佛,不管是禪還是喇嘛,他統統不信,便找了間清靜的齋房處理隨身帶過來的公務奏摺,他這幾天本來事情就不少,太后出宮一趟,又耽擱許多功夫,爲了讓山西賑災等急事能夠最快地執行朝廷政令,張問正趕得緊。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聽見齋房的門“嘎吱”一聲被人推開了,以爲是換茶水的奴婢,便頭也不抬,繼續忙乎自己的事兒。
“張大人,您隨太后出來向佛祈福、還不忘辦公呢?”
一個清脆如黃鶯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張問聽得是遂平公主朱徽婧的聲音,便抬起頭來,就見朱徽婧正站在案前,她穿着一身鵝黃色的襦裙,身上只戴着幾樣簡單的首飾,但是那張帶着稚氣的俏臉、長長的睫毛……她的小手扣在腰間如柔荑、膚如凝脂、彎眉微蹙,一雙眸子寒如秋水、深若點漆,櫻脣輕啓處,銀牙猶如明亮的月色一般,全身無不帶着清純與純潔,就如一塵不染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潔白的肌膚和柔順的頭髮泛着陽光般的光澤……
這樣一個女孩子站在他面前、只需看一眼,張問就像身處幽谷、面對清幽的潭水,渾身都充滿了雅緻和寧靜。
張問不是第一次看到朱徽婧,但是每次看見都會被她的純潔外貌震撼一次。張問怔了怔,因爲剛纔心思在別的地方,這時候好像沒有反應過來一般失神了片刻。
“你真傻!”朱徽婧見張問發呆,“撲茲”掩嘴笑了出來,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臉蛋上頓時露出兩個小酒窩,小嘴裏的銀牙泛着潔白的光澤。她脫口而出這句話之後,很快發現自己失言,臉上泛出兩朵紅暈,不好意思地伸了伸小舌頭。
張問沉住氣,公主年齡還小,他不能跟着無禮,他便一本正經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腿上平移兩步,從桌案裏跨了出來,面對着朱徽婧。然後他後退一步,正欲在朱徽婧面前抱拳執禮。
朱徽婧見他這個模樣,也知道張問要對自己執禮了,便目不轉睛地看着他一本正經的模樣。在她的眼裏,張問無論做什麼動作都那麼有意思,比如他現在這樣煞有其事的樣子,朱徽婧就覺得他傻得可愛。
張問拉了拉官袍,抱拳至頭頂、彎下腰向朱徽婧鞠了一躬,“拜見遂平公主殿……哐!”只見他因爲行此大禮、袖子又長,袖子一下子掃到桌子上,將上面的茶杯掃得飛離了桌面……
幸運的是茶水是溫的;不幸的是那隻茶杯直接飛到了朱徽婧的胸口。
朱徽婧的胸口立刻淋溼一大片,脖子上都濺上了水珠、水珠在玉白的肌膚襯托下變得晶瑩剔透。
她嘟起小嘴,愕然片刻,隨即卻忍不住“咯咯咯……”笑了起來,在她看來,張問剛纔實在是太好笑了,她的笑忍也忍不住。
“啊!臣……”張問怔怔地看着朱徽婧的胸口……夏天穿的衣服實在太薄了,朱徽婧上衣是薄薄的一層綢緞、爲了涼快褻衣也很薄。衣服一被打溼,立刻就緊緊地貼在她的肌膚上,那對潔白的小白兔立刻在溼衣服上暴露出了流暢的曲線,茶水順着胸口下流,把她的腰間也打溼了,那隻堪一握的纖腰分外小巧,因爲稠衣沾水之後呈半透明,張問甚至看到了她的小肚嘰眼……最吸引他的還是朱徽婧胸前的兩點猶如兩顆紅紅的櫻桃,朦朧中那桃花般粉紅、顏色柔嫩的乳暈……全被張問發怔的時候看見了。
很快張問回過神來,意識到面前這個女孩的身份。他不能學董卓,淫亂皇室,他默默地告訴自己,自己所作所爲並非私慾,他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理想!所以張問很快就把自己的目光從朱徽婧身上移開了。
朱徽婧才十四五歲,身體還沒發育好,胸比較小,談不上有多性感,但是她那種清純與潔白無瑕,真的是舉世難見,讓張問內心騷動不安……張問有些鄙視自己,覺得自己實在有點邪惡,居然對一個小女孩心生邪念、更何況是朱徽婧這樣的女孩,簡直就是種褻瀆!
朱徽婧見張問神色異樣,她低下頭,才發現自己幾乎是和張問袒胸相對了,“呀……”她一聲輕呼,急忙把自己的雙臂抱在胸口。
張問正要道歉,突然門外傳來一個太監尖尖的聲音:“張閣老,張閣老在裏面嗎?”隨即又響起了敲門聲。
朱徽婧和張問面面相覷,都嚇了一跳。張問看着朱徽婧身上那副樣子,又和自己獨處一室……他心下立刻一冷,這狀況可不能傳將出去!
該怎麼辦?總不能動不動就殺人滅口吧?張問情急之下拉起朱徽婧的小手就往裏面的簾子裏鑽。入手之時,只覺得她的小手滑滑的、涼涼的。
朱徽婧一直生活在紫禁城裏邊,奴婢們也不敢在公主的面前說那些葷話,朱徽婧對男女之事根本就不太懂,身體被張問這個男人看了,卻沒覺得多嚴重。這時候她被張問拉起小手往裏邊躲,小女孩本性裏的玩心一起,頓時覺得非常有趣好玩。
張問拉着她走進簾子,看見暖閣裏有尊佛像,便拉着朱徽婧躲進了佛像後面。就在這時,只聽得外面的房門“吱呀”一聲,大概是有人進來了。
張問有些緊張,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聽着外面的聲音,他怕朱徽婧發出聲音,便輕輕捂住她的小嘴,另外一隻手臂卻在不經意間摟住了她的肩膀。
朱徽婧被張問摟在懷裏,不知爲何心跳突然劇烈起來,差點沒窒息,她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樣感受、也從來沒有體驗過,她覺得腦袋有點發暈,鼻子裏聞着張問身上帶着些許汗味的男人氣息,她不禁就勢輕輕地靠在張問的胸口上。
屋子裏傳來太監的嘀咕聲,然後又是一聲門響,應該是太監出門去了。張問鬆了一口氣,這時他才感覺自己的胸口傳來軟軟的、暖暖的感覺,瞬間之後,他意識到貼在自己胸口的是朱徽婧稚嫩的小乳房!
他發現自己正將朱徽婧抱在懷裏,剛纔因爲時間急迫他都沒注意到這麼一個狀況。
朱徽婧紅着臉,緊閉着雙眼,長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她無神地靠在張問的胸口,身上軟綿綿……她覺得現在這種感覺真的好奇妙哦,從來沒有體驗過……朱徽婧知道有愛情這回事,但是卻完全沒有男女之間的任何經歷和知識。她胸前的柔軟緊緊貼着張問,由於她的年齡不大,那對東西並不大,稚嫩得就像兩個饅頭。不過有的時候,不一定大就好、小就不好,比如西瓜就大、珍珠就小……
張問的身體頓時竄出一股無名火來,不得不說張問是一個相當好色的人,在他的眼裏,女人的身體是世間上最奇妙的東西,遠遠比任何珠寶玉器古玩翡翠更加有價值。
他這時確實是衝動了,人不可能每一時每一刻都能完全理智,總有昏的時候。他伸出手抓住了一個朱徽婧的玉兔。
朱徽婧不僅沒有反抗,反而忍不住輕輕地呻吟了一聲,她不是蕩,而是根本就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她感覺很好,而且對方是她崇拜的人,在她對男女之情懵懂的想法裏,爲什麼要拒絕呢?
張問已經無法思考了,他撩起了朱徽婧的衣衫,只見兩個小巧可愛的稚嫩乳房水靈美好非常……當人們看見愛不釋手的可愛東西,就會產生一種本能上的想用嘴去親的衝動,張問也不例外,他忍不住埋下頭,去含住一顆小櫻桃。
“啊……”朱徽婧睜開眼睛,但是眼睛裏卻黯然無光、失去焦點,她使勁扯住張問的官袍,雙腿本能緊緊夾在一起。那顆小東西在張問的嘴裏很快漲了起來,她感覺胸口像被吹進去了氣一般發脹。她的身體從來沒有人碰過,那麼敏感,那麼純潔……張問的手指撫摸到了她柔嫩的肌膚上,他吻着她的耳朵、脖頸。
但是張問無法繼續下去,因爲他很快就從極度衝動中恢復了點理智。他停了下來,這時朱徽婧心裏面不知道爲什麼產生一種失落,她就像在墊着腳尖想去觸及某種東西、卻一下子摔了下來。
張問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殿下在這裏等我,我去吩咐人給你弄一身衣裳,你這樣出去可不行。”
“唔……”朱徽婧機械地應了一聲。
張問剛剛走出齋房,就在屋檐下碰到了太監李芳。李芳看見張問,頓時“哈”地一聲,肥胖的他本來是雙下巴,張開嘴來直接成了“三下巴”,他發現張問、就像在玩泥巴的時候發現了金子一般,三步做成兩步走了過來,說道:“張閣老,您去哪裏了啊,可把咱家好找,太后傳您去禪房,有問題要問你,趕緊的。”
“李公公先過去,我有點事兒要交代屬下,馬上就去禪房。”張問還想着齋房裏的朱徽婧。
李芳道:“你可得快些。”
“馬上就行。”張問說罷,告辭了李芳,走到院子門口,玄月正在門外,張問對她招了招手,待玄月走了過來,張問找了個僻靜的角落,低聲交代玄月弄身衣服去那間齋房幫遂平公主、把溼衣服換下來。
其實太后張嫣傳喚張問、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兒或者什麼有價值的問題要問,甚至當張問走到禪房之後,張嫣看着張問那張熟悉的臉、無數個寂寥的夜晚她浮現在腦海裏的臉,她都不知道應該問他什麼問題。
張嫣只是想見見張問而已,但是她總得要找個藉口,故以詢問張問的問題爲藉口。在她的心裏,和張問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看見他、能聽見他說話。
她沒話找話地問了許多無聊的問題,幾乎讓張問覺得是在浪費時間……但是他其實已經看明白了張嫣爲什麼要這麼做,無非就是像餘琴心所說、喜歡自己。
張問佯作不知,多數時候,他仍然是一個很理智的人。無論是太后張嫣,還是遂平公主朱徽婧,目前他都無法名正言順地和她們在一起。
楊選侍都還好說,畢竟在宮裏地位不高,並不顯眼。今天張盈已經答應把楊選侍裝扮成玄衣衛的侍衛帶出宮、帶回家裏。
……
今天到大隆福寺祈福,就在這樣的狀況下辦完了,太后等回到了宮裏,張問回到了內閣。在張問看來,這是件沒事瞎折騰的十分無聊的事兒,同時因爲和遂平工作那個插曲又讓他有些混亂。
內閣衙門各處的燈籠都已經點亮了,夜幕也漸漸拉下,張問今晚準備不回家了,因爲耽擱兩天功夫,他還有許多事兒要辦。
奏章可以明天和首輔顧秉鐮一起票擬,張問這段時間趕着做的事是關於軍隊的事。前不久他通過兵部急調了兩支嫡系兵馬來京,因爲是急調,部隊趕到京師不會花太長的時間。張問準備要改編這些兵馬——以嫡系官兵爲底子,在京師組織一支比較有戰鬥力的軍隊,保障政權的安全。
沒有武力保證爲基礎,一切阻力較大的革新都是廢紙空文。佈置軍隊是他整個新政規劃中的一小步。飯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張問並沒有因爲自己位極人臣就驕傲自大,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一直都是誠惶誠恐小心翼翼地向自己心中的目標靠攏。
他一個人,從制定新的軍法,到安排一系列辦事章程,全部自己動手。他需要一股有戰鬥力、有忠誠度的軍隊,就要按照自己的想法來佈置。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實際操作起來,十分複雜,所以張問每天都會擠出時間一點點地做這件事。
這是一件創造性的工作,不是光花時間就能完成的,它需要靈感、需要思想。張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準備潛心思索途徑,今晚卻時時靜不下心來……腦子裏總是出現遂平公主的身影。
七情六慾影響了張問的專注,他暗罵了一句自己無恥,坐在書案旁閉目養神,以期達到精心的目的。可是讓張問鬱悶的是,閉上眼睛,就看見朱徽婧那乾淨的笑容,甜甜地露出兩個小酒窩。
張問這時真的納悶了,按理自己就是一個冷血般薄情的人,老是要去想一個小女孩究竟是爲什麼?
就在這時,在內閣當值的吏員齊學成走到張問的閣臣值房門口,拱手道:“張閣老,宮裏有人求見。”
“帶他進來。”張問睜開眼睛隨口答了一句。
不多一會,就有個穿太監衣服的人來了,張問一瞧,一看就看出來,不是朱徽婧是誰?她穿了一件青色太監服,因爲身材嬌小,那衣服看起來異常寬大、完全不合身。
朱徽婧笑嘻嘻地學人作揖道:“末學後進見過張大人。”
張問愕然道:“你穿的是太監衣服,什麼末學後進……啊,你怎麼又大晚上的跑到內閣來?”
朱徽婧回頭看了看,吏員齊學成已經遠遠地離開了,她向張問伸了伸舌頭,做了個鬼臉道:“張大人別怕,巡防太監黃公公和我關係可好了,上回我到內閣衙門來,他也沒爲難我。”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二三章 關心
朱徽婧看着燭火下站着的張問,他看起來有些憔悴,還帶着疲憊,但是他的目光仍然那麼火熱、那麼有神,朱徽婧甚至覺得他故作的冷冷的眸子裏有種深情。朱徽婧覺得他很英俊,一舉一動、一站一坐都帶着灑脫的氣質。她呆呆地看着張問。
張問卻抱拳不動聲色地說道:“不知遂平公主殿下深夜來訪,有何事垂詢?”
朱徽婧嘟起小嘴,仰起頭,有些生氣地看着他說道:“好玩!”
張問愕然看着她,久久說不出話來。朱徽婧突然覺得張問的樣子很好笑,忍不住掩嘴而笑。她的笑起來,猶如新月、猶如梨渦。
“有什麼好玩的?我並不覺得好玩。”張問說道。
樓外的夏蟲唧唧地叫着,帶來了夏夜的寧靜,一如張問的寡言少語,他感覺有些困惑,因爲工作時間過長的關係,精神不太好,還有些恍惚,恍惚就是對面前的所見所聞產生一種不真實感。
朱徽婧歪着腦袋道:“今天在大隆福寺裏,我們玩的那個遊戲挺好玩的,要不……”
“什麼遊戲?”張問瞪着朱徽婧。
“就是你含着人家的……”朱徽婧紅着臉道,“我覺得感覺好奇怪,你害得我今晚上都睡不着,要不張大人陪我再玩一次吧。”
張問吞了一口口水,眼睛不受腦子控制地移到了朱徽婧那微微隆起的胸口,倒退了一步,皺眉道:“這是不合禮制的,是……不行的!”他有點納悶,在他的印象裏,朱徽婧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連晦澀的朝廷布局都能理解一些,今晚怎麼感覺她什麼也不懂的樣子。
……三從四德的書只教朱徽婧不能和男人太接近,但是她卻無從得知這男女之事,從來就沒有接觸過必要的信息。書上說不能和男人親近,但是張問不同,她忍不住想和他親近一些,但是用什麼方式親近、怎麼樣親近才比較得體、她卻弄不明白……她知道張問牽她的手不對,但是親她的胸脯對她來說也差不多、而且她很喜歡那種感覺。
張問聽罷她的話,立刻就嚇了一跳,這和偷情何異?但是,他這個人懂倫理道德,卻看得不重,經常明知故犯……張問心裏有些動搖,深受朱徽婧那種清純的誘惑,他站在原地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你不願意嗎?”朱徽婧仰起頭,大眼睛猶如明淨的潭水一般清亮。
張問漲紅了臉,良久之後他才點點頭道:“也好……”他知道自己說出這兩個字絕非出自理智,遠遠脫離了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範圍。
他在滿懷着負罪感、自我譴責中把朱徽婧帶上樓,甚至他們是怎麼上去張問都記不得了。太邪惡了,張問覺得如果這個世上如果真的存在地獄,他這樣的人死後絕對應該下十八層地獄……他明知邪惡,但是敢幹,因爲他心底認爲存在地獄的可能性很小。“頭上三尺有神明”,對於無甚信仰的人來說作用實在不大。
還是那間內閣休息室,在這裏張問曾經和楊選侍纏綿偷情,一切猶如發生在昨日。張問突然很內疚,他怔怔地看着朱徽婧的眼睛,自己應該是她的仇人……
朱徽婧感覺到張問的目光,心裏莫名產生一種緊張感,羞澀地低下了頭。卻不料張問這時頹喪地說道:“殿下,您還是趕緊回宮吧。”
“怎麼了?”朱徽婧猶豫了一下,拉住張問的大手,一雙惹人憐愛的清純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着張問,“你討厭我嗎?”
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眼神,真是快要了張問的老命,他強忍着、用一種大叔對小女孩般的口氣說道:“殿下讀過《女戒》、《女訓》,應該懂得這樣做是不對的。你年紀小可以原諒,但是我做的事都得自己承擔責任,所以我不能那麼做。我這是爲殿下好……啊!”
朱徽婧牽過張問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脯上,頓時一股溫暖的柔軟的感覺從張問的手上一直擴散到他的全身,讓他衝動得真想抱住這個萬分可愛的女孩狠狠親上一口。
朱徽婧生氣地嘟起小嘴道:“不對就不對!有什麼了不起的?難道他們都張羅着要把我嫁給一個醜八怪死老頭,就是對的了?我恨死那些道貌岸然的大道理了!”
張問這時突然覺得朱徽婧其實很是可憐,因爲上次準駙馬被刺殺,她極可能會在宮裏孤苦終老了……就像嘉靖皇帝的女兒,死的時候才發現她還是處子。
張問想着想着,手上忍不住一使勁,捏住那個柔軟,朱徽婧皺眉道:“哎呀,疼!”
他這才急忙放開手,衝動地一把將朱徽婧摟進懷裏,貪婪地呼吸着她髮際的幽香,這時朱徽婧又輕呼道:“你怎麼了嘛!我出不了氣了,想勒死我呀!”
張問心道,拋卻朱徽婧的身份,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的。許多士大夫的侍妾都買十三四歲的小女孩,玩到十七八歲,就嫌老了。張問不斷爲自己的衝動尋找着合理的藉口。
他撩起朱徽婧的上衣,去親她那稚嫩的小饅頭,嘴上的鬍鬚蜇得朱徽婧漲紅了臉。如此幼嫩的肌膚,被張問這麼一個大男人親吻撫摸,十分詭異。他顧不得許多,一邊吸,一邊愛不釋手地把玩它們。
那兩粒小櫻桃,又如鑲在白玉上的瑪瑙,很快就堅挺地漲了起來……
張問把她放到書桌上坐着,又心急地去解開她的腰帶,朱徽婧無力地用手捂住腿間,紅着臉喘息道:“做什麼,那裏羞死了!”
張問很輕易就把她的手撥開了,只見那兩條玉白的從來沒有男人碰過的光滑修腿之間、平滑的小腹下面,有一隻嫩白隆起的像饅頭一般的所在,胖胖的、軟軟的,張問愣愣地看那鮮嫩的小東西……竟然沒有一縷芳草,白白的十分可愛。
朱徽婧小腹下那隻小小的白饅頭十分粉嫩可愛,讓張問十分喜愛,他忍不住埋下頭,去親吻了一下,頓時就聞到一股處子幽香。朱徽婧哆嗦了一下,伸手去抓張問的腦袋,揪住了他的頭髮,髮髻一下子就被抓散了,她悶悶地顫聲道:“張……問……別,那裏髒,你太……”
髒嗎?張問覺得比什麼都純潔,他張嘴輕輕咬了過去,就如在咬一個蜜桃,然後伸出舌頭去撥開那嫩白河蚌中間的一道縫兒,上下舔弄一番,尋找那顆小紐扣……那顆東西纔是最可愛的最珍貴的,就像是河蚌含着珍珠。
河蚌用一生養着一顆珍珠,只等有懂得它的人來摘採……
朱徽婧張着小嘴,嗚嗚地哭泣了幾聲,雙腿放在張問的肩膀上,緊緊地夾住他的脖子,差點沒把張問給勒死。她已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地,在做什麼,她的大眼睛失去了焦點、就像蒙上了一層水霧。
突然張問聽到了朱徽婧那清脆的嗓子裏發出帶着哭腔的“啊”地一聲,就感覺到臉上一熱,感覺有什麼東西噴在自己的臉上,他急忙離開朱徽婧的腿間,去看那裏的奇景。只見那河蚌上邊那個小孔像噴泉一般噴出了純淨的液體……張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還是第一看見這麼一個場景。
朱徽婧軟軟地靠在桌面上,緋紅一張俏臉,尷尬地看着自己那裏不受控制地噴水,幾乎要哭出來,“都是你!我……我尿牀了……太羞人了……”
“不是吧?”張問埋頭去聞了聞,沒有氣味,又舔了一下……完全不是排泄物的味道,他張嘴吸了一口,口齒不清地說道:“要不你也嚐嚐,真不是尿牀。”
朱徽婧併攏了雙腿,有氣無力地說道:“別噁心我了,好累……”
張問捨不得吐,便吞了下去,喉結一動,朱徽婧看明白張問在幹什麼後立刻給了他一個白眼。
張問的官袍裏面堅硬似鐵,但是當他看着朱徽婧那小小的河蚌、看着她臉上疲憊而幸福的表情時,卻忍不下心去傷害她。他明白自己這大玩意要是塞進這麼一個純潔的小女孩的身體裏,估計會給她帶去無盡的痛苦。
朱徽婧無力地向桌邊挪了一下,抱住張問,乖巧地靠在他的懷裏,喃喃地說道:“真的好神奇哦……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就像在雲裏邊一樣……張問,你知道嗎……”
張問抱着她的削肩,鼻子裏聞着女孩身上那種特有的令人心曠神怡的幽香,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內疚,還是應該有成就感……或許朱徽婧一輩子都體會不到這樣的男女之事,張問是做了件好事?
“你知道嗎?張問……你關心着上下五千年,而我,只關心你……”朱徽婧喃喃地說道,“我知道你心裏面只想着朝局,想着青史記載的國家興亡、想着它們成敗的規律,所以我纔去讀史、想道理,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那些枯燥的大道理文章。”
張問聽罷一陣動容,不禁將她抱得更緊。
“你的心裏,只有國家大事嗎?”朱徽婧傷感地說道,她的聲音讓人心碎。
張問忍不住看着她的眼睛道:“其實,這段時間我老是集中不了注意力,腦子裏常常出現你的影子……”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二四章 官廳
八月桂花香,每當張問勞累了一天、夜晚回家的時候,在轎子上常常會聞到不知哪家院子裏飄來的花香,就讓他有一種特別的感受。
在八月底的桂花花香飄散中,南方的兩支兵馬已經到達了京師。從調兵到部隊抵達京師,已經花去了兩個多月,但這個速度是正常的,像遼東的第一次大決戰、朝廷調兵準備所花費的時間也是好幾個月。
信王朱由檢已經在月前就前往河南的封地了,在張問的主張下,沒有人去爲難信王。這幾個月以來,各地還算正常,並沒有哪裏出現藩王叛亂……心有不服的人、大有人在,但是這時候中央政權還算得上名正言順,藩王造反的成功幾率十分低。就如正德時候、寧王造反這樣例子,就算中央出現了一些不合禮制的東西,但總是有一些實權大臣會維護本朝的權威,去對付意圖暴力奪權的藩王;因爲一朝天子一朝臣,既得權位的人是不願意看見輕易改換年號的。
或許,這些暗流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而已。
張問心裏自然清楚朝野暗流湧動,所以他才調溫州、福建兩個大營幾萬兵馬入駐京師,以早做準備。他並不只是調兵就了事、他想做的是組建一支能征善戰的精兵——用處是在他推行激進政策、人心浮動時,以精銳武力拱衛政權的安全。
具體的步驟他早在兩個月前就設計好了,最近仍然在準備組建軍隊的後續安排。沒有遠慮必有近憂,張問做到現在的官職,什麼事兒都是提前很久就在準備,所以每當他開始着手的時候,實際上他可能在幾個月前就在謀劃了。
南方軍一到京師,張問就按照既定謀劃開始了動作,他首先是上了一個摺子:上表提出改革京營的奏章,由三大營改爲東西官廳。
這份摺子乍一看並不起眼,因爲京師守備軍在有明一代幾經改變,有時是三大營、有時是團練、有時是官廳,按照當時的實際情況、常常反覆改變,並不稀奇。嘉靖後京營由官廳恢復三大營的制度,現在由三大營又恢復官廳,有祖制可循,並不是什麼驚世駭俗的舉動。
以這樣的一份摺子開局,張問已經儘量做得不着痕跡了,就像下棋的時候、一開始那粒彷彿毫不經意的子,但是正是這種不經意、實際上藏着深思熟慮的很深的佈局……不起眼的一手開局,實際上已經拉開了序幕。
……況且所謂請奏摺子,不過是個過場,現在宮廷內外的張問、太后、王體乾都是一個鼻孔出氣,這幾個月宮裏還從來沒有駁回過內閣的摺子,票擬等於是聖旨。
張問的奏章首先到了乾清宮皇帝(太后)那裏。
經過內閣票擬過的奏章是有流程的,最先到達的是通政司,然後直接遞送皇帝(宮裏),皇帝大致看了(經常是完全不看),然後才送到司禮監處理,該批紅的批紅、不該批紅讓內閣重新票擬或者找皇帝商量。
所以張問的奏章先是到了太后張嫣的手裏(皇帝才幾個月大,還在喫奶看什麼奏章呢),張嫣垂簾聽政,但是她根本就不管朝事,平時的奏章連一個字都不看,所以奏章在宮裏轉悠了一圈,就到了司禮監王體乾的手裏。(就是瞎轉一圈,過程還得經歷,這是祖制,也就是制度。)
王體乾最近心態很穩,因爲他已經找到了新的靠山、地位也相當牢固了,他每天都從容不迫地幹着自己應該乾的事兒。
他在司禮監衙門裏,專門靜坐品了一會茶,體會了那種寧靜致遠的心境之後,就開始看宮裏傳過來的內閣奏章票擬。基本上對於經過內閣的奏章,王體乾都是直接批紅……事兒不是明擺着的嗎,他們司禮監原本是幫助皇帝制衡外廷權力的,現在內廷的太后完全站在內閣大臣張問那邊,他王體乾不省心些、沒事找事幹嘛呢?
不過王體乾畢竟幹了那麼多年的司禮監太監,政務上相當精通,他雖然不會對內閣指手畫腳,但是奏章他還是會認真去看的,這樣他才能實時把準朝廷的脈。
書案上放着一個紫砂壺,有一個小太監躬身垂手立在一旁,專門侍候王體乾、爲他倒茶。
這是一種很小的茶杯,沒有杯蓋,倒一杯喝一杯。王體乾翻開一本奏章,就端起一小杯茶,一邊聞着茶香一邊瀏覽內容,看完之後他便輕輕抿一口,然後把手裏的奏章放到一邊、等待一會批紅。
看每本奏章花費的時間基本上相同,是相當地有節奏感,也體現了王體乾這種從容不迫的心境。旁邊的小太監數着奏章數目,然後就明白什麼時候應該倒茶了。正當王體乾再次拿起一本奏章、小太監提起紫砂壺準備倒茶的時候,王體乾卻突然毛手毛腳地把手裏的茶杯隨手擱到了書案上,再不去端茶杯。
他手裏的這份摺子就是張問寫的那份上書復三大營爲官廳的摺子。王體乾的政治嗅覺比較敏感、肚子裏墨水也多,他細讀了一遍,很快就明白張問這步棋並不簡單。
王體乾並沒有把張問的摺子放到旁邊那堆準備直接批紅的摺子裏頭,而是就近放在面前,坐着一動不動地想了許久。張問要幹什麼?他一連幾次提出的新政就是準備怎麼幹?這是一個序幕?
王體乾想了許久,但是這樣的事兒恐怕只有張問自己肚子裏清楚。由於信息不足,王體乾無法看得太深……就如下棋,你知道別人要開始佈局了,但是棋盤上只有一子,如何去猜測對方的佈局呢?當然可以憑經驗,可張問幹事兒從來都不拘泥於常規,王體乾和張問交往這麼久、這點還是明白的。所以王體乾無法憑經驗去猜測張問要幹什麼。
他只能有所察覺,因爲南方兩大營近五萬兵馬剛剛入調京師;現在張問馬上就在京營上面有所動作……這樣的信息綜合起來,王體乾不有所察覺就奇怪了。雖然張問這麼一個動作很是溫和、一切都按照規矩來,但是王體乾隱隱覺得後續可能就沒那麼溫和了,溫水煮青蛙而已。
“你,去把乾清宮執事牌子李芳叫過來。”王體乾抬起頭來,對旁邊的小太監說道。
“是,老祖宗,奴婢這就趕着過去。”小太監急忙應道。太監和太監的區別也很大,這樣的小太監就完全弄不懂大局,和王體乾不是一個火候等級。
王體乾皺着眉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左右踱了幾步。王體乾心裏也不是很有譜,對於張問的舉動,他有沒有必要摻和呢?
就在王體乾猶豫的時候,乾清宮執事李芳已經小跑着到司禮監衙門來了。
李芳身體胖,雙下巴,他要是低着頭擠住了脖子上的肉,雙下巴還能變成“三下巴”。他就是在太后面前說“奴婢心裏只想着太后一個人”鬧出笑話那個太監,因爲是乾清宮的,所以經常能見着太后。不過王體乾還是有些手段,內宮的這些太監都還挺認他這個“老祖宗”的。
李芳跑到王體乾的面前,躬身作揖道:“小的剛從乾清宮那邊出來呢,就見着老祖宗這邊來了人,小的就趕緊過來了。”
王體乾嗯了一聲,又踱了幾步,然後指着桌子上的摺子說道:“你先看看這份摺子。”
“是。”李芳依言彎着腰捧起那東西,輕輕地翻看,一看落款,手立刻一抖、就像抓住了一根燒紅的鐵鉗一樣的反應,“喲!這可是張閣老的摺子……”
李芳的腰彎得更低了,就像捧着一本什麼神書似的,以非常恭敬的神態去看上面的文字。他看完之後,眼巴巴地看着王體乾說道:“老祖宗,這是……”
王體乾左右看了看,用很小的聲音說道:“咱們都是太監,得時刻記住自己是幹什麼的!張閣老雖然也是太后的人,但是有些時候、咱們也得分清楚:咱們是爲宮裏辦事……你明白嗎?”
李芳可憐兮兮地搖了搖頭,又點點頭,神情疑惑地問道:“老祖宗的意思是,這份摺子對太后不利?”
“老夫什麼時候說過,啊?”王體乾沒好氣地瞪着李芳道,“你怎麼就不開竅呢?!”
李芳哭喪着臉道:“小的笨,老祖宗把話兒說明白些,小的才能明白呢。”
王體乾張了張嘴,還真不知道怎麼對李芳解釋,有些事兒,它就是無法明說……照王體乾的意思,甩手讓張問這麼幹下去,內宮的權力可能會越來越弱、對外廷張問的制約也會越來越小。內廷的權力歸根結底是皇家的權力,王體乾作爲皇權的一個代言,有責任提醒太后;如果太后也認同張問繼續壯大,王體乾也沒必要去攪和、更沒必要忤逆太后的立場,因爲他現在的權力來源於太后,脫離了這個源頭關係和體制,他什麼也不是。
總之,王體乾猶豫了之後,認爲提醒一下太后是有必要的,也盡到了自己司禮監掌印的職責。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二五章 太后
王體乾雖然是個太監,但是他又深厚的學識,看得清楚朝廷的大局、明白自己的本分。他看着胖太監李芳,這個李芳好像還有些懵懂,王體乾猶豫了片刻說道:“這事兒、還得我親自去見太后。”
李芳急忙點頭道:“還得老祖宗去才說得清楚,萬一小的把事辦砸了,可不知怎麼纔好好。”
王體乾遂站了起來,出門坐轎去宮裏頭,李芳只能跟在轎子後面走路。能在宮裏坐轎的人,整個天下不會超過五個。
王體乾在乾清門外下轎,剛剛走進乾清宮,就聽見西暖閣那邊傳來了叮咚的琴聲……一定是餘琴心又在教太后彈琴了,太后也不怎麼理政務,在漫長的日子裏,對音律感興趣也算得上一件好事。
這是一曲高山流水,不出半炷香功夫,王體乾就聽出這曲子不是太后在彈,肯定是餘琴心,因爲這曲高山流水很特別,只有餘琴心會這麼彈。他走上乾清宮西暖閣的天橋後,吩咐外面侍立的太監先別通報,曲子剛彈到一半,去打斷它的話很顯然不好。他站在天橋上側耳靜聽了一陣,王體乾也是一個很懂音律的人。
高山流水有許多流派,王體乾都一一細數得出來,但是從來沒有哪個流派像餘琴心這樣彈。倒是可以說餘琴心自創了一個流派,但是王體乾有點無法理解的是,餘琴心爲什麼故意在某些調上故意加重手法,十分影響流暢。
接近尾聲的時候,王體乾便對旁邊的一個小太監說道:“一會琴聲停了,你就趕緊進去稟報太后,老夫有事求見。”
“是,老祖宗。”
過了一會,那太監進去稟報出來了,對王體乾躬身說道:“老祖宗,太后叫您進去呢。”
王體乾應了一聲,抖了抖身上的蟒袍,又抬手整整衣冠,鄭重其事地走進暖閣。他一進去,便遠遠地跪下請安。
張嫣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體乾,回頭對餘琴心說道:“今天就到這兒吧,你先回去。”
只見餘琴心梳着桃心鬢、下巴尖尖臉蛋分外秀氣,而她穿着的一身雅緻的淺色長袖襦裙、正和這暖閣裏古色古香的雕窗紅木相映成輝:古典的室內環境,古典打扮的美女,都讓這乾清宮暖閣裏的情景、如春色般華貴美麗。
餘琴心彎彎膝蓋,對張嫣作了個萬福,脆生生地說道:“是,奴家先行告辭。”說罷小步倒退着走了一段距離,然後才轉身向門口走去。
當她經過跪在地上的王體乾身邊,輕輕轉了轉頭,但是沒有說話、也沒有停留,徑直出去。在這一刻,王體乾心裏突然有些異樣,他也不知自己在心裏應該感嘆、還是應該傷感。
原本王體乾以爲餘琴心是他的心的依靠,原本他把她當成了知音、親人、伴侶……但是,一旦出現了裂痕,就算最後可以諒解,卻再也回不到最初了……人生若只如初見,只是一句夢話。
王體乾跪在地毯上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到了旁邊的一道屏風,上面繡着花瓣點點,突然他有種感覺,知音、情意……又或是愛情,是不是真如落花一般呢?應該是這樣的吧,不然從古到今也不會有那麼詩人用落花流水來形容愛情了。落花、流水,美麗、而短暫。
就在這時,張嫣的話把王體乾的情緒給驚醒。張嫣輕輕招了招手說道:“你平身吧。到這邊來坐,離得遠了、哀家聽不真你說話。”
張嫣不緊不慢地把剛纔彈琴的時候戴着的護指摘了下來,重新戴了一副指甲,這副又長又尖的只見上面鑲嵌着珍珠、閃閃發光,讓她原本就纖長白皙的手指更顯嬌嫩貴氣。張嫣的做派越來越像一個太后了,雖然她還不到二十歲,環境和身份,確實對人的影響很大。
王體乾拜謝之後,這才從地上爬了起來,躬身走上前去,在太后的玉塌下首的一條凳子上站定,他顧不得坐下,先從袖子裏把裏面的那份奏章摸了出來,遞了過去,說道:“今兒下午奴婢一直在司禮監辦公,看到了這份奏章,奴婢不敢批紅,就送回宮裏、請太后再看看。”
張嫣興趣索然地說道,“你在司禮監的時間也不短了,朝廷裏的事兒,你就和張閣老商量着辦就行。”
王體乾不動聲色道:“這份摺子正是張閣老上的。”
“哦?”張嫣聽罷來了一些興致,隨手接過王體乾遞過來的奏章,滿懷着期待的心情翻開來看,但是她很快就有些失望,奏章裏並沒有說什麼有趣的事兒,不過就是要改革京營爲官廳而已。裏面列舉了變制的具體步驟、並詳細闡述了理由論證改官廳的好處。張嫣對於朝國家大政剛略並不感興趣。
王體乾仔細觀察者張嫣那張俏麗鵝蛋型的臉蛋上的表情,很容易就猜出來,張嫣不僅沒看明白張問的佈局、而且對這種事沒有什麼興趣。他便急忙趁着張嫣徹底厭煩之前、提醒道:“太后,這份奏章表面上是政務,骨子裏是權力。”
太后對政務不感興趣,但是對權力是有興趣。這個王體乾心裏很清楚。
果然張嫣聽罷眉頭輕輕向上一挑,她的心裏突然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她想起了昨天去看任太后(原任貴妃)的情形,任太后披頭散髮,人都老了一頭。任太后貴爲太后又怎麼樣、是皇帝的生母又怎麼樣?一旦手裏失去了權力,就被人軟禁在冷宮裏,過着暗無天日的日子,狼狽不堪、人不人鬼不鬼。讓張嫣最有感觸的是,任太后以前長得很漂亮,但是纔在冷宮裏呆了幾個月,就變成了那副模樣,魅力全失、青春和美麗都隨着權力遠離了她。
張嫣絕不願意變成任太后那樣,她很愛美,如果她變得那麼醜,真不如死了還好。
於是張嫣便沉下心來,認真地問王體乾道:“你給哀家說說,這份奏章和權力有什麼關係?”
王體乾輕輕轉過頭,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奴婢。張嫣見狀,抬起她那戴着珍珠指甲的手,輕輕揮了揮,太監宮女們便紛紛執禮倒退着出了暖閣。
“太后……”王體乾放低聲音說道,“日前南方兩營兵馬幾萬人入調京師,這份奏章又是關於京營改官廳的事兒。這麼一聯繫,很顯然張閣老是想把南方軍整編進京營中去……所以,改官廳,是增大內閣權力的一個步驟。權力是此消彼長的東西,內閣權力大了,皇權就弱了。所以奴婢才說這份摺子實際上說的是關於權力分配的事。”
“原來如此。”張嫣頓時鬆了一口氣,“內閣不是張閣老在執掌嗎?宮裏和內閣,哪邊權力大,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張嫣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所有所思地說道:“如果這份奏章批不了紅,張閣老恐怕會很急吧?”
王體乾躬身道:“張閣老肯定會很着急……不過奴婢認爲,張閣老畢竟是太后的人,這種事只宜暗示張閣老遵守規則,不宜對抗。朝廷外面還有許多不見待咱們的人,咱們要是現在在內部出問題,是十分危險的。”
“嗯,哀家知道了。”張嫣捏着手裏的奏章,臉上出現了一絲笑意,她的心情好像很好,笑着對王體乾說道:“你把這份摺子送回內閣去,別批紅了。”
王體乾疑惑地接過摺子,小心地問道:“那要怎麼回覆張閣老呢?是叫他重新票擬,還是反對改官廳呢,又或是……”
張嫣搖搖頭道:“什麼也別說,還給他就是了。”
“是,太后英明。”王體乾心裏面老惦記着權謀,以至於他突然醒悟,太后這樣做還算妥當。還回去,但並沒有表態不支持張問的政策。
……
張問在內閣收到宮裏面還回來的奏章時,很是納悶,奏章既無批紅、又無意見,這葫蘆裏面賣的是什麼藥?
而且張問也有些措手不及,以前他票擬的任何奏章,從來沒有不批紅的時候,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宮裏就拒絕批紅了呢?他此前佈局的時候壓根就沒考慮過宮裏拒絕批紅這樣的可能性,所以現在事情發生了,他還真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這時首輔顧秉鐮敲門進了張問的值房,拿着幾份他不能擅自決定的奏章來找張問商量。張問見着顧秉鐮,便說道:“元輔,咱們上書改官廳的摺子,宮裏邊沒有批紅。”
顧秉鐮也十分喫驚,因爲新皇繼位以來,內閣的票擬從來都是全部批紅、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情況。
顧秉鐮看了一眼張問面前放着的摺子,張問會意,便拿了起來遞給他說道:“您看看,裏邊沒動過,咱們怎麼送上去、就怎麼送回來了。”
張問想了想,又說道:“太后不可能看出摺子裏的文章,恐怕是王公公在旁提醒。”
顧秉鐮不解道:“難道王公公……”
“這個不能怪王公公,他是司禮監掌印,在朝政事務上從旁提醒太后、是他的職責。”張問豁達地說道。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二六章 舅子
爲了實現平治天下的抱負,張問做了很多努力,無論怎麼樣,他覺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料成功彷彿已在前面招手的時候,張問卻發現、京營改官廳這樣平常的事都會出現波折。他突然意識到,他要實行新政、可能並非自己想象得那麼平坦。
每一個讀書人無疑都有過這樣的夢想,就連唐朝李白這樣灑脫的人也不例外,其實李白的抱負並不是泛舟遊歷、而是澄清宇內,只不過沒有實現罷了。而張問並不是一個詩人,他寫不出李白那樣蕩氣迴腸的詩篇,但是他很務實地在做自己的事。
張問想來想去,這件事關鍵還是太后的態度,重點並非王體乾。於是他早早就從內閣回家,準備找自己的夫人張盈從中斡旋。張盈和太后的感情深厚,而且經常能夠見到太后,讓她出馬,必定事半功倍。
張問回到家之後,正見着管家曹安來迎轎,他便問道:“夫人在家沒有?”
曹安爲張問挑起轎簾,躬身站於一旁,答道:“回少爺的話,夫人一早就去宮裏邊了,可能還在宮裏呢……對了,還有件事兒,袁夫人(繡姑)的二哥袁大勇中午到的京師,袁夫人吩咐人在園子旁邊的偏院給袁大勇安排了住處,兄妹倆他鄉重逢,要說的話不少,這會兒袁夫人還在偏院。”
“哦,我想起來了,繡姑的兄弟來京師是我的意思。”張問對曹安說道,“他住在哪裏,你帶我去。親朋好友遠道而來,我得親自招呼一下。”
張問和曹安等人復從大門出來,來到園林旁邊的一處小院子,這周圍的幾處偏院和房屋,也屬於張府的財產,平時就給侍衛手下們居住。
張問等人來到偏院門口的時候,早已有人給繡姑通報過了,繡姑和她的兄弟已經到了門口……繡姑身邊那個陌生漢子,肯定就是她的兄弟袁大勇。只見袁大勇個子不高,卻長得十分壯實、皮膚黝黑,穿着一身土氣的淺藍色衣服,十足的莊稼漢模樣。有些特別的是袁大勇的頭髮很淺,淺得連發髻都梳不起來。
因爲張問剛剛從內閣回來,就徑直趕到這裏來了,身上還穿着紅色的仙鶴長袍,踱得步子也是四平八穩的正宗官步。袁大勇一瞧張問那官員的陣仗,打心底裏邊害怕,腿上一軟,就跪倒在張問的面前,身子伏了下去,說不出話來了。
張問急忙大步上前,扶住袁大勇,“咱們是自家兄弟,行此大禮,如何使得?”一扶之下,張問立刻覺得這舅子的勁道還真大,他使足了勁都扶不起來。
袁大勇見着這熱鬧喧囂的京師大地方、又見到了這官家宅院的奢華,現在又看見了一個當官的,心裏十分惶恐,連張問是他親戚都記不得了。聽到張問說話、文縐縐的挺深奧,他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應答,除了想磕頭連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繡姑身邊的丫鬟明白袁大勇是張問的舅子,見張大人的這個舅子這麼一副熊樣,都忍不住掩嘴噗嗤笑出聲來。繡姑也覺得挺沒面子的,沒好氣地瞪了那兩個丫鬟一樣,丫鬟們漲紅了臉,這才強忍住笑。繡姑也彎下身子去扶袁大勇,說道:“二哥,趕緊起來,別磕了!”
她紅着臉看向張問道:“二哥沒出過遠門,世面見得少了,相公勿怪。”她的口氣裏也有些埋怨張問,二哥本來就適合好好地在家裏種地,然後娶妻過日子,偏生要把他弄到京師來丟人現眼。
張問笑道:“無妨無妨,讓袁兄弟在京師呆個十天半月的,自然就習慣了。”
袁大勇還不起來,繡姑有些生氣地拉了他一把:“叫你起來!還跪着幹什麼?”
繡姑畢竟是袁大勇的親人,他聽了繡姑的話,這才惶恐不安地站了起來,漲紅了臉說道:“俺……俺爹說,見……見着官老爺得跪,不跪要挨板子……”
“哈哈……”周圍的人實在忍不住,鬨堂大笑起來。唯有繡姑尷尬得臉色發青。
張問見繡姑的臉色不好看,指着旁邊一個捧腹大笑的丫鬟冷冷道:“很好笑嗎,還是你很喜歡笑?”
張問的臉色讓氣氛一冷,周圍的侍衛丫鬟都漸漸停止了鬨笑,這時張問繼續對那丫鬟說道:“到門口去,給我笑兩個時辰,停一下就掌嘴!”
繡姑忙說道:“相公,既然不是很嚴重的事,就饒她一回吧。要真是笑兩個時辰,恐怕她的嘴都合不上了。”
那丫鬟也跪在地上磕頭討饒,張問說道:“你們都沒學過上下尊卑的規矩?這次看在袁夫人的面上,饒你一回,以後還敢這樣,就去笑兩個時辰、笑個夠。”
張問說罷,緩下神色,對袁大勇好言道:“咱們到裏面說話。”
“是……是。”袁大勇仍然十分拘謹。
爲了緩和氣氛,張問又隨口問道:“袁兄弟的頭髮怎麼剪得這麼短呢?”
袁大勇在張問的面前心情緊張,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還是繡姑代說道:“此前家裏生計困難,二哥到附近的寺廟裏做了一段時間和尚……之後我拿了些銀子回家,買了地,二哥便想回家種地,但是還俗的事兒花了不少時間,兩個月前他才還俗成功,這不頭髮都還沒長長。”
袁大勇又加了一句:“鄰里都叫俺袁和尚。”
這麼冷不丁的一句話,也不知哪裏好笑,旁邊的人差點又爆笑了出來。
張問又問道:“不知袁兄弟今年貴庚。”
繡姑生怕她二哥又鬧出什麼笑話來,便搶着說道:“二哥今年二十六歲了。相公比他大,就稱他爲弟就成。”
張問道:“他是你的兄長,不論年紀大小,我都應該稱兄長的。”
“俺比姑爺的歲數小,還是叫張哥心裏面踏實,再說了,俺爹說,官家生來輩分就大。”袁大勇這時沒那麼緊張了,說起話來倒也有理起來。他的樣子很老實,但這時說了一句明白話,讓大家覺得他並不傻。
袁大勇見張問長得面善、渾身乾乾淨淨的,一點都不招人厭,心裏平靜了些,漸漸地想起來、自己到京師是幹嘛來的,他便又說道:“三妹差人帶了一大筆銀子回來,俺爹買了好幾十畝地,俺在廟裏聽說了之後就急着想回家,可那些和尚不讓俺走,非得要弄出一堆麻煩事來。等俺回到家的時候,大哥都娶了大嫂生娃了!唉,想當初俺大哥三十幾的人,本來都打算光棍一輩子,沒想到三妹突然出息了,大哥也跟着沾光,沒兩月就娶上了大嫂,而且是個年方十五的黃花閨女……”
“……俺爹見着俺還俗回來,也張羅着要分俺幾畝地娶婆娘,這時姑爺的信就到村子裏了。哎喲,三妹,當時你沒見着那排場,俺爹不識字,就把信給鄉老看,鄉老把全村的人都叫過來了,那場面不得了,往常只有讀朝廷法度的時候,鄉老纔會這麼幹。俺還真沒想到,讀姑爺的信也要這麼大的排場。俺爹就問鄉老,姑爺是什麼官兒啊?鄉老對俺爹說俺家祖墳冒青煙了,姑爺的官比宰相都要大。”
張問笑着聽完,心道這袁家兄弟話匣子一打開,倒是把事情說得清楚,只要腦子好使,總是排得上用場。他聽罷點點頭道:“要是和宋朝比,咱們大明的閣臣確實比宋朝的宰相要大一些,你們的鄉老還有點見識。”
袁大勇繼續說道:“鄉老讀完信,咱們明白了,姑爺是要叫咱們兄弟倆到京師來一個。鄉老說一來就是當官,以後能衣錦還鄉。當官俺們倒是不會,也不怎麼想當,還是種地踏實,收成了就有米下鍋……可是,俺爹說,做人要知恩圖報,既然姑爺用得上咱們家的人,就一定要去京師。大哥都娶婆媳了,只有俺無牽無掛的,這不就來了。”
張問又點了點頭,悄悄打量了一番袁大勇。張問倒是不計較剛纔袁大勇出洋相的事兒,實際上他對袁大勇還比較滿意。從袁大勇的幾句話裏,張問發現他有個口頭禪:俺爹說。
這袁大勇好像挺聽他爹的,是個孝子。百善孝爲先,張問希望自己的心腹都多少有點做人的原則,善一些並不是壞事。
一行人走進堂屋,張問見屋子裏擺着一張飯桌,桌子上的碗筷杯盤都還沒收拾,看來剛纔張問來的時候,袁大勇正在喫飯。很快張問就發現桌子上有好幾個沾着飯粒的鬥碗,不禁脫口道:“這種鬥碗,袁兄弟能喫幾碗?”
袁大勇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地說道:“七八碗能勉強飽……俺爹說,姑爺家不愁飯喫,讓俺到京師來,爲家裏省點米……”
張問哈哈笑道:“好!袁兄弟真漢子,喫得下飯,才殺得了敵!”
“殺……殺什麼?姑爺要俺做將軍?”袁大勇無辜地看着張問道。
張問高興地說道:“你先去京營做個小旗長,別急,等我革新了武舉,給你弄個舉人身份,馬上就可以提你做將軍!”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二七章 簡單
繡姑的二哥袁大勇剛到京師,張問便陪着他說了好一陣話。袁大勇很快就覺得張問沒有什麼架子、爲人很是隨和;袁大勇實在沒有想到,張問這樣一個比宰相還大的官、滿肚子經書,竟然能和自己這樣的莊稼漢談得攏。
張問的眼神很專注、他的目光很溫和,他說的話並不多、但是能夠足夠地表達出自己在傾聽並理解對方的感受;當他看着別人的時候,那人就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張問特別看好這個人、特別重視這個人。
袁大勇如沐春風,當他意識到張問的如天神下凡一般的品級、而且和自己是親戚時,他身上更是輕飄飄的。但他不明白是,縣太爺和宰相比起來就是綠豆芝麻大的官,那爲毛他們家鄉的知縣的架子能比宰相還大?
聊了許久,忽然張府上來人稟報張問,夫人已經回來了。張問還惦記找張盈商量正事,便要告辭。袁大勇心裏突然冒出一股捨不得的感受來,但是他沒讀過書、沒法說出心裏這種相逢恨晚的感覺,憨厚得只是不斷留張問多待一會,張問自然就當成是客氣話。
莊稼人和讀書人的心是一樣的,都會有各種各樣的情緒,不同的是讀書人善於表達罷了。袁大勇舉止荒疏,無法有效表達自己對張問的好感和尊敬;但是張問不同,他年紀輕輕做到內閣大臣,氣質真的早就練出來了,和人交往的手法,無論是眼神、語氣、動作,每一個細節都趨近完美。
臨走時張問不忘說道:“袁家兄弟初到京師,在衣食住行上有什麼需要,就告訴你三妹,都自家人,別客氣。如果在外邊遇到了什麼事,也告訴你三妹就行了,她解決不了的肯定會告訴我。”
“好啊,其實姑爺這兒不缺飯喫,就不缺什麼啦,俺也不會到外邊惹事兒的。”袁大勇摸着腦袋上淺頭髮懵懂地說道。
袁大勇還不清楚張問這句平淡的話、會給他帶來多少常人做夢都夢不到的好處,但是周圍的這些人、包括繡姑,卻是十分清楚。特別是那些奴婢,立刻就對袁大勇肅然起敬起來:張問寵愛繡姑,整個張府的人都知道,袁大勇要辦什麼事,對自己的妹子繡姑說一聲就行了,繡姑再在張問的耳邊吹吹枕頭風,還有什麼事兒辦不成的?那些奴僕瞧着袁大勇土裏土氣的完全就是一個土包子,心裏十分不平衡,人家就是命好,有個出息的妹妹。
張問交代完,讓繡姑留下招待她二哥,自己回府去了。他來到自己住的地方、那座水邊的雕欄小樓,見到了剛剛從宮裏回來的張盈。
張問和她說起正事,張盈卻避而不談,只是很溫柔地先給張問沏了一壺茶,捧到他的面前,柔柔地說道:“每天能爲相公沏一壺暖茶,妾身心裏就會很高興。”
茶杯裏冒着淡淡的白煙,張問不知張盈爲何不回答自己的話,他見張盈含情脈脈的樣子,也不便心急地追問、故意影響氣氛,便順着張盈的話說道:“既然如此,盈兒何苦還要勞廢心力經營玄衣衛?咱們又不是沒人能用,就像玄月就可以勝任總舵主的位置,盈兒就好好呆在家裏,爲咱們家操持內務不好麼?”
在張問的心裏,每一種人都應該有各自的本分,良家女子就應該呆家裏把內事操持好,這纔是本分。
張盈卻說道:“男人有自己的抱負,爲何女子就不能有自己的夢想?我心裏面只想對相公一個人好,我會堅持自己的忠貞,但是這並不影響我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張問沉默了片刻,問道:“盈兒的夢想是什麼?”
“正如士大夫想要留名青史,我也要像史上的有名女子那樣,讓我的才能得到世人和史書的承認。”張盈鎮定地說道,“我會幫助相公的……我知道相公正在實施一個新政,你從來沒有說過,新政是什麼樣的,你能告訴我嗎?”
張問道:“說來話長,而且國家大政這樣的事,你並不擅長。”
張盈忍不住好奇,又問了一句:“我雖然不太懂政務,但是相公說詳細一些、我應該能聽懂的。新政最終是要實行什麼樣的政策、會觸及到哪些人的利益?”
對於大明朝整個格局現在這副半死不活、又牽扯複雜的狀況,張盈實在很好奇,自己的相公會用什麼迴天手段來實現他的抱負。
張問頓了頓,並不想說出來,便轉移話題的重點,只說道:“我上了一份改三大營爲官廳的摺子,這份摺子是新政佈局十分重要的一步,出不得半點差錯。意想不到的是,宮裏突然拒絕批紅,事情有點麻煩,你知不知道太后是怎麼想的?還有,王體乾是怎麼對太后說的?”
張盈淺笑了一下,重新爲張問添了一小杯清香的茶,雙手遞到他的面前,笑道:“相公,你想得太多了,其實這件事並不是相公想象得那麼複雜。”
“哦?”張問接過茶杯,看着張盈的眼睛很期待地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夕陽從雕窗中灑進小樓,身着大明官袍的張問和身穿長袖襦裙的張盈隔着一張木桌子相對而坐,一個人沏茶、一個捧茶,這裏充滿了古典的淡雅。
張盈的飽滿額頭光滑細膩,在夕陽的餘暉下泛着光澤,她微笑着說道:“王體乾雖然很聰明,對於事情看得也遠,但是他不會背離太后的意思。所以拒絕批紅這件事,是妹妹的意思。”
“那她爲什麼要這樣做?”張問疑惑道,他心裏想的仍然是王體乾是怎麼對太后說的,是不是王體乾的智慧影響了太后的決定。
張盈道:“妹妹拒絕批紅的原因很簡單……你知道我爲什麼每天都想給相公沏一壺茶嗎?就是妹妹說的,她說我能有機會爲相公沏茶,是一件美好的事兒……我是看着妹妹長大的,她有什麼心思我還不知道嗎。她拒絕批紅,並不是在算計權力平衡的問題,她怎麼會去計較這個?相公難道還不明白,妹妹心裏最相信的人、就是你……”
聽到這裏,張問心裏頓時一震,他觸動很大,以至於久久說不出話來。太后張嫣對張問有點曖昧的心思,張問又不傻,他哪裏有不明白的?所以讓他震動的,不是聽說太后對自己有情意,而是從張盈的口裏說出來!他的老婆張盈平時的言行是算穩重的,從她口中說出來的事,一定就十分靠譜。因此張問想和太后保持距離、少點流言蜚語和麻煩的打算,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隨着年齡的增長,張問的觀念也在變化,他少了許多年少的輕浮和衝動,多了一份穩重和沉着。和皇太后亂來,雖然想起來很刺激,但這是不合常理的事、而且會影響大局,現在他確實很不願意去做。
可是,不知爲何,偏生張盈那句“妹妹心裏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久久響徹在張問的腦際,讓他欲忘不能。
張盈輕輕嘆道:“其實,爲了相公的抱負和理想,我們做的……那件事,很對不起妹妹。妹妹現在雖然貴極人間,但是她心裏的那份空虛,我卻感同身受……她拒絕批紅相公的那份摺子,不是因爲複雜的朝局,也不是因爲顧及權力的平衡,而是,想讓相公注意到她。”
“她從王體乾那兒得知相公很看中這份摺子,如果出了問題,相公會十分着急。她這麼做,不過就是想看相公急一下……”
“這……”張問愕然地看着張盈,不知應該說什麼好,他的心裏感受也相當複雜,說不出應該鬆口氣,還是應該鄙視自己的勢利。
摺子出了問題,張問首先想到的是權力和權謀,並以己心度她人之腹;而她,想得原來是那麼簡單,簡單,卻是讓張問慚愧。
張問情緒波動,一連灌了好幾杯茶,才從那種難言的感受中平靜下來,他冷冷地說道:“盈兒,你明天給太后說說,我們要實行的新政,是關係整個大明億兆民生的大事、是影響我漢家五百年國運的大業,當不得半點兒戲!”
“兒戲?”張盈的眼神有些幽怨,怔怔地看着張問。
張問咬牙有些惱怒地說道:“對!在整個家國面前、在整個歷史大潮面前,兒女私情根本就是兒戲!太后居然在朝政這樣嚴肅的事情上表現出小女兒心思,着實令人嘆息!有的事我們可以玩笑,有的事我們能玩笑得起嗎?”
他在爲自己的勢利和自愧尋找藉口,並有了惱羞成怒的情緒。
張盈幽幽說道:“相公,難道兒女私情就是兒戲?那爲何梁祝這樣的故事會比正史流傳得更廣?人們興許會不知道唐宗漢武何許人也,卻一定聽說過樑祝,如果只是兒戲,何以如此?”
張問一拂長袖,長身而起,他無法再和張盈爭執下去。實際上,他要說服張盈並不困難,困難的是如何說服自己。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二八章 隱患
張問上奏改官廳的摺子未獲內廷批紅,一番斡旋之後,他逐漸明白,這件事並非權力分配上的角逐,而是太后張嫣那裏的私人問題。雖然這種事兒有點麻煩,但是總歸不算什麼大事,張問這才稍微放心下來,繼續按部就班地實施他的步驟。
沒兩天,張問便收到了張嫣傳召的懿旨,他只得前往宮中,並打算就此說服張嫣支持他的政略。
張問覲見的地方是乾清宮西暖閣,這個地方經常是皇帝批閱奏章和休息的地方,如今皇帝太過年幼,張嫣便住在這裏。
暖閣內的傢俱和幔維多爲青色和紫色,讓這裏看起來彷彿有些昏暗而陳舊,而那玉塌之側鑲嵌的黃金、和一些珍貴的擺設又顯得富麗堂皇,於是西暖閣給人的感覺是華貴而神祕。
如今張問來到這裏,這裏已經沒有了讓他感到威脅的勢力,但是這裏的一切卻仍然讓他有些緊張而惶恐。紫禁城的宮殿在他的心中遠遠不只是建築,而代表了一種威儀。方纔在外面還從容不迫的張問,一進西暖閣一顆心就提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按照禮儀言行。
西暖閣並不像乾清宮殿那樣寬闊,這裏更適合日常起居,因爲住在太大的空間裏會讓人缺乏安全感。於是大臣一旦被召見到西暖閣,實際上已經和皇家十分親近了,在這樣的房間裏,皇帝的玉塌不再高高在上。
“張閣老快請起,賜坐。”張嫣輕快地說道,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等張問從地上爬起來之後,剛纔讓到一旁避免受張問之跪的王體乾又走到了玉塌旁邊,躬身說道:“奴婢先行告退。”
其他太監宮女也紛紛退了出去,張嫣沒有應答不置可否。而張問立刻就意識到如果王體乾走了,自己將和張嫣孤男寡女獨處一室,他急忙說道:“王公公留步,今兒我要啓奏太后的朝事,王公公也一起商量一下吧。”
張嫣聽罷臉上一紅,畢竟她的身份擺在這裏,有些時候也不能做得太明白,於是她也只好說道:“王體乾,你也留下,聽聽張閣老說的事兒。”
“是。”王體乾聽太后發話,便應了下來。實際上司禮監太監很重要的工作是充當皇帝的顧問。
接下來張問就開始陳述改官廳的理由,他一開始說得比較保守,大部分內容都是奏章上明白寫的冠冕堂皇的內容。
而張嫣對這些並不是很有感興趣,但是她卻裝作很認真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看着張問,一副仔細傾聽的模樣。人的心思有時候真的很奇怪,越是有那種的想法,越要僞裝、生怕被人看出來。這時候的張嫣也是這樣,當張問已經在她面前了,她卻情不自禁地故意要裝作很關心朝政的模樣。
張問闡述完畢之後,張嫣回頭問王體乾道:“你覺得張問上書的內容,對國家有利嗎?”
王體乾也想明白了太后和張問之間有點問題,他纔不會犯傻胡亂慷慨陳詞,便不假思索地說道:“奴婢以爲張閣老所言句句在理。”
張嫣聽罷眉頭一皺,感覺十分尷尬,王體乾這傢伙,前後說話完全相反……如果張問說得在理,那內廷爲什麼不批紅?張嫣覺得自己那點羞於見人的心思要暴露了,便正色道:“張閣老,你這個改三大營爲東西官廳的法子,好像會讓權力偏向內閣,是不是?”
她一說出這句話,張問和王體乾二人都十分愕然。要是說這句話的人是皇帝而不是張嫣,那聽這句話的大臣該膽寒到什麼程度?這不是明擺着是說,內閣大臣居心叵測麼?
不過因爲它是出自張嫣之口,也就沒那麼嚴重了。
張問怔了怔說道:“今天王公公也在這裏,臣想提醒一句……任太后還住在冷宮裏吧?”
“爲何要提她?”張嫣臉色頓時一變,彷彿觸及了讓她感觸最深的東西。
張問冷冷道:“前不久新皇繼位、皇上尚在襁褓之中,早有王公大臣認爲天子年幼、內廷和外戚勾結專權,現在朝廷內外暗流湧動,反對咱們的人不在少數。如果我們稍有不慎……臣說句直言,臣與王公公的下場定然是身首異處,而太后,恐怕就會和現在的任太后一樣的遭遇……”
張問這句話說得確實非常直白。他說話也看人,比如對王體乾說話就不需要說得這麼明白、說太明白了反而不好;而太后張嫣顯然不太善於揣摩大局,於是張問說得越明白,她才越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手握國器大權、身居高位,哪裏有這麼輕鬆安全的?
張嫣聽罷,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初時那種心動的好心情早已蕩然無存,她白着臉問道:“那你可有什麼準備沒有?”
張問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說道:“改官廳就是微臣做的第一步準備。臣的方案,可以大大地提高京營的戰鬥力和對朝廷的忠誠度,只有先從武力上準備好,纔能有備無患。”
“你……你是說他們可能謀反?如果反對者要起兵造反,爲什麼要等到我們準備好了才動手?”
張問道:“反對者現在造反,勝算幾乎沒有!無論怎麼樣,現在朝廷總歸是名正言順,誰也無法掀起多大的風浪,因爲大部分人都會在牆頭觀望。他們在等待時機的成熟。因此,暫時的平靜,我們不能掉以輕心……他們等待翻盤的機會,就是朝廷不得人心、引起許多人不滿的時候,到那時就能一呼百應、聲勢巨大。”
說起這樣的事情,張嫣有些迷糊,她怔怔地說道:“有你執掌內閣,實行仁政、愛護官民,身正不怕影子歪,他們不就沒有機會了?如果朝廷真的弄得天怒人怨,那錯就在我們自己。”
張問搖搖頭道:“如今這世道,想讓天下太平、歌舞昇平,哪裏有那麼容易的事兒?如果朝廷實行溫和政策、繼續這樣下去,現在的狀況是入不敷出……一旦國庫耗竭,萬一哪天遼東那邊鬧了旱災蠻夷入關來了;又或是某地連年饑荒無力賑災,發生了起義叛亂。朝廷該怎麼辦?打仗、賑災、修水利等等統統都要花銀子,只好加稅,不照樣天怒人怨?”
“與其這樣坐以待斃,不如下猛藥革新,一旦變法改革,肯定要觸及許多人的利益,那時候自身利益受損的人就會對朝廷極度不滿。這時,那些反對咱們的人的時機就成熟了,只要振臂一呼,聲勢立刻就不可同日而語!所以我們率先準備的就應該是武備,當事情到了無法調和的時候,唯有鎮壓、流血,才能徹底解決問題!”
說到這裏,房間裏沉默了許久。張問又說道:“說句不該說的話,現在咱們大明朝廷應該何去何從,就這裏的三個人來決定。咱們掌握了國家大權,但情況不容樂觀,希望咱們內部能協同一致,不要發生分歧,方能共度難關。如果太后和王公公覺得我的看法有問題,就說出來,怎麼辦好、咱們就一致決定怎麼辦。”
張嫣欠了欠婀娜的身子,看向王體乾道:“王公公覺得張閣老的意思如何?”
王體乾猶豫了許久,他其實有點不太贊同張問的幹法,大明朝這麼多年了,雖然經常打打鬧鬧,不照樣過來了?如果實行太激進的政策,說不定會鬧出什麼大亂子來!王體乾也是飽讀史書之人,他想起了漢朝,天下兵禍一起,就如燎原大火、根本就控制不住,哪裏有說鎮壓就鎮壓說殺掉就殺掉的?
不過朝廷的狀況確實是一日不如一日,王體乾現在掌管了內廷,他就明白,內帑的存銀每個月都在減少,從未見漲。所以張問說的也有一定的道理,積弊一深,總有崩潰的一天。
王體乾思前想後,最後換了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他先不管朝廷大事應該怎麼辦,而是想着目前內外廷的關係和自身的處境,很明白他和太后、張問是一條船上的人,如果翻船大家都得栽,和張問對着幹有害無益。
過得許久,王體乾才小心地說道:“回太后娘娘的話,奴婢覺得張閣老言之有理,咱們只有同舟共濟,方能共度難關。”
張嫣嘆了一口氣,說道:“那着司禮監批紅吧。我今兒有些累了。”
她突然很頹然,當她還幻想着美好而浪漫的事情的時候,張問一來就打破了她的幻想,把她從那些寂寥的夢中拉回了現實。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種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生活嗎?興許當初她姐姐說得很對,宮廷並不是仙境、它的華貴並不像表面那樣光鮮。
張問從凳子上站起來,叩拜道:“臣現行告退。太后也不必太過憂心,定要將息貴體,臣一定會把太后和皇上交給臣的事情辦好。”
張嫣揮了揮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辦自己的事、早日將國事調理妥當。”
“臣謹遵懿旨。”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二九章 得勝
批紅之後的內閣票擬,就等同於聖旨、便是完全合法的政令。張問隨即將政令下達,開始了改三大營爲東、西官廳的步驟。
京營改革是比較溫和的,原京師三大營統編爲東官廳節制,東官廳以內廷宦官李朝欽爲監軍提督,負責京師各大城門的城防和巡查;各營官兵的軍餉、世襲、功勳等一應不變,那些通過關係進入京營將領系統的人,利益絲毫沒有損失。
如此一來,對於原來京營舊部來說,不過就是換了個名字:三大營的稱呼成了東官廳。沒有利益糾葛,阻力便比較小了。
當然,張問費力經營的改制不可能只是換個名字那麼簡單,它的核心內容在西官廳。西官廳衙門劃歸到兵部;而六部包括兵部是由內閣負責。這樣西官廳等於就是內閣完全控制的系統,內廷要調動西官廳,必須通過內閣、兵部。
西官廳只是一個名字,衙門並不設在西直門、而在德勝門內。設在這個地方,有其特殊的寓意。德勝門,顧名思義就是軍隊得勝、凱旋迴來的城門,這道門寓意着進攻;於是,西官廳在建立之初,張問就決定了它的攻擊性。
西官廳的人員也由內閣“推舉”出來了,堂官由兵部尚書朱燮元兼領,佐官兩人,沈敬、黃仁直分別負責具體事務。實際上,這個衙門的核心人員,就是這三個人,都是張問一派的人,特別是沈敬和黃仁直,原本就是張問的幕僚。
衙門建立之初,德勝門內熱鬧了好一陣,鞭炮與鑼鼓齊鳴,衆多官員到場慶賀,張問自然也到場了。
他的轎子從衙門前面的牌坊下面經過,衆多身穿紅袍青袍的文官簇擁在左右,讓這裏盛況非常。張問如今在各種官面場合,儼然已經是萬衆矚目的大人物。他在大堂門口下轎,在玄月爲他挑開轎簾後,他才端正了一下頭冠,從轎子裏面走了出來,而周圍早有無數的官員向他躬身執禮。
“恭迎張閣老光臨官廳。”“張閣老高屋建瓴,改官廳此舉真乃大手筆,定然能讓朝廷武備煥然一新……”
大家紛紛和張問說話道賀,張問無法一一應答,但是他的神態從容、自信;他抱拳在臉側,不斷地向周圍的人回禮,姿態又十分謙遜。兵部尚書朱燮元剛纔迎接張問的時候到了儀門,這時他也在張問的後面,和張問一起應酬衆官。
進得大堂,只見這裏的佈置和各部大堂格局相似,正北有暖閣、公座、麒麟門,左右有儀仗庫房、贊政亭等房間。只是現在暖閣下邊的堂上沒有衆多皁隸排列,而是站滿了各部衙門前來賀喜的官員。
張問和朱燮元相互謙讓一番之後,一起走上暖閣,暖閣上的沈敬和黃仁直都站起來躬身向他們問禮。張問對沈敬笑道:“北方的太陽沒那麼毒,沈先生纔到京師沒兩月,好似都白胖些了。”
沈敬身材矮小,皮膚黑糙,頭髮猶如枯草,哪裏有半點白胖的樣子?大夥聽罷都看着沈敬呵呵一笑。黃仁直也微笑着擼`着下巴的鬍鬚,他的習慣動作仍然沒有變,就喜歡玩弄那幾根山羊鬍。
沈敬和黃仁直原本在溫州大營,隨着軍隊北調,他們都一起上京來了。現在南方兩營的規模已經達到了四萬餘衆,都駐紮在德勝門內。隨着軍隊北上的,還有韓阿妹、穆小青、章照、葉青成等張問的舊部;沈碧瑤近期也會到達京師。這樣一來,張問的人馬幾乎都從四面八方聚集到了京師。
還有遼東經略熊廷弼雖然還在山海關,但也明確表示了站位,因爲張問進入內閣後,曾有許多言官彈劾熊廷弼消極不戰,而張問極力庇護過熊廷弼。劉鋌和秦良玉也還在山海關,不過劉鋌的兒子劉彪、秦良玉的侄女秦玉蓮留在了張問的手下。
“大家都坐下說話。”張問伸出手向下按了按,示意衆人入座。有位置的便紛紛坐下,不過人太多,許多穿青色官袍的官員沒有凳子,只好站着。
張問回頭對朱燮元說道:“朱大人是西官廳的堂官,就由您來說兩句吧。”
二人早有腹稿,相互客氣推辭了一番之後,最後朱燮元便說了一番冠冕堂皇又沒有多少實質內容的話。這樣的場合,不可能透露什麼有用的信息。大家到這裏聚一次,除了祝賀,主要就是爲了相互認識一下,以後各衙門在公事上有聯繫的時候可以方便一些。沒過多久,張問等人便離開了大堂,退到了後堂議事。
現在西官廳纔剛剛建立,除了主要的幾個人之外,只安排了書吏、皁隸等負責日常公座的人員。西官廳辦成什麼樣子,要執行什麼政策,都還沒有鋪開。而今天張問到來,就是爲了和朱燮元、沈敬、黃仁直幾個人商量西官廳的具體事務。
他們從麒麟門進去之後,漸漸地大堂外面的喧囂就消失了,後堂裏面顯得有些空曠,因爲百廢待興,許多分司都還沒有建立,裏面來往的人也就沒有幾個。
具體設置分司的事兒張問不必過問,他安排了朱燮元等三人來執掌西官廳,他們都是有能力的人,自然知道怎麼辦;張問要做的事是告訴他們西官廳應該辦什麼事。
到得後堂,四人分上下坐定,因爲沒有外人了,張問便直入主題道:“大家都明白了,這次改制,西官廳纔是核心內容,組建西官廳,是要形成一支具有戰鬥力的中央軍隊。朱大人、沈先生、黃先生都是胸有韜略之人,咱們都說說,如何才能實現?”
朱燮元是個清矍的老頭,那張臉一看就給人憂國憂民的感覺,他正色道:“下官有個問題想先問一下張閣老,張閣老是兼着戶部尚書……國庫能調出多少錢糧到西官廳?”
黃仁直也點點頭道:“我一得知大人改東西官廳這件事,也在想這個問題。這東官廳其實就是以前的三大營,什麼都沒變,開支也沒減少;而西官廳冒出來之後,需要重新調撥款項維持,南方軍原本就食於地方,現在調入京師,幾萬人馬要朝廷供養,還有西官廳衙門的開支……這些銀子的來源,得要大人先講明瞭,有多少銀子,我們纔能有譜辦事啊。”
“時值九月間……戶部的開支早就超出年初的預算了,現在戶部沒有一兩銀子能調撥到西官廳。”張問說道。
衆人聽罷默然不語,等待着張問的下文,沒有銀子還建什麼西官廳?張問不可能沒有安排。
果然張問又繼續說道:“但是這件事因爲得到了太后和皇上的支持,所以會從內帑撥出專門款項來支持西官廳,這個你們放心。”
現在的官府衙門一說到銀子就頭大,於是這裏的氣氛也有些沉悶起來,朱燮元悶悶地問道:“內帑能調撥多少銀子過來呢?”
“一百萬兩夠不夠?”張問胸有成竹地看着朱燮元道。
其他三人的神色隨即變得活潑起來,黃仁直摸着鬍鬚道:“前幾天大人發了一份公文過來,上面提到要西官廳維持精銳實額六萬人馬,如果有一百萬兩軍費,足可以維持一年多的時間了。”
張問正色道:“不是一年,是三個月,從現在九月間到明年年初,三個月,一百萬兩軍費。明年的開支內閣重新預算。”
“啊?”
張問堅定地說道:“咱們要做,就把事情做好!戶部沒有銀子,內帑還有,先應付着,等朝廷全面改制成功之後,再充實國庫,這些你們都不用去管。現在我給你們一百萬兩,你們用三個月時間把它花完、花到刀刃上。西官廳是精銳,選拔進來的官兵軍餉不僅要足餉,而且三倍軍餉!”
朱燮元忙道:“不可,張閣老,如果單單西官廳漲軍餉,一漲就是三倍,那其他地方的將士豈不是要埋怨朝廷厚此薄彼?”
張問道:“所以我們要儘量做到公平,今後的西官廳,絕不能像三大營那樣。西官廳衙門要做的,就是訂立一套完善的晉升、淘汰的規矩法令出來。只要是我大明的官兵,都可以選拔進京師西大營;而西大營裏的將士如果達不到要求,每段時間就淘汰弱的返還原部,收入符合要求的將士補足。能者多得,公平合理,三倍軍餉有何不可?想要三倍軍餉者,只要通過考覈都可以進來。”
“現在西官廳要組建兩套體系:一是西大營的武官體系,並頒佈相應的考覈賞罰法令;二是西官廳的監管體系,安排西官廳內的文職官員到各營各部,負責統計戰功軍需、監察武官是否按律辦事、是否貪墨等事宜。通過文職官員的統計,由西官廳衙門決定西大營的人事。爲了防止西官廳內部的官員不守律法,西官廳又受兵部、內閣專員的監管。”
黃仁直若有所思道:“這麼多年老夫有個經驗:哪裏銀子多,哪裏水就深啊……”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三〇章 選兵
張問和朱燮元等人在西官廳一直談到中午,午飯就在衙門裏隨便喫了點。現在這個衙門剛剛起步,大到制定規則、小到督制專門的兵符,都還沒有準備好。坐在偏廳裏負責筆錄的書吏,爲了記錄事要、紙張都用掉了一疊。
就在這時,有個身穿綠色圓領的吏員在後堂門口說道:“稟各位達人,幾位將帥在大堂外邊,想見張閣老。”
張問道:“傳他們進來。”
過了不一會,就見四個身穿鎧甲的將帥從門外走進來,都是張問認識的熟人。章照、葉青成,是幾年前張問在遼東時的舊部,現在溫州軍大營;其中還有個女將穆小青,是接受朝廷招安的白蓮教聖姑韓阿妹的表姐,屬於張問的後宮一派;另外還有個圓臉莽漢劉彪,是劉鋌的兒子。
四個將領先後走進堂中,然後站成一排,“哐當”一聲單膝齊齊跪倒,對張問抱拳道:“末將等拜見張大人。”
張問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下暖閣,一一扶起幾個將帥。張問面帶笑意、態度十分親切,在扶葉青成的時候說道:“葉將軍,你教給我那套劍法,我可是堅持練了一年時間了,找機會咱們比劃比劃。”
“哈哈……”劉彪等人聽罷便笑了起來。
而葉青成則謙虛地說道:“大人青出於藍勝於藍,恐怕末將早已不是大人的對手了。”他的身材頎長,面容如削,在四個將領中,氣質卻是最好,而且因爲曾經是個秀才,言行中帶着一種其他武將沒有的儒雅之氣。
張問又說道:“爾等大軍駐紮京師,定要約束部下、不要滋擾生事,以好給京師官民留下個好印象。”
章照拍着胸膛說道:“大人儘管放心,咱們到京都一個多月了,何曾發生過擾民之事?咱們這支人馬,現在是令行禁止,軍紀嚴明絕無二話。”
張問突然收住笑容,正色道:“此話當真?”
章照道:“軍中無戲言。”
“好,正巧今天我到德勝門來了,以後不定有時間……”張問看向兵部尚書朱燮元,說道,“朱大人,擇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天我就爲你們西官廳初選一下將士?”
朱燮元呵呵笑道:“請張閣老安排。”
就在這時,突然門外傳來了沙沙的聲音,張問轉頭看出去時,只見外面下起大雨來了。張問想了想,說道:“那好,立刻傳令南方兩營兵馬到德勝門外集結!”他回頭對朱燮元說道:“用兵部的命令傳東官廳監軍李朝欽,命他召集三大營各部、也到德勝門外來,就說兵部要選兵。”
朱燮元皺眉道:“沒有宮裏的聖旨,恐怕不容易調動京營。”
張問道:“改制官廳,已經是批紅決定的事兒、並且發了官報:一應兵馬都要聽從兵部的統編安排,李朝欽會聽的。”
“那好,下官即刻就辦。”
張問回頭對章照等人說道:“你們都下去帶領各自的人馬,到德勝門外去,我稍後就到。”
“末將等遵命。”
……
雨還在下,時值九月,已到了深秋季節,每下一場雨,天氣就會更冷一頭。張問等官員乘坐轎子來到了德勝門外,他在轎子裏聽得外面人馬吵鬧,各營兵馬已經到城門外集結了。侍衛爲張問挑開轎簾,他從轎子裏面走出來後,又有一個人在他頭上撐了一把傘。
“牽馬過來!”張問喊了一聲。
旁邊有人忙牽着一匹馬走了過來,還有一個人端了一根凳子過來。張問接過繮繩,對打傘的人說道:“不用給我打傘。”
“大人,雨大,彆着涼了。”
張問沒有搭理他,直接踩在凳子上翻身上馬,從儀仗隊伍裏策馬奔了出去,後面的幾個侍衛急忙騎馬跟了過去。
雨其實不算大,淅淅瀝瀝的卻很快就把張問身上的官袍打得盡溼。他騎在馬上向前面望去時,只見人山人海盔甲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上面刀槍如林。
“都站好了!”張問聽見軍隊前方章照扯着嗓子大喊。他聞聲看去,前方的那些兵馬陣型比較整齊,看旗幟是溫州大營的人馬;緊挨着那營兵馬西邊的是福建大營;京師三大營也來了一些人馬,在東邊亂糟糟一團、正在整頓隊伍。
“張閣老,張閣老……”突然一個尖尖的聲音喊道。張問回頭看時,只見來的人正是京營監軍太監李朝欽。李朝欽身後有個小太監給他打着傘,他一看張問騎在馬上身上溼漉漉一片,便回頭對那小太監說道:“別打了。”
連王體乾在張問面前都無法裝大,李朝欽這些太監更要買張問的賬,張問沒打傘,他也不敢繼續打着。
但張問卻說道:“李公公,你打着傘,今天是我要在雨裏邊選兵,我不打傘無妨。”
李朝欽一臉關切地說道:“哎呀,張閣老,您也得注意身子,彆着涼了呀,您看身上都溼透了……這天兒也怪,都一個多月沒下雨了,偏偏今兒個張閣老要選兵,它就下雨了。”
張問指着京營那邊亂糟糟的一大羣人道:“京營那邊是怎麼回事,叫各營將帥趕快整頓人馬,排成隊列!”
他又回頭對身邊的官員說道:“着令傳令兵到各營傳令:排成隊列肅立,沒有命令不得亂動!記好了。”
“是,大人。”
後面朱燮元、沈敬、黃仁直等官員打着傘走了過來,他們深一腳淺一腳的,被雨水淋溼的地面被無數人踩過之後、泥濘不堪。黃仁直一手打着傘,一手擼着鬍鬚笑道:“大人選兵要做表率,老夫年紀大了可受不了寒,還請見諒。”
張問向那幾個花白鬍須的官員點點頭,這些人年紀大了,確實應該體諒。
傳令兵正在營隊中間穿梭,一面高聲喊道:“張大人有令:各營將士排成隊列肅立,沒有命令不得亂動!張大人有令……”
沒過多久,章照所部的人馬已經安靜下來,站在雨中一動不動;穆小青那邊還有些混亂;而東面三大營那一大團人馬,最是吵鬧,冰冷的雨水、泥濘的地面,加上沉重的盔甲,讓他們怨聲載道,紛紛埋怨上邊檢閱軍隊也不選個好日子。
張問叫來葉青成,對他說道:“你帶着親兵到各營巡查,那些站着亂動、亂說話的人,叫他們都回自己的營房。”
不出半個時辰,京營那邊就有成建制的陣營被遣散回去。遣散的那幾幫人馬,估計平時根本就不操練、毫無軍紀可言,站在隊伍裏說三道四、一會嫌冷一會嫌溼……剩下的人在雨中站了半個多時辰以後,就有點考驗忍耐力了,各營都不斷有人被遣散回去。張問也親身感受着在雨中淋着的滋味,他騎在馬上沒有動,很快就覺得寒冷刺骨,不咬着牙關就得咯咯亂響,嘴脣都凍烏了。不過因爲張問比較年輕、身體原本就硬朗,而且每天練劍,他還堅持得住。
朱燮元等老頭打着傘、站了近一個時辰,雙腿發軟,卻見張問在雨中一動不動,都對他十分敬佩。
雨水順着張問的帽子往下滴,而他卻將腰板挺得筆直。他穩穩地站在那裏,他的堅定感染了身後的那些官員。官員們看到了張問的態度,他不僅堅持在雨中、更會堅持在他的政略上。
兩個時辰過去了,天色都已漸漸黯淡,雨下得小了,但一直都沒有停過。這時候空地上的兵馬已經離開了一大半,剩下的人都默默地站在泥濘中,城樓下竟然安靜下來、完全不像有幾萬人聚集的地方。
小雨沙沙作響,細微而緩和。在秋雨和時間的沖刷下,浮躁彷彿已經遠去了,剩下的人都很認真地看着張問,張問板着臉坐在馬上,和衆軍對視。
“駕!”張問終於揚起了馬鞭,動了起來,他在陣營前面奔馳了一圈,麻木僵冷的身體因爲馬背的抖動隱隱作痛。他勒住戰馬,伸手在臉上抹掉一把雨水,大聲說道:“我給這裏站着的將士們取了名字,從今天起,你們就叫西大營!”
張問回顧周圍,繼續說道:“從今天起,你們的軍餉,在大明軍士的最高標準上提高三倍;甲兵、衣服被褥一應用度全部由國庫開支!從今天起,戰死者父母妻兒由兵部專款奉養!”
軍營裏的將士頓時嗡嗡說起話來了。三倍軍餉,讓他們有些喫驚,又有點不敢相信;不過這話是內閣大臣親口說出來的,肯定比較靠譜,於是大夥心動了。衆人吵鬧一會之後、便開始歡呼,一改先前那長時間的安靜,氣氛立刻熱烈起來。
張問策馬回到儀仗隊伍裏面,從馬上下來,對朱燮元說道:“我得回去換身衣服,朱大人在這裏主持官吏、將帥,把這裏的這些將士名單造冊統計,存檔到西官廳。”
朱燮元拱手道:“有下官在這裏,張閣老快些去換身衣裳、將息身體。”
張問和衆官員別過,這才上轎回城。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三一章 破產
張問初選軍士之後,便讓朱燮元在德勝門城樓上主持西大營的名單造冊,時有西官廳佐官黃仁直、沈敬、還有兵部右侍郎楊鶴,和朱燮元在一起辦這件事。
兵部右侍郎楊鶴是萬曆年間的進士,四十多歲了,他在朝廷裏雖然沒有什麼過硬的關係,但從萬曆到天啓的幾次政治傾軋中、他都正確地選擇了陣營,沒有受到太大的打壓,於是按照資歷累官到了兵部侍郎。從萬曆年間一直挺到現在沒倒過的官員,實屬不易。
這時,兵部尚書朱燮元趁休息的時候,隨口說了句話,他說道:“張閣老今天當着幾萬將士的面說西大營的軍餉要提高三倍,事前卻沒有和咱們通氣,未免有些草率。現在話已經直接說出去,可就沒法改口了……朝廷有錢給西大營提三倍軍餉,兵部卻還欠着各地衛所近兩百萬兩軍餉,這事兒、咱們兵部真不知該怎麼對下邊交代……”
“部堂……”楊鶴不等朱燮元說完,急忙喊了一句,他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黃仁直和沈敬,這兩個人可都是張問的心腹。
楊鶴說道:“這件事,部堂不必憂心,張閣老一向周全,肯定已經有所安排,今天的情景您也看到了,張閣老把軍餉的事兒當衆說出來,對士氣是很有好處的。”
楊鶴一邊說,一邊對朱燮元做了個眼色,朱燮元頓時會意,剛纔有些大意了,忙改口道:“修齡(楊鶴)所言即是,張閣老既然公佈軍餉,一定有所安排,只是咱們這些人,也應該多想想、爲張閣老查漏補缺纔是。”
“那是,那是……”
幾個人主持西大營的造冊之後,又派出文官審覈,西官廳忙了幾天工夫,便將名冊統計完畢,經過兵部蓋印,送到內閣衙門張問那裏,去送冊子的人正是黃仁直。
張問正在忙乎着完善他這幾個月一直在整理的官廳法令、西大營軍法,工作已經塊結尾了,這兩天就準備拿到兵部去開一個廷議,商量之後便可以頒佈。
黃仁直到了張問的值房之後,把造冊名單放到了桌子上,張問拿起來隨意翻閱了一下,上面蓋着兵部和西官廳兩個衙門的印章,他便說道:“一會我用印之後差人送到西官廳去……黃先生怎麼親自來送公文?”
黃仁直摸着鬍鬚,猶豫了一下,說道:“老夫有件事兒想問一下大人。”
“什麼事?”張問放下毛筆,指着對面的椅子道,“黃先生坐下說。”
黃仁直不慌不忙地坐了下來,擼着山羊鬍低頭沉思了一會,這才說道:“本來說這件事的時候,只有四個人,老夫不應該隨便把別人說的話說出來,但是老夫心裏也有點疑慮:聽說兵部還欠着地方衛所近兩百萬軍餉?這事兒大人可有安排了?如果兵部將西大營的軍餉提高三倍,卻欠着衛所軍餉,定然會激起地方軍的不滿,不可不察!”
“什麼?”張問差點沒站起來,他瞪眼道,“兵部怎麼欠了那麼多錢?誰說的?”
黃仁直愕然道:“大人是閣臣,難道不知道?兵部尚書朱燮元說的,他說兵部欠了軍餉,現在大人又突然當衆說西大營軍餉提高三倍,所以有點擔憂地方衛所不滿。”
張問皺眉道:“我做閣臣才幾個月時間,六部那麼多事兒,我哪裏管得過來?戶部我在過問,兵部的事我並未過多注意……欠了那麼多軍餉?朱燮元怎麼早不說!”
黃仁直道:“大人已經把西大營三倍軍餉的事兒當衆說出去了,如果不兌現會影響內閣和大人的威望,現在該怎麼辦?”
張問和黃仁直大眼瞪小眼,他心裏叫一個鬱悶,他知道朝廷國庫虧空嚴重,可沒想到兵部竟然還欠着那麼多軍費,那其他幾部是不是也有如此虧空?
有的時候,他真的有種心力交瘁的感受。當國者和當家者有一些共同之處,比如一個當家人,眼看家裏米缸裏沒米了、還欠着外債,能不犯愁、能不壓抑麼。突然又冒出個兩百萬的虧空,張問沮喪到了極點。
這時黃仁直又說道:“現在已到九月間,戶部的秋季稅收也快上來了,要不等稅收上來,先補足兵部欠賬,這纔敢給西大營發三倍軍餉啊。”
張問皺眉道:“戶部歲入幾百萬兩,別說弄銀子回來,咱們還沒見着銀子長什麼樣,早在去年就預算出去了,工部那邊的修河款、天津衛那邊的軍械款、山西的賑災款、還有宮廷內外的日常禮儀花費,哪樣是能欠着的?”
張問沮喪地說道:“咱們這朝廷幾乎就要破產了……是我的失誤,那天在德勝門外承諾西大營三倍軍餉,確實有失謹慎。”
張問畢竟年輕,很多事他都缺乏經驗,光靠自己勞心琢磨,不可能事事都周全,而且年輕人有熱情,卻總是容易把事情想得很好。
黃仁直道:“只能讓太后授權,發內帑救急……內帑還有多少存銀?”
張問低頭沉思道:“內帑有多少我不清楚,但最多還剩幾百萬兩。咱們可以算算,萬曆皇帝那會派了礦監稅使斂財,存了些錢,天啓時東林一黨、魏忠賢一黨被誅滅,抄沒了一些錢財;可是萬曆時的三大徵、薩爾滸之戰,天啓皇帝時的數次大規模戰爭、天災,已經消耗了大半……現在戶部完全處於虧空狀態,內帑就幾百萬兩,咱們大明的底子就剩那麼點,如果內帑耗竭,咱們可就真的破產了……”
兩人沉默了許久,張問想來想去,事已至此,恐怕只能讓內帑撥錢。不幸之中的大幸,宮廷是站在張問這邊的,否則的話現在他縱是有通天本領也弄不出三百萬兩銀子出來。
過了一會,張問臉上的頹喪漸漸消失,他又恢復了從容的神態。他有個優點,任何時候都不會放棄,任何時候都覺得有希望,他是一個有想法敢去做的人。張問恢復了鎮定,冷靜地說道:“黃先生所言即是,事到如今,只能讓太后放銀救急。內帑暫時消耗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最遲明年,我就能推出新政,充實國庫!”
“老夫相信大人一定能辦到!”黃仁直看見張問臉上的堅定,十分欣慰。
張問看着黃仁直道:“朱燮元那邊的虧空,我會幫他解決,而且我要讓大家都明白,朝廷的既定政策如泰山一般、絕不會動搖!”
黃仁直突然說道:“大人,有個小細節,您可得注意着點。”
“什麼細節?”
黃仁直摸着鬍鬚道:“當時朱大人說大人向將士承諾軍餉有失謹慎,只有四個人在場,朱大人和楊鶴是兵部的人、另外兩人就是老夫和沈敬。大人要處理這件事,自然就表明大人已經知道當天咱們四人的談話內容了,是誰透露的?事情明擺着,就是老夫和沈敬,因爲我們和大人的關係更近……這其中的關係雖然微妙,但很容易引發西官廳和兵部的隔閡。老夫把話告訴大人,並非告密,完全是因爲這事必須讓大人知道。”
張問點點頭道:“黃先生所言有理,黨爭歷來是我大明朝廷的問題,現在朝廷狀況不佳,如果內部再引發黨爭,對新政的實施影響極大。我看這樣處理,我裝作不知,下次廷議的時候,大夥一定會提到兵部虧空的事,那時候再商議解決。黃先生和沈先生就避免了告密的嫌疑。”
“大人心胸如海,不計閒言,凡事以大局爲重,另老夫敬佩之至。”
張問笑了笑,說道:“對了,我有個親戚叫袁大勇,是我的妻妾的兄弟,到京師來投奔於我,一會你回西官廳的時候,把他帶上,在西大營中安排個職務。”
黃仁直呵呵一笑道:“這事容易,大人明示,要個什麼等級的?”
張問想了想道:“他剛從家裏邊來,很多事不懂,這樣,把他安排到葉青成手下做親兵,讓葉青成教教他。”
張問又交代了一個張府的侍衛,讓他把袁大勇叫來,跟黃仁直去德勝門那邊。袁大勇以前穿的那身土裏土氣的短衣已經換下來了,繡姑給他弄了一身綢緞衣服,料子是好料子,款式也是最時新的紈絝裝扮,腰間還帶了塊玉……可是袁大勇生就一張老實憨厚的臉,穿上這身衣服怎麼瞧怎麼不對味兒。
他那張臉,兩腮鼓出,讓整個臉型上面小、下邊大,肥肥的兩腮讓人一看就覺得傻乎乎的。
因爲是張問親自交代的事,又是張問的親戚,黃仁直就很上心,親自帶着袁大勇去西大營的營房,把他交給葉青成。
葉青成的營房裏,還有兩個將領,一個是劉鋌的兒子劉彪,還有一個是葉青成的副將。劉彪一看袁大勇身上那身綢子就樂了,嘿嘿笑道:“咦,黃大人,這位爺是幹嘛來的?”
黃仁直看了一眼木愣愣的袁大勇,低聲道:“咱們張大人的舅子……葉將軍,他叫袁大勇,人就交給你了,大人讓你教教他。先做你的親兵,掛名的事等下次西官廳審覈名冊的時候,我加上去就是。”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三二章 龜殼
隨着立冬的到來,天啓這個年號的最後一個冬天就來臨了,京師照常地乾冷。這些年來,人們已經習慣了乾冷的冬天,彷彿這世上的冬天原本就很少下雨、也很少下雪。京師的冬天還經常刮北風,乾旱的地面讓黃塵漫天飛舞,大衣的衣領款式因此而流行立領,把脖子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免得一出門就灌一脖子的沙塵。
在寒風中,紫禁城中廣闊的磚地上,身穿青袍紅袍官服的官員們風雨無阻地去朝拜、去衙門辦公。許多人的花白頭髮鬍子被風吹得凌亂不堪,狼藉的白花的鬚髮,盡顯滄桑,猶如這些巍峨的大殿,它們已經老了。
張問的年紀還比較年輕,但是他處在衆多老頭中間、表情凝重,身上也沒有多少年輕活潑的氣息。太龐大的宮城,太寬闊的廣場,人處在中間會產生一種渺小感,張問現在已經位極人臣,但是當他走在紫禁城的獵獵北風中時,仍然覺得自己很渺小。這裏穿紅袍的、青袍,黑髮的、白髮的一衆文官,他們的隊伍在廣闊高聳的瓊臺玉宇之間,也沒能給禁城增添一絲熱鬧,但是就是這麼一些人,肩上卻承載着這巍峨的政權、社稷,還有廣袤無邊的天下萬物……
其實看似龐大的萬物,並不是人們最大的威脅,最大的威脅來自於人們的內部。
今天早朝之後,張問從內廷王體乾那裏獲悉了一個密報,福王朱常洵近幾個月來與朝廷內外的文武官員有頻繁聯絡。明朝有明文規定藩王不能參與軍政事務、更不能與官員結交……果不出所料,當初張問堅持外放信王朱由檢是完全正確的,就算沒有信王,也會有其他藩王來促成大勢。
福王朱常洵是萬曆皇帝的次子,天啓皇帝的皇叔。對大明朝廷造成了連綿數十年深遠影響的“國本之爭”的主角,就是朱常洵和當時的太子朱常洛。按照大明祖制,太子立長,朱常洵能夠與皇長子爭位的資本,就是他的母親鄭貴妃極得皇帝寵信、而且他本人也讓皇帝非常喜歡。
但最後朱常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是沒能當上皇儲,而到了洛陽就藩。因爲在當時皇權的背後,有一種道德、禮儀,稱作祖制,擁有極強的威力,就算皇帝也不能爲心所欲。
朱常洵沒能當上太子,被封爲福王之後,也極得萬曆皇帝的喜愛,給了他豐厚的補償。爲營建洛陽府邸,萬曆御批銀三十八萬兩,並給福王十倍俸祿。福王府按皇宮建築模式,大造宮室和樓臺亭閣,小橋碧湖,並賜億萬計資財異寶,供其玩賞遊樂,還賜良田四萬頃,有河南、山東、湖北、廣東田地。福王仍不滿意,又奏皇上要已故大學士張居正之房財、田地。福王大婚用費三十萬兩,轟動京師……
洛陽福王府建設其規模,東至原縣前街,西至十字街北,南至察院街,北至蓮花寺,四周丈高圍牆,建有內宮、外宮,並修四座府門樓。一如這個府邸的規模,朱常洵在河南的勢力也是極大,府邸東面還建有校武場,訓練王宮衛隊。
他的生母鄭貴妃也跟着他住在福王府內享受榮華富貴。鄭貴妃這一生,可謂大富大貴。但是她心裏一直都很抑鬱,五十多歲的她,仍然對於當初在權力鬥爭中的失利耿耿於懷。
鄭貴妃的背一點都不駝,儀態莊重,皮膚也保養得很好,胖胖的面部肌膚雖然鬆弛,但絲毫不像一般的老太婆那樣老態龍鍾。她長了一雙小眼睛,嘴也小,五官搭配起來倒也十分協調,臉上上了妝的,眉毛彎彎、硃紅嘴脣,讓她看起來還有幾分豔麗。
鄭貴妃剛從外面回來,乘坐着轎子走到外宮後院的照壁前時,便問人道:“王爺在做什麼?”
照壁上方有一塊大匾,上書:皇恩浩蕩。
門邊上的太監彎着腰答道:“回娘娘的話,王爺正和皦先生在文昌樓。”
“去文昌樓。”鄭貴妃威嚴地說道。
她前幾天已經聽說了朝廷裏改東西官廳的事兒,這事傳到她的耳朵裏,一則是因爲她有心注意京師、二則是洛陽附近的駐軍對於西大營的三倍軍餉議論很多,朝廷還欠着地方軍隊大量軍餉、卻傳出消息說要給京師西大營發三倍軍餉,也怪不得將士們有意見。駐紮在洛陽重鎮的軍隊,大部分是職業軍人,也就是募兵,是有軍餉的;內地的衛所兵制早就不成樣子了,土地不屬於軍戶、也沒有像樣的衛所軍士,維繫安全的常規部隊大部分都是職業軍人,他們是不種地的,需要軍餉。
鄭貴妃最近精神頭很好,她彷彿又找到了人生的目標,她最渴望的就是權力。而現在朝廷的狀況,皇帝年幼、大臣有篡權的跡象,已經讓她意識到了機會,也許這是她這輩子有機會觸及權力巔峯的最後機會了。
她這個人,爲了權力可以做任何事,萬曆以來的三大疑案,對國朝影響巨大,她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當初在西暖閣還想挾制天啓皇帝朱由校、垂簾聽政,張問就是那次把天啓皇帝從她的手裏搶奪出來,因此踏上了青雲高升之路。這麼說起來,沒有鄭貴妃,張問可能還到不了今天的位置。
因此那次過結,鄭貴妃心裏一直記恨着張問,如果當時不是張問無禮地衝到西暖閣搶人,她現在也許就不在福王府,而在紫禁城了!
還有現在的那個皇太后張嫣,鄭貴妃也是又妒又恨,垂簾聽政的本來應該是她,現在卻讓一個在她的眼裏就是黃毛丫頭的女人給霸佔了。
鄭貴妃來到文昌樓,走進廳堂裏,只見她的兒子正和一個老頭子皦生光在圍着一個火盆,目不轉睛地看着裏面,皦生光正眯着眼睛玄吹着之乎者也的東西。
她走進來之後,福王也不來見禮,只顧聽皦生光玄吹,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冷冷地說道:“你什麼都玩膩了?一盆炭火有什麼好看的?”
朱常洵這才發現鄭貴妃正站在身後,忙站起身來,走到鄭貴妃的面前,躬身道:“兒臣請母妃安。”
朱常洵是個富態的中年人,小眼睛,朱家的子孫好像眼睛大的比較少。他身寬體胖,身着錦袍,舉止有板有眼,很像一個謙謙君子的儀表。
一旁的幕僚皦生光則跪在地上,給鄭貴妃行跪拜之禮。
因爲剛纔他們兩個人很專注地在看那個火盆,鄭貴妃也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問道:“你們在做什麼?”
朱常洵道:“兒臣與皦先生正在用龜殼佔兇吉……用火燒龜殼看裂紋,是祖先留下來的占卜舊法,兒臣心念我大明社稷,故爲社稷佔一卦。”
“嗯,你心裏還有祖宗的江山,我很欣慰。”鄭貴妃聽朱常洵說起了江山社稷,心情頓時好了許多,將剛纔的不快給拋諸腦外,她想起這次上天給自己的機會,便忍不住問道,“是兇是吉?”
“兇。”朱常洵淡淡地說道,“所以,母妃說的那個事兒,兒臣覺得不要那麼着急。”
他說的那個事兒,是鄭貴妃策劃的:任太后的生日是冬月間,鄭貴妃原本打算趁任太后生日爲她祝壽,以期和任太后聯繫上。雖然任太后已經被張問一黨控制住,但是她畢竟是當今皇帝的生母,在明面上誰也不敢拿任太后怎麼樣。
只要和任太后聯繫上,再在紫禁城裏安插進一點人,鄭貴妃就有許多辦法和張太后周旋,搞宮廷陰謀是鄭貴妃的強項。
鄭貴妃聽到朱常洵說別急,心裏就老大的不高興了,她皺眉道:“燒一塊烏龜殼就能預料事情的結果,完全就是玄虛不實的無稽之談。現在的機會多好!張問這小人霸佔廟堂,專權倒行逆施,黨同伐異,只顧自己的人,已經激起了天下的憤怒。這種時候,只要我們稍稍加一把勁,哪有不成功的?”
她冷冷說道:“我手裏有一些精挑細選培養出來的女子,可以借祝壽之機送到宮裏,和任太后裏應外合除掉張太后!沒有張太后在宮裏邊爲張問撐腰,張問的狼子野心就會更快地暴露出來,他名不正言不順,那時候你再登高一呼……哼哼,大明的江山原本就是咱們家的,你看朱常洛那家子把祖宗的江山都弄成什麼樣了?你心裏還有沒有祖宗、還有沒有社稷黎民?”
朱常洛忙道:“母妃息怒,您聽兒臣一句,現在還不到時候,更好的機會還在後面,咱們根本就犯不着在這時候冒這個風險。皦先生,你來把前日對我說的那番話對母妃說說,看是不是有理。”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三三章 時機
福王府的文昌樓裏,朱常洵的幕僚皦生光恭敬地對鄭貴妃說道:“請娘娘明鑑,內閣大臣張問最近將京營改制官廳、又將西官廳所屬的西大營軍餉提高三倍;兵部卻欠着地方駐軍數月的軍餉未發……此事當然會讓各地將士憤慨,不過這種不滿情形還不到火候,況且臣認爲張問會隨即補發所欠軍費、彌補不滿情緒。所以現在還不到時候,咱們一定要沉住氣,總有天道所趨的時候,咱們等的就是那麼一個完全成熟的機會。”
鄭貴妃冷着臉說道:“現在這麼好的機會卻要猶豫不前、坐失良機,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我瞧着這時候就是皇宮裏那個張太后和張問勾結,才讓他有恃無恐,只要除掉張太后,他張問拿什麼來補發軍餉?”
朱常洵忍不住皺眉道:“母妃!國之大事,咱們不能去依靠陰謀詭計獲得,只能正大光明地動手。皦先生說得對,只有順應天道,事兒才能順理成章地成功,大勢只會越來越有利於咱們,萬不可着急。”
鄭貴妃聽他說得頭頭是道,便哼了一聲:“我是怕你長時間安逸享樂無所事事,消沉了向上的意志。”
朱常洵長身道:“這幾個月來,我與朝廷內外的官員多有聯絡,如果我胸無大志,何必如此招人提防?”
“你有膽子冒着謀逆的嫌疑結交大臣,卻沒膽子給任太后祝壽?”
朱常洵正色道:“我是列祖二宗根正苗紅的後嗣,在亂臣賊子專權的時候、意欲匡正社稷,正大光明,何必遮遮掩掩的?張家的人知道我結交大臣又怎麼樣,他們現在不敢動我!但是通過陰謀去算計張太后卻不同,大道上說不通,這樣的事我們沒必要去做;現在宮中明顯已經被張家一黨把持,在內廷裏強弱明顯,成功機會甚微。所以這樣的事沒有必要去做,古人云動如九天、靜如九淵,我要動手,就要一擊必中!”
“好!好!”鄭貴妃聽罷突然連叫了兩個好字,朱常洵平時喜好聲色犬馬、性格也溫和爾雅,他偶爾散發出一股子殺氣來,讓鄭貴妃很是欣慰,鄭貴妃說道:“你能這樣,我就放心了。”
皦生光趁機進一步說道:“娘娘只管放心,天道所趨,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現在朝廷財政困難、內憂外患,張問卻要窮兵黷武:那一天總會到來,在大夥都被張問折騰得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是王爺天命所歸之時!”
……
爲了平息各地駐軍的情緒,張問只能上書請奏內帑再發二百萬兩到兵部補足所欠軍費,他上臺後的短短几個月時間內,不僅戶部耗竭,內帑爲了軍費和賑災已經前後調撥了四百多萬兩銀子出來。
不久山海關熊廷弼又上了奏報,遼東因爲乾旱歉收,按照以往的經驗,後金國可能會在明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入關劫掠。這份摺子一上來,許多言官彈劾熊廷弼消極怠戰、空耗國家錢糧,要求朝廷予以罷免問罪;時張問當國,力阻言官對熊廷弼的不利言論,熊廷弼這才倖免於難。
冬月十七,是皇帝的生母任太后的生辰,許多皇親國戚上表給任太后祝壽,而此時任太后只能在冷宮裏面過生日。張太后看了這些奏表,她的壓力也很大。這些日子以來,關於朝廷裏的事兒,她就沒聽到過好消息,不是內廷密報福王有謀反跡象、就是國庫虧空,還有遼東那邊的蠻夷可能又會打到京師來。
張太后忐忑不安,在張問上表請奏內帑撥銀的時候,她便召喚張問進宮商議朝事。
這次張太后並不是單獨召見張問,與張問同行的,還有兵部尚書朱燮元、兵部侍郎楊鶴、工部尚書王韶。
王韶都年逾七十的人了,頭髮鬍鬚全白,臉上佈滿了滄桑的溝壑,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但是精神頭卻很好,身上的紅色官袍也燙得平整非常。
一行四個人去了乾清宮西暖閣覲見張太后,他們都穿着紅色的衣服,不過只有張問的補子是仙鶴,其他有兩個人都是一品官,卻故意沒有穿鶴袍。
他們走進西暖閣,見太后張嫣正坐在北面的軟榻上,他們便齊齊跪倒叩拜。
張嫣穿着青色的宮裝,身上的金玉飾物一應按照禮制裝扮,但是那身呆板的衣服並不能完全掩蓋住她妙曼的身材,因爲是端坐的姿勢,她的髖部彎曲,便繃住了裙腰,呈現出了溫軟圓潤的曲線。她是單眼皮、飽滿額頭,臉上的肌膚玉白嬌嫩,小嘴柔軟富有光澤,白裏透紅的紅顏與身上那身看起來很老氣的青色裝扮很不相稱,但是又別有一番韻味,讓她看起來更加有內涵。
“諸位大臣,平身吧。”張嫣的聲音軟軟的,猶如江南的糯米一樣的味道。她伸手作了扶的手勢,可以看見她帶着一副鑲着珠寶的尖尖假指甲……這副假指甲給人妖豔之感,可張嫣的面相卻是清麗端莊的類型,反差有點大。
張問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順手去扶了一把旁邊的工部尚書王韶,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子了。王韶對於張問的尊重動作報以感謝的點頭。
隨着張問年近而立之年,他已經變得成熟了,他懂得去尊重老者、懂得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
這時張嫣說道:“我今天請幾位國家重臣過來,是想聽你們說說三件事兒,東夷、藩王、國耗……王體乾,你給大臣們算算,今年內帑都撥了多少銀子了?”
張嫣還不到二十歲,年紀並不大,但是經歷的事兒卻不少,張問見證了她這幾年的快速變化。她一開始是一個單純得猶如山泉一樣純淨的女孩,後來她被迫學會了陰謀與手段、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慾望……而現在,在身居高位的壓力下,她漸漸地更加現實和莊重了,她的儀態舉止是經過沉澱下來的。女人如酒,現在的張嫣,從泉水經過醞釀,變得更加醇厚深幽。
王體乾聽到張嫣的吩咐,很流利地報道:“回娘娘的話,從七月到冬月四個月時間裏,內帑先後四次撥銀爲戶部彌補虧空,共計白銀四百一十萬兩。”
張問忙跪倒道:“臣身爲內閣大臣、戶部尚書,有負太后和皇上隆恩,臣慚愧之至。”
既然張嫣都提到這事兒了,張問只好作出這樣的姿態來。他現在手握大權、已經十分了不得,但是越是厲害的人,很多都比較謙遜,只有那些半吊子不上不下的人才會常常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態。
張嫣道:“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說這事兒,我是想知道,朝廷裏是不是有切實可行的法子在施行了,老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還有,朱大人,你是兵部尚書,遼東經略熊廷弼上的那份摺子說東夷會打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朱燮元躬身道:“去年八月,東夷鬧饑荒,就曾從喜峯口入關劫掠京師、並攻陷了永定門,險些釀成大禍,所幸有張閣老督軍,才保得京師安全。今年下半年,遼東又發乾旱,按照經驗,東夷極可能又會故伎重施,從京師北部邊牆入關劫掠。”
張嫣又問道:“朝裏有給事中多人彈劾遼東經略熊廷弼,說邊患都是熊廷弼在任用事錯誤造成的,這是怎麼回事?”
朱燮元看了一眼張問,他當然知道張問的態度是要保熊廷弼,他作爲部堂大人,自然要和內閣站在一條線上纔行。朱燮元便說道:“言官就事論事,但多不懂兵。薊遼一帶的總兵力就那麼多、錢糧也只有那麼多,熊廷弼能夠死死扼守住遼西走廊已是有功可陳;北部邊牆雖然有險山爲屏,但連綿千里,要完全拒敵關外沒有重兵強將是無法辦到的。老臣說句實在的話,就算罷免了熊廷弼,換任何一位封疆大吏督師薊遼,也不太可能比熊廷弼辦得好多少。”
張嫣看向張問道:“難道只有眼睜睜看着外敵入侵麼。我又聽王體乾說,洛陽的福王頻繁聯絡各地文武官員……現在內外交困,叫人如何安心?”
張問低頭沉思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直視張嫣,張嫣被他那無畏的眼神看得心下一怔。張問鎮定地說道:“先前太后問到朝廷是否有切實可行的辦法,其實這件事我們一直都在佈置,辦法就是推出新政!不管內憂還是外患,都不能阻擋我們推出新政,因爲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藩王的事太后不必憂心,他們暫時沒什麼危險。藩王如果有所圖謀,唯一成功的可能就是等待一個時機。那個時機,我想就是推出新政之始人心不穩的時候,那是一個點,在那個點會爆發出來、是對決的最後關頭。
……東夷入關也許會發生,但只要遼西走廊山海關還在我們手裏,就無傷根本。就怕東夷在我們最危險的時候入關,那個最危險的時候、也是新政推出初始人心不穩之時,萬一外敵在那時推波助瀾,情況就十分危險。
“所以,成敗只在一舉,就看我們能不能挺過那一關。”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三四章 遼東
熊廷弼身爲遼東經略、薊遼總督,負責明朝東北方向的安全事務,現在後金嚴重威脅明廷安全,他被言官猛烈攻擊也在所難免。熊廷弼也清楚自己責任重大、脫不了干係,如果後金軍隊再次兵臨京師,那他就更不好說話了,就算有張問保他也難以開脫。
所以熊廷弼很快向朝廷上書,提出了“三方佈置方略”,奏章在冬月底到達了通政司,然後內閣、司禮監、兵部都知道了這件事兒。
“三方佈置方略”:一,在山東登萊地區與天津各設巡撫,派駐重兵,多置舟師,以備渡海;招集歸附之衆,揀團練,以圖進取,“欲爲遼東恢復計,必先收拾遼東之人心,而欲爲人心收拾計,必從其心之所繫望而傷情者,有以誘勸感發之。”
二,聯絡和扶持抗金的遼民義軍,東山礦徒能結聚千人的,即授爲都司;五百人者,授守備之職。
三,聯絡朝鮮。要求朝鮮發兵,助明兵聲勢;另外把逃到朝鮮的遼民組織起來,加以訓練,別爲一軍,與朝鮮軍合勢,跟登州、萊州聲息相通,遙相呼應,因而形成了從山東半島與朝鮮兩個方面對遼南的夾擊之勢。
這份奏章一改被動防禦的觀念、暗含攻擊性,深得張問之心,張問立刻通知各部堂官集會廷議。
張問的骨子裏有一種銳氣,他更喜歡主動出擊,所以當熊廷弼提出這種積極的戰略奏章時,他心裏是比較贊同的;張問還有點好大喜功,他認爲熊廷弼這個方略還過於保守:朝鮮國這樣羸弱的小國對後金毫無威脅力,扶持遼民義軍也是個漫長的過程,暫時還是小打小鬧。
如果條件允許,按照張問的想法,肯定會佈置大軍進入遼南直接打擊東夷後方,打正規戰、正面硬碰纔是張問的一貫作風,他也只擅長這個。
問題就在於沒有錢,組建京師西大營、負責政權核心的安全,幾乎已經挖盡了朝廷目前最大的潛力,張問短時間內再也沒有辦法組建出一支遼南軍團。所以熊廷弼提出的三方佈置方略還是比較靠譜的,雖然力度不夠,但是完全是考慮到了實際狀況。
其實張問一直就認爲遼東問題的進取路線應該在遼南,這一點與熊廷弼不謀而合。所謂道同則至合,除了在倒魏過程中熊廷弼和張問戰同一陣營時結下的交情,這種道同也是張問一直在朝廷裏向着熊廷弼的原因之一。
臘月初,廷議通過了熊廷弼的“三方佈置方略”,內閣票擬着熊廷弼即刻施行,並象徵性地追加軍費五萬兩表示支持熊廷弼的主張。
對於遼南的局勢,張問的二夫人沈碧瑤的到京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因爲沈碧瑤爲張問生了長女,她在張府的地位應該僅次於正室夫人張盈。
沈碧瑤是臘月到達京師的,正趕上與張問團聚過年。張問叫管家曹安在張府園子裏爲她安排了單獨的別院,別院在園子東北角……西北角還有個別院,住的是韓阿妹,韓阿妹的表姐穆小青在西大營裏擁有兵權;而沈碧瑤的到來,住處與韓阿妹遙相呼應,註定又是張府另一個重要的角色。
東北別院裏小橋流水,環境清幽,正合沈碧瑤的喜好,張問專門抽時間去看了他兩歲的女兒張瑾初。
張瑾初的乳名叫翠丫,皮膚白裏透紅、大眼小嘴十分可愛。翠丫看着張問咯咯笑了起來,張問頓時喜愛非常,越看女兒的五官越像自己,便要去抱她。
不料翠丫頓時回過頭,去摟沈碧瑤的脖子,叫道:“娘……”好像不想讓張問這個“陌生人”抱。
“啊,翠丫會說話了!”張問喜道。
沈碧瑤摸着她的小腦袋,說道:“都兩歲了,會說一些簡單的字。翠丫,叫爹。爹爹……”沈碧瑤指着張問教她。
翠丫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張問,半天不出聲,張問也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十分期待。這時沈碧瑤又教了一遍,翠丫突然咯咯笑了一聲,開口學道:“爹爹!”
張問第一次被叫爹,頓時高興萬分,他隨即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穿着紅線的玉來,掛到翠丫的脖子上:“上面刻着你的名字,瑾就是玉,翠丫就是玉。”
“爹爹。”翠丫新學會了一個詞兒,又叫了一聲。
這時沈碧瑤又說道:“翠丫的二姥爺也說她像一塊玉,也送了一塊。”
張問道:“二姥爺?是誰?”
“沈光祚,我稱呼二伯,現在是戶部侍郎,他的父親和家父是堂兄弟。”沈碧瑤淡淡地說道。
“哦!”張問恍然道,“沈光祚我知道,他好像是剛就任的戶部侍郎……我說吏部尚書崔景榮怎麼會提拔沈光祚做戶部侍郎,原來我無意間還想了一下、或許是他崔景榮的親戚,沒想到是我的親戚!嗯,這個崔景榮還挺會辦事的……”
沈碧瑤淡淡地微笑着,她雖然已經是生過孩子的女人了,但是看起來依然清麗得猶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一般,她的神態一直都很淡然,彷彿不太善於與人交往,也不太容易流露出什麼情緒來,她淡淡地說道:“二伯回京之前是做山東布政使。這次我到京師,他託我向相公求一件事,如果相公有難處,我就回了他。”
張問心道,這些親戚就是自己的黨羽,爲什麼不扶持他們?其實沈碧瑤的父親沈雲山能夠創下這麼大的家業,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可惜丈人沈雲山已經許多年不問俗事、專心修仙去了。張問想罷便爽快地說道:“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兒,定會盡量幫他辦妥。”
沈碧瑤的聲音如同天籟之音、不參雜一絲雜音,她平靜地說道:“二伯有個外侄叫姚郎先,在遼南皮島、獐子島一帶招募義軍,進擊鎮江義州等鎮。二伯想讓朝廷給姚郎先一個總兵的官銜,以此名正言順,並可以得到朝廷的支援。”
張問立刻說道:“這是好事啊!朝廷已經廷議通過了熊廷弼的三方佈置方略,姚郎先能夠在朝鮮邊境組織義軍,不僅深懷大義,而且符合朝廷的方略……這件事你回覆沈光祚,只要姚郎先有所建樹,官職的事兒包在我的身上。只是,如果要給他發兵餉,可能有點困難,現在朝廷的財政非常緊張。”
沈碧瑤道:“兵餉相公不用操心,既然二伯開口了,我會派些懂得經營的人去幫助他。如果在朝鮮西岸有了落腳點,與朝鮮的海貿中可以獲利巨大,而且可以收取船隻過境的稅利,他與沈家分紅,足可以支撐兵餉。”
張問聽罷想了想正色道:“你們家雖然是商賈世家,但現在你是我的女人,沈家就不能是純粹圖利的商賈,在海貿的時候,切記不能資敵後金!特別是糧食、鹽、茶、兵器等對敵國的禁運物資,絕不能賣給東夷!”
沈碧瑤淡淡地說道:“相公多慮了,妾身與相公休慼相關同爲一體,相公當國,妾身豈會做得不喪失之事?”
張問欣慰道:“碧瑤識得大體,令我寬心。你放心,有我爲你們做主,賺錢的機會還能少麼?現在你到了京師,京師是天下錢糧集中之地,只要碧瑤有心經營,官府這邊我會幫你疏通。”
沈碧瑤道:“家父說爲商者須要注意兩件事,一是誠信,二是寬以待人。京師各行各業都有人經營,妾身如果倚仗相公的權勢擠兌別人,定會遭來他人忌恨。不過,妾身最近確實發現了另一個商機,相公如果能給工部的人知會一聲,此產定然有利可圖。”
張問道:“你先說說,是做什麼的?”
“煤(以前叫石涅,《本草綱目》問世之後,就通常稱作煤了)。我到京師之前,叫人詳細考察過,京師並沒有較大的財團經營這個行業,所以煤生意在京師是一個空缺,我們正好率先經營,也不會引人忌恨。”
張問在這個方面沒有長處,便好奇地問道:“煤可以賺大錢?”
沈碧瑤點點頭道:“當然,煤可以代替燒柴,京師至少有八十萬人口,這是多大的生意;煤還是煉製鐵器所需的材料,如今朝廷常年打仗,兵器製造很多,特別是天津衛製造局,專門爲朝廷製造火器,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的煤或木材,如果相公能從中幫助,讓兵器製造局等朝廷部門專門從沈家商行進貨,那咱們真不愁沒有生意做。況且有了我們提供穩定的貨源,對朝廷節約開銷也是一件好事。”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三五章 黃雀
明廷對金國推行的“三方佈置方略”已經通過奸細傳到了盛京(今瀋陽);南邊有個叫姚郎先的明人組織上萬的叛軍,先後攻破了鎮江、義州、險山堡等城池,不斷襲擾盛京南方地區,這些事兒讓金國“英明汗”代善有些心煩,他已經派了親王莽古爾泰去南邊收拾姚郎先。
讓代善很不愉快的,還有他現在站立的這個八個角的“大政殿”,這是他們金國的權力中心,但是卻小氣憋屈,毫無氣勢。
按理他的父親統一了女真人各部,而他現在是各族百姓公認的英明汗,這是多麼了不起的豐功偉績;他們在戰爭中雖然有過挫折、但總的來說是勝多敗少,如此戰無不勝的族羣居然修不起一座像樣的宮殿,對代善心中那種君臨天下的王霸氣概打擊很大。
他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投向了東南方向,那裏有龐大而猶如肥羊的明帝國,有無盡的財富、奢華的都市,而它本身就像這時的夕陽那樣已經軟弱無力了。只要是一個頭腦正常的首領,就不能不對那頭肥羊充滿了渴望和嚮往。
代善默默地想到:大政殿太小,咱搬到紫禁城去住。
紫禁城裏有花不完的錢、有看得人眼花繚亂的美女,有各種各樣讓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怎麼樣才能搬到紫禁城去住呢?代善有些困惑。
代善這時想起了昨天聽人說起的漢人範忠孝,聽說很有見識,他便對左右說道:“宣漢臣範忠孝。”
過了一會,就有個身穿漢人長袍的人伏倒在臺階上,高呼道:“奴才範忠孝叩見英明汗。”
因爲範忠孝匍匐在地上,代善只能看見他的頭頂和撅起的屁股,這範忠孝是剃了發的、梳着辮子,穿着卻是漢人的衣服,讓代善對他產生了一種不倫不類的感覺,就猶如他的名字範忠孝……既然忠孝,爲何要削尖了腦袋投到女真人帳下?總之,代善覺得他不倫不類,心裏有點不太歡喜。
“起來吧。”代善無趣地說了一句。
“喳!”範忠孝這才從地上爬了起來,只見他身材頎長、舉止頗有氣質,臉型也生得方正、濃眉大眼,眉宇之間給人君子坦蕩蕩的感覺。
因爲代善對這個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所以當下就沒怎麼在意範忠孝了,其實在代善眼裏,這些漢人奴才和搖尾乞憐的狗是一種生物,只不過有的狗用處大、就要賞給肉喫;有的狗沒什麼用、就殺了喫香肉。
做人與做狗,都有人選擇:有的人無法丟棄作爲漢唐後裔的尊嚴、寧肯餓死,而有的人卻覺得有肉喫就好、管那麼多幹甚。
代善心下不以爲意,很快就被日落時的壯觀景象吸引,走了神,呆呆地看着夕陽的餘暉,不再去管範忠孝了。
落日的金黃讓這憋屈的大政殿欄杆也生輝起來,煞是好看。代善忍不住讚道:“此時大政殿真是美妙啊!”
這時範忠孝就接下話頭,彎着腰不動聲色道:“稟英明汗,明朝的紫禁城更加美妙。”
“哦?”代善回頭隨口問道,“你見過紫禁城?”
“奴才年輕時進京參加會試,見過一次紫禁城。紅牆黃瓦,畫棟雕樑,金碧輝煌;殿宇樓臺,高低錯落,壯觀雄偉。朝暾夕曛中,仿若人間仙境……”
代善很快就被範忠孝的描述吸引住了,他的眼睛變得比夕陽還亮。範忠孝自然將代善的神色看在眼裏,便專門挑代善有興趣的紫禁城多說了一些,大到宮殿的結構、小到選秀女的規矩,都一一細述。
代善聽得津津有味,當他聽到選秀女的複雜程序、選出來的女人個個都貌若天仙時,心裏又是一陣感嘆。對比他自己的女人,很多都是蒙古人送的,不是羅圈腿、就是一頭頭母豬,稍微順眼點的都少之又少。
他甚至忍不住恨恨地說道:“憑什麼劣等南人有那麼多東西,而咱們英明勇武、卻只有乾旱貧瘠的地方?”
範忠孝立刻抓住這種情緒,恰到好處地說道:“現在的大明朝已經是延口殘喘,只要英明汗抓住機會,推行正確的策略,所有的東西都會成爲英明汗的。”
代善忙問:“什麼纔是正確的策略?”
範忠孝昂首挺胸,侃侃談道:“很簡單,就兩點:內政、攻伐。奴才建議英明汗儘快廢除以漢人爲奴隸的政策,而讓漢人百姓平民話,方能長治久安……”
“哼!”代善警惕地看着範忠孝,“你心裏究竟向着誰?”
範忠孝忙跪倒道:“奴才對英明汗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奴才雖爲漢人,但既然將英明汗認作主子,奴才自然要忠於主子……”
代善聽罷鄙夷地看着範忠孝冷笑了一聲。
範忠孝又道:“當然,奴才生爲漢人,也會爲族人作想;正因爲奴才要爲族人作想,纔要不留餘力地幫助英明汗奪得天下。大明朝已是民不聊生,亡國無可避免,亡國與亡天下之間,奴才認爲只有捨棄國家,才能保住天下,才能讓蒼生萬民儘早脫離苦海,早得太平。而如今世道,只有英明汗才能一統天下,還天下一個太平啊!”
代善心道:這些南人,心裏面想的是榮華富貴,偏生要弄出一堆大道理出來做藉口,和婊子立牌坊有何區別?
不過代善太想得到明朝的天下了,突然覺得這個範忠孝興許有些能耐見識,或許聽聽他說什麼並沒有壞處。而且代善也不會親口把自己的那種鄙視說出來,他便不動聲色地說道:“你且先說說,說得好我就賞你,給其他漢臣做個榜樣。”
“喳。”範忠孝流利地說道,“這兩年來,英明汗南征北戰,雖然獲得了許多人口,但是我們大金國的人口卻不見增加、反而逐年減少,逃亡嚴重,更有甚者聚衆造反,屢平不止,極大地消耗了大金國力……所以奴才才提出對漢人較爲優渥的政策、讓他們能夠活下去;百姓都比較本分,只要有活路,就不容易鋌而走險,而誰做皇帝誰做官,他們並不是很在意。只要堅持實行這種政策,百姓就能安居樂業,人口見漲、國力增強,英明汗也沒有後顧之憂,便可以集中力量逐鹿天下!”
代善沉思了許久,雖然沒有立刻讚許範忠孝,但是也沒有反駁。於是範忠孝又繼續說道:“第二就是攻伐的時機,依奴才之見,現在有個絕好的機會擺在英明汗的面前。”
“什麼時機?”
範忠孝沉聲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目前明廷內部出了很大的問題,當國者是外戚張問,他上位之後一系列的政策讓明廷國庫完全耗竭、朝廷內部已經無力支撐。從種種跡象看來,張問近期會有大的動作,意圖解困;但是他的情況不容樂觀,一些藩王正在等待那個機會將他弄下臺。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時不僅是藩王的機會,更是咱們大金的機會,趁他們分崩離析之時,揮師入關,到那時天下誰主沉浮?”
代善有些激動地說道:“你是說明朝很快就會自己亡了?”
範忠孝點點頭:“極有可能。張問的政策定會造成大規模的內亂,屆時他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很可能會抽調遼西一帶的朋黨入關對付內亂。遼西空虛,咱們大金國正好揮師南下,攻佔阻擋咱們的雄關要塞。到那時明廷無險可守,而我大金虎視關內,勝敗已定也!”
範忠孝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他發現金國手裏是一副絕好的牌,稍微明智點就能打出好局來……在代善鄙視範忠孝的時候,範忠孝也十分鄙視代善、認爲他就是一個大傻屄,一副好牌能給他打成現在這個鳥樣。
於是範忠孝繼續勸說道:“所以內政和兵事是休慼相關的,我大金要得天下,就要做出一副善待各族的姿態來、給人以希望;實行友善對漢人的政策,不僅可以讓國內安定,更可以讓明人來歸,此消彼長、壯大實力。不僅如此,奴才覺得咱們大金還要學習明朝的體制、任用漢臣,爲入關做好準備。”
代善不住點頭道:“你說的有一定的道理,漢人億兆,須得和他們合作纔是長久之道。”
“大汗英明,反思元朝的滅亡,咱們大金國要以史爲鑑啊!”範忠孝忠心耿耿地說道。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三六章 冬雷
寒風凜冽,雪花紛飛,新的年號在新的一年伊始開始使用了:中興。天啓結束,中興元年隨着這一場瑞雪到來。中興,它的年號代表一個政權的理想。
德勝門外,西大營的訓練並沒有因過年而中斷,鳥銃的響聲和城內喜慶的鞭炮聲連成一片,交相呼應;又有紅夷、龍虎、滅虜、弗朗機等輕重炮的轟鳴,響徹大地,就如隆隆的雷聲……冬雷陣陣。
張問久久地站立在城頭,眺望着遠處校場上的硝煙和軍陣。他的表情凝重,就算已經爲那一刻的到來竭盡全力地準備,他心裏仍然忐忑不安。
這幾個月西大營將士天天出操訓練、軍紀整肅、調度靈敏,儼然是一個六萬多人的精銳部隊;軍中另有文職官吏上千人,維持着內部管理和軍令軍法的嚴格執行。張問已經派出兵部直屬的專員到天津製造局督造兵器盔甲,對於翫忽職守、將冷熱兵器造得不合格的官吏,一應斬首示衆。
西大營分爲三個營:鐵軍營、火器營、驃騎營。鐵軍營是重步軍營,由原京營遊擊將軍周遇吉統帥,鐵軍營內的軍士,全身裝備魚鱗鐵甲、戴鐵面具、臉上還畫着彩紋,看起來猶如一個個可怖的鐵人一般,有的執戰馬大刀、有的拿鐵盾重劍、有的拿弓箭、有的拿長長的眉尖刀,在演練中證實這種步兵在正面對決中根本就不怕任何騎兵部隊。
火器營其實是由車營和鳥銃手組成,由章照統帥,裝備有此時東方乃至世界上最先進的熱兵器,其中大炮是明軍的特長,重炮可打七八里遠,這種紅夷炮雖是仿製西洋的加農炮,但經過改進性能優越;輕炮使用子母炮管,發射頻率更快。
驃騎營是騎兵營,以輕騎兵爲主。輕騎兵是馬不戴盔甲,人戴盔甲,突出機動和突然打擊能力,像蒙古騎兵、女真騎兵,也多是輕騎兵。西大營不裝備重騎兵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鐵軍營的突擊能力已經很高,但缺少機動,驃騎營正好彌補機動的缺陷。
對於西大營來說,除了建制上的完善,大量的文職官員也是它的特點之一,從傳令到軍法執行,都有一整套體系。兵符是飛魚狀,因爲大家認爲魚這種生物是晝夜不閉眼的,機警非常好,兵符在官廳和武將手裏各執一半,有勇、武、虎、賁的等字樣,根據每場戰役臨時決定使用哪一種兵符,比較有效地保障指揮系統的嚴密性,同時與之配套的還有口令、命令文件密文等等。
密文是由翰林院爲兵部研製的,分爲兩種密文:第一種是字形不同,類似於篆文,但又有很大的變化,普通人根本就不認識,只有西官廳從事專職的問吏才認識,保密性很高;同時還有一種密文,雖然使用漢字,但是軍用詞彙用其他詞語代替,需要翻書對照。當然傳統的漆封、印信也在使用。由於軍中有大量的文職人員,這一套體系也就能夠有效地施行。
除了指揮體系,還有完善的監督、軍法體系。西大營一改以往主帥執行軍法的常例,在西官廳組建了專門的執法司,在各大營都有分司,對於將士的賞罰,不再有將領的私人因素參雜其中,而由文官根據法令和取證來執行。
這支部隊結構複雜,恐怕沒有哪一國的蠻夷能夠搞懂,整個構思,都是出自張問。
張問做這些事,完全是爲了新政做準備。爲了新政能夠成功,他幾乎是絞盡腦汁不擇手段,除了佈置這支中央精銳,他最近在吏治上也有大的動作。
他爲了獲得儘可能多的官員支持,頒佈了對文官非常優渥的政策,這些政策有的已經和儒家的道德規範背道而馳,但是他實在顧不得那麼多了。其中就包括從律法上保障一些腐敗收入,送禮、陋規、火耗等原來見不到光的東西現在完全合法了……他還做出處處爲官員作想的姿態,對於一些清水衙門,給予國庫“補貼”。
也就形成了這樣的狀況:油水衙門可以在允許範圍內正大光明撈錢發財,清水衙門朝廷補貼致富。
這個政策還沒頒佈的時候,就受到了戶部乃至六部大部分大臣的反對,因爲中央財政本來就十分困難,如果施行這樣的政策,那以後能夠收進國庫的錢糧就更少了。
但是張問一意孤行,不管大臣們的反對,堅決頒佈了這項政策。他的解釋是,新政推出後只要可以有效實行,完全就不存在財政問題,讓大夥利益均沾可以減少阻力。
在一次廷議的時候,張問又透露了另一項優惠地方官員的政策,就是將稅賦分成兩份,一份收入國庫,一份由地方開支。(當然,地方開支那一部分就等於是承認地方官分紅貪污。)
軍政兩方面,張問都做好了比較周全的準備,預計中興元年春季,他就要推出新政。
此時此刻,張問獨自站立在德勝門的城頭,看着遠處校場上的硝煙、回頭就是京師的繁華,視線開闊,他卻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寒風獵獵,他站在風中,有種難以自持的感受,彷彿很容易就會被吹走一般。當一切都準備好的時候,張問又有些怯意……真的是怯意,那是一種面對太宏大的東西的無助和惶恐。新政,是對的嗎?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也許像天啓朝那樣,保持現狀節約開銷,還能勉強支撐下去,但是一旦採取激烈的政策,後果無法預料。新政的危險很大,因爲現在朝廷的政權有些名不正言不順,本身就有漏洞。張問知道,一些藩王尤其是洛陽的福王正在等待機會出手;而關外的東夷也虎視眈眈。敵人都在等待時機。
但是,張問知道自己無法收手了。他爲此準備了這麼久,而且萬事俱備、新政的條件都已經具備……比如內廷的完全支持、外廷的大權獨攬,這是推行改革的必要前提,正如當初張居正改革也是俱備了這樣的條件。這樣的條件,是可遇不可求的,當張問有了這樣的條件,實在無法放棄。
“大人。”一個人的呼喚將張問從深思中打斷。
張問回過頭,看見是葉青成,驃騎營的統帥。只見葉青成撐開手裏的油紙傘,打到張問的頭頂上,說道:“天在下雪,大人已經在這裏站了幾個時辰了,大人定要將息身體。”
張問這才注意到,自己渾身都堆滿了雪花,低頭一看,像一個雪人一般。他這才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冷,骨頭幾乎都凍僵了,行動困難。“啊茄……”他頓時打了一個噴嚏。
葉青成上前爲張問抖身上的積雪,張問忙道:“不打緊,我身體很好……過兩天我想去通州一趟,你準備一下,和我一起去。”
葉青成道:“大人去通州有什麼事?”
“沒有什麼正事,想出京師到處看看,通州離京師也不遠。”張問緩緩地說道。他覺得自己現在的心理狀況非常不佳,許多時候在處理問題的時候瞻前顧後猶豫不決,或許是壓力太大了。
新政很重要,張問需要保持最佳狀態的時候,動手辦這件大事。
葉青成想了想說道:“爲了安全起見,大人不要泄露行蹤,卑職會派心腹左右護衛。”
張問搖搖頭道:“這個我知道,嗯,你不用派人了,我身邊有信得過的侍衛……到時候可以叫你的親兵袁大勇一起來。”袁大勇是繡姑的兄弟,張問突然想起他在葉青成的帳下。
“是,大人動身之時派人傳喚末將便是。”葉青成抱拳說道。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三七章 權力
正月裏的好一場大雪,整整下了七八天才停。二月初,大年剛過不久,各個衙門陸續開始開印辦公,一切都按照規則在運轉;雖然運轉得並不好,但是並沒有出現地方強於中央甚至脅迫中央的局面,中央集權依然有效,朝廷政令也比較通暢。明帝國可以控制地方,就不算弱,難道真的要“強亡”?
各大衙門開始正常運轉,但是這個時候張問卻離開了京師,只帶着寥寥數人去了通州府。通州就在京師的東邊,屬於京師地界,並不遠,張問只是想出去走兩天、散散心,靜下心思考一些問題。新政馬上就要推出了,他這幾天,對於權力這個問題想了很多。
他微服悄無聲息地到達通州之時,正遇到知府審一個通姦案,許多百姓都去圍觀。張問想自己從知縣幹起,一步步升官,卻從來沒有做過知府,這兩天反正是閒逛、並沒什麼正事,他便帶着手下跟着人流去知府衙門觀看審案。
“那小媳婦長得細皮嫩肉,俊俏得緊,一會要打屁股,咱們看看光屁股去。”邊上一個短衣漢子興奮地嚷嚷着,周圍的人也興高采烈地附和起來。
張問聽了之後面無表情,他大概已經習慣了周圍的冷漠和無情,絲毫沒有要感嘆禮樂崩潰的意思。
另一個說道:“幾板子下去就皮開肉綻了,有甚看頭?還是上回那個脫了衣裳遊街的好看點……”
“哦,我記起來了,那個婆娘啊,不是縣前街的麼,一開始遊街還頂好看的,後來突然鑽進了羅胖子的菜油鋪子,跳進油缸裏給燒了,嚇人得很啊。”
旁邊那些人一邊說嚇人得很,一邊拼命往大堂門口擠,一雙雙渴望的眼神、十分想看裏面的場面。
“讓開!我家少爺有功名在身,要旁視知府大人審案。”葉青成喊了一聲。
大明律,有功名的人可以隨意出入地方官的審案大堂,並可以旁視提出意見,見到官員也不用行跪禮,讀書人在明朝的地位相當高。而且有功名的人在地方上一般都有一定的勢力,所以圍觀的百姓聽到葉青成的聲音,習慣性就有些畏懼地讓開了一條道。
張問等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大堂,只見大堂左右都是手執木板的皁隸,堂上的暖閣中擺着公座,一個威儀的官員正身坐在上方。
張問向公座上方抱拳道:“學生京師生員王渠友見過知府大人。”
知府沒有起身,眉頭一皺,地方官其實很煩這些生員來摻和審案,但他仍然客氣地坐在公座上抱拳向張問回了一禮。又有書吏上來檢查了張問的路引,張問的路引自然沒有問題,他身爲內閣大臣,想弄任何路引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書吏向上方點了點頭,知府便說道:“來人啊,賜王秀才坐。”
張問抱拳道:“多謝大人。”
知府隨即“啪”地一聲一拍驚堂木,喊道:“來呀,帶男女同犯上堂!”
過得一會,知府又傳喚了證人、鄉老等人上堂,一應人等都戰戰兢兢地雙膝跪在地上。案子很快就審明白了,根本就不是通姦,而是同村村民強姦了那個小媳婦。但是那小媳婦的丈夫和公公一致認爲是她不守婦道、招蜂引蝶,這才做下了丟臉的事,再也容不得她。
大堂內外頓時議論紛紛,不一會,圍觀者中有人混在人羣裏喊了一聲:“打板子!脫褲子打板子!”有人帶頭,一些熱心的觀衆也紛紛附和起來。而此時暖閣上的知府正在和師爺商議如何結案。
周圍人冷漠而可憎的面目讓張問心中有一種莫名的噁心……每當世道禮崩樂壞、幾近崩潰的時候,總是會出現這些畸形的情況。人與人之間彷彿充滿了仇恨,儒家經典裏描述的大仁大愛再也很難看到了。
張問的心隨着年齡和見識的增長、越來越成熟,他現在不再憤世嫉俗、更加淡漠,但是他心中的理想又讓他對大愛充滿了嚮往。
張問也做過地方官,按照他的經驗,這種狀況知府極可能定案爲“通姦”,原因是:可以迎合地方縉紳的觀念,上報的時候也可以說是維護風化;而且那個犯強姦罪的人,爲了保命極可能會花錢賄賂官吏……姦淫是斬刑,通姦只是杖刑。
大堂上跪着的人中間、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一個年老的百姓跪在當官的面前,本來是正常規矩,但是此時張問受自己的情緒影響,突然覺得這樣的情形很讓人反感,繼而對權力也有些厭煩起來。
張問這兩天一直在思考一個無趣的問題:權力。他越來越覺得這種東西冷冰冰的毫無生趣、十分醜惡,可笑的是,他畢生的事業都圍繞着這個東西。
權力,可以讓辛苦勞作了一輩子的老者向食肉者下跪;可以隨意決定百姓的生死。當張問看到大堂上四平八穩坐着的官員時,就聯想到了他們不顧國家危難悶頭髮財、收刮民脂民膏的事情。
那個無辜的小媳婦在撕聲裂肺地痛哭喊冤,她不知道應該向誰訴述自己的委屈和絕望,可以想象她每日都在爲家務操勞、照顧老小,百姓活着都不輕鬆,她辛苦地活着,卻遭受這樣的禍事……但是,手握王命硃筆的官員,卻打着官腔,那官腔是多麼的冷漠和無情。
張問摸到了腰間的劍柄,這普通的劍鞘裏面插着的是尚方寶劍,他擁有更大的權力,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機。
邊上的葉青成和玄月都緊張地看着張問,只等他一聲令下。但是不知爲何,張問卻緩緩放開了手裏的劍柄,眼睛也淡漠起來。
因爲張問來之前略微聽說了一些通州知府,是新浙黨一派的人,也就是張問自己的黨羽……張問明白自己的大權正是由這些官員的權力彙集而成的,他只能依靠這些官員來控制整個帝國,而且新政馬上要推出了,張問必須設法獲得多數官員的支持。這就是權力。
張問對旁邊的玄月招了招手,玄月附耳過來,張問低聲道:“拿你的腰牌給知府看,讓他暫停斷案。”
張問不能亂殺官員,但是面前這個可憐的女人,既然親眼看到了,張問還是打算幫她一把,對自己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玄月也屬於“玄衣衛”的編制,身上帶着出入宮廷的腰牌,通州府離京師那麼近,知府應該認識這種腰牌。果不出所料,玄月上去之後,知府馬上就一拍驚堂木道:“將一干人犯押解大牢,擇日再審!”
鼓聲咚咚敲起,知府起身從麒麟門退出公座,一個書吏高呼道:“叩謝皇恩!”皁隸們拖着長長的尾音道:“退……堂……”
圍觀的百姓因爲沒有能看到小媳婦的光屁股,十分失望地散去了。
張問本來是出來散心,但是遇到的事兒沒有什麼輕鬆愉快的,他身在其位就有責任在心裏,在“了卻君王天下事”之前,恐怕很難真正愉快起來。
不多一會,就有個綠袍官兒走到張問面前,帶着精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問,彎着腰道:“這位爺,我家大人二堂裏請,還請爺賞個臉。”
既然有宮裏的腰牌,張問的嘴上又有鬍鬚,身份很可能就是朝廷大員或者錦衣衛,故綠袍官員小心地稱呼爺。
張問一拂長袍,也不說話,冷冷地跨步走在最前面,向裏面走去。這樣的衙門格局張問再熟悉不過了,毫無生疏之感地直走二堂。綠袍官兒見張問如此熟悉衙門格局,更堅定地認爲張問來頭不小。
衙門裏面的建築很陳舊,但是建得中規中矩、隱隱散發着一種威嚴。前面的廊道里傳來了梆點的聲音,張問也明白它的含義,那是告誡閒雜人等迴避。六扇門裏的東西,複雜而腐朽……
張問爲了一個平民百姓親自出馬,他覺得自己真的改變了很多,但是這種改變是好是壞?無法道清。假設唐代的李世民重情重義,無法對親兄弟下狠手,還能有貞觀之治嗎?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三八章 尋找
通州府衙的二堂裏,知府滿臉堆笑地迎到門口,那燦爛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京裏來的貴人,光臨蔽府,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逢百姓打官腔鐵面無私、逢上峯熱情似火,知府大人十分嫺熟,不得不說他在官場上的技巧已經爐火純青、實乃人才。
張問輕輕回了一禮,表無表情地說道:“知府大人客氣了……剛纔那個女犯叫什麼,我想把她帶走。”
張問直截了當地說道,他沒有必要和這個知府小官熱乎什麼交情,省得麻煩。這樁案子下來,不管怎麼處罰那小媳婦,她也沒什麼活路了,被羞辱之後不死也會自盡,否則沒法過正常生活。所以張問想起自己夫人那個玄衣衛,要收各種女子,這種無家可歸的女人最是適合;給張盈帶回去,對張問沒什麼影響,卻能救一個人的性命,所以他才直接對知府說要把人帶走。
知府臉色一變,犯難道:“她叫羅氏……”
旁邊的師爺忙陪着小心道:“貴人,此婦涉案,要是莫名其妙地不見了,衙門裏沒法子交差啊。”
葉青成也對這知府沒甚好感,便忍不住說道:“那是你們的事兒,現在我家少爺要把人帶走!”
張問這些年來處事格調倒是變得中庸了,他淡淡地說道:“人是玄衣衛帶走的,你如實上報就是,沒人會爲難你。”
知府猶豫了一下,他看過那個腰牌,這種時候和京裏來的人過不去實在是愚蠢透頂,而處理一個婦人不過是小事、不過多些麻煩而已。知府便當機立斷道:“來人呀,帶羅氏。”
“是,大人。”門外的皁隸應道。
過了好一陣,皁隸纔將那小媳婦羅氏帶到二堂門口。她身上被鎖上了沉重的鐵鏈,走到門口時無法抬腿跨過門檻,知府又下令除去羅氏身上的枷鎖,她這才能進得門來。
只見羅氏長相普通,圓臉略寬,眼睛和嘴都還可人,只是作爲面部線條骨架的鼻子不甚好看;不過皮膚白白嫩嫩的,那些圍觀百姓說細皮嫩肉倒也貼切,身材曲線也比較柔和。總的來說有幾分姿色。
羅氏的眼睛裏帶着恐懼怯意,跪倒在地上哭道:“奴家冤枉啊,青天大老爺爲奴家作主……奴家一直本分做人、從未招蜂引蝶,只是同村的青皮平日裏就欺負良善,大老爺問問鄉老就知……”
“行了!”知府對張問那春風般的熱情表情說收就收、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打着官腔說道,“本府自會詳查,啊……在你們村德高望重的鄉老、還有你的公公和夫君,都說你不守婦道,你的情況讓本府很難辦啊……”
“青天大老爺!”羅氏頭上的青絲散亂,拼命在地上咚咚磕頭,除了磕頭她不知道應該怎麼樣挽救自己的悲劇。
知府皺眉道:“本府還未說完,你急什麼?家有家規、國有國法……但是這位京裏來的貴人,心善如佛,見你可憐要收你做奴婢,你就跟他去,好生服侍貴人。”
羅氏聽罷回頭看向張問,只見張問氣宇軒昂,身穿乾淨的長袍,腰帶長劍,整個一翩翩貴公子,但羅氏卻拼命地搖頭,嘴裏說道:“求大老爺爲奴家做主……”在羅氏這樣的民婦眼裏,張問這樣的人是神仙一樣的存在,完全和她們沒有半點關係,她更沒有一絲安全感,誰知道別人會怎麼對待自己?
葉青成見狀說道:“羅氏,你要想清楚了!如果真不願意隨我家少爺去,咱們也不勉強你。但是你留在這裏,還有活路嗎?知府按律判你通姦,大明律:凡合奸,杖八十,男女同罪!八十大板下來,你能撐得住?就算撐住了,你赤身受辱後還能勾活於世?當然,我家少爺心善,也可以請知府判你無罪,可你歸家之後公公婆婆夫君會如何待你?村人會如何流言蜚語?你確定自己堅持得住?”
羅氏聽罷肩膀抽動,無助地抬起頭,又看了張問一眼,只見張問的眼睛猶如潭水一般清澈明亮,毫無淫邪之色,羅氏心下不禁一動,心道又不是沒人爲奴爲婢,村子裏一些生計困難的人家也將女兒賣與官家富人爲奴,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羅氏的眼睛裏頓時閃出一股決意來,當下就在張問面前磕頭道:“奴家願做東家的奴婢。”
張問聽罷也不解釋,對知府拱手道:“如此,我還有其他事,就先行告退了。”
知府忙道:“京裏的貴人到境,下官招待不周,慚愧、慚愧,您等等,下官略備了一些盤纏,請貴人笑納以作路途花費。”
張問擺擺手,“不必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這通州知府是新浙黨的人,就算知道了張問的身份,也不會有什麼危害,因爲新浙黨官員的前程都系在張問一黨身上。所以張問也不管他們,大搖大擺地在通州地界行走。
當天他在客棧裏歇一晚,準備第二天到鄉間去轉轉看看民生。新政的各方佈置已經完全就位,就差最後一步,但是他卻不急幾天時間。爲了新政,張問耗盡了心血、用盡了手段陰謀、花費了那麼長的時間,當在最後關頭的時候,他不得不萬分慎重、認真思考。
這次出京,他就是想換換環境,從京師外面去看那個權力中心、靜心想想問題。出來兩天時間了,張問並沒有得到多大的感觸,就是干涉了一樁地方案件而已。
隨行的人除了張問的侍衛、葉青成、袁大勇,現在又多了一個小媳婦羅氏。張問原本就是做一件善事,對羅氏並不在意,可他偶然間發現,袁大勇這兄弟十分關心羅氏、好像有點意思。
張問見袁大勇對她噓寒問暖的,心裏暗罵道:這小子真沒見過世面。
葉青成對張問的意思心領意會,便尋了個機會對袁大勇說道:“你小子是不是對那小媳婦有嘛意思?”
袁大勇摸着圓腦袋尷尬道:“葉將軍可別亂說,俺就是瞧她怪可憐的,沒嘛意思……俺長得醜,人家也看不上俺。”
葉青成聽罷愕然,白了袁大勇一眼道:“你這腦子真是鐵打的!什麼叫看不上你?你現在雖然只是一個親兵,可你自個摸着良心想想,我啥時不是把你當兄弟看?咱們從武的也不用彎彎繞繞,給你說明白點,我爲啥把你當兄弟看,因爲你是咱們大人的舅子!光憑這一點,你的前程不是明擺着嗎,大丈夫何患無妻!那個小媳婦不適合你,你別亂想了。”
“爲……爲嘛不適合俺?俺看着挺順眼的。”袁大勇脫口道。
葉青成沒好氣地說道:“你還沒結髮妻吧?要是給你弄個破鞋做結髮妻,咱們大人在你妹妹面前怎麼說話,啊?嗯,你要真看得上,給大人說說,弄給你做個小妾還行,可你千萬別在這麼一個女人面前巴心巴肺地亂幾八說!”
兩個武夫在這裏說話,雖然壓低了聲音,可嗓門實在大,讓在屋裏待著的羅氏都聽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一早,張問等一行人便出城到鄉間去了。大事在即,張問這兩天的所見所聞讓他有些悶氣、還有些猶豫,風險極大的新政有意義嗎?他所倚仗的新浙黨,其實和其他文官是一路貨色,通州知府就是榜樣,搞得還不是老一套。新政會怎麼收場,張問十分迷茫。
這個世界的權力應該怎麼分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應該怎麼樣纔好?張問想的東西有些虛無縹緲了,他很頹然,覺得自己做的一切事彷彿都沒有什麼意義。對權力的厭倦毫無徵兆地湧上了張問的心頭。
唐玄宗早年是一個英主,到了後期,就沉迷於後宮和藝術,大概玄宗也是對權力厭倦了吧?張問每每讀史,就在想象那些逝去的人物的思想,但是逝者如斯,誰也無法得知真正是怎麼樣的。
冷靜下來的時候,張問明白新政必須推出,已然沒有退路,只是他現在的這種心態,實在對大事極爲不利,他在尋找,尋找一種抽象的依靠。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三九章 新政
雪已消去,鄉間的麥子綠油油一片煞是好看,春天的氣息撲面而來,二月春風似剪刀。如此帶着希望和活力的景象讓張問的心情漸漸開闊起來。
到了晚間,張問原本是準備找戶農家休息,卻遇到一個村子裏正在辦喪事。他便叫人送了些禮金,也跑去參加喪事,順便就在那裏喫頓晚飯。其實張問來參見喪事只是想聽聽祭文,作爲一個文人,很多時候文字性的所有東西都是他的興趣愛好。主人家雖然不認識張問等人,但是張問等帶了禮金來的,主人家也不爲難,依然按照禮儀跪在路旁答謝客人。
幾乎所有來參加喪禮的客人,死者的孝子孝孫都要跪迎,這是一種禮儀。神州禮儀之邦,雖然眼下已經禮崩樂壞,但是這些人們依然遵循着許多禮節規矩。
靈堂裏的道士吹吹唱唱,正在超度亡靈,張問也懂點這些雜學,側耳一聽,道士們正在“過十二殿”,孝子孝孫披麻戴孝、親戚鄉里齊聚一堂,熱鬧得很。死者是一個老太婆,已經兒孫滿堂,算是壽終正寢了。
張問叫人問明白,今晚正是“坐夜”,那麼祭文也是今晚念,於是他就坐下等着聽祭文。韓愈的祭文影響深遠,張問對民間的祭文也很想見識見識。
待道士吹打完畢,休息一陣,就有一個老頭走到了靈堂旁邊,準備開始念祭文。
張問沒有想到這篇祭文會對自己產生不小的震撼……
老頭念道:“伏惟大明中興元年二月初八,孝子孝孫謹告於城隍神之靈……”
一開始是文言文,又是唱腔,主要是對神說話,披麻戴孝的人跪在靈堂前面,沒有什麼動靜,百姓多數不識字,更聽不懂文言文,所以毫無感覺。
不多久之後,老頭開始用口語敘述死者一生的經歷,基調十分悲傷。老頭拉長了腔音,用一種特有調子如泣如訴……這是死者普通而艱辛的一生,在她蓋棺論定的時候回顧她一生走過的歷程。
從小學習操持家務、紡織女紅,十五嫁作人婦,經歷了育兒、饑荒、艱辛,將兒女撫養成人……當老頭唸到饑荒時死者爲了兒女四處覓食、自己卻險些餓死時,跪在靈堂裏的兒女們再也難以自持,失聲痛哭,在夜空裏、悲傷的情緒不斷蔓延。念祭文的老頭一直用的是哭腔,但是此時他都被自己唱出來的這種氣氛給打動了,讀的時候眼淚漣漣。
“娘啊,苦了一世,眼看兒女長大成人,卻沒有享一天福,您睜開眼睛看看您的孫兒孫女……”念祭文的老頭措辭感情真摯,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惻然。就連張問這種比較冷血的人都震動不已,他感慨於這個普通人生活的不易、民生之多艱。
百姓生存於世,艱難一生,善良而簡單,付出了無數的血汗,然後化爲一掊黃土……張問久久站立在夜色之中,他感受到了族人世代相傳的大愛。愛,是儒家和讀書人追求的至高境界。
或許,人不應該只顧自己,特別是站在高處,被族人仰望的時候,他應該帶領着大家看到希望。
張問怔怔地站着,表情凝重,這樣不知呆立了多久,直到葉青成的呼喚才把他從那種情緒中喚醒。“大人……”葉青成又喚了一聲。
張問回頭看着葉青成,面色鐵青。葉青成一不留神被張問這種異常表情給嚇了一跳,忍不住看向張問的手:他的手緊緊抓着劍柄,指骨發白。
“咱們回京。”張問冷冷地說道。
“連夜回去嗎?”葉青成疑惑地看着張問。
張問點點頭道:“已經沒有必要在外面閒逛了。”
……
乾清宮西暖閣內,內閣和六部大員在張太后面前開始了一場御前廷議。暖閣裏的青色基調依然那麼陰沉,幔維與華麗的珠簾隨風輕舞,猶如飄搖的王朝、零落的帝國。
但是,張問卻情緒激動,他那充滿熱情的臉,火熱地燃燒着所有的低沉,他的聲音很平緩,但是卻帶着真摯的顫音。
“諸位一直想知道我的新政是什麼樣的,但是卻不便多問,而我深知這件事牽涉太廣,也不願意過早`泄漏。今天,我想告訴大家,新政是什麼樣的。新政也可以稱作‘新一條鞭法’,不同於前朝張居正變法的有三點:第一,不僅攤丁入畝,而且稅賦按照地價的比例來收取,誰有土地就找誰收稅,地價高稅收就高,無地者免稅,此法同樣適合於商業稅中的登記造冊的商鋪、資產;第二,爲了防止縉紳權貴勾結的假借、詭寄、虛冒等逃稅手段,取消一切免稅制度,包括皇家、王公、貴族,一應繳稅;第三,重開稅廠,將中央賦稅衙門獨立出來。希望各位同僚支持張某人,一起共圖國家大計!”
“張閣老,萬萬不可!”首輔顧秉鐮這樣中庸的、唯唯諾諾的人竟然第一個站出來反對,而且態度十分堅決,他吹着花白的鬍鬚瞪着眼道,“張閣老啊,您這新政說起來簡單,其中有多少火坑啊!萬望張閣老三思!”
兵部尚書、吏部尚書也紛紛勸說起來,“張閣老,您是智者,應該也想得到,首先新政有張居正變法的痕跡,這就牽涉到多少禁區了!”“再者,重開稅廠,和萬曆朝時的礦監稅使何異?萬曆朝時是皇帝下旨辦的事兒,但爲了礦監稅使也是天下沸沸揚揚,如今這樣做,指不定會發生什麼大事!”
“最嚴重的是,影響了所有人的利益,誰會支持新政?阻力該有多大!張閣老慎重!”
張問默默地聽衆大臣說着,他知道,這些大臣都是出於好心,因爲他們是依靠張問才坐上高位的,一旦張問倒臺,他們也討不着好。
議論紛紛之後,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都看着張問,希望他能表個態。
暖閣裏很安靜,太后張嫣和站在她旁邊的遂平公主朱徽婧都沒有說話,旁觀着塌下一衆大臣。
張問瞪圓了雙目,好似要高聲言語,但是最後依然保持着平靜,他冷靜地說道:“太后、諸位同僚,要知道我提出新政是爲了什麼?我缺高官厚祿嗎?”
他長身而立,清風緩緩吹動着他的緋紅官袍,補子上的仙鶴彷彿要從布料裏躍起、騰空而起。在此時,張問那頎長的身影彷彿更加高大起來,就像站在一個山坡上,面對着追隨他的億兆百姓。
張問怔怔地看着衆人,說道:“吾意已決,不成功、則成仁!在站的諸位都是大明的精英、手握國器重柄,當此國家危難之際,如果爲了社稷、爲了億兆百姓,要有人去吶喊要有人去流血,我願與諸公同赴黃泉!如果諸位認爲我有負於國家黎民,請太后賜出尚方寶劍,當面殺臣於殿下!我死無悔……在國家敗亡之前,我願先以血祭天,絕不爲奴!”
當張問說出心裏的一席話時,胸中驟然開闊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良心已經洗淨了,無論有多少罪孽,無論有多少骯髒,他只需要用血,來證明自己的目的,一切都純淨了。
他相信,大明的血性與脊樑並未消亡,猶如在守土最後的時刻,無數的文武官員殺身成仁之際,他們最後的選擇,是尊嚴。
就在這時,無人注意到,遂平公主那顆幼嫩的心靈再次被張問的氣概給深深地打動了,她淚光閃動地看着張問的臉,但是,張問看着的卻是張嫣……因爲張嫣現在代表的是皇權,有她支持了,大臣們是一條船上的,沒有辦法只好追隨張問。
張問專注地看着張嫣,讓朱徽婧心裏說不出的酸楚;而張嫣觸及到張問的目光,心頭卻是一陣猛跳、窒息,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完全都無法思考,思考這政策究竟會帶來什麼後果。
“太后……”張問滿懷期望地看着張嫣。
張嫣神色慌亂,有些不知所措,她的手指緊緊捏着袖子,緊張地揉搓,她此時此刻實在集中不了注意力地判斷對錯,她只好問道:“張問,正如諸大臣說的那樣,萬一變法失敗,會有什麼後果?”
張問輕輕地苦笑道:“大明會迎來新的君王、比如某個迎合地主、縉紳、權貴態度的藩王,而我們,黃泉路上做伴、死在一起。”
聽到張問說死在一起,張嫣的情緒頓時一陣紛擾,她幽幽地說道:“你是要堅持到底,不推出新政就願意以性命相抵?”
張問道:“臣意已決,絕無改變。”
張嫣聽罷把手縮緊長袖裏,握緊拳頭,根本就不去想對錯,就冷冷地說道:“既然如此,我支持張閣老的新政,望衆位大臣也齊心協力,共赴國難。”
就在這時,兵部尚書朱燮元站出來,跪倒在地:“老臣支持張閣老!新政並非一定會失敗,否則張閣老也不會提出來。老臣從沙場上九死一生過來,守土盡責是死、力挽狂瀾是死,有什麼好怕的!”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四〇章 中興
二月二十三日,皇極殿御門外面的空地上的情景依然如故,無非是一大羣的官員等待太監傳旨取消早朝。張嫣垂簾聽政,不過她並不參與日常朝會,只是偶爾召見一些比較重要的大臣諮詢政務而已。
朝陽將露水的溼潤漸漸蒸乾了,這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但是張問卻覺得陰風慘慘,或許是強烈的陽光曬得人頭暈、產生了錯覺。
從衆官平靜的表情看得出來,絕大部分人並不知道新政的事兒,顧秉鐮、朱燮元等大員並未將機密泄漏出去。
就在這時,王體乾從角門邊上走到了臺階上,大夥一看傳旨的是司禮監掌印,立刻意識上宮裏要說什麼具體事情了。而張問,自然知道王體乾要傳什麼聖旨,他突然覺得很緊張,面對這樣的大事、心裏也沒底的大事,不得不讓人緊張啊。
王體乾用莊重的神情環視了御門前的百官,不緊不慢地展開一道黃絹,深吸了口氣,儘量大聲地喊道:“皇上聖旨、太后娘娘懿旨……”
很快,御門前就一片譁然。在唸聖旨的時候亂說話,實屬罕見,因爲有抗旨的嫌疑、是殺頭的大罪。
聖旨剛一念完,許多官員就圍住了張問,“這樣大的事,下官等怎麼從未聽聞,張閣老,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嗎?”“張閣老,新政在御門昭告天下,後果不堪設想啊!”
……
汗水順着張問的額頭、從眼角流進來眼睛裏,鹹鹹的醃得他的眼睛一陣刺痛,加上強烈的陽光在眼前閃晃,他頭昏腦漲。
張問從人羣裏擠了出來,站到第一層臺階上,看着百官。無數的眼睛看着他,議論之聲漸漸安靜了下來。朝廷的官員經過清理整合,有資格上朝的這些人中間,絕大部分是張問一黨的人。
“中興新政,是我提出來的……”張問緩緩地說道,“經過內閣大臣、部堂堂官商議,這才昭告天下。我知道,很多人的利益會蒙受損失……”
蒙受損失的人並不是文官們,而是權貴及地方縉紳。因爲頒佈新政的政策對文官的利益有所保障,比如部分地方稅賦由地方官支配、部分陋規的合法化、國庫補貼等等,給官員增加的收入足可以彌補因繳納土地稅帶來的損失,新政給他們帶去的好處遠遠多於損失。
但是,縉紳對輿情影響很大,官員們最大的擔心不是自己得到了多少實際好處,而是要面對輿情包括親朋好友的壓力。
人羣裏有官員喊道:“張閣老,仁政纔是正途啊,新政會被人說成橫徵暴斂!”“按地價稅收,收成不好之時,朝廷豈不就是強取豪奪?”……
張問用袖子揩了下眼睛,喊道,“詔書已告天下,覆水難收,願諸位同僚以國家爲重!都散了吧,回去各司其職。”
很顯然大部分人都對新政沒有好感。
張問離開了御門,回到內閣值房,一面知會司禮監掌印王體乾選拔太監前往各地組建“稅廠”,一面又下達了政令:革新京察與外察,今後官員升遷的標準改變爲對新政的執行程度。
新政突然頒佈之後,人心浮動隨處可見,各大衙門裏的氣氛十分緊張。張問的夫人張盈親自給張問送來了一件軟甲,要他穿在裏面。
這些細節,讓張問意識到了危險。刺殺閣臣的事似乎很不可思議、好像不可能發生,但是張問知道,這種事絕不是沒有可能。像唐朝憲宗時期,因爲朝廷想要打擊藩鎮,動搖地方實權者的利益,結果宰相武元衡在長安被當街刺殺!
內閣值房外的樹木發出了新嫩的枝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張問的心也在不安中飄搖。如果自己被刺殺了,朝廷會不會像唐憲宗時那樣,大臣們都不敢上朝了?
張問很快想到了西大營,這是一支自己控制的武力。在這種時候,他再次感受到,當初把組建軍隊作爲佈局的第一步,是十分明智的。
“來人,備轎。”張問對值房外面喊道。
在玄衣衛、錦衣衛衆多侍衛的護衛下,張問離開了內閣,徑直前往德勝門,他想看看手裏的這支武裝。他登上德勝門的城樓後,西官廳下達了命令,讓正在校場訓練的西大營全軍到德勝門下集結。
“咔咔咔……”整齊的腳步聲漸漸在城樓下巨響,猶如鐘鼓之樂,非常有節奏感。張問的眼睛頓時一亮,極目望去,只見各營官兵衣甲劃一、陣型嚴謹,數萬步騎猶如鋼鐵洪流一般匯到德勝門下。
眼前的情形讓張問有些震驚,他活了二十幾年,從來沒見過軍紀如此整肅的軍隊。而且動員能力之快,實屬罕見,張問剛到德勝門的時候,西大營還在校場分散訓練,不足兩刻功夫,各營已經組成了隊形,有條不紊地開進到德勝門前集結了。
在春日的明媚中,軍隊散發出的陽剛之氣,頓時洗刷掉了張問心頭的大部分陰影。清風徐徐,張問忍不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立在城頭,滿懷激動地看着城下的洪流。
這時黃仁直、沈敬,還有章照、葉青成、穆小青等一干將帥從石梯上走上了城頭,向張問執禮。張問指着城下的軍隊,欣慰地說道:“你們不負我的託付,將西大營帶得很好。”
章照仰起頭,毫無謙虛之色,得意地說道:“末將每日都向將士說明大人的遠大理想、民族大義、國家重任。兄弟們只敬重大人一人,在任何時候,無論刀山火海,只要大人一聲令下,西大營全軍六萬五千一百二十一人,必定前仆後繼血戰到底!”
“好,好。”張問心下高興起來,心道章照到底是舉人,做起事情來的確比普通武夫要有心思得多。
張問又說道:“中興新政的事兒,你們也聽說了。不出所料,我恐怕要被人罵成秦檜那樣的奸臣。但是,我爲什麼要這樣做,你們懂的。”
葉青成聽罷對張問拱了拱手,走到城頭上,對城下的無數將士大喊道:“中興新政是什麼?一句話,是減輕百姓負擔、去收那些地主老爺的稅!喫香喝辣的老爺們不同意了,要反對我們大人,怎麼辦?”
底下一陣鬧騰,將士把手裏的兵器在地面上跺得震天響,也聽不清各自在喊些什麼,隱約中有“滅他孃的”“擋我者死”之類的罵聲。
葉青成也是秀才出身,不僅有一身好劍法,文章也寫得不錯,受張問影響,他的煽動能力也不是浪得虛名。而且長期身在軍營,說話倒也直接,新政的內容十分複雜,他一句話就說清楚了:要收那些地主老爺的稅。
葉青成又喊道:“咱們手裏的兵器,是爲了保護父老鄉親!咱們手裏的兵器,是爲了捍衛族人的尊嚴,恢復祖先的榮光,是漢家征伐蠻夷的利劍!”
衆將士紛紛高喊道:“蕩平遼東!”“爲戰死的兄弟報仇!”
張問站在高處,舉起右手,長身而立,衆軍漸漸安靜下來。他朗聲說道:“大明內憂外患,舉步維艱,長此以往,我們就會像遼東的漢人那樣,淪爲奴才!”
“……漢家五千年基業,絕不能斷送在我們手裏。唯有強盛,才能讓全族生存!唯有用手裏的劍,才能得到尊嚴!”
此時已經羣情激憤,衆軍嗷嗷直叫,喊聲響徹天地,“中興!中興……”一些人喊着這個有特別意義的年號,很快讓大夥都加入到這種節奏感中來,又用兵器跺地來配樂,“咔咔……”的巨響逐漸整齊,聲勢十分壯大。
在吶喊聲中,張問的底氣漸漸地充實起來。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四一章 紛紛
明廷頒佈“中興新政”、並昭告天下,又廣派中官、文職官吏前往各地,組建稅廠;招募鄉勇團練“稅軍”,一副強硬的姿態。一時天下譁然,輿情紛紛。縉紳士人,都指責張問一黨橫徵暴斂、爲了權勢置國家社稷於不顧。中興元年的春天,是謠言並起、人心浮動。
國內的福王等勢力積極拉攏地方豪強的私人武裝,又依靠強大的財力、招募壯丁組建軍隊,明目張膽、狂妄之至;而關外的女真人也是蠢蠢欲動。明廷籠罩在陰風慘雨之中,情況十分不妙。
中興元年的春天,遼東因去歲乾旱、儲存不足,當此青黃不接之時,糧草不濟、經濟困難。各旗的親王貝勒紛紛上書英明汗代善出兵入關搶劫。
代善在大政殿召集皇親國戚、文武大臣商議對明朝的戰爭問題。諸親王態度一致,認爲對明朝的戰爭機會來了。
愛新覺羅·阿拜是努爾哈赤的第三子,剛剛就任任吏部承政的官職。因爲金國的六部是剛剛纔建立的,大汗代善聽取了漢人範忠孝的建議,仿照明朝的制度建立了內閣六部的行政制度。阿拜從隊列裏站了出來,說道:“啓稟英明汗,據可靠消息,明朝頒佈新政以來,內部暗流湧動,有藩王要造反,明廷的主力都要用來防範國內,此時入關絕對安全,漢人只能眼睜睜地看咱們搶掠而去,這樣的機會,不出兵還要等什麼時候呢?”
衆親王揚着手臂,紛紛附議,只等代善一聲令下,即率鐵騎入關搶劫。
就在這時,範忠孝從大臣的隊列後邊站了出來,跪倒在地:“英明汗明鑑,奴才以爲進攻明朝的時機未到。”
親王們議政,都是站着就開始說話,範忠孝卻懂得規矩,因爲他是奴才,所以只能跪着說話。其實一個漢人能夠站在大政殿上參與討論軍國大事,已經很不容易了。
範忠孝上殿議政,是代善親自同意的,因爲上次範忠孝提出的對漢政策之後,代善一試非常有效果,叛亂和反抗明顯減少了。所以代善對範忠孝的態度變化很大,認爲他是一個有見識有謀略的人。
此時女真人都想打,偏偏這漢人要和衆人對着幹,說不打,馬上就遭來一頓反對,更有甚者對範忠孝毫無忌憚地進行了辱罵。一個漢人,在女真人眼裏根本就沒有什麼分量,罵他是狗也好貓也罷,罵了便罵了。
還好代善對範忠孝的想法很有興趣,他制止了衆人的喧譁,但並沒有責備大家,連代善也認爲罵罵漢人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代善說道:“既然是議政,總得讓人說話。範忠孝,你說說,爲什麼不能在此時攻擊明朝?”
範忠孝道:“回英明汗,奴才並不是反對攻擊明朝,而是反對入關。明朝頒佈新政以後,依奴才看來,必定會有內戰,等他們內戰之時、找準機會入關,我們就有望奪取京師、一戰定鼎天下!所以奴才諫言,英明汗還是再等等。對明朝用兵,可以先打大淩河、錦州、松山等地,因爲明朝自以爲有遼西重鎮、山海關壁壘,可以高枕無憂,和京師的安危比起來,他們對大淩河一帶的戰事不會太過重視。”
代善聽到“奪取京師”時,已然有了極大的興趣,他對京師的紫禁城充滿了愛。他忍不住問道:“你認爲明朝必定會有內戰?”
範忠孝毫不猶豫地說道:“奴才敢斷言,必定有內戰!張問此人頒佈的新政,奴才仔細看過,奴才覺得此人膽大妄爲、行事詭異,簡直不可理喻。這樣的政策,在奴才看來簡直愚蠢透頂,頒佈出來後、天下大亂都有可能,不發生內戰就真的很奇怪了……”
“哈哈!”代善爽朗地笑道,“你這麼一說,我也想瞧瞧他們那個新政。”
範忠孝道:“等到明朝各地叛亂四起,九邊軍隊、朝廷精銳必須面對叛軍之時,我們再從蒙古叩關,與內地叛軍首尾夾擊明軍,明朝亡國就在眼前……又或者京師被叛軍攻破,山海關的張問黨羽無處可依,我們再曉以生死利害關係,勸降邊軍,那時天下已在英明汗股掌之間也。”
……
在洛陽,福王朱常洵和鄭貴妃也在積極地籌備,他們聯絡地方官吏將帥,收買豪強。時河南有小股山寨綠林攔路幹些攔路搶劫的事兒,朱常洵便說有起義軍威脅洛陽,以此爲藉口招募勇士組織軍團要保護福王府。
大勢顯而易見,起兵勢在必行。福王詢問皦生光關於起兵時機,皦生光說道:“待天下感受到切膚之痛!”
皦生光的功名只是個秀才,但他是朱常洵最重要的幕僚,也是鄭貴妃和福王最親信的謀士。早在萬曆朝“妖書案”的時候,他就參與其中,爲鄭貴妃奪權出謀劃策。
朱常洵謙虛地問道:“請先生明言,何爲切膚之痛?”
皦生光欠了欠身子,更靠近朱常洵一些,雖然這裏沒有外人,皦生光仍然壓低聲音道:“新政頒佈,天下輿情譁然,但是大夥兒只是嘴上不服。待稅廠實地徵收稅銀之時,大夥兒被逼着從腰包裏掏銀子,此中肉疼……漸漸地,這種天下憤怒的氛圍纔會逐漸成熟。特別是江浙一帶,地價極高,而新政的稅賦是按照地價比例來稅收,在江南,一年的地租絕對比不上地價的稅收比例;在地價沒有降下來之前,大地主、縉紳、富戶豈不是要變賣莊田家產才能交稅?這樣的事兒就像在人家身上剜肉;就像乾柴上澆上了桐油,一觸即燃!乾柴上澆油,就只需要一根導火索,王爺到時候只要點燃導火索即可。”
朱常洵又道:“張問手裏有一支強悍的鐵軍,名曰西大營,約有六萬多人,聽聞京師密報上描述,西大營軍紀嚴明、裝備精良,必定是一支戰無不勝攻無不可的武備。請先生指教,如何破了西大營?”
皦生光道:“西大營幾個月就耗銀一百萬兩,肯定是一支精銳,毋庸置疑。但是我們爲什麼要和它正面硬碰?”
“……屆時天下羣起反抗,又有建虜在北邊攪局,京師首尾不顧。我們不用直接進攻京師,先把京杭運河給斷了!京師用度緊張,估摸着西大營主力會南下打通運河,此時我們的策略便是:敵來我退,南方縱深連綿幾千裏,周旋的餘地很大,不要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和敵軍繞着圈子拖着。而京師尚在北方威脅之下,西大營不可能一直和我們周旋,只能回師:敵退我進,再斷掉運河,奪取諸多城池。如此耗下去,西大營縱是天兵天將,又有何懼?”
皦生光又說道:“對西大營的方略就一句話:敵進我退,敵退我進,讓其在連綿千里的戰線上疲於奔命,最後以逸待勞一舉圍攻!”
朱常洵哈哈笑道:“皦先生文武兼備,實乃諸葛再生、孫武在世啊!”
“王爺過譽了。”皦生光從袖子裏掏出一卷紙來,雙手呈到朱常洵的面前道,“這是昨日王爺吩咐老朽寫的檄文,請王爺過目。”
朱常洵念道:“亂臣張問,性非和順,地實寒微;太后張氏,洎乎名節,穢亂春宮。二人通姦亂倫,狼狽爲奸,豺狼成性,專政弄權;幽禁天子生母,包藏禍心,窺竊神器,近狎邪僻,殘害忠良,視天下爲魚肉,橫徵暴斂,褻瀆宗廟……”
“哈哈……”朱常洵讀罷仰頭大笑,“先生此文夠勁道!一篇文章,恐怕就能把賊首氣死矣!”
皦生光把玩着自己的鬍鬚,微笑不語。他自認此文通俗易懂,最大的亮點就是說張問和太后通姦,他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新政又得罪了天下的讀書人,大夥兒不得添油加醋大加論證?所以皦生光得意地說道:“張問註定要遺臭萬年,淪爲千古恥笑。這樣的一個僞朝,推翻它是合情合理,王爺名正言順,實乃真命天子。”
朱常洵高興地說道:“待剷除了亂賊,光復我大明正嗣,本王要倚仗先生之才主持內閣,將天下治理成一個太平盛世。”
皦生光眼睛一亮,忙伏倒在地,“王爺千秋功業,定然名垂青史,成爲千古聖君。”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四二章 春雨
春夏之交,是雨水最多的時候,凌晨時分的張府平靜萬分,雨簾中隱約可以看見閣樓中淡淡的燈火。張問住的那棟小樓的燈火徹夜未滅,新政頒佈以來,他失眠的次數越來越多。
小樓一夜聽春雨,原本是浪漫的情形,但是張問很顯然沒有那份心境。木質地板上散落着紙張,都是些繁雜的公文。這些紙原本是放在窗前的木桌上的,因爲這種稱爲“借景”的木窗沒有窗紙,夜風很容易灌進樓中,於是吹落了公文一片。
張問的房間十分雅緻,帶着濃郁的古典氣息,“借景”雕窗、綠紗簾子,屋裏擺設着古琴、香爐裏焚着麝香、牆上掛着寶劍。最讓人溫馨還是紫檀大牀上還有一個美人甜甜地熟睡,張問一回頭就能看見繡姑甜美的睡姿,一張秀麗的安靜的臉,睫毛在輕酣中微微顫動。
這一切提醒張問,他擁有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如果不是天下事擾得他心煩,此情此景,該是多麼美好的夜晚啊。
春雨“沙沙”輕響,聲音不大,卻因此讓人聽不見春雨深處的聲音,就如無法聽見新政中的怨言,一切只能靠公文上的文字描述去想象。
夜風中搖曳的燈火,就如紛亂的人心;窗外的雨點,是情人晶瑩剔透的眼淚……
張問憂心而感傷,他嘆了一氣,展開另一本奏摺。這份奏摺是揚州知府商凌上的奏章,奏報了他在揚州任上執行新政稅收的內容。
新的稅收制是分成兩種:大部分是稅廠直接徵收作爲中央財政收入;另一部分是由地方長官徵收和支配,作爲地方政府運作的資金、府兵軍費、社會善款等開支,當然也包括默認官員合法貪墨分紅。
開春以來,爲了保證新政稅收的實際執行,朝廷派出了大量的太監和官吏前往各地組建稅廠;同時頒佈了地方官新的政績考覈標準:執行新稅政策的程度。至於官吏是否貪墨、朝廷根本就不會去查,只要有能耐收上來,貪墨與否並不重要。這種做法也是不得已的事,因爲新政阻力實在太大,如果不給官員們以豐厚的回報,恐怕很難有人願意去執行。
揚州知府商凌的這份奏章就是說他在任上執行新政遇到的困難。揚州有幾家大地主廣有田地,而揚州土地價格很高,按照比例一算,他們一年繳納的稅銀就達十幾萬兩,於是就集體抗稅。
商凌採取的辦法是按照地價折算,沒收了相應的土地充作官府財產。地主們不服,不斷襲擾官府土地上的佃戶,衝突每日頻發。
張問讀罷這些內容心裏添堵,眉頭緊皺。
不知什麼時候,繡姑已經起牀,張問聽到她的聲音:“黎明之前最是寒冷,相公怎麼不多加件衣裳?”
張問回過頭,見繡姑正抱着一件常服款款走過來,要給他披上。張問看了一眼窗戶外面泛白的天空,站起身來說道:“不必了,你取我的官服來,快到上朝的時間了。”
繡姑看着張問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心裏頓時一酸,一不留神滑下幾滴眼淚來,她抱住張問的後背,哽咽道,“相公,你一定要注意身子,你要是……叫妾身怎麼辦……”
“不要擔心,我沒事。”張問立刻感覺到後背上傳來的柔軟與溫暖,心中立刻就流過一股暖流,很是舒坦。他很寵愛繡姑,就是因爲繡姑的這種貼心與溫柔,讓他欲罷不能。
他怔怔地看着窗戶時,就看見一片溼漉漉的樹葉從高處緩緩地飄落,他忍不住嘆道:“原來春天也有落葉。”
四更天已過,張問洗漱完畢,喫了點東西。他正要穿官袍的時候,繡姑又特意爲張問在裏面穿了一件軟甲,因爲她聽張盈說相公現在很危險……
臨走之前,張問又從牆上取下了一把尚方寶劍掛在腰間,其實在這樣暗流湧動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不怎麼安全,有一把劍在手裏,心裏總覺得踏實一些。
張問的儀仗隊伍出了府門,以一頂青色官轎在中心,左右衆多侍衛護衛,玄衣衛的女人們打着傘步行,還有一隊錦衣衛官兵騎馬按劍,冒雨而行。一時紗帽衚衕裏燈籠點點,巷子深處的狗“汪汪”直叫。
張問四平八穩地坐在官轎中,突然轎中閃亮了一下,隨即“喀嚓”一聲巨響,空中響起了一聲雷鳴。
這雨還得下一陣子……張問想着,他伸出劍鞘,輕輕挑開轎簾想看一下天色……
就在這時,他突然看到巷子邊上的屋頂上有一個黑漆漆的人影晃動,正要從上邊跳將下來!巷子是南北延伸,那黑影正在東面的屋頂上,東邊的天空已經泛白,於是黑影的在慘白的天空映襯上顯得分開清晰,他的手裏,還握着一柄短劍,正張開雙臂一躍而下。
“有刺客!”張問急忙大喊了一聲。
“喀嚓!”又是一聲雷鳴,將張問的聲音掩蓋了下去。
張問突然感覺到胸口一痛,他伸手一摸,一支箭羽插在了他的胸口上!雷聲過後,轎身上幾聲悶響,又有幾枝箭透過轎簾,釘在了轎子的木頭上。
“保護大人!”郊外響起了喊聲。
張問記得自己穿了軟甲的,也不知道胸口這支箭插進去多深,受傷嚴不嚴重,他還沒來得及檢查傷口,突然就覺得頭頂上“哐!”地一聲巨響,好像什麼東西砸將下來了。很快張問就被一個人撲了個滿懷,這時他明白過來,是一個刺客跳進轎子裏來了!
周圍全是張問的護衛,唯一的空當就是天上,刺客從屋頂上面跳進了張問的轎子!完全是自殺性攻擊,張問立刻就嚇出一身冷汗來。他被人撲倒在地,哪裏還有機會去拔腰間的劍?他心頭一冷,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昏暗空間中,根本無法知道刺客會怎麼攻擊自己。說是遲那是快,張問非常冷靜地伸手抓住了那刺客的右手臂!
武器應該在刺客的右手上,這是張問的判斷。而且這種情況,長劍沒有什麼用,刺客肯定拿的是短刀。
就在這時,張問感覺到刺客的手指伸到了他的脖子上,他急忙把自己的腦袋一縮,低着頭,用下巴死死抵住自己的鎖骨,不讓刺客掐住自己的脖子。如果被人掐住了喉管,使勁一抓,還有什麼活頭?
還好張問反應快,那刺客的拇指和食指掐過來時,只掐到張問的下巴,掐得他的下巴一陣劇痛。
一番折騰,張問雖然被人撲倒在下面,處於被動,但是兩招都佔了先機;時間不長,但是外面的侍衛已經破壞了轎子,圍了過來。
張問感覺到了燈籠的亮光,他穿得是紅袍,刺客穿的是黑衣,很容易辨認。他的臉上突然一熱,一股粘稠的血灑了一臉,立刻就聞到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掐住張問下巴的手指鬆開了,張問抓住的手臂也無力地垂了下去。張問從轎子上爬了起來,“唰”地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大人,您沒事吧?”
張問道:“沒事,注意戒嚴!”
“發信號!”玄月喊了一聲,片刻之後,一朵閃亮的煙花就破空而上,發出一股火藥的鳴叫。
衆侍衛提着兵器將張問團團圍在中間,緊張地看着周圍,不時抬頭看兩邊屋頂。這時兩邊的屋頂上出現了許多黑影,“殺!”屋頂上一聲沉悶的命令,黑衣人紛紛從上面跳將下來。
頓時刀光劍影,鮮血在雨水中橫飛。張問身邊隨時都有五六個侍衛圍得密不透風,所以他沒有機會提劍使用他每日練習的劍法,他也沒有必要去拼命。
“喀!”張問瞪大了雙眼,看到不遠處一個侍衛的頭顱毫無徵兆地飛了出去,鮮血在脖子上亂飆!
屍體在“撲通”聲中沉重地倒在水坑裏,濺起了地上的血水,利器刺入人身上的沉悶響聲,聽得人骨頭髮寒。張問經歷過千軍萬馬的廝殺,但是這種近距離的亂捅依然讓人震撼。
地上的水坑很快就變得像張問身上的官袍一般地紅,屍體擺滿了狹窄的巷子。雙方互有死傷,但是張問身邊的侍衛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身手絕不含糊,人數也多,明顯佔了優勢。刺客們偷襲尚能對張問產生一定的威脅,此時正面廝殺起來,就毫無效果了。
刺客眼見大勢已去,剩下的人紛紛逃跑,侍衛們分兵追擊而去。張問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渾身已經溼透了,“來人,下令有司衙門嚴查!一定要查出幕後黑手,嚴懲不貸!”
“屬下遵命!”
張問十分憤怒,上朝的時候居然被人當街行刺,這些人與謀反何異?同時當下的局勢動盪可見一斑,已經有人想暗算內閣大臣了,瘋狂還遠嗎……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四三章 火索
雨還在下,御門前面的大臣們打着傘,站在這裏走每日的過場。已經快到太監宣旨的時候了,這裏卻還少一個最重要的人物:張問。大臣們已經知道今早在紗帽衚衕發生的行刺事件,都在竊竊私語說着那事兒,大家都認爲張問今早不會再來。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忽然人們紛紛說道:“張閣老來了……”語氣裏充滿了驚訝和意外。
只見張問打着一把油紙傘,從容不迫地穿過人羣走了過來,他的衣冠十分整潔,只有長袍下襬上濺着一些水點。
張問鐵青着一張臉走到人中間,冷冷地說道:“這是在大明朝,不是在唐憲宗時期!地方豪強還敢脅迫中央不成!”
唐憲忠時期的宰相被刺案,在史上十分有名,在站的官員都是飽讀詩書的人,自然明白張問說的意思。他表現出來的堅定態度,讓衆人七上八下的心思總算穩了一些。
張問長身而立,儼然是百官的主心骨,所有人都注視着他。他渾身充滿了殺氣,“我已下令有司嚴查此案,所有涉案人員,全部誅滅九族!”
就在這時,一個太監走到了臺階上,尖聲喊道:“皇上聖旨、太后娘娘懿旨,今日取消早朝,百官各還衙門,各司其職。”
衆人聽罷,離開了隊列,大部分人默不作聲地散去,氣氛有些沉悶。大夥對中樞強制推出的新政都很無語,但木已成舟,都沒有任何辦法,朝廷的陰影越來越重。
首輔顧秉鐮和兵部尚書朱燮元走到張問身邊,顧秉鐮說道:“張閣老,這件事如果不能嚴懲兇手,必定影響朝廷的權威,會產生無法估算的後果。”
張問道:“元輔放心,我已下令嚴查此事。”
三人剛過玉河,就見張問的近侍玄月急衝衝地向這邊趕了過來。玄月走到張問面前,看了一眼旁邊的另外兩個大臣,對張問抱拳道:“稟東家,已經查到線索了……”
“說。”
玄月便沉聲道:“從刺客屍體的隨身物品中查出,這撥人是揚州府那邊的人;屬下又差人查了巡城御史的日常公務冊子,前幾日京師確實有一撥人在使用揚州府的商人路引。雖然收集確鑿證據還需要時間,但玄衣衛和錦衣衛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搜查逃脫的兇犯,東家放心,只要有一絲蛛絲馬跡,咱們就能揪出幕後黑手!”
“揚州府?”張問想了想,突然恍然道,“沒錯!昨日我收到揚州知府商凌的奏章,說官府與當地的大地主衝突不斷……如此看來,這批刺客就極可能是那幫豪強因憎恨新政稅收而派來的!你們可以順着這條線密查……”
“張閣老……”朱燮元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張問見狀回顧四周道:“這裏沒有外人,朱大人有什麼話只管直說。”
朱燮元沉聲道:“此事極可能是導火索。”
“導火索?”
朱燮元點點頭陰着臉說道:“內亂的導火索!新政頒佈,引起全天下地主的憤怒和敵視,戰爭幾乎無可避免,兵部有備檔,最大的威脅是福王,控制的兵力不斷增長,已逾十萬之衆,還有其他地區的勳親權貴也有大量私兵……如此形勢,就差這麼一根導火索,這個案件恐怕就是內亂的導火索。”
“……老夫如此推測,是以兵部檔案數據爲依據,同時老夫在四川任布政使時也實地考察過:大地主大豪強盤踞鄉里,爲了對付起義軍和綠林山賊,建有堡壘,藏有私兵。揚州府那幾家地主,土地稅一年就要繳十幾萬兩,該有多大的地盤,這樣的大地主,絕對有大量私兵。逼急了揚州府的地主恐怕會和官軍兵戎相見,揚州戰禍一起,福王等勢力必定趁機起事……所以此事極可能就是內戰的導火索,張閣老明鑑!”
朱燮元說完,旁邊的幾個人都看向張問,等待他的態度。
所謂導火索,就是引發內戰的直接原因。查治揚州地主,就極可能引發大規模內戰,顯然是十分嚴重的事情。如果性格稍微軟弱的人,面對這樣的情況,恐怕就會想着妥協了……
其實張問心裏也膽寒,但是他仍然毫不猶豫地冷冷說:“查!爲什麼不查?膽敢刺殺閣臣的人,絕不能縱容!”
玄月拱手道:“屬下遵命。”
朱燮元聽罷淡淡說道:“那咱們得儘快開始戰爭準備,老夫會在近期擬出兵部可以調動兵馬的詳單呈報內閣。”
張問也點點頭,並沒有太大的意外。內戰的根本原因,本就不是這次刺殺案件,就算沒有它,內戰的隱患依然存在,還會有其他導火索。既然戰爭不可避免,張問去縱容犯罪獲得暫時的平靜也就沒有意義。
內閣很快就上了摺子,稟報內廷。太后張嫣再次在西暖閣召集了內閣六部大臣廷議。
她穿着青色的禮服,這樣的禮服顯得呆板而老氣,以至於讓她年輕的臉龐多了幾分沉重。
兵部尚書朱燮元當着太后和大臣的面詳細分析了內戰的可能性,張嫣聽罷竟然沒有太大的震驚,她是越來越沉着了。她說道:“當初張閣老提出新政,就預見了內戰,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我會全力支持外廷打贏這場戰爭。你們說說,朝廷有多少兵馬可以參與這次戰爭?有多少勝算?”
張問看向兵部尚書朱燮元,朱燮元走出隊列,躬身道:“回太后話,老臣統計了一下:遼東經略熊廷弼手裏有步騎十二萬,分駐在遼西、薊州一帶;山西大同一線有邊軍十四萬;加上西大營六萬五千人,京師周圍可調動兵馬約三十萬左右……西北和南方駐軍合計也有數十萬,當下兵部可控兵馬總計不下八十萬人。”
“……勝算多少老臣也不敢輕言,但可以大致預測戰爭爆發後,朝廷將要面對的敵兵兵力:建虜八旗及蒙古聯軍、蒙八旗、漢八旗總數不會低於十五萬騎兵;福王的新軍團十餘萬;全國各地的地主豪強私兵及戰爭爆發後臨時招募的鄉勇無法估算……”
張嫣默然,她也不清楚這場戰爭究竟會是什麼後果。
就在這時,張問說道:“太后放心,雖然賊勢洶洶,但是我們有兩大優勢:其一,朝廷有自上而下的完善的體制,可以統一佈置協調行動;而賊兵猶如一盤散沙,各自爲戰,自保的多、進取者少。其二,朝廷名正言順,是以大義伐不義;革新利於百姓,在肅清叛亂的地區,繼續推行新政,地方官府可以用充裕的地方稅建立賑濟福利,同時地價下跌能緩解土地兼併的問題,使許多百姓擁有自己的土地……只要我們堅守住京師中樞,人心向背,局勢會越來越有利於朝廷。我相信,勝利最終屬於正義!”
他說得輕巧,其實他心裏也完全沒有底氣,因爲地方上的輿情是掌握在縉紳士人手裏,在他們的煽乎下,不定朝廷就會以暴政的形象出現在人們的心裏。有時顛倒黑白十分容易,就像天啓朝時的東林黨。
許多時候張問自己都覺得新政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中央政權可能會因此徹底玩完……但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張問和他的整個統治集團都沒有選擇,只能背水一戰,否則就會被別人踩着屍體爬上權力的巔峯。
其實張問當初構思新政的時候,已經預見到了極大的風險,甚至可以說是不可能實現的理想。但是,明末整個政局和社會已經十分糜爛,滅亡是歷史大潮、是天道,所謂天道蒼蒼,順之者倡,逆之者亡……張問做的正是逆天的事兒。
是那本《大明日記》害了他,讓他窺視了天道,卻無法接受被蠻夷統治的現實,所以非要這樣蠻幹。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四四章 揚州
揚州府衙內悶熱異常,知府商凌只穿了一件棉布汗衫,挽着袖子揮汗如雨,奮筆疾書。他的背心裏溼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漬周圍有一圈汗水乾掉之後留下的白色鹽巴。商凌看起來很年輕,不超過二十五歲,皮膚也是白白淨淨的,是張問新浙黨提拔起來的年輕官員之一。他一邊書寫,一邊嘀咕道:“汗多的人命苦,老子是個苦命人啊!”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書吏急衝衝地走進堂門,一邊奔走一邊喊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出了何事?”商凌忙問道。
書吏慘白着臉,抓着一張公文,“驛道八百里急報:興化縣羅家糾集各地豪強地主,聚衆萬餘,攻破了興化縣衙,殺官造反了!”
“什麼?”商凌震驚異常,伸手道,“快把急報拿過來!”
急報上說叛軍勢如破竹,一天就攻下了興化縣城,揮兵西南,直逼高郵,情況十分危急。
商凌仰頭頓足嘆道:“是本官處置不當,因有此禍……高郵一破,揚州府就在眼前,本官要與府衙共存亡,以盡守土之責!”
突發急事,商凌顧不得多想,一邊傳喚官吏,一邊寫牌票調遣皁隸到鄉里徵召快手。就在這時,他的幕僚走到了琴房,對商凌說道:“大人切勿慌張。”
說話的人姓梁,是知府商凌從老家廣州帶過來的幕僚,是他最重要的心腹。梁師爺道:“大人可知羅家爲何造反?”
商凌道:“無非就是本府沒收了他們的田地財產充作稅賦,造成衝突頻發,最終釀成此禍。”
“非也!”梁師爺沉聲道,“羅家地主造反,是狗急跳牆。佃戶之間的私鬥絕對不可能讓其鋌而走險殺官造反,真正的原因是月前京師發生的刺案,刺客竟然意圖刺殺內閣大臣張閣老!又有種種證據表明,是揚州豪強派出的兇手;這些日子揚州有錦衣衛頻繁活動,就是調查羅家與刺案的關係。朝中傳來消息,張閣老下令所有有關刺案的人員一應誅滅九族!羅氏這才狗急跳牆。”
商凌愕然道:“揚州地主這麼膽大,竟然派刺客去京師?”
梁師爺道:“是不是揚州豪強犯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證據顯示刺客是揚州府的人,羅氏幾家地主就脫不了干係……所以這事兒算不到大人的頭上,賊軍來勢洶洶,揚州兵力不濟,依老夫所見,還是趕快發公文到蘇州的浙直總督行轅求救,咱們先撤出揚州府避其鋒芒。”
商凌正色道:“不行!本官代天子牧一方軍民,豈能棄城逃跑?就算戰死,本官也要死在公座上!”
梁師爺跺腳嘆道:“賊軍勢如洪水,轉眼即到揚州,中都(鳳陽)、蘇州(浙直總督府)兵馬救援不及,大人何苦來哉?就算棄城,屆時到京師通融關係,大人還是照樣做官……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死守揚州有何作用?”
商凌道:“不過是些土寇而已,有何可懼!讓揚州守備救援高郵,堵截賊軍,本官坐鎮府衙,招募勇士死守城池!”
“大人,揚州參將張琯剛剛調到揚州,咱們對此人根本就不瞭解……張琯好像是個秀才,是依靠與新浙黨的關係才坐上參將的位置,從來就沒有打過仗啊!”
商凌白了梁師爺一眼,心道我也是剛剛考上進士,如果不是靠新浙黨的關係,能當上知府了?他也不便明說,只說道:“張參將有功名在身,卻投筆從戎,定然有報國之誠;況且本府身爲揚州府長官,危難之際必須坐鎮府衙穩定人心,高郵又是揚州屬縣,不能坐視不救……命令張琯,即刻點兵救援高郵。”
張琯接到知府的命令,欣然率領揚州駐軍主力五千步騎離開城池,向北開進。張琯軍攜帶糧草輜重,又徵兆民丁無數運送物資,隊伍浩浩蕩蕩十分壯觀。兩日之後,人報高郵縣城已經被賊軍攻破,知縣守衙身死。
官軍各將聽罷建議張琯回軍揚州,拱衛府城。張琯提劍勒馬,回顧衆軍說道:“賊軍不過萬餘,皆是手持竹竿的烏合之衆,我等大軍討伐,何足畏懼?傳本將的將令,全軍繼續挺進,擊潰亂賊!”
行至運河東岸,兩軍接敵,張琯策馬走上一個山坡,極目望去,只見賊兵連綿不絕,人數衆多。張琯尋思片刻,便想出了一個妙計。
此妙計出自《孫子兵法》。
他下令將運糧用的牛車趕到陣前,把幾百頭牛分成十二列,又將步騎夾雜在牛車中間,緩緩挺進到賊軍陣前,然後下令在牛屁股上點火,意圖衝擊賊營。
不幸的是風向不對,此時刮的是北風,官軍逆風而行;賊軍順風敲鑼打鼓,大聲吶喊,聲音極大……官軍營中的牛受火焰刺激,又受上風處鼓譟恐嚇,頓時發起瘋來,胡亂狂奔,亂作一團。
這時賊軍輕騎飛奔而至,手執火箭一頓亂射,牛車起火,煙火漫天,官軍陣營大亂,指揮失靈。賊軍步騎趁機掩殺,官軍爭相逃竄,一觸即潰。
當陣營潰散之後,被人在後面追擊射殺,損失最是慘重,張琯軍幾乎全軍覆沒,只剩下幾百騎兵跟在左右,倉皇向揚州逃去。
賊軍由是繳獲衣甲、兵器、糧草無數。
……
知府商凌聞前線大敗,震愕了半天,“張琯出兵不過三日,五千兵馬就賠光了?”震驚之後,商凌又憤怒非常,他怒道:“這個張琯沒有一點軍旅才能,是怎麼當上參將的!”
旁邊的梁師爺沒好氣地說道:“老夫早就說了,此人是憑關係來的……現在揚州兵馬全部賠光,沒法子守了,大人,咱們還是趕快走吧!”
商凌手腳發顫,“砰”的一掌拍在書案上,冷冷地說道:“興化、高郵兩縣知縣可以爲國家殺身成仁,守土到最後一刻,本府堂堂進士,豈能軟了骨頭?來人,將敗軍之將張琯拿執市口,斬首示衆!”
商凌堅決不走,一面寫了官報上書朝廷,一面積極備戰。
他在衙門裏簽押了書吏和皁隸的工作之後,便去城中各門巡查防禦。走出府衙之後,商凌發現滿城混亂,謠言四起。
許多百姓收拾了家當帶着驢車要出城逃難,但是四門戒嚴,被堵在城門口出不去,城門處一時水泄不通;而更多的人捨不得城裏的家業,聽說賊軍逼近揚州,慟哭震天。
商凌來到東門,東門口也是擠得水泄不通,百姓正對着城樓大喊,“官軍全軍覆沒,知府都跑了,你們把百姓關在城裏送死,有何益處?”“快開城門!”“二娃,你爹叫你回家收拾東西,你還站在城頭上作甚?”
頭頂上烈日當空,炎熱非常,商凌是身體是屬於那種“天生火體”,大冬天赤腳穿草鞋都不覺得凍的人,如此天氣更讓他頭昏腦漲。他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大聲喊道:“誰說本官跑了?”
皁隸敲着鑼鼓,鼓譟道:“知府大人到!肅靜!迴避!”
百姓天生怕官,是千百年形成的條件反射,聽到鑼鼓敲打和皁隸的喊聲,紛紛安靜了下來,讓到道路一旁。
商凌穿着紅色的官袍,十分顯眼,他大聲說道:“本府是堂堂朝廷命官、揚州府的父母官,豈能離開城池半步!再有造謠者,休怪律法無情!”
“來人,開東門,要走的都讓他們走,讓留下的人,和官軍一起抗敵,保衛揚州。本府指着蒼天起誓,只要有一口氣在,絕不讓賊人踏進揚州城一步!”
守備官兵遂打開了東門,城門洞開,百姓們反倒不走了……大夥的家業都在揚州,誰又願意離開故土,淪爲流民?
商凌見罷心中安定了許多,他爬上一輛糧車,站在高處,撩起長袖揮着手臂高聲說道:“興化豪強爲什麼要造反?不就是因爲官府要收他們的稅嗎?朝廷不收稅,拿什麼養百萬甲兵抵禦外寇,拿什麼保護大明的子民!”
“稅從何來?貧苦百姓負擔沉重,朱門豪強歌舞昇平,大明的天子代上天治理海內,豈能坐事不顧子民的血淚?所以朝廷推出了新政,要收朱門豪強的稅,要減輕貧苦百姓的負擔。興化豪強只顧私利,就以甲兵抗拒正義,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必定會遭到天譴,我們揚州官民有何畏懼!”
知府是揚州的核心,商凌的積極態度立刻贏得了百姓的支持,人羣中紛紛喊道:“保衛揚州!保衛故土……”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四五章 黑子
中興元年六月,揚州府守城大戰爆發。叛軍首領羅玉璋一路攜裹地方私兵,進逼揚州城,賊軍兵臨城下時、已有數萬之衆;而揚州官府在守備軍全軍覆沒、援軍未到的情況下,只以皁役和臨時徵召的壯丁拒敵,知府商凌下令緊閉四門,開始了慘烈的防禦之戰。
商凌在揚州很得人心,在他的主持下,揚州官民同仇敵愾,百姓紛紛走上城頭助戰。城中的百姓還貢獻出了桐油等可燃物,待賊軍架起雲梯攻城時,官軍便將桐油從城頭上潑將下去,然後點火焚燒,賊軍摔死燒死者不計其數……
揚州的戰事很快傳到了洛陽福王府。
一個太監小跑着奔進文昌樓,他一手抱着拂塵,一手抓着急報,長衣下襬隨着步子不斷翻飛,走得很急。
太監剛進文昌樓,就把手裏的急報舉了起來,氣喘吁吁地喊道:“王爺,王爺,揚州反了!”
此時福王朱常洵正和皦生光對坐在一起下棋,皦生光聽罷立刻側目看向那個太監,但福王卻裝作沒有聽見,依然若無其事地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一粒黑子。
“王爺,揚州、揚……”太監見福王依然目不斜視根本不搭理,十分疑惑,話說了一半又咽下去。太監無法理解福王裝屄的境界,心裏有些怯,生怕因打攪福王下棋而激怒了他……但是,下棋有揚州造反的事兒重要嗎?所以太監是二丈和尚摸不着頭腦。
皦生光的心思可不比太監那麼簡單,他當然明白福王……這樣天大的喜事兒,此時不裝何時才裝?
所以風雅之人裝屄要遇到知音纔好裝,皦生光很配合地不搭理那太監,故作高深地說道:“王爺,您這條大龍恐怕逃不出去了。”
福王朱常洵突然哈哈大笑,捏着手裏的黑子輕輕放了下去,笑道:“我只需一子,滿盤皆活!”
皦生光拈着鬍鬚,看着棋盤,微笑道:“妙!妙!王爺這步棋妙,老夫不得不佩服。”
太監不知所措,像傻屄一樣呆立在一旁,陪襯着他們兩人在那裏裝屄。
朱常洵笑道:“區區棋盤談何妙哉?先生獻計京師刺案,那步棋才妙呢,哈哈……哈哈!成與不成,都在咱們的掌控之中!”
皦生光忙拱手道:“全仗王爺英明。羅玉璋敢鋌而走險,不也是因爲有王爺爲他撐腰?”
兩人說罷頓時相視大笑,得意之至。
京師刺案,完全是朱常洵黨羽的安排,朱常洵纔是點導火索的人。福王府勢力極大,收買幾個揚州府的江湖人物進京行刺,不過是小菜一碟……如果真的把張問殺掉了,接下來朝廷羣龍無首,局勢自不用說;就算沒有成功,也能把矛頭指向嫌疑極大的揚州大地主羅玉璋。
福王早已和羅玉璋有聯絡,給了他膽氣。羅玉璋在誅滅九族的威脅下,又有福王撐腰,不揭竿而起該何去何從?
所以朱常洵才說,京師刺案成與不成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個局是謀士皦生光獻計,現在成功了,福王對皦生光更加信賴,他以禮賢下士的姿態問道:“請皦先生指教,下一步我們應該如何行動?”
皦生光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道:“老夫萬萬不敢指教,老夫諫言,時機已到,可馬上公佈檄文,號令天下興兵反抗僞朝!”
朱常洵把玩着手裏的黑子,又問道:“起兵之後呢?”
皦生光道:“按照既定方略,不伐京師,反而揮師東南,先取鳳陽,再取南京!”
“……在政略上我們要尤其重視,兵戈只是皮面,政略纔是根本!王爺可昭告天下,廢除新政恢復祖制,以仁政治國,這樣一來,我們就能獲得宗室、士人的支持;同時給羅玉璋封個爵位,以此爲榜樣,讓世家大族、地方鄉紳站到我們這邊來。我大軍一路東進,招募不滿新政的地主私兵,實力將如裹雪球一般越來越大,最後割據南方,對京師形成絕對優勢,天下大勢定也。”
朱常洵道:“如果中都、南直隸駐軍馳援揚州,先把羅玉璋部消滅了怎麼辦?”
皦生光笑道:“官軍向來你推我攘,反應遲鈍,在朝廷派遣大員授權南方之前,南直隸會有什麼建樹基本不可能。況且朝廷不得人心,羅玉璋一路攜裹,只會越打越強。”
“先生所言即是。”
皦生光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我們先逐步蠶食南直隸周圍城池,如果朝廷調西大營南下,便採用敵進我退不斷消耗的方略……朝廷的南方官軍被王爺牽制,北方還有建虜威脅,一旦建虜入關,京師必定要集中全部可以機動的兵力方能拒敵,西大營必被調回。那時,王爺在黃河以南將如入無人之境。”
“哈哈……”朱常洵的心情好極了。這時他才叫太監把急報拿過來,饒有興致地翻開來看,看着看着,他又是一陣大笑,“皦先生,這份急報到我們手中之時,揚州必定已在羅玉璋之手。”
朱常洵將手裏的東西遞給皦生光,皦生光看罷點頭道:“王爺所言甚是……守備已全軍覆沒,揚州如一座空城了。”
朱常洵笑道:“用運糧的牛車衝營?聞所未聞也,這個參將張琯還真是個人才。”
皦生光道:“此法是唐人注《孫子》時列舉的戰例,可並不是這麼用的……如此看來,張琯不過是個迂腐的書生而已,喫敗仗情理之中。”
……
揚州兵禍的急報也很快傳到了京師;不久之後,到達京師的還有福王的檄文、以及有關建虜的預警。
揚州叛亂,福王造反,建虜入侵……很顯然,大明政權已到了崩潰的邊緣,朝廷充滿了陰霾和悲觀。
當太后張嫣看到福王那篇檄文,直接氣暈了過去。檄文上把她描述得非常不堪,說她不守婦道,和姐夫通姦,淫亂宮廷,實在是下流之極。
同時朝廷裏的大臣也惶惶不可終日,如果蠻夷鐵騎或者叛軍打進了京師,他們該是什麼樣的下場?有的膽戰心驚、有的尋思着找關係和福王攀上交情,總之京師是人心浮動情況十分不妙。
一些大臣在恐慌中紛紛上書,要求改變新政、作出妥協,以免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禮部尚書就上了奏章,說按地價比例稅收太偏激:江南一帶地價很高,收成還抵不上稅賦,根本就是斷了地主們的活路;最好的辦法是稍微妥協,將稅賦制度改爲按收成比例稅收,給地主們一條出路,以免他們狗急跳牆。
……
各種各樣的信息傳到宮廷,太后張嫣似乎已經麻木了,她從羞辱、憂慮、驚慌中走過來,人已經瘦了一圈。她整天都板着一張臉、面無表情,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光的白色,是由七色混合而成;而她的白色,是由絕望和仇恨而成。爲什麼藩王爭奪天下要用她的名聲來做犧牲品?
一個善良的女子,她的心已經蛻變得面目全非。檄文讓她更加明白,她對張問的愛慕之情並不美好,反而十分醜陋,這是美好的夢想被撕裂的絕望;她還保持着清白,卻被人誣陷冤枉煽動人心,她有口難辯,於是充滿了憤怒和仇恨。
人有時候並不是想象得那麼脆弱,儘管張嫣看起來弱不禁風,但是她依然挺過來了,而且漸漸地冷靜下來。
張嫣在西暖閣召見了張問,因爲她明白:很多人都可能在福王的壓力下,把她當作犧牲品和籌碼,只有張問和她完全是一條船上的人;只有張問,有可能撐住搖搖欲墜的大廈。
在西暖閣,她詢問張問關於大臣們上書要求改變新政緩和矛盾的事兒,不料張問直接就否決了。
如此光景下,張問看起來依然很有激情,一點沮喪之色都沒有,他神情堅定地說道:“新政既然已經頒佈、且昭告天下,就不能更改!按地價稅收,並不是不給人活路,因爲這項政策會使地價下跌;地價一跌,稅賦高於收成的情況就會迎刃而解、達到平衡。只有這樣,才能遏制土地兼併,讓大明帝國煥然一新!”
張嫣用複雜的眼神看着張問,彷彿不認識他一樣……這個男人,到現在還想着他的新政和夢想,好像四方兵禍蔓延、京師危在旦夕,只是一個夢。
張嫣很想提醒一下他:咱們快完了。
但最終她沒有說出來,她突然覺得,有張問在,心裏就很踏實……這個男人自負、脆弱、富有攻擊性、責任感,無論是他的缺點、還是他的優點,張嫣都覺得充斥着男人的氣息,這種氣息讓她覺得安心。
於是張嫣對他充滿了溺愛。就算是張嫣這樣不太懂得政治的人,都想到了張問的錯誤;而他卻仍在固執、執着……張問不是一個完美的人。
張嫣輕嘆了一聲,喃喃說道:“你錯也好、對也罷,我都支持你。”
張問仰起頭,紅着眼睛說道:“我沒有錯!上天讓我們手握重柄、站在高處,就是要讓我們在天塌下來的時候首當其衝!讓我們帶領族人,就是要承擔起前進的方向!”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四六章 南下
張問離開乾清宮,剛走進內閣衙門,首輔顧秉鐮就急衝衝地迎了上來,焦急地說道:“張閣老,揚州有新的消息了……”
“揚州?”張問有些驚訝,在他的心裏,早已認爲揚州落入了叛軍之手。
上次的官文奏報,揚州守備軍已全軍覆沒。揚州等於是一座不設防的城池,賊軍攜裹數萬人圍攻,這樣一座城池還能有什麼希望?至於中都、蘇州的駐軍,按理是來不及救援的。
顧秉鐮又說道:“揚州還在官軍手裏!”
張問愕然道:“按時間算,揚州受到攻擊至少已經一個月……是哪股援軍趕到了?”
“沒有,事情的嚴重之處就在這裏!揚州知府商凌死守城池月餘,竟然沒有一兵一卒前去解圍,仍處於苦戰之中!”顧秉鐮無不憂心地說道,“張閣老,浙直總督邱忠良會不會和福王……”
張問的手心裏頓時浸滿了汗水,怔怔地看着顧秉鐮,兩人面面相覷。
南京、蘇州、中都起碼有駐軍十萬以上,揚州府是屬於南直隸管轄,一個府衙被圍攻了一個多月,總督府竟然見死不救?事情一目瞭然,南直隸的官員不止一個和福王勾結上了!
南直隸是長江下游地區的中樞,富庶的江南江北全在其輻射之下,一旦落入叛軍之手,後果可想而知。張問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這時張問才意識到,新政的阻力不是一般大、已經有失敗的跡象。他以前根本就沒想到,情況會如此急劇惡化!
熱情與夢想,有時候會影響人的理性判斷。張問在獲得了乾坤獨斷的大權之後,不顧滿朝文武的反對,毅然推出新政,這下子玩大了……張問骨子裏是個文人,也許他本來就是理想主義的忠實信徒。
事到如今,張問依然堅持着,他強作鎮定地說道:“南方官吏竟然這麼容易就背叛朝廷,確實有些出人意料……”
顧秉鐮幾乎要哭出來:“張閣老,那些封疆大吏哪個不是廣有田地?他們誰願意看到新政實施?更何況造反的福王也是皇家血脈……他們擁立福王是多麼容易的事兒!”
張問默然不語,他的激情彷彿已經退散、不再神采奕奕,又因爲睡眠不足,一下子彷彿老了十歲。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年輕的青袍文官從大門口奔跑進來,慌慌張張的,一下子踢到門檻上,“撲通”一傢伙就摔了個嘴啃泥。那官員顧不得疼痛,連滾帶爬地過來,看到張問和顧秉鐮正站在辦公樓門口,忙喊道:“張閣老!八百里急報!”
“念。”張問已經預感到不是什麼好消息,不然這官員不會這麼驚慌。
官員哆嗦着展開官報,顫聲念道:“下官鳳陽府蒙城知縣高樂山頓首,福王叛軍揮兵向東,河南、鳳陽十五縣不戰而降。福王擁兵十數萬,前鋒已入鳳陽地界武平衛,兵臨本縣指日可待……下官八次向中都告急,請求增援,中都留守見死不救、不發一兵一卒。下官深感新政爲國爲民之誠,決心至死忠於朝廷,戰至最後以盡守土之責……”
顧秉鐮聽罷斬釘截鐵地說道:“張閣老,我們應該馬上調西大營南下!否則局勢蔓延,京師將成一座孤城!”
天空突然一道閃電,轉瞬之間“喀嚓”一聲巨響,張問渾身一顫,仰望天空,只見天上烏雲密佈。
張問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京師也不安穩,留下西大營的葉青成。”
他沉思了許久,然後又說道:“馬上票擬,以兵部尚書朱燮元領浙直總督,節制南直隸、浙江、湖廣軍務,調西大營隨同南下,截住叛軍;命薊遼總督熊廷弼、宣府總兵侯世祿、大同總兵朱彥國,立刻分兵勤王,拱衛京師!”
……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轉瞬之間暴雨就如傾盆一般潑灑下來,京師籠罩在厚重的雨幕之中。
德勝門外的西大營已整裝待發,儘管道路泥濘不堪、大雨將官兵的衣甲淋得浸溼,但隊伍卻絲毫不亂,棱角分明的方陣猶如鐵盤一般穩固。
張問和朱燮元站在城樓上,久久凝視着城下黑壓壓的一大片鐵甲。
西大營是張問一手締造的,裏面的將領全是他的心腹,這支兵馬不僅是精銳之師,對張問政權也有足夠的忠誠。也難怪張問的目光如此深沉,怔怔地看了老半天。
他緩緩地轉身端起案上的酒杯,對朱燮元說道:“西大營就交給朱大人了!”
朱燮元也端起杯子,說道:“下官如果不能將西大營完整地帶回來,就把自己的腦袋帶回來!下官先乾爲敬。”
張問跟着也仰頭一飲而盡,“望朱大人一路順風,帶回勝利的消息。”
朱燮元沉聲道:“張閣老放心,下官率軍沿運河先入南直隸,先斬那些按兵不動的官員以儆效尤,再回軍擊潰福王叛軍,穩定江南。”
朱燮元喝完杯中的酒,直接將酒杯扔到地上,抓起案上的酒壺仰頭猛灌,“嘡”第一聲又將酒壺摔個粉碎,然後抱拳道:“張閣老,後會有期。”
張問抱拳回禮,解下腰間的尚方寶劍,遞到朱燮元的面前:“該殺的,先斬後奏!”
朱燮元跪倒在地,雙手接過寶劍。
“告辭。”朱燮元提着劍轉身走下城樓。張問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朱燮元以前在成都曾經以兩千守軍抵擋了永寧土司叛軍十萬人長達三個月,升做四川總督之後,統協各方,最終完全殲滅了土司叛軍,他的經驗和才能絕不含糊。
那麼,朱燮元應該帶着精銳的西大營,穩定江南,擊敗福王叛軍吧?
張問一個人在德勝門外站着,從上午一直站到晚上。沉重整齊的腳步聲遠去了,威武雄壯的鐵甲雄兵遠去了,只有他一個人久久駐足。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時大時小。在雨幕中,張問彷彿聽見了遠方的兵戈錚錚之音、以及壯士憤怒的吶喊……
“大人。”一個聲音將張問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是鐵軍營遊擊將軍葉青成,葉青成留下了他的親兵隊及五千重步兵。
張問回頭看了一眼葉青成,說道:“我們的危險不僅在南方。”
葉青成躬身說道:“末將知道,建虜的威脅也不小。我們南北受敵,但大人也不要太過憂心,薊遼、宣府、大同的援軍很快就能到達京師,待建虜入關,定然能給予迎頭痛擊;而西大營的戰鬥力末將十分清楚,別說叛軍十幾萬,就是二十萬、三十萬也不是咱們的對手!末將認爲叛亂很快就會結束。”
張問站在城頭上一動不動地吹了一整天的風,又值陰雨天氣,牙齒都凍得咯咯直響,他咬着牙冷冷說道:“不僅是叛軍、建虜,危險還來自京師內部!”
葉青成怔怔地看着張問。
張問道:“我爲什麼留下你,你明白了吧?”
葉青成此時終於理解張問爲什麼獨自站立在城頭一整天了……張問那張憔悴的臉憂心忡忡,他眺望着遠方的地平線。
“末將……請大人明示,京師內部的危險是指什麼?”
張問低聲說道:“京師有許多勳親貴族、世襲公侯,他們都廣有土地,原來是不交稅的,現在卻要交稅。在地價沒有下跌之前,他們負擔的是重稅,你說他們更願意看到誰登基?誰才能保護他們的利益?這就是我們的危險。”
“末將明白了。”
張問輕輕嘆了一聲,喃喃說道:“新政難道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葉青成毫不猶豫地說道:“大人,新政並沒有錯!大家都會追隨大人,直到流完最後一滴血。雖然反對它的人很多,但是捍衛它的人更多!將士們感受到了大人的赤誠,百姓也感受到了大人的赤誠,我們將用鮮血喚醒榮光!”
“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張問沉吟不已。
葉青成拱手道,“相比權貴、大地主,大明朝九成以上的臣民將是新政的受益者,在人數最多的平民眼裏,新政是體恤民生的仁政。這樣的新政,怎麼能說是錯誤呢?”
張問冷冷地看着葉青成道:“人數沒有任何意義,左右大勢的是權柄掌握在哪些人的手裏!縱觀上下五千年,哪個朝代不是極少數的人統治極多數的人?”
“……不過,我現在對揚州知府商凌的事兒倒是很有興趣,他在當地全力推行新政,卻得到了官民的擁護,否則他不可能在守備軍全軍覆沒的情況下抵擋數萬賊軍的圍攻。他是用什麼法子凝聚人心的?商凌一定有一套特別的做法……如果此人還活着,我定要召他進京問問。”
張問說罷抬頭看天,雨已經停了,但陰霾雲層依然籠罩着天空。西邊的天際彷彿透出了一絲金黃的顏色,而整片天空的烏雲依然在隨風遊動,那變幻的雲層、捉摸不定的天氣,猶如錯綜的玄機、複雜的人心。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四七章 密謀
餘琴心在一個傍晚從紫禁城回府的時候,又看見張問了,他騎着一匹高頭大馬,前呼後擁,任何人都不敢阻擋他的儀仗,就連宮裏的太監都得讓到道旁。
但是餘琴心卻默默地想:張問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愉悅,看起來滿是憂愁……她認爲自己是懂他的。
張問的儀仗大搖大擺地拖過棋盤街,並沒有發現餘琴心;餘琴心也沒有想着去接近他,她只是地躲在人羣,默默地注視着他。餘琴心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當然明白張問現在肯定對女人沒有心思。
……所以,雖然她常常都想念張問、想和他說上兩句話,但是她從來不會去打攪他。
王體乾曾經在餘琴心面前說過張問,那時張問剛剛頒佈新政,王體乾就說:張大人這次真的錯了,權力讓他狂妄自大,完全聽不進別人的勸告。
當時王體乾就是隨口說說,餘琴心也沒當回事兒。現在狼煙四起危機重重的情況證明了王體乾的預言……她總算明白了,相比王體乾的冷靜明智,張問的內心充滿着熱情。
張問犯錯了,可是餘琴心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因此對他更加着迷……也許男人本來很脆弱。
餘琴心目送張問的儀仗遠去,這才叫馬伕繼續趕車回府。
王體乾的府邸在紗帽衚衕的中間,餘琴心依然住在這裏。雖然王體乾對她已經大不如從前,但是因爲她的前主人客氏早已灰飛煙滅,她對王體乾也就沒有了多少危險,又因爲她和皇太后的私交,王體乾倒是沒有爲難她,也沒趕她走。
餘琴心以前是琴師,其實也是歌妓的一種,以琴藝聞名,她見慣了煙花繁華之地,但是初到王府時,依然被這裏的雕樓畫棟亭臺玉宇給吸引了,權勢之家的宅子自不尋常……直到她被送到張太后那裏教琴,見識了紫禁城的華貴,才漸漸覺得王府平淡了些。
而現在,她只覺得這裏冷冰冰、死氣沉沉的,無論院子多麼華麗,總覺得缺了什麼,在她的心裏,自己始終只是個過客,並不屬於這裏。
餘琴心徑直走進了內宅,王府裏的事有管家,她並不把自己當女主人,基本是不管事的。
王體乾和她的關係已經變得非常冷淡了,但是每次她回來,還是要去王體乾那裏坐坐,畢竟她現在仍然需要王體乾這個大人物作爲依靠。
當她走到王體乾住處的門口時,卻見管家覃小寶正站在門口,她有些疑惑地問道:“覃小寶,你怎麼會在這裏?老爺在裏面嗎?”
覃小寶的身邊還有好幾個家丁,都是男的,平時這些家丁都不會到內宅來的,於是餘琴心更加納悶。
“老奴見過餘姑娘,老爺……有點事,不讓任何人進去打攪他,餘姑娘稍後再來吧。”覃小寶彎着腰對餘琴心很是恭敬,但身體卻擋在門口。
“連我也不能見?”餘琴心道。
覃小寶道:“老爺吩咐的是任何人都不能進去,老奴只是聽命行事,請餘姑娘見諒。”
餘琴心並不是刁蠻成性的女人,她聽罷也不堅持,便說道:“我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兒,既然是老爺吩咐的,那我一會再來。”
她轉身離開門口,越想越覺得好奇……以前她的身份就是客氏和魏黨的奸細,對這種事兒的嗅覺很靈敏。雖然現在她已沒什麼必要去打探王體乾的機密,但是長期養成的職業習慣讓她心癢難耐。
餘琴心在王體乾的府上住了好幾年了,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內宅裏,對這裏十分熟悉:王體乾住的偏院除了大門,還有一道很少使用的隱祕後門,以便帶一些需要保密行蹤的人進來。
內宅里人也特別少,不容易被人撞見。餘琴心猶豫了一會,終於小心翼翼來到偏遠後門。作爲一個細作,開鎖並不是什麼麻煩的事,她很快就輕輕走進了王體乾的偏院。
院子裏靜悄悄的,一共有三棟房子,平時有丫鬟和小太監住在這裏侍候王體乾的生活起居,但是現在一個人都沒有,大概都被王體乾叫出去了……餘琴心愈發覺得王體乾在做什麼機密的事。
她來到中間那棟房子的後面,那裏有一扇通風用的窗戶,此時是關着的。
這時屋子裏傳來了王體乾的聲音:“此事需要慎重,這樣做風險太大,並不可取。”
一箇中氣十足的男低音沉聲道:“原本誰做皇帝並不關我們的事,但是張問專權後咱們就沒一天好日子。王公公是明白人,局勢如何還看不明白?現在還站在張問那邊的人,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下場不言而喻……趁現在西大營南調,遼東的張問黨羽未到,王公公和咱們一聯手,東官廳的京營、東廠、錦衣衛、淨軍全在我們手裏,先奪了京師再說。有此大功,王爺進京之後一定不會虧待王公公。”
餘琴心聽到這句話,渾身頓時一顫,喫驚不小。他們在密議謀反!
她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生怕自己因太緊張而弄出響動,但是越是想不緊張,越是緊張得差點喘不過氣來。
突然她想到一個問題,如果現在自己被王體乾發現了,他會殺自己滅口嗎?她的心越來越冷,猶如掉進了冰窟,因爲她知道,王體乾會毫不猶豫地殺掉她……她太瞭解王體乾的理智和冷靜了。如果說張問經常熱情似火,會做一些想當然的、不可理喻的事情,那麼王體乾的冷靜是完全沒有例外的。
同時她又有些迷茫,王體乾要暗算張問?他們不是盟友嗎?
這時王體乾的聲音又傳出來,王體乾的話音短促而冰冷:“鐵軍營的五千兵馬,仍在京師!”
男低音隨即道:“不就五千人嗎,怕什麼!就算西大營是精銳,現在只剩五千人在京師,它真能以一當十?機不可失,王公公要當機立斷,切不可猶豫!”
王體乾冷冷地說道:“咱家知道這是個的機會,但是風險太大,您想想,就算現在咱們成功地奪取了京師,遼東軍來了,建虜來了,咱們還得想辦法守城……我有個更好的方案,基本不可能失手。”
男低音道:“什麼方案?”
“你們不是和福王聯絡上了?讓福王避開西大營,直接率軍北上,到時候咱們打開城門,把京師交給福王。福王手握重兵,又是皇家後嗣,讓他進紫禁城登上了帝位,京師才穩靠。咱們功勞也立了,還不用自個擔風險,何樂不爲?”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四八章 海棠
餘琴心這些年接觸過不少有權勢的人物,包括王體乾,王體乾雖然是一個太監,但是他同樣是一個不可輕視的政客。
她明白了,在權力角逐場上,一切所謂的知音友情都那麼蒼白。王體乾是張問的朋友,但是他在後面算計張問時,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任何內心掙扎,很乾脆地就想置之死地……原因很簡單,形勢需要。
在權利面前,提起所謂情義,恐怕要被人恥笑爲幼稚吧?
餘琴心的指尖撥弄着琴絃,琴聲雜亂無章,時有時無。夜的涼風灌進敞廳,冰涼冰涼的,一如她的心。
她是一個矛盾的人,因爲沒有歸宿需要生存,她在青樓裏做過琴師,在王體乾的府上做過奸細,於是她有現實的一面;但是她也是一個音樂家,對藝術的追求支撐着她的內心世界,於是她又有避世的一面,她希望隱匿在高山流水之中,迴歸寧靜與美好……
但是,人真的可以完全避世嗎?一個女人隱於山林,大概生存就是個問題,至少會活得很辛苦。
也許王體乾是對的,餘琴心雖然無法完全看透當今的政治局勢,但是她相信王體乾的眼光和理智。張問最終會走向滅亡?餘琴心在紛亂中聯想起那些天外飛石,華麗地衝向人間,在空中燃燒着自己。
她很不想看見張問的毀滅,但是她又猶豫了很久,雖然當初接近王體乾只是因爲客氏的佈局,她只是一個奸細,但是和王體乾也相處了幾年時間,她依然記得王體乾幾年如一日的以禮相待。
……
餘琴心不能做到王體乾那樣決絕,她的內心掙扎了幾天,終於還是決定向張問告密。人不爲己,天誅地滅,如果張問和張太后都覆滅了,以後她只依靠已經不信任她的王體乾,而王體乾又理智得讓她害怕,實在沒有多少安全感。
這是個晴朗的黃昏,西天有美麗的晚霞,晚霞行千里,預示着以後的一段時間都會是晴朗的天氣。
餘琴心呆在一輛不顯眼的馬車上,等在張府大門口。張問比較忙,每天要天黑了纔回來,所以她就等在這裏。
夜幕慢慢降臨,張問的轎子儀仗從紫禁城那邊回府來了。他的近侍玄月走到轎子旁邊,低聲對張問說道:“餘琴心在府門口。”
自從上次的刺案發生後,侍衛對張問的安全更加謹慎,在他的活動範圍內,幾乎所有的人的行蹤都有人監視。餘琴心跑到張府門口來,自然逃不出張問私人衛隊的耳目。
餘琴心?張問許久沒想起過這個女人了。他早上天還沒亮就去了內閣衙門,這時身心都十分疲憊,而且還帶回來了一大疊未處理完的奏章。
“不用管她,回府。”張問說道。
不能說餘琴心對於張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因爲一個人不僅需要利益上的夥伴,也需要那種能夠談心談藝術的朋友。只是張問現在的確沒興趣談什麼心。
待張問進府之後,餘琴心便命人將馬車趕過去,叫丫鬟上去敲門。角門打開,一個青衣小廝站在門口打量着丫鬟。
丫鬟回頭指着馬車說道:“我家主人想見張閣老。”
小廝道:“把名帖給我,我幫你傳話。”
丫鬟道:“你過去拿。”
小廝皺了皺眉頭,心道咱們東家在京師是數一數二的人物,連皇帝太后都得給面子,什麼人這麼大架子?不過曹總管(曹安)一再教訓奴僕們要以和爲貴,不得在外人面前裝模作樣仗勢欺人。小廝只得叫另外一個奴僕看住門,自己走到了馬車旁邊。
車簾依然垂着,裏面一個好聽的女人聲音道:“把手伸過來。”
小廝只得把手伸過去。一隻玉白的手伸了出來,淺綠的絲綢翠袖,那小手上握着一枝毛筆,在小廝的手心裏寫了個“琴”字。女人的聲音又道:“你拿進去給張閣老看,他會見我的。”
小廝無語地帶着這個字走進府中,其實他根本就沒資格去見張問,只能去見曹安。小廝沒想到,那馬車上的人寫了一個字,東家還真見她了,而且是玄月親自來迎接。玄月在張府可不得了,人人都怕她,她是張問很早以前的舊人,也是張問的侍衛總管,經常在張問身邊的人,就算是那些夫人都要給幾分面子,更別說這些奴僕丫鬟了,玄月隨便說句話想收拾誰就收拾誰。
餘琴心在外面不想被人注意到,戴着帷帽,待進了張府,通過府丁衆多的前院後,她才把帷帽摘下來。
玄月也有意無意地看了幾眼餘琴心,只見她生得果然可人,身材皮膚自不必說,就像捏一下就能捏出水來一般,特別是胸部,把一件柔軟的絲綢上襦頂得高高的;她的瓜子形面部線條柔美秀麗,低垂的美目給人溫柔的感覺,讓人恨不得地托起她的小下巴多看幾眼。
玄月心道:怪不得東家忙得喫飯都沒時間,仍然要見她。
張問在園心湖畔旁邊的海棠亭接待餘琴心,海棠亭因周圍種着西府海棠而得名,它不是一個亭子,而是一棟有樓有堂的建築。
西府海棠既香且豔,是海棠中的上品,並不多見,普通的海棠都沒有氣味。只見這湖畔樓宇旁邊的海棠花似胭脂點點,又如曉天明霞,朵朵海棠迎風峭立,花姿明媚動人,楚楚有致,讓這園林增色了不少。
餘琴心跟着玄月從花從中走過,人面鮮花,相映成趣。
張問正長身站立在正堂門口等着她們,他已經換下來官袍,穿着一身薄薄的布衣。在這炎熱的夏天,回到府中湖畔,吹吹清涼的晚風,倒是減去了許多疲憊。
張問見餘琴心走過來,便甩了一下腦袋,將頭上扎的方巾甩到腦後,輕輕一彎腰拱手微笑道:“琴已爲餘姑娘備好了。”
“妾身見過張大人。”餘琴心款款作了個萬福,淺笑道,“妾身今日冒昧造訪,可不是爲了彈琴。”
“哦?”
餘琴心看着張問似笑非笑地說道:“妾身要給大人一個誤會。”
張問沉吟片刻,沒想明白她是啥意思,便呵呵地爽朗一笑,也不多問,只伸手說了一個“請”字,把餘琴心請到堂中。
玄月則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二人進入琴堂,只見香菸繚繞,一臺價值不菲的古琴果然已擺放在堂中。因爲大門是常常敞開的,沒有紗窗,這焚香不僅讓屋裏香味宜人,還能達到驅蚊的效果。
餘琴心坐到古琴面前,伸出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琴絃,聲音很輕,她沒戴護指,撥重了那嬌嫩的手指容易受傷。
張問很隨意地歪坐在軟榻上,眯着眼睛靜心聽着琴聲中的情緒和意境。他這些日子精神太緊張了,現在也算是苦中作樂吧……這個夏天的傍晚,夏蟲唧唧低鳴,琴聲清幽動人,倒是讓人安靜下來。
餘琴心其實就是隨手撥弄琴絃,她的心思根本就沒在上面,反正張問也不懂音律,她沒有太多興趣專心彈奏一首曲子。她細細地觀察着張問的表情,張問的臉上充滿了疲憊。
“大人上次說儒道的出世和入世,如今世事險惡,您是否也有出世的願望呢?”餘琴心以爲自己是懂張問的。
卻不料張問搖搖頭道:“我覺得現在很好。”
餘琴心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心道你都被人算計成什麼樣了?
張問又說道:“餘姑娘不明白,大丈夫只有在危險中才能找到價值,如果沒有敵人和對手,我恐怕只能每日長吁短嘆了。”
餘琴心搖搖頭,沒好氣地說道:“你知不知道現在不僅是危險……恐怕要大禍臨頭了?”
“大禍臨頭?”張問收住疲憊,眉宇間頓時露出一股凌厲的殺氣,“我知道,敵人不僅在外部,也在內部,但鹿死誰手還爲時尚早!”
餘琴心怔怔道:“你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
張問神情疑惑,顯然並不知道。他知道京師內部有隱藏的敵人十分仇恨他,時刻都想置他死地,但具體是誰、在搞什麼陰謀,他並不清楚。
餘琴心猶豫了一下,“王公公的事兒。”
她又沉聲說道:“王公公和英國公張維賢密議,要聯手控制京師勢力,與福王裏應外合……”
“王體乾?”張問的目光裏已經沒有了絲毫倦色,變得十分犀利。
餘琴心點點頭:“您一定要小心王體乾!”
張問沉思片刻,要說王體乾參與陰謀,的確合情合理:一則他爲了自保,投向福王對他有利;二則王公貴胄們想有什麼動作,必須得拉攏王體乾,因爲他手裏握着東廠錦衣衛,還有九門提督、東官廳京營中的宦官。
不過張問並不害怕,他冷笑道:“我早就防着內部,西大營鐵軍營留下的五千將士,也不是什麼祕密;而東廠錦衣衛搞搞情報、恐嚇官員還行,打仗拼命恐怕不敢恭維,至於西官廳的京營,呵呵……”
張問的目光讓餘琴心身上一陣寒冷,他說道:“況且你說王體乾要暗算我,可有證據?”
“您認爲我在說謊,或者挑撥離間?”餘琴心神情複雜地看着張問。
張問冷冷道:“沒有確鑿證據,就成天覺得所有人都在整自己,如此心態如何治理國家?王體乾的確有動機,但是他不一定會這樣做;防範是必須的,但是我不能因爲聽了幾句話就去動他。”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四九章 誤會
餘琴心在張問眼裏就是一個伶人,就算她在琴藝方面很有造詣,已然有音律大家風範,但她仍然擺脫不了伶人的身份。這種身份的人,無論她有多少人追捧,太平盛世消遣可以,真遇到大事的時候,張問要去指靠她,不是扯淡嗎?
所以,張問不可能因爲聽她說了一番話就完全相信她,然後去收拾王體乾;更何況現在京師內外局勢複雜,經不起折騰,張問幾乎沒有力氣再去佈局對付王體乾這麼一個大太監了。
他雖然不會完全相信餘琴心這麼一個歌妓出身的女人,但對王體乾的防範還是必須的;他認爲鐵軍營五千甲兵已經完全足夠了,還有遼東軍很快也能到達京師,遼東軍中熊廷弼、秦良玉、劉鋌都是和自己一條船上的人。
所以張問並不打算主動去動王體乾,他也沒法理解餘琴心這個女人爲什麼要打王體乾的小報告。
……今天餘琴心剛和張問見面時就說“要給他一個誤會”,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大概也猜到張問在大事上不會那麼容易相信她,所以纔有此一說。
誤會,是女人理解男女之間糾葛的常見橋段,可以引發男人的驚訝、內疚等等複雜的情緒,進而“好事多磨”,最終俘獲男人的心。
餘琴心也是這麼思考的,當她把王體乾圖謀不軌的消息告訴張問之後,張問肯定不信,但是他最終會發現她說的是實話,進而懊悔錯怪了她的真心……那麼他的感情是不是會發生一些變化?
這一切餘琴心都預算好了,但是當張問真的在她面前表明不信任時,她心裏仍然一陣刺痛,她失落地說道:“張大人……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張問從容地說道:“餘姑娘多慮了,京師尚有精銳,且遼東等地大軍臨近,我相信王體乾的明智。”
餘琴心道:“他們不是馬上就要奪取京師,而是要聯絡福王北上,裏應外合,獻出城門。”
張問聽罷沉默不語,低頭沉思。他心道:福王的軍隊從河南揮兵向東,攻擊鳳陽,目標很顯然是長江流域。如果王體乾真的聯絡了王公貴胄,要和福王裏應外合,那麼福王不會放棄這個機會的。
此時他對餘琴心的話也有些將信將疑。
張問沉吟不已,很顯然並不相信餘琴心這個人,他的將信將疑完全是建立在對局勢的理性分析上。餘琴心心裏一片亮堂,十分明白他的心思……她從來沒有懷疑過張問,但是張問卻在懷疑她,讓她很是受傷,政客,都是這樣的嗎?
“咚!”餘琴心使勁一撥琴絃,那繃緊的琴絃立刻劃破了她嬌嫩的指尖,一滴嫣紅的鮮血滴在了琴面上。
“餘姑娘……”張問愕然地看着她的手指。
餘琴心看着窗外的海棠花,紅得似血,豔得猶如美人,她苦笑道:“這裏的海棠很漂亮,像血一樣……我說要給你一個誤會,你會明白的;我還會給你一個驚喜,血一樣的驚喜。”
“血一樣的驚喜?”張問摸不着頭腦,他覺得今天餘琴心受了刺激,說話十分奇怪。
……
“罪惡只有用鮮血清洗!”揚州府城外的中軍大營裏,兵部尚書朱燮元殺氣騰騰地喊道,“羅氏豪強聚衆圍攻官府府衙,罪不可赦!命令章照立刻進攻。”
“得令!”傳令官撿起地上的令旗,奔出帳外。
中軍大營裏撐着一把大傘,朱燮元就坐在大傘下面。他沒有披甲,而穿着大紅色的官袍,腰上掛着尚方寶劍,正襟危坐。他的左右站立着一衆文官武將,帳下還有兩排身穿灰黑鐵甲的親兵,站成兩條筆直的直線,軍容十分整肅。
西大營六萬人馬沿運河南下,考慮到南直隸的安危,朱燮元沒有急着去找福王的主力決戰,而是先趕到了揚州。揚州知府商凌真不是一般的頑強,他抵擋了數萬賊軍兩個多月,期間沒有看到援軍一兵一卒,仍然堅守着城池;羅玉璋叛軍也夠倒黴,在蘇州、中都駐軍隔岸觀火的有利情況下,這麼長時間竟然連揚州城都沒拿下,直接被困在揚州府地界內,伸展不開,待到中央援軍到達,他沒辦法了,只有硬着頭皮與援軍交手。
“轟轟轟……”巨大的炮聲比雷聲還駭人。
這是紅夷大炮的怒吼!這種加農重炮重達數千斤,射程八里,是用運兵船從河上運來的,直接就在碼頭上擺開了陣仗開炮,以至於揚州城那邊看不見炮在哪裏,只能聽見巨大的炮聲。
“援軍!是援軍!”城頭上衣衫襤褸的官民將士嘶聲大喊起來。他們沒有看見人馬,但是炮聲是那麼響亮……只有官軍纔有大炮。
滿面漆黑,渾身髒得猶如乞丐的商凌從譙樓裏走了出來,他左手提劍,右臂垂着,膀子上包着血淋淋的布料。右臂上的傷是三天前留下的,賊軍的那次攻擊差點就破了城,城牆都塌了幾丈寬,商凌親自提劍上陣,用盡一切力量才堵住了缺口,百姓用草袋盛土填障,修補城牆,這才勉強支撐了下來。
商凌幾天幾夜沒閤眼了,他循着炮聲極目看向天邊,卻什麼也沒看見。
梁師爺低聲說道:“官軍兩個月都沒人來增援,這時候哪裏來的人……該不會是福王的人馬吧?”
商凌聲音沙啞道:“不可能,這炮聲明明是紅夷大炮!紅夷大炮是西洋那邊傳過來的,朝廷才仿製成功不久,只有兵部纔有,福王哪裏有紅夷大炮?”
梁師爺道:“京師調兵下來了?”
商凌目不轉睛地看着遠方,說道:“從運河那邊來的,恐怕真是京師的人馬。”
城下的賊軍都已經撤了,離開了城牆起碼一里遠;城牆上的軍民也停止了戰鬥,都眼巴巴地看着炮聲傳來的方向。
這炮聲是揚州城最後的希望,如果再沒有援軍,惱怒的叛軍定要屠城!
就在這時,遠遠地賊軍人羣中一陣騷亂,商凌說道:“賊軍陣營中炮了!來的定是咱們的援軍。”
天邊頓時黃塵漫天,馬蹄聲漸漸變大。塵土飛揚中,只見無數的騎士策馬而來,他們的頭上戴着半圓形的鐵盔,鐵盔頂上插着高高的羽毛,和旌旗一起在風中飛舞。
越來越近的騎兵部隊,人馬中間的兩面大旗很快看清楚了,上面各寫着一列大字,一面旗幟上寫着:天下無敵西大營;另一面大旗上寫着:漢家霸業萬萬歲。
……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五〇章 殺戮
這不是戰爭,完全就是屠殺。
袁大勇騎馬衝到戰場時,頓時驚呆了,望眼處只見塵土中人聲鼎沸,許多人在地上連滾帶爬哭爹喊媽、悽慘萬分,而另外的那些光着膀子的拿着兵器亂插的漢子是鐵軍營的重步兵。
……這些原本的重步兵沒穿盔甲,成了輕步兵。他們是按照總兵章照的命令脫掉盔甲的,總兵官怕穿着重盔跑得太慢影響戰果,就讓鐵軍營將士都脫下盔甲光膀子提着兵器上,結果這羣瘋子似的步兵幾乎比騎兵跑得還快。因爲鐵軍營負責第一波衝擊,所以他們先發動衝鋒,然後騎兵營才從側翼攻擊,待騎兵衝到戰場時,鐵軍營早就開始了屠殺。
天氣已連續晴朗好幾天,敵兵在沙土中亂滾,把整片土地搞得灰塵漫天,整個大地就像一個大炒鍋,這些生命正在水深火熱中掙扎最後那口氣;那些官兵撅着屁股收割摔倒在地的敵兵性命,就像熱火朝天地在莊稼地裏幹活一般。
嗆人的煙塵裏帶着刺鼻的讓人作嘔的血腥味,袁大勇旁邊的騎兵隊呼嘯着也衝上去了,他手下的騎士催促道:“袁兄,咱們也上吧!”
袁大勇屬於驃騎營,他在葉青成手下幹了幾個月親兵之後,就直接升作小旗長了。小旗長有五十個騎兵,是驃騎營的一個基礎建制,因爲騎兵運動迅速,容易失去建制,爲了方便集中,小旗長左右親兵的背上插着標記小旗幟,以便騎兵們找到自己的老大,小旗長因此得名。
滿地的屍體給袁大勇這個莊稼漢衝擊很大,他頭昏腦脹,善良的世界觀瞬間崩塌。旁邊一個背上插着青色小旗幟的親兵焦急地喊道:“袁兄,咱們再不上連湯都沒了!”
砍人是有豐厚獎賞的,袁大勇手下的騎兵們看着那些殺得正歡的人,眼睛都紅了。
“殺!”袁大勇渾渾噩噩地喊了一句,手下一衆騎士一擁而上。
騎兵運動迅速,很快就從混戰的戰場上穿插而過,直撲前方逃跑的敵兵,奔騰的戰馬羣形成幾個尖尖的凸出,像利箭一般直插敵營,潮水般的人流如洪水一般,眼看着接近,敵兵那邊的人心中的壓力可想而知。
袁大勇的戰馬飛快地奔跑着,周圍的事物在他眼裏模糊不清,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腦際之間迴響着葉青成的聲音,葉青成提拔他做小旗長的時候,對他說了一句話:“袁兄弟,你要記住今天我跟你說的這句話:當頭,就一個字,猛。你不殺人,手下沒人服你!”
殺人?袁大勇曾經在腦子裏想過無數遍第一次殺人的情景,每次都讓他生出一身冷汗。他當過一年和尚,老和尚說佛祖慈悲爲懷、憐憫衆生,殺戒乃第一大戒。
正在他一片茫然的時候,突然面前出現了一個漢子,那漢子頭上包着一塊白布,騎在馬上,瞪圓着雙眼,手裏提着一把背厚面闊的大刀,刀身在陽光下閃着白光,十分可怖。
“袁兄當心!”身後的親兵大喊了一聲。
袁大勇本來就有些走神,這時嚇了一跳,顧不得多想,手上動作熟練地提槍刺過了過去。在京師時,他們每天都在操練,各種動作袁大勇已經爛熟於胸。
“噗!”槍頭扎進了那漢子的鎖骨下方,由於戰馬奔跑的速度太快了,袁大勇突然抬槍攻擊,那漢子根本就躲不掉,長槍隨着強力的慣性直接洞穿了他的胸膛。
“啊!”袁大勇的戰馬與那漢子擦身而過的當口,一聲絕望的慘叫在他的耳邊響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亂響,他的臉上一熱,一股鮮血濺了一臉。
很快袁大勇的馬車就奔過了那中槍的漢子,那柄長槍已經穿過漢子的胸膛,平插在他的身上。這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那敵兵在馬上沒有栽倒,袁大勇便順手從漢子背上穿過來的槍頭一拔,把自己的長槍拔了出來。
那漢子“普通”一聲像一個麻袋一般從馬上摔了下去。
袁大勇的一刺一拔,在瞬間完成,動作嫺熟毫無凝滯之感,身後的親兵忍不住高聲讚了一聲:“好!”
原來殺人這麼簡單?這就是他想象過無數遍的殺人?這就是他第一次殺人,他覺得沒什麼太大的感覺,只是發現手上捏着的槍柄粘稠、溼滑的時候,他低頭一看,槍桿上全是鮮血,他的手纔有些顫抖。
“兒啊!”突然不遠處一個老漢撕聲裂肺地慘呼了一聲,策馬撲將上來,火紅的眼睛似要噴出血來,死死地盯着袁大勇,老漢的腦門上青筋都漲了起來,“啊”地大叫了一聲,嗓子似乎都已經破了。
那老漢衝到袁大勇旁邊,揮刀使勁劈砍下來,袁大勇顧不得多想,急忙揚起長槍格擋,“哐”地一聲,擋住了老漢的劈砍,袁大勇虎口一麻,隨即發現那老漢從馬上躍將過來,和自己抱了個滿懷,兩人一起從馬上摔下。
袁大勇背上一陣劇痛,長槍太滑,不知道摔下馬的時候丟到哪裏去了,他急忙伸手抓住那老漢的手臂,仗着身強力壯,很容易就翻了過去。
“啊呀!”袁大勇左耳一痛,竟被老漢咬了一口,耳朵生生被咬了下來!他的半邊腦袋都火辣辣地疼。袁大勇大怒,“砰”地一拳對着那老漢的臉揍了過去,打得老漢滿臉是血,也不是指袁大勇耳朵上的血還是老漢吐出來的血。
袁大勇拔出腰刀,雙手抓着刀柄,用刀尖對着那老漢的脖子,正要插將下去……這時他看到了老漢臉上滄桑的皺紋,絕望悲痛的眼睛,眼睛裏濁淚縱橫,老人眼睛裏的眼淚,讓他心頭一怔。
他的手在顫抖,怎麼也刺不下去,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村裏那些善良淳樸的父老鄉親……
“噗!”突然一支長槍從飛來,從那老漢的嘴裏插了進去,洞穿了老漢的後腦,直接將他的腦袋釘在了地上!老漢大張着嘴,嘴裏含着刺穿他腦袋的武器,血從他的鼻孔、眼睛裏流出,後腦勺下面的土地沙土被血染紅了,還有白花花的腦漿流出來!
一個聲音道:“袁旗長,你在幹什麼?那是敵兵!”那人說完提起地上的長槍,從袁大勇身邊飛馳而過。
“袁兄,請上馬,前邊的兄弟都追過去了!”
袁大勇有些失神地看着地上那老頭的屍體,喃喃地說道:“俺留在家裏種地的……”
……
西大營猶如一股鋼鐵洪流,七月二十九日,在揚州以壓倒優勢擊潰了羅玉璋主力;炮聲轟轟之中,八月初二,攻陷高郵;三天之後,明軍兵臨興化縣城,斬首數千,打得賊首羅玉璋只剩一些家丁逃回了老家堡壘。
朱燮元當然不會放過賊首,他下令總兵官章照率軍斬草除根。
羅家莊的堡壘對付山賊綠林十分堅固,但是在西大營的炮火面前,脆弱得就像風浪中的漁船。一陣炮擊之後,堡壘成了廢墟。
章照率軍進入寨中,認爲這是賊窩,下令無論男女老少、地主平民,全部處死……章照的骨子有些殘暴。他是舉人功名,以前在遼東邊城做過文官,見識了建虜的兇殘,於是他對敵人從不心軟。
袁大勇也跟着章照的部隊來了羅家莊,他再次見識到了現實的殘酷。西大營軍紀整肅,並沒有私自對百姓姦淫搶掠,但它並不是什麼仁愛之師,執行上邊的命令毫不含糊。羅家莊的所有的人,不論是地主還是平民,也不論是婦女還是小孩,全部被集中在莊子中間用鳥槍和火炮射殺。
眼前的血腥讓袁大勇震撼了,如果說之前對敵兵的屠殺勉強可以算作打仗的話,現在這狀況算什麼?幾乎全是平民,槍炮聲中,鮮血橫流,還有嬰兒啼哭、孩童在喊孃親。
夕陽將西天照得血紅一片,猶如蒼天在啼血。莊子中有一顆百年老樹,它俯視着衆生,見證着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發生的悲歡離合。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五一章 少女
空氣中還飄蕩着人肉燒焦的糊味,天色已暮,西大營主力在羅家莊紮營修整,袁大勇不知道兄弟們是怎麼喫下去晚飯的,反正他是喫不下,聞到那股子味道就想起那些形狀可怕的屍體,喫一口就得吐一口,連早上的飯都給吐出來了。
袁大勇不明白,平日裏將軍們不是說,西大營是保護大明子民的鐵甲雄兵嗎,現在爲什麼反倒殺起平民來了?
他終於忍不住去問章照,章照冷冷地說道:“你以爲你是風?我們都是隨風飄蕩的沙子而已。”
舉人老爺說話就是不同,袁大勇完全不明白總兵官是嘛意思。其實上如果不是袁大勇的妹妹是張問的姨太太,他這麼一個小旗長連見總兵官的資格都沒有。
章照已經脫下了盔甲,天氣很熱,他敞着衣服,敞着的領口裏面可以看見明顯凸出的大塊胸肌,精壯的模樣根本就不像是讀書人。章照很快想起袁大勇打字不識,又加了一句道:“謀反自古都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屠滅一個羅家莊算什麼,難道我還敢對謀反的人有仁慈之心?”
就在這時,一隊官兵押着三個人走進了章照的大帳。前面那個披頭散髮的老頭就是羅玉璋,他低着頭,就像打焉的茄子;而後面還有兩個美貌的少女。
章照見狀眉頭一皺道:“怎麼還留着女人?”
那兩個少女穿着絲綢襦裙,很顯然是地主家的,她們的頭髮衣服都保持着整潔,看來官兵們並沒有動她們……如此美貌的女子,落到一大羣男人手裏,沒有被羞辱,西大營的軍紀不只停留在嘴上。
章照瞟了一眼,發現那兩個少女長得十分相似,如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般:她們是雙胞胎姐妹。
押送的小旗長頭上戴着半圓形的鐵盔,小旗長把鐵盔摘下來抱在腰上,躬身道:“稟總兵大人,這兩個女子是賊首羅玉璋的女兒……雙胞胎姐妹,還是未嫁的黃花閨女,小的們不忍殺之,便送到總兵大人帳裏,聽大人處置。”
官兵們不過是送來極品美女,想討好章照。
“綁了。”章照冷冷地說道。
衆軍士聽命,遂將兩姊妹綁到帳中並排的兩根柱子上,衆人心道:總兵大人難道要當衆淫辱這兩姐妹?
章照在帳中踱了幾步,走到案前,從案上橫放的刀架上“唰”地一聲拔出了一柄龍紋單刀,這種龍紋刀做工考究,在萬曆時,皇帝賞賜武將就很喜歡賞這種兵器。
刀身如水,潭水一般清澈。
章照提着刀走到那兩個被綁在柱子上的少女面前,她們的美目裏滿是驚恐,渾身簌簌發抖。
他把刀身放到其中一個少女的下巴,向上輕輕一用力,就讓那少女抬起頭來,章照很仔細地看着那張美麗的臉,輕嘆道:“真的很漂亮。”
“你……你想做什麼?”少女見章照看着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心裏害怕,害怕章照會對她施暴,她自己也不認爲章照會馬上殺她,雖然章照拿着刀。
卻不料,就在這時,章照突然喝了一聲,身形敏捷,一刀對着那少女的脖子劈將過去……鮮血飛濺,那美麗的頭顱從身體上滾落在地,而身子因爲被綁着仍然在柱子上流血。
“啊!”就連衆軍士也驚呼了一聲,對章照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疑惑不解。
“不要!”另外那個少女哭起來了,她看着章照拿着鮮血淋淋的刀走向自己,哭喊道,“老爺,您饒了我吧,您饒了我吧,嗚嗚嗚……”
袁大勇有些憤怒地說道:“總兵大人,您這是在幹什麼?”
剛剛兩個少女被押進大帳時,袁大勇驚於她們如天仙般的美貌,都不敢正視,彷彿自己看一眼就是褻瀆一般……不料轉瞬之間,他眼裏的仙女就死在了屠刀之下,而剩下的那一個在哭喊討饒。
章照沒有理袁大勇,如果是其他部將敢在他面前這樣說話,早就拉出去打軍棍了。
這時一個將領低聲說道:“她們是賊首的家眷,遲早都是個死,大人這樣殺了她們,是對她們好。”
章照看着地上的美女頭顱,輕嘆道:“在鐵蹄面前,美好的東西會更加誘人……”
衆人都不解總兵大人的意思。
章照來到另一個少女的面前,少女親眼看到她姐姐的腦袋斷在面前這柄屠刀之下,她害怕極了。初時,少女認爲自己長得漂亮,這些官兵不會那麼容易讓她死,所以並沒意識到死亡的臨近;而現在,血腥的現實就在面前,她終於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拼命搖着頭祈求着:“不要……不要……你放過我吧……不要……”
刀輕輕抵在了少女柔軟的胸脯上,章照根本就對她的掙扎求饒無動於衷,他看着少女姣好的胸脯,很想用刀把她的衣服隔開……美女,赤裸的美女,只要是男人都想看,於是刀尖在少女的胸口上頓了一頓。
但章照最終沒有這樣做,他把刀緩緩地刺了進去,目不轉睛地看着少女的眼睛,彷彿要記住她眼睛裏流露的東西。
造物主給女人鬼斧神工的神奇乳房被刺破了,鮮血慢慢浸透了少女的衣衫……
“哈哈……”羅玉璋突然仰天大笑,花白的亂髮在空中飛揚。
“嘿嘿。”章照拔出血淋淋的龍紋刀,也陪笑了一聲,“羅玉璋,現在你是不是覺得很刺激?”
羅玉璋笑出淚來,他的眼睛裏表明,他恨不得生喫章照的血肉。羅玉璋惡毒地詛咒道:“有一天,你也會嚐到這種滋味!”
章照冷冷地說道:“你家財萬貫、土地千頃,朝廷收你點稅,你就聚衆造反,殘殺官員,攻城略地!這,就是你的下場。與其讓你們一毛不拔,留給建虜去搶,不如送給咱們做軍餉,讓咱們去搶建虜。”
他說完,從袖子裏摸出一塊潔白的綾羅絲巾,輕輕擦着刀身上的鮮血,頭也不抬地說道:“我沒興趣殺這種人渣,拉出去砍了,把腦袋裝匣,送往兵部尚書朱大人那裏。”
兩個軍士走上去,粗暴地抓起羅玉璋的膀子就往外拖,羅玉璋罵道:“你們不得好死!你們不得好死……”
章照擦完鮮血,將那沾滿美人血跡的絲巾小心放進自己的衣袖,然後把龍紋刀放回案上的刀鞘。他不慌不忙地做完這些細碎的事情,然後向帳外走去,從袁大勇身邊經過時,他拍了拍袁大勇的肩膀,說道:“你還需要磨練。”
“大人……”
章照道:“你隨我出來。”
兩人走出大帳,夜色如水,溼潤的露汽中還有戰爭的硝煙味、屍體的燒焦味。軍營裏的篝火連綿不絕,猶如天上的繁星。
“大勇,揚州府那一戰,是你第一次殺人吧?”章照看着營地裏篝火頭也不回地說道。
“嗯。”
“慢慢就習慣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會閒話,章照又說道:“你雖然只是個小旗長,我一直把你當兄弟。”
袁大勇道:“葉將軍也這麼說。”
章照乾笑了一聲,說道:“因爲你是咱們張大人的舅子……我們都會一直追隨張大人,因爲大人的理想,也是我們的夢想,我們夢想着恢復祖先的榮光,國威遠揚,夢想着蠻夷不敢藐視關內、聞風喪膽……這些夢想不是隻在戰場上就能得到,關鍵是廟堂,只有張大人能做到。”
袁大勇摸了摸腦袋左邊,左耳被人給咬下來了,他的腦袋上包紮着紗布,現在好像在癒合,癢得厲害。
“俺覺得太平就好,大夥兒都有地種,有飯喫,能過日子就好了,你殺我我殺你沒多大的意思,別人是不是聞風喪膽也沒多大的意思。”
“唉!”章照白了袁大勇一眼,“你真的需要歷練,只想着種地……敵人可不這麼想,他們把咱們當羊,沒事就要來收割一把,咱們憑什麼要做別人的羊,啊?以後西大營可能會調往遼東,你跟着去看看,別人是怎麼凌辱蹂躪那些種地的人的。”
兩人閒聊了一會,這時一個軍士喊道:“總兵大人,朱大人來調令了。”
章照遂回身進帳,與傳令的軍士對過兵符,又把軍令拿給隨軍的文官翻譯。軍令都是用密文寫成,需要對照翻譯才能使用,這種事一般章照都會讓文官去幹,自己隨便找一段翻書檢驗就行。
密文書籍都是管制物品,禁止謄抄,並統計編號了的,而且每過一段時間,翰林院那邊又會送來新的密文。西大營的指揮系統有些複雜,但是比較安全。
過了一會,章照拿到了用漢字寫成的軍令:興化戰事後,立刻率軍向蘇州靠攏。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五二章 督府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的繁華名不虛傳,城郊已是人口稠密,錯落有致的街道比普通城市的中心還要熱鬧,更別說城裏的盛況了。街道兩旁陳列的珠璣羅琦琳琅滿目,酒樓上歌舞昇平、王孫公子吟詩雅談;街上更是喧囂熱鬧,已經到了擁擠的程度。
今兒和往常不同,蘇州城郊的街道上出現了一支壯觀的軍隊。軍隊在街道中間行走,那些馬車和轎子都被迫讓於道旁,造成了輕度的交通堵塞。市民們好奇地沿街駐足觀看,他們並不害怕,因爲這支軍隊隊形整肅,並不像沒有管束的亂軍。
隊伍前面的軍士扛着兩面大旗,一面“天下無敵西大營”,一面“漢家霸業萬萬歲”。西大營,有見識的人開始賣弄自己的學問,說是朝廷裏來的中央軍。
“咵嚓咵嚓……”軍士的腳步聲整齊劃一,猶如演奏的音樂一般有節奏。那些身披鐵甲的士兵排成一條條筆直的線,從街道這邊,直接可以看到街道那邊;緊隨其後的是騎兵部隊,那些騎士騎着高頭大馬,戴着半圓形的鐵頭盔,頭盔上插着高高的羽毛,從遠處看去,就像一片白花花的雪花一般。
最後面是用騾馬拉的各型戰車,裝載着大小火炮,車輛上下,有許多拿鳥銃和鋼叉的軍士護衛。很顯然西大營的裝備十分先進。
軍隊行至城門口停了下來,過得一會,只見一衆身穿紅色青色不等的官員從城裏迎了出來。跟在官員們後面走出來的,還有大量的皁隸和官兵,他們抬着一缸缸的酒、一頭頭豬、牛、羊……
最前面那個紅袍官兒揚聲道:“京師西大營光臨蔽境,下官等特備薄禮犒勞貴軍。”
就在這時,同樣身穿紅袍圓領官服的朱燮元騎着馬從整齊的隊伍旁邊策馬上前,他的身邊,跟隨着一衆身披重甲的將帥。
城門那邊站前面穿紅袍的大胖子就是浙直總督嶽忠良,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因爲曾對轄區揚州府的事情不聞不問、按兵不動,他很心虛。他實在沒意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嶽忠良敢按兵不動,卻沒什麼膽子直接反抗中央軍,一則浙直總督屬於京官,他的家眷還在京師;二則公然謀反,他手下的將帥不定會跟着他玩命,畢竟他是從上邊調下來的京官,在蘇州的底子沒那麼厚實。這也是明朝軍政制度的高明之處,內地封疆大吏想擁兵一方不受節制的難度很大。
邱忠良在京師時見過朱燮元,他見朱燮元策馬過來,忙躬身討好地指着後面的犒軍物資道:“西大營兵馬勞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下官已在蘇州最大的酒樓訂下了酒席,請尚書大人賞臉。”
朱燮元連馬也不下,禮也不回,雖說官大一級,這樣也顯得十分傲慢,不過因爲邱忠良心虛,卻已顧不上不滿朱燮元的傲慢。
朱燮元揚起馬鞭,指着城頭上的火炮道:“西大營駐紮蘇州,爲安全起見,城樓要交給我們控制。來人,去城上交接防務。”
“末將得令!”一員大將抱拳接令,回頭喊道,“兄弟們,跟我上。”
邱忠良見狀指着衆軍,“這……這……”但是他也沒理由阻止,因爲朱燮元是兵部尚書,兼領東南軍務,腰上還掛着尚方寶劍。
一衆騎士率先衝進城門,後面密密的重步兵鳥槍手小跑着緊隨其後。衆軍從城裏的牆梯爬上城樓,將上面的守備軍趕下城去,控制了城樓、箭樓、閘門,還有城頭上的火炮。
朱燮元抬頭看去,高高的城樓上掛上了西大營的旗幟,他的臉色突地一變,用馬鞭指着邱忠良道:“邱忠良,本官問你,兩月前揚州告急,你可得到官報了?”
邱忠良頓時意識到事情不妙,倒退了幾步,額上汗水大滴直流,臉色頓時煞白。
“身爲浙直總督,對轄區安危不聞不問,就是瀆職!身爲大明官員,勾結藩王,就是謀反!”朱燮元聲色俱厲地喝道,“來人,拿下!”
衆軍一擁而上,抓住邱忠良,他周圍的文武官員大愕,前面是一排排的荷槍實彈的鳥銃手,背後的城樓已經被控制,動也不敢動。邱忠良急道:“朱大人,有話好說!你我同朝爲官,有話好說……下官何時勾結藩王了?朱大人,朱大人……”
朱燮元冷冷道:“有沒有勾結藩王,一查便知。去抄了邱忠良府邸,一干人等,盡數捉拿!”
邱忠良在焦急中烏紗帽滾落在地,大呼冤枉。
朱燮元拿下了邱忠良,立刻率軍入城,佔領浙直總督行轅。軍隊在城中軍紀良好,絲毫沒有擾民,但是衝進總督行轅時就變成了殺人惡魔。
大門口的管家和一干奴僕不知道這羣軍士是幹嗎來的,也不可能隨意就讓軍隊跑到他們府邸上去,便作勢要攔。西大營這邊的一個將領隨即下令:“尚書大人有令,反抗者格殺勿論!”
街面上的騎兵不問青紅皁白,拔箭便射,一箭射中管家的額頭,那老頭仰面倒在血泊中,前面的步軍遂端起長槍,見人就捅,將門口的奴僕全部刺死。
就在這時,兵部侍郎楊鶴策馬趕到,大喊道:“慢着!先圍住,等本官稟報朱大人。”
楊鶴說完急忙尋到朱燮元,勸說道:“如果我們屠戮了邱忠良府邸,殺了邱忠良,恐中都守備會閉城反抗、公然背叛,請部堂三思。”
朱燮元搖搖頭道:“修齡此言差矣,中都就算反抗,與整個江南的穩定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此時許多人還在觀望,殺掉邱忠良,可以震懾那些居心叵測、但還沒有表露出來的人。”
楊鶴嘆道:“只恐南方士大夫會指責朝廷暴戾。”
這時另一個文官說道:“學生倒是有一策。”
楊鶴聞聲看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生得白白淨淨的,就像一個白面書生一般,這麼一個年輕人身上穿的是紅袍,倒另楊鶴刮目相看。
朱燮元指着那青年道:“老夫來給你們介紹一下,他就是揚州知府商凌,用百姓壯丁阻擋數萬賊軍兩個多月的人。”
“哦!”楊鶴忙揖道,“久仰久仰。”
商凌忙回禮:“不敢不敢,末學拜見楊大人。”
楊鶴笑道:“商大人有出息,年紀輕輕的,平步青雲就在眼前啊。”口氣說不出的羨慕,楊鶴混到並不侍郎的位置,都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了。商凌纔出道幾年,就要高升,所有人都很羨慕。
商凌道:“學生不敢居功,要不是朱大人率軍及時來救,學生現在已身首異處了。”
商凌一口一個學生,又滿口都是朱燮元的救命之恩,讓朱燮元很是受用,朱燮元摸着下巴的鬍鬚微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呵呵,寒之(商凌字),你剛纔說有一策,說來聽聽。”
“眼下江南不滿朝廷,甚至有人鋌而走險揭竿而起,直接原因是稅收已經遠遠高於總的收成,根本原因是江南地價一向攀高。新政稅收會慢慢調節地價,但需要一個過程。我們何不用官方政策調控,加快這個過程?只要讓地價降下來,與土地上的收成達到平衡,矛盾立刻緩解,江南安有不穩之理?”
朱燮元點點頭:“如何快速讓地價下調?”
商凌成竹在胸道:“官軍剛剛平定揚州叛亂,羅玉璋等大地主覆滅,名下數千頃土地收爲官府所有,揚州那片土地都是良田,只要朱大人下令,以低價出售,便會影響整個江南的土地價格,加快土地價格下調,達到稅收平衡。”
朱燮元沉吟片刻,豁然道:“寒之此策甚妙!對穩定局勢大有益處,況變賣土地所得錢糧還能充作各地軍餉,減輕中央負擔。很好,很好,本官明日便召集官吏商議,頒佈此項政策。”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五三章 東風
在商凌的建議下,朱燮元沒有殺浙直總督邱忠良。商凌說:雖然部堂有尚方寶劍,可以先斬後奏,但邱忠良到底是一方大員,擅殺同僚並無好處。
朱燮元認爲有理,只有隨時維護中央的生殺大權,纔不會讓人忌憚、也不會遭來言官的非議。於是朱燮元下令將一干人等押解回京,交由三司法處置。
人犯到京之後,張問根本沒叫人審,直接讓三司法宣佈邱忠良罪大惡極,誅滅九族。邱忠良等人剛到京師,從囚車上一下來就被砍了腦袋,他在京師的府邸也被玄衣衛和錦衣衛抄沒,府裏的親戚妻兒、丫鬟奴僕幾百人全部被馬上斬首……後來又抓到了他的授業老師、有往來的朋友、遠房親戚等有牽連的人,以及他們的親屬家奴都被殺了,導致這個案子死亡幾千人。
九月初,內戰發生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一日,張問在內閣同時收到了兩份奏章,一份塘報,一份邸報。
通政司的官員提醒道:“張閣老,有一份是邊關八百里加急。”
張問強作鎮定道:“我知道了,你下去,把元輔請到值房來。”
他先看那份急報,是從三屯營發來的。還沒看內容,張問心裏頓時就是一緊,三屯營,是靠近北面邊牆的橋頭堡:建虜來了?
這時內閣首輔顧秉鐮走進了張問的值房,見張問眉頭緊皺,正在看奏章,便問道:“張閣老,發生了什麼事?”
張問把手裏的急報遞給顧秉鐮:“果不出所料,建虜來了,京師又得準備惡仗。”
顧秉鐮急忙瀏覽急報,張問又扯開另一份奏章,是南方朱燮元上的摺子。朱燮元彙報了他在江南穩定局勢的一些政策,還報告了福王主力的動向。
張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案旁邊的一張大地圖前面,一邊看奏章一邊看地圖,他頭也不回地說道:“朱燮元上奏說福王沒有與西大營決戰的意圖,正在湖廣方向運動,河南汝寧、南陽,湖廣襄陽、德安、黃州等府城已經淪入福王叛軍之手,有一部分兵力仍在鳳陽府境內。”
張問在說福王,顧秉鐮卻答非所問,說起了北面的建虜,這是人之常情,建虜都入關了,北面纔是火燒眉毛的事兒。顧秉鐮焦急地說道:“三屯營告急,張閣老準備怎麼佈置兵力抵禦建虜?”
“熊廷弼在薊州,朱彥國和侯世祿在昌平,連同各城池守軍,京師外圍的總兵力十幾萬人,要擋住建虜並非難事……關鍵在南方,如果能夠把西大營調回京師,必定能夠迅速擊退建虜。”
顧秉鐮道:“南方未定,如果抽調主力回京,南直隸丟了怎麼辦?”
張問看着顧秉鐮的眼睛,神色鄭重地說道:“問題就在這裏!福王的前鋒原本已經到了鳳陽蒙山縣,是要窺欲長江下游地區;但是,待西大營南下之後,朱燮元在南直隸主持軍務,福王叛軍已從鳳陽府撤走,進而在河南南部、湖廣一帶活動,明顯是想周旋耗費時日。”
……福王蠱惑了衆多地方官員和地主支持,每到一地,許多地區便不戰而降,他們在南方的活動區間極大,如果朱燮元要圍剿叛軍,就算每戰必勝,少了一年兩年根本不可能。
“假如我們把西大營主力和南直隸部分兵力調回京師勤王,福王叛軍定然又會攻擊長江下游,咱們如果把那些地方丟了,拿什麼來支撐朝廷和數十萬大軍;況且西大營來回幾千裏奔走,拖也被拖垮了!分兵南北一半,戰力不足,不足以擊退建虜騎兵。這樣下去,形勢會對我們越來越不利!”
顧秉鐮道:“遼軍是大明精銳,但願他們在薊州能獲勝,擋住建虜騎兵。”
張問嘆了一口氣道:“現在只能寄希望於熊廷弼身上了。”
……
薊州城,熊廷弼從薊遼各地集中了八萬精銳步騎,他身邊的劉鋌、秦良玉等武官都是身經百戰的猛將,薊遼軍戰力不可輕視。
城頭上火炮排列,刀槍如林,戰旗在風中獵獵飛揚。熊廷弼仰首站在城樓上,眉頭緊蹙着望着東方。
這時只見東門外一股黃塵由遠而近,一騎飛奔而至,跑到城門下,抬頭嘶聲喊道:“遵化急報,快開城門!”城牆上的當值將領看罷那騎士背上插的令旗,遂下令放下吊橋,放騎士入城。
那騎士策馬奔進城中,衝到牆梯口,兩個軍士便過去要扶他下馬,結果他因爲急着下馬“哐當”一聲摔到馬下,腦袋上的頭盔滾落在地,他也顧不得地撿,連滾帶爬四肢並用拼命向石梯上爬。
他身上血跡斑斑,臉上花黑成一片,眼淚嘩嘩直流,軍士急忙去扶他,他竟然哇哇哭了起來。
軍士們把騎士拖上城樓,他見到熊廷弼便大哭:“熊督師,快發兵救遵化!”
熊廷弼道:“急報呢?”
騎士的一隻手受了傷,而且兩臂都在顫抖,他試圖去取掛在胸前的竹筒,卻取不下來,旁邊的官兵只得幫他取下來遞給熊廷弼。
“熊督師,三屯營的人全部死了!遵化城外全是敵兵,再不救全城的人都要死……熊督師,快發兵把狗日的蠻夷滅掉……”
這時一個身材魁梧高出普通人一個頭的黑臉大漢抱拳道:“末將願爲前鋒!”
這個高大的醜漢正是大刀劉鋌。上次他在遼東中了埋伏全軍覆沒,被逮回京師關進詔獄,被言官瘋狂彈劾,差點就被砍了腦袋,是張問把他從詔獄裏撈出來參加了京師保衛戰,大戰之後便跟着熊廷弼去山海關了。
劉鋌戰心十足,主動請纓,卻不料熊廷弼喝道:“退下!”
熊廷弼是這裏的老大,劉鋌只得憋住,怏怏站到一旁。熊廷弼又道:“在我們的身後,是京師,是皇城,擋住建虜纔是最重要的責任!”
那身上血跡斑斑的騎士咚咚直磕頭:“熊督師,您不能見死不救啊,沒有援軍,遵化上萬的兄弟,無數的百姓都要遭建虜屠戮啊……”
熊廷弼冷着臉,抬頭望着東面。很明顯,死守住薊州一個城不起作用,建虜可以繞開城池,也可以先奪取薊州外圍,讓這個城池變成孤城,被動防禦不是辦法。
一旁的女將秦良玉勸道:“熊督師,薊遼各鎮一向相互照應,如果我們不發一兵一卒,恐讓將士們心寒,請督師三思。”
熊廷弼沉吟片刻,說道:“圍城打援是建虜的常用手段,沿途要先廣派斥候偵查,大軍小心進發。”
劉鋌聽罷是要打了,急忙說道:“督師,讓末將率軍做前鋒。”
熊廷弼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對秦良玉說道:“由秦將軍統率援軍,我給你步騎四萬,定要謹慎行事。”
“督師……”劉鋌十分不爽。
熊廷弼看向劉鋌道:“你急什麼,建虜糾集各部十幾萬人馬入關,還能沒仗打?秦將軍,你到達遵化之後,與守軍協同作戰。如果建虜用主力野戰,你不得輕敵冒進,可吸引虜兵到薊州城下,用火炮殺傷。”
秦良玉抱拳道:“末將得令。”
熊廷弼安排之後,仰起頭看向遠方,東風烈烈,夾雜着沙塵,風的氣息中彷彿帶着血腥。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五四章 龍井
福王的行轅佈置在河南開封與南陽府之間的一個小鎮上,這個小鎮名叫義井鎮,因這裏有一口古井而得名。
朱常洵正站在水井旁邊,饒有興致地讀着旁邊石碑上的字:“井以義名,縣屬之勝也。稽其建井之由,去之遠而不可考也。飲者具言其美,斯不愧爲義井。及井口損壞,餘等目擊相爭。乃相商各捐分金,請匠勤石重修,亦不負前人創修之功……”
他的旁邊還有幾個文官謀士陪同,一個文官等朱常洵唸完,立刻馬屁震天響:“王爺中氣十足,吞吐之間如雲似海,就像蒼龍吐納啊。”
另一個文官道:“王爺本來就是龍,何以用像字,啊?”
這時一個身寬體胖頗有君子風範的紅袍中年人捻鬚微笑道:“今日王爺親臨此井,不如就將這口井改名爲龍井,將這個鎮改名爲龍井鎮,也是一樁雅談啊。”
衆人紛紛附和,“王大人言之有理。”這個身寬體胖的人姓王,叫王德勝,原來是開封府的一個文官,開封府投降之後,他就一直追隨福王左右。
朱常洵呵呵一笑,擺擺手道:“罷了,罷了,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諸位休要一口一個龍。”
王德勝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現今王爺運籌帷幄勝算在握,況天下人心所向,正是君臨天下之機,何不順應民心登上帝位,名正言順以王師伐僞朝呢?”
王德勝說罷跪倒在地,衆人也急忙跪倒高呼“萬歲”……
卻不料此時除了福王,只有一個人沒有跪,朱常洵轉頭一看,正是他最重要的心腹謀士皦生光,朱常洵心裏頓時有些不快。
只見皦生光憤然怒斥道:“你們想害王爺嗎?”
王德勝抬頭道:“皦先生何出此言,我等都盼着王爺能君臨天下,振興大明,赤誠之心天地可鑑,豈有想害王爺之說?倒是皦先生,您站在這裏好不威風,咱們叩拜王爺,連您也一塊拜了。”
皦生光微微一愣,急忙從衆人的面前讓開,跪倒在朱常洵面前道:“王爺,緩圖大計是我們的既定方針,不可輕易更改。”
王德勝左右看了看,在這裏都是朱常洵的心腹,便沉聲道:“京裏的內應已經和咱們聯絡好了,只要王爺的大軍兵臨城下,便打開城門迎接。當今之時,京師的精銳兩線作戰,被建虜和南方地區牽制動彈不得,王爺只要迅速挺進京師,便可拿下紫禁城,君臨天下,如此良機還等何時?”
朱常洵沉吟不已,頗爲心動。
皦生光赤臉爭辯道:“王爺,切不可聽信讒言!周旋於南部地區,拖垮朝廷財政和兵力,是咱們既定方略,只要堅持不懈,此穩操勝券之法,王爺萬萬不要輕易拋棄。”
“皦生光!”王德勝直呼其名,他十分生氣,“我們說的就是讒言,那你說的是什麼?我們對王爺忠心耿耿,王爺自然看在心裏,難道只有你一個在爲王爺出謀劃策?”
“好了、好了!”朱常洵平舉雙手作出一個往下按的動作,“大家的忠心,本王還能看不見嗎?只是所見不同,何必扯到人身攻擊上去?休得再吵了!”
皇位誘惑着朱常洵,常人難以想象那張龍椅對一個藩王的誘惑,朱常洵想做皇帝,就像吸毒的人渴望白粉,一個煙鬼渴望香菸。但是朱常洵還是保持着一點理智,他想了想,還是比較相信皦生光一點,畢竟皦生光從一開始就爲他出謀劃策,很少有錯誤。
朱常洵便說道:“本王認爲皦先生言之有理,既然方略已定,就不能輕易更改,咱們先在河南等等再看。”
皦生光其實不太會和人交往,人際關係方面做得很差,剛纔幾句話就得罪了一幫同僚。雖然福王最終採納了皦生光的意見,但那些文官謀士看皦生光的眼神都充滿了敵意。
就在這時,只見遠遠的一個文官騎馬奔了過來,在關口那裏被衛隊盤問了一下,那文官便下馬,把馬匹拋在一邊,小跑着奔走過來。
“王爺,京師有新消息了!”
朱常洵問道:“有什麼消息?”
“建虜入關,熊廷弼的遼東軍完了。”文官快速地說道,“九月初,建虜入關,攻破三屯營。熊廷弼率軍在薊州拒敵,不料薊州府爆發了大範圍的瘟疫,導致軍民死亡幾十萬人!熊廷弼的軍隊在瘟疫中損失過半……”
“什麼?”朱常洵急忙接過急報,展開來看。
待那文官下去之後,謀士王德勝急道:“熊廷弼頂不住建虜了,萬一京師被建虜拿下了怎麼辦?京師一旦淪陷,山海關不定也會落入建虜之手!”
朱常洵臉色突變,怔怔道:“如果社稷淪入蠻夷之手,本王到下面怎麼見列祖列宗?”
皦生光冷冷道:“西大營!張太后肯定會馬上急詔西大營回京勤王。”
王德勝指着皦生光的鼻子罵道:“奸臣!事到如今你還在誤導王爺,西大營還在南直隸,你知道南直隸到京師有多遠嗎,你知道什麼叫山迢水遠嗎?如果把京師白白送給了建虜,你來負責?你負得起這個責?!”
皦生光大怒,“你們這些奸臣,真是賊喊捉賊,無恥之極……”
“夠了!”朱常洵冷冷道,“你們罵夠沒有,啊?你們心裏還有半點國家社稷?馬上傳令各軍,整軍備發,北上!”
“王爺三思!”皦生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在沙土上磕得鮮血直流,“成敗瞬息之間!王爺切不可意氣用事,緩圖大計是我們的長遠方略,不能半途而廢啊!熊廷弼雖敗,西大營纔是朝廷最強主力,西大營毫髮無損,切不可浪戰!”
王德勝對皦生光怒道:“西大營到京師多遠,開封到京師多遠?等京師內應把咱們迎進城裏,西大營的黃花菜都涼了。”
……
內閣衙門裏顧秉鐮長吁短嘆,一口一個“熊廷弼啊,熊廷弼啊……”,顧秉鐮捶着胸口,神情悲傷至極。
相比之下,張問還穩得住,他這樣的人,好像刀已架在他脖子上他都還穩得住。張問冷冷地說道:“不能怪熊廷弼,人算不如天算,薊州突遭瘟疫,誰也料不到……”
顧秉鐮沮喪道:“薊州一失,京師衛城四鎮就完全暴露在建虜攻擊之下,誰能抵擋啊,張閣老,京師危在旦夕!我等都要成爲千古罪人!”
張問提起毛筆奮筆疾書,一面說道:“立刻用聖旨的形式,連發三道詔令,詔朱燮元立刻率西大營回京勤王。”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顧秉鐮的心情悲觀到了極點。
張問道:“半個月!我只需要半個月!西大營必定趕到京師,我相信他們……告訴朱燮元,半個月之內不到京師,就提着腦袋回來!”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五五章 十日
薊州城的瘟疫突如其來,人們完全不知道怎麼防範,也不知道瘟疫是什麼、從哪裏來的。它雖然被扼制住了,但薊州已成死海。失去薊州增援的遵化城也不久就被建虜攻陷,京師東部防禦圈處於極度危險之中。
熊廷弼及其殘存的部隊撤到了香河城,雖然瘟疫已經被扼制,但瘟疫對人心造成的恐慌依然沒有消失。香河城剩下的約三萬人馬士氣低落,許多郎中仍然在軍營裏每日熬煮湯藥防病,官兵們爭相飲藥……這種看不見的敵人,比最兇狠的敵兵還讓人害怕。
香河城上,一個將領奔上城牆,對熊廷弼說道:“熊督師,敵兵主力出現在通州外圍,看來是要打通州城了!”
旁邊的秦良玉忙說道:“萬一通州淪陷,建虜便要兵臨京師城下,京師兵力單薄……咱們要不要去救通州?”
熊廷弼回頭看着周圍那些不成隊列、萎靡不振的官兵,絕望萬分,喃喃說道:“本都對不起張閣老、對不起朝廷、對不起大明……”他一邊說,一邊巍顫顫地拔出了佩劍。
秦良玉等將領大驚,急忙抱住熊廷弼,“督師,萬萬不可!大丈夫戰死沙場,豈能隨意輕生,大家都指靠着督師啊……”
熊廷弼悲傷地說道:“你們不用勸我,我熊廷弼無顏再回朝廷……我一個人的生死,算得了什麼?京師有八十萬官民,大明有億萬萬百姓,我……罪該萬死!”
秦良玉急道:“咱們去通州吧,和建虜決一死戰!”
劉鋌剛剛上城牆,聽到秦良玉的話,馬上附和道:“秦將軍說得對,格老子的,建虜就不是爹生媽養的?一刀過去,照樣送命。熊督師,這次您可得讓俺做前鋒。”
熊廷弼抓緊劍柄,冷臉道:“好!傳我的令,全軍備戰!以劉鋌爲前鋒,直入通州。”
不料劉鋌還沒高興,就有傳令的騎士來了,那騎士奔上城樓,單膝跪倒在地,將官報呈到熊廷弼手裏,說道:“熊督師,是朝裏來的急報。”
“熊廷弼展開一看,上面蓋着內閣和兵部的大印:着薊遼總督熊廷弼立刻率本部兵馬,向京師靠攏,到朝陽門附近駐紮,非詔不得入城。”
調令上的筆跡,竟然是張問的親筆。
京師現在兵力單薄,張問又懷疑內部有人圖謀不軌,所以將葉青成的五千鐵軍營官兵駐紮在內城,並沒有參與防務。建虜已經打到通州,朝廷不得不早做準備,經過商議,張問下了兩份調令,一面調昌平的山西兵馬到京師西、北方向駐紮,一面調熊廷弼到東面駐紮,全力拱衛京師。
而通州,自然是沒兵去救了,兵部下令通州各級文武官員堅守到最後一兵一卒,拖住時間。朝廷已經顧不上那些城池的安危,正在想盡辦法拖延時間,張問他們在等西大營!
……
蘇州城外,西大營已經開拔,隊形整齊,有條不紊。大路上的軍隊排成長龍,連綿不絕。朱燮元正騎着馬在道旁催促。
他們剛剛從蘇州出來,朱燮元留下了兵部侍郎楊鶴在蘇州暫領浙直總督一職,統協各方。
“咵嚓咵嚓……”腳步聲急促不已,朱燮元仍然嫌慢,對章照喊道:“十五日之內必須到達京師,照這個速度怎麼行?立刻下令加快行軍速度!”
“十五日……”這個數字朱燮元已經提過好幾次,章照仍然覺得頭大,他忍不住抱怨道,“蘇州到京師何止千里之遙,兄弟們又不會飛,十五日怎麼可能?”
“十日!”朱燮元瞪圓了雙目,用馬鞭指着章照道,“十日到達京師,這是命令,完不成,你章照就是違抗軍令,軍法處置!”
章照愕然看着朱燮元:“朱大人,您不是開玩笑吧?”
朱燮元眼睛都是紅的:“你看我像開玩笑?京師危在旦夕,大明都可能滅亡了!我告訴你,章照,如果十日不能到達京師,老夫先手刃了你,再刎頸自裁,以謝國家!”
章照聽罷咬着牙,抱拳道:“十日!十日不能到達京師,末將也不用勞煩朱大人,我自己動手!”
章照遂召集各營將領,下令全軍卸下盔甲,只帶十天干糧,而盔甲、軍火、輜重、糧草等物資全部留到後面的車營,步騎輕裝出發。
他騎着馬在隊伍旁邊飛馳,一面喊道:“全軍卸甲,只帶兵器!咱們西大營,只要手裏有一塊鐵,照樣天下無敵!”
衆軍高呼:“天下無敵西大營,漢家霸業萬萬歲……”,喊聲如雷,震動天地。
沒過多久,只見沿途拋棄了無數的盔甲儀仗衣服等物品,大路兩邊都是這些東西,留給後面的車營官兵收拾,還有火器、大炮等裝備都在車營,一點也沒帶。
原本鋼鐵洪流一般黑壓壓一大羣的軍隊,很快變了顏色,遠遠看去,就像一羣農民起義軍,衣甲全無。有的乾脆上衣都沒穿,光着膀子,還好西大營選拔的將士都是精壯漢子,光着膀子也不怎麼影響軍容,不過樣子更像土匪而已。
章照爲了加快行軍速度,又下令實用驃騎營的後備戰馬。驃騎營的每個騎兵至少配備了兩匹戰馬,一匹負重,一匹空閒,換乘可以保護戰馬;但現在西大營爲了最大限度地快速行動,驃騎營的全部戰馬都被使用起來。
於是西大營的步騎混合軍隊變成了全騎兵部隊,士兵和馬匹都沒有盔甲,負重減輕,而且因爲大軍行進速度不可能像信使那樣快,晚上還會休息一會,戰馬勉強可以承受這樣的強度。
……元朝強盛的時候,騎兵部隊攻擊東歐各國,平均每天的攻擊距離是九十公里(還包括打仗)。西大營的騎兵部隊,雖然要承受用馬匹攜帶步兵,加重了戰馬的負擔,但是他們攜帶的裝備更少,幾乎只駝一個人,除了兵器裝備全無,也不用打仗,而且軍費充足平時戰馬餵養得也很強壯,所以章照計算了一下,十天時間行軍兩千裏,還是可以達到目標的,雖然比較困難。
軍隊在早晨天矇矇亮的時候就出發,是爲了最大限度地保證趕路時間,休息卻要等天色完全黑了之後。
第一天從蘇州府出發,大夥的體力精神都比較好,一天時間就到達了揚州府地界,行軍十個時辰,行程兩百多里。大夥匆匆紮下陣營,餵養了戰馬,然後用冷水下着喫了點乾糧乾肉,便累得倒頭就睡。
營地上篝火點點,鼾聲四起。朱燮元卻還沒有睡,章照也坐在他的身邊。朱燮元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冷清,空中慘白一片。地上筆直站立着哨兵,西大營軍紀嚴明,這些哨兵同樣趕了一天的路,卻仍然一絲不苟地堅守着職責,他們的背後是慘白的天空,襯托着黑色的身影更加威武。
朱燮元看罷有些動容道:“西大營確實是精銳之師,老夫帶兵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整肅的軍隊。”
章照有些憂心地說道:“咱們大明朝最有血性的男兒都在這裏,就算我們這樣趕到了京師,戰鬥力恐怕……”
他彷彿聽見了赤膊上陣的將士在血泊中的怒吼,章照十分痛心地說道:“西大營的戰鬥力和精良的火器關係很大,現在我們沒有火器,連盔甲都沒有,難道我們要眼看着兄弟們用血肉之軀拼命?”
朱燮元冷冷地說道:“我們是爲了漢人的江山而戰,將士們會死得很有價值。”
章照嘆了一氣,又憤憤地說道:“我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用西大營全副武裝和建虜擺開了決戰!”
兩人說了許久的話,章照終於支撐不住,歪在地上就睡着了,而朱燮元仍然目光如炬,在篝火的亮光裏閃閃發亮。朱燮元是進士,比章照又多了許多墨水,也許知道的越多的人,越容易費心。
……天邊漸漸泛白,轉瞬之間,號角吹響了,大地頓時熱鬧起來,吆喝與號角響成一片,曙光與篝火相映成輝。
朱燮元有些動容,他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情感,聲音沙啞地喊道:“兄弟們不顧身家性命,奔襲兩千裏,青史會記下這一頁,子孫會記下我們的名字:西大營!”
衆軍抬頭看時,在微弱的曙光裏,那兩面大旗依然迎風飛揚:天下無敵西大營,漢家霸業萬萬歲。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五六章 魂魄
西大營還未到京師,通州,成爲阻擋建虜鐵騎極其重要的屏障。通州離京師四十里,三面環山,是白河、閘河、渾河、榆河等大小九條河流相匯之地、是水陸交通咽喉之地。
一旦建虜攻陷通州,兵鋒半日之內便可直抵京師城下,可以輕易劫掠各地、打開運動作戰的局面,破壞明廷中樞的許多調度系統,因爲這裏設有許多中樞衙門,而且戶部坐糧廳、運河倉署等等都在此地,囤積着大量糧草軍械等戰備物資。
鑑於通州城對京師的重要,內閣派出了禮部右尚書孫承宗巡視通州。通州現在的知府叫汪在晉,他是兩月前剛調到通州出任知府一職的,朝廷授予他全權節制通州軍政、必要時可先斬後奏;內閣作出這個調任,是因爲汪在晉曾經參加過萬曆時期的朝鮮戰爭,對守城很有經驗,即是文官,又深諳兵事。
“上次就說守三日!結果呢,三日之後又三日,三日之後又三日……”汪在晉此時正在憤怒地對孫承宗說話。
孫承宗剛剛帶來朝廷的命令,下令汪在晉再堅守三天。孫承宗本來也是個有脾氣的人,卻不料在汪在晉態度惡劣的情況下,他的態度依然十分和善,沒別的原因,就是因爲汪在晉表現出了超凡的能力,在非常不利的狀況下還能扼守住通州。
“守不住!”汪在晉粗暴地拒絕了,他指着城下那些極其疲憊,多數有傷的殘兵,“孫大人自己看,天亮後只需要一輪騎兵衝擊,城外的防禦立刻崩潰。我縱是神仙,也沒法子困守住此地。”
“兵部已經調昌平一萬步軍增援,天亮前就能到達。”孫承宗好言說道。
汪在晉回頭看了一眼城頭,孫承宗也跟着看去,只見城上全都是臨時招募的百姓壯丁……剩下的官軍全部在城外的壕溝後面。虜兵勢大,一萬步軍又頂多少用呢?
城外有三道深壕,是爲了阻擋建虜的騎兵,壕溝後面的官軍用車楯列陣拒敵。此時天已漸晚,暫時沒有戰事,壕溝那邊的將士東倒西歪地在地上休息,那些被焚燬的車輛還有零星火星,煙霧繚繞,在悽楚的氣氛中,可以聽見傷兵痛苦的呻吟。
孫承宗道:“京師最爲重要,需要兵力嚴防,薊州遭了瘟疫,兵力不夠,調一萬給你,朝廷已經盡力了。你再守三天,朝廷的勤王援軍就會到達京師,三天……”
“得了吧。”汪在晉沒好氣地說道,“您老都說了多少次三天了,結果呢,連援軍的影兒都沒看到。”
孫承宗想了想說道:“只要你再守三天,老夫等在朝裏聯名舉薦做都察院僉都御史,御史啊,王大人就是朝裏的人了!你仔細想想,要是慢慢熬,啥時候能到朝裏做上僉都御史?”
“我怕做不成御史,先去了九泉。”
孫承宗又道:“兵部右侍郎!”
汪在晉怔了怔,愕然道:“真……真的?”
“老夫一大把年紀了,又身爲部堂,還能說話不算數?”
汪在晉咬着牙搓着手,媽的,孫承宗說的對,要混上兵部侍郎這樣的大員,不得猴年馬月去了……他口齒不清地說道:“我想,倒是可以試試……您老紅口白牙的,說好了,就三天?”
“三天。”孫承宗點點頭道,“不忽悠你,只需要守三天,而且天亮前還會調給你一萬步軍。”
汪在晉眼睛炯炯有神,看着孫承宗道:“如果我死了,您也得給我追封上去,讓我的魂,到老家光宗耀祖。”
孫承宗道:“王大人如果戰死了,你就是民族英雄,你是在抵抗蠻夷的血戰中死的,你們汪家的人世代都會感到自豪,供奉着你的排位。老夫一定將你對朝廷作出的功勞大書特書一番,追封兵部尚書銜。”
尚書銜……那正史上也會有自己的名字了,汪在晉非常激動,他張大了嘴,結巴地說道:“成!下官就守在這裏,等您老給尚書銜。”
孫承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活侍郎比死尚書好。”
汪在晉策馬奔到壕溝旁邊,喊道:“兄弟們,朝廷調援軍來了,天亮前就到!大股援軍三天之後就到京師,咱們再守三天,三天之後,大夥去本官家裏,喜歡什麼拿什麼。”
有個黑臉漢大笑道:“大人,去你們家拿什麼,把屋頂坼回去當燒柴嗎?”
衆軍頓時哈哈大笑,有的甚至笑出了眼淚,只有身在營中,才能體會這樣的感動……軍士們的感動,他們聽汪在晉的,不是因爲有多少賞錢,主要是因爲他的操守、他的血性、他對人好。每當廝殺的時候,汪在晉總是站在軍士們的身邊,和衆人一起承受生命的考驗。
……
孫承宗把通州這邊的事安排好,回到京師時天剛矇矇亮,他還沒來得及休息,又被張問叫去內閣商議軍務。這段時間,京師各級衙門都在超負荷運作。
內閣衙門裏的綠袍吏員來到張問的值房門口說道:“稟張閣老,孫大人到了。”
張問叫人將孫承宗帶進來,和孫承宗一起的,還有首輔顧秉鐮,顧秉鐮已經迫不及待了,“孫大人,你從通州巡視回來,認爲通州能守得住嗎?”
孫承宗神色沉重道:“建虜攻擊不到十天,通州已是瘡痍滿目,傷亡慘重。但是老夫仔細觀察了汪在晉的佈置,認爲此人深得其法,又有昌平援軍到達,再守個三兩日應該不是問題。不過……”孫承宗的臉上紅了紅,“鑑於通州城的艱難,老夫承諾戰後舉薦汪在晉出任兵部右侍郎。”
張問道:“此事你放心,只要他守得住,兵部右侍郎一職,我也舉薦他。”
“這樣就沒問題了……”孫承宗心道只要張問答應,還需要舉薦嗎?孫承宗對張問大權獨掌、破壞了朝廷的權力平衡,心裏也有些不滿,但是現在外敵當前,孫承宗認爲民族大義高於一切。
就在這時,一個文官急衝衝地來到張問值房,說道:“張閣老,通政司收到了兩份急報。”
“都是哪裏的?”
青袍文官說道:“一份真定府的急報,一份是兵部尚書朱燮元的官報。”
張問聽到有朱燮元的官報,便沒叫別人念,而是接了過來自己看,因爲有孫承宗在旁邊。孫承宗雖然是德高望重的朝廷元老,品行和公心都沒有問題,但是他不是張問的心腹……這樣的老臣,可以在廟堂上和公事上合作,但是一旦涉及密事,張問不願意讓他知道。
孫承宗聽到了西大營朱燮元的消息,忙問道:“張閣老,西大營到哪裏了?”他心裏牽掛着京師的安危,對援軍的盼望很是急迫。
“孫大人等等,朱燮元的官報是用西大營的密文寫成,等下我譯出來才知道內容。”張問一面說,一面扯開真定府的急報,一看之下,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顧秉鐮首先見到張問臉色有異,便說道:“真定出事了?”
張問臉色蒼白地說道:“福王叛軍主力已經北上,彰德、廣平、順德不戰而降,叛軍已經推進到真定府!”
顧秉鐮喫驚道:“福王是要來京師!”
“事兒不是明擺着嗎?京師現在萬分危急,援軍又要從兩千裏之外趕來,福王很顯然是想趁火打劫,奪取政權!”張問的心裏冰涼一片。
而孫承宗卻默然不語,他心道福王主力十幾萬人馬,有他來了京師,起碼可以抵禦住建虜……大明的政權是誰掌握,孫承宗並不太在乎,只要別被建虜滅亡就行。實際上他更願意看到福王登基,雖說福王不是天啓皇帝一脈,但是總比外戚專權、挾持天子的狀況要好。
相比孫承宗的淡定,顧秉鐮卻急了,他瞪圓了眼睛說道:“張……張閣老,我們怎麼辦?通政司那邊備檔,信使到達蘇州是十月初二,就算西大營接到朝廷詔書馬上啓程,到現在才十天,十天能走多少路……福王已經進入京師地界,我……我們用什麼去抵擋?”
顧秉鐮和孫承宗不同,他是“閹黨”,而且是以前魏忠賢身邊非常重要的閹黨成員,和一些“正直忠臣”的死肯定脫不了關係。如果沒有張問的保護,言官的口水都要把他淹死,別說繼續做首輔,連家人的性命都很玄……張問如果倒臺,新皇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顧秉鐮的末日也就到了,所以他急得沒辦法。
顧秉鐮急,張問也急,他的後背都被冷汗打溼了,手心也是溼滑一片汗水,現在怎麼辦?難道只能逃出京師?
太后張嫣還在紫禁城裏,張問的家眷也在京師,還有他的無數黨羽,短時間之內哪裏能轉移的?再說如果讓福王到紫禁城登上皇位,張問就成了叛賊,形勢立刻逆轉。
西大營,西大營在哪裏?張問給他們十五天時間,到現在還有五天!就算西大營完成了任務在十五天內到達,五天時間,福王恐怕早都攻陷脆弱的京師了!
對了,京師可能還有內應!張問腦子裏嗡嗡亂響,一時真不知應該如何決策……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五七章 進退
建虜、叛軍都對京師虎視眈眈,近在咫尺。京師,不僅是一座城池,它是大明帝國的首都、是億萬萬官民的中樞,它代表的東西太多了,只有青史能夠承擔它的含義。英宗到景泰年間,英宗御駕親征蒙古,三大營精銳全軍覆沒,導致蒙古騎兵兵臨京師城下。在兵力單薄危在旦夕之際,皇帝以下的文武百官仍然不敢放棄京師南撤,最後在於謙的主持下死守城池,這就是著名的“京師保衛戰”,可見在大明朝的字典裏,就沒有放棄首都這麼一個詞。
在大明,如果哪個當權者放棄了首都,等於放棄了全族人的人心。所以張問是很不願意從京師逃掉的,當此危急關頭,他面對的壓力可想而知,已經遠遠超出了性命的威脅。
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西大營!張問急忙扯開了朱燮元的軍報。
西大營的軍報,是用加密的文字寫成,通政司沒有密文書籍,也無權備檔,要直接送到內閣……普通的奏章,通政司是要將內容抄錄一遍備檔的。
今天發生了幾件令張問意外的事情,當他譯出朱燮元的軍報內容後,再次震驚了!
“下官兵部尚書朱燮元頓首,西大營全軍將士,已於中興元年十月十二日到達京師地界,正加速趕往城郊,等待內閣新的調令。西大營於十月初二日晚接到詔令,於十月初三日集結完畢出發,到達京師一共耗時十日!已提前完成了朝廷要求十五日到達京師的命令……”
十天啊,西大營十天行軍距離竟然達到兩千裏!實在是出乎張問的意料之外。
他的眼睛裏頓時放出了興奮的光芒,臉上出現了幾近病態的紅光。一旁的顧秉鐮見張問看完西大營的軍報,神情變化如此大,忙問道:“張閣老,難道西大營到京師了?不可能啊……”
這時候禮部尚書孫承宗已經離開了,值房內只有張問和顧秉鐮兩個人,張問壓抑不住激動地說道:“元輔看看,西大營十天已經趕到了京師地界,蘇州距離京師兩千裏,他們竟然比福王還先到幾天!奇蹟啊!”
“不會吧!”顧秉鐮急忙用巍顫顫的手接過張問遞過來的紙,他看了一遍,馬上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顧秉鐮頭髮已經白了大半,這麼一個老頭蹦跳起來,情形十分詭異,好像顧秉鐮是個老瘋子一般。
“這下可有救了,這下有辦法了……”顧秉鐮言語不清地說着,“張閣老,福王叛軍還在真定,到達京師尚需幾日功夫,咱們趕快給西大營調配補給、發放軍械,整軍備戰!”
張問從絕望中突然狂喜,大悲大喜的衝擊讓他頭昏腦脹,他沒有馬上回答顧秉鐮的話,而是深呼吸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踱到地圖前面,看着京師近左的地形圖沉思了許久。既然現在還有希望,他提醒着自己要慎重行事。
顧秉鐮又說道:“朱大人在信裏說將士爲了趕路,沒有攜帶過多的糧草物資,現在糧草耗盡,急需補給,還需要朝廷儘量調配盔甲、火器等裝備……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盡力給西大營調配物資,讓其修整幾日,等待福王叛軍到來,給予迎頭痛擊!”
張問突然冷冷地說道:“西大營連日急行軍,沒有經過各府各城,元輔注意朱燮元在信中寫的那段話:爲了配合朝廷的大方略,讓西大營擁有奇襲的效果,下官到達京師附近後便偃旗息鼓……從這句話看出,西大營的位置沒多少人知道,包括福王的人,應該也不知道。”
“……如果福王知道西大營已經到京,他會不會掉轉方向後撤?”
顧秉鐮道:“如果叛軍後撤,西大營又增援京師,咱們不就擺脫困境?”
張問搖搖頭道:“恐怕沒那麼樂觀。眼下京師範圍內遭遇了慘重的天災人禍,無論是朝廷、官府,還是民生,都已極度困難,再這麼耗下去,咱們自己就把自己給拖垮了!”
“此前各種跡象表明,福王集團的既定方略是奪取南方地區,拖垮朝廷。而他們突然出現在真定府,一定是發現京師有機可乘,這才抓住戰機挺進京師,意圖一蹴而就……但是,一旦發現不能達到目的,我覺得福王極可能會馬上南撤,拾起他們的既定方略,繼續和咱們耗下去。”
顧秉鐮點點頭所有所思道:“張閣老所言很有道理,福王集團一再避開西大營,不願決戰,恐怕是這麼個方略。”
張問又道:“這次建虜趁咱們大明內亂,糾集了幾乎全部兵力,野心也是不小。就算有西大營增援,連同山西兵馬、遼軍剩餘部隊,要把建虜趕出關外也不是個容易的事兒……如果福王撤回南方,去攻擊長江下游。咱們怎麼辦?”
顧秉鐮嘆了一口氣,說道:“這麼說來,福王進入京師,對咱們來說還是好處!唉,如今要爭奪京師的三方勢力,就我們的兵力最少,偏偏我們佔着京師,建虜和福王都盯着咱們。情況十分不妙啊……”
顧秉鐮說得對,現在誰佔着京師誰就是衆矢之的……張問在想,撤出京師,割據長江下游?很顯然,這麼個選擇,會放棄很多到手的東西,最重要的就是形勢會逆轉:福王成了正統,張問成了割據地方的反賊,他好不容易在朝中配置起來的黨羽將遭受慘重打擊,新政會因此流產。
張問還在猶豫,是退一步海闊天空,還是硬着頭皮堅持到底?退一步,割裂山河,新政化爲泡影,大明恐怕更加積弱;堅持到底,能過這一關嗎?
張問穩住心神,說道:“這事不能急!福王不是還在真定麼?通州不也還在咱們手裏麼?先穩住!密令朱燮元,儘量不要讓西大營暴露,咱們給的補給物資也暫時不要發過去,以免暴露了目標,讓他們就地修整,堅持待命。”
顧秉鐮一向以張問的意願爲準,他想了想說道:“這樣的話,咱們得事先爲西大營準備一些戰馬,等他們進京之後調配過去。因爲朱燮元說軍中沒有糧食,咱們不給補給,他們可能要殺馬充飢。”
“元輔說的有理,得事先調出一批戰馬,以備驃騎營使用。”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五八章 飛石
天色已晚,紫禁城的各大宮門已經關閉,張問和顧秉鐮再次夜宿在內閣衙門。張問已經有一個月沒離開過內閣了,喫住都在這裏,以便第一時間得到最新情報、以最快的速度作出反應。
今天又是緊張的一天,張問渾身疲憊不堪,一股倦意襲上心頭,眼皮都在打架,他準備上樓到休息室裏小睡一會,過度疲憊不僅會影響工作效率,而且會對決斷造成不利的影響。
就在這時,人報夫人張盈來了……張盈是玄衣衛指揮使,玄衣衛的衙門就在乾清宮那邊,所以當張問住在內閣衙門後,她也經常留在紫禁城內。玄衣衛是個很奇怪的機構,以前根本就是個幫派組織,張問掌權之後,它成了一個合法機構,總舵改成了衙門,總舵主成了指揮使。
要說職能,玄衣衛在一些方面和東廠的職能有點重疊,她們也會摻和錦衣衛的事兒,也有細作和眼線打探情報。外廷官員對玄衣衛沒啥印象,是因爲玄衣衛的核心人員都是些女人,而且她們也不會負責監視官員,和朝廷大臣關係不大,也就沒什麼人去注意。
張盈扶着他靠到枕頭上躺下,張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勞心比勞力還要累人啊。
她靠近張問,低聲說道:“相公,王體乾和英國公張維賢在初九日和十一日曾兩次祕密聯絡,恐怕餘姑娘說的那個事兒並非空穴來風,咱們可不能不防着點……眼下福王叛軍已經到了真定府,爲防內應獻門,是不是要除掉王體乾和張維賢?”
“千萬不要打草驚蛇!”張問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皺眉道,“王體乾一個太監和公侯有什麼好聯絡的,他們的嫌疑確實不小。但是,就算王體乾想背叛我,現在也不能動手。”
張盈疑惑道:“福王很快就會兵臨京師城下,此時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我有一個很大的計劃。”張問正色說道,“爲了防止朝廷兩線作戰,越打越弱,決戰就在京師!”
這時屋頂上突然想起了“嗒嗒”的聲音,天上開始下雨了。在雨點中,涼風從窗戶上灌進來,讓張問身上一冷,他又說道:“京師是誘餌,要讓福王產生情況對他們非常有利的錯覺,讓福王來到京師,與西大營決戰!所以,王體乾不能動,西大營也不能暴露……這段時間你們要派人密切關注福王集團的動向,同時儘量清除福王那邊的探子。”
張盈沉吟道:“如果叛軍也到了京師,京師豈不就處在被南北夾擊的形勢下麼?”
燈架上的蠟燭在風中搖曳,以至於屋子裏的光線忽明忽暗……其實,張問的心裏也如這搖曳的燈火,有些左右不定。福王集團如果兵臨京師,那麼京師周圍三方總兵力將達到四十多萬,而敵兵就有三十餘萬人!
四十多萬軍隊,不是號稱,此時整個東方最精銳的部隊將彙集在這裏,京師,展開生死大戰,這場生死大戰的影響起碼會輻射五百年。
張問的眼睛深邃而沉重,任何一個有一點歷史責任感的政客,都能意識到這個事件的嚴重性。張問最掛心的已經不是他個人的生死、他的女人、他的利益,而是億萬同族的生死、百世千秋的命運……
人都有自私的一面,會把自己的利益看得十分重要,但是當面對這種場景的時候,個人得失真的不那麼重要了……因爲人的心沒有想象中那麼強。當你害死了一個人,可能會對他的家人產生內疚,那種良心譴責可以想象;而當你要影響幾億人命運的時候、要影響起碼幾十代人命運的時候,那種感受就難以想象了。
在沉重的壓力下,張問甚至喃喃地說道:“你說,難道學會放手真的是智慧?”
“相公,你說什麼?”張盈喫驚地說道。她的學識有限,看得沒有張問遠,所以感受不到張問那種重壓。
實際上張問比同時代的所有人都看得遠,他通過那本《大明日記》窺視了天道;但他卻不是穿越者,他生活在這個時代,這個時代有他的親人、朋友,有養育了他的長輩的靈魂,於是更能對人們的命運感同身受。
張問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心理防線幾乎都要崩潰了。很明顯,如果真要決戰,勝算很低,而且造成的後果非常嚴重。
建虜各部十幾萬聯軍,戰鬥力不可輕視;還有福王叛軍十幾萬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因爲張問手裏的兵力有限,戰備物資也快耗空了。
放棄?讓福王掌握政權,集中國力抵禦建虜?這樣的話張問可以率領西大營撤到南方,萬一不行還能撤到琉球,安穩地過下半輩子……當然,同樣會死很多人,張問的同黨、沒法逃走的都要死,不過權力鬥爭從來都會死人,見慣了就視作自然了。
張問在房間裏不安地踱着步子,他看見書案上的橫架上擱着一柄鐵劍,便走過去拔了出來,在燭光下觀察着烏黑的劍身。
“醉裏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張問低低地吟唱着。
張盈說道:“據說,這把劍是用天外飛石鑄造而成的,所以烏黑無光。”
“天外飛石……”張問怔怔地說道,“聽欽天監的官員說,每年都有千萬塊天外飛石飛向地面,但是它們在空中就把自己燒盡了,能夠到達地面的實在是鳳毛麟角……”
張問心道:也許勝利也像飛石,需要犧牲、需要烈火的洗禮。
……
十月十四日,福王主力挺進到保定府,保定府距離京師兩百餘地,是拱衛京師南大門的重鎮,素有“京畿重地”之稱,所以這裏的官員都是張問一黨的擁護者,站位十分明確。
保定府上下拒絕投降,於是福王大軍開始攻城。
福王朱常洵任命文官錢文正爲提督,全權指揮軍隊,因爲朱常洵對打仗不怎麼精通。有英宗皇帝御駕親征的慘重失敗爲鑑,現在的皇族基本不會去帶兵(除了武宗)。錢文正也是朱常洵信得過的人,錢家算是福王左右一班人中的老臣了,在鄭貴妃爭奪太子位的國本之爭時期,錢文正的父親就已參與其中。
前邊在打仗,福王並不過去,而把行轅設在戰場後面,坐等捷報。
王德勝等文官爲了討好朱常洵,怕他在軍旅中感到倦怠,便四處尋找美女進獻……因爲福王平時最喜歡的事就是喝酒玩女人,如今走到鄉里,身邊的人不設法弄點野味讓福王嚐嚐鮮,實在就是不會體恤王爺啊。
況且現在福王的心情很好,很明顯京師有機可乘,勝利在望。至於保定府的戰事,沒什麼好擔憂的,一個府衙能有多少兵馬,不投降直接滅掉便是。
王德勝卻不料找了半天沒找到,現在京師範圍內戰爭連綿,百姓逃亡嚴重,實在不好尋找原汁原味的美女。可以想象,兵荒馬亂的時候,哪家百姓願意讓自己的閨女出來拋頭露面?
最後王德勝多方打探,終於得知附近有個地主家的閨女長得不錯,便帶着侍衛過去“討要”了別人的閨女,送往福王的大帳。
那地主可急了,帶着一家子跑到福王行轅前面痛苦,苦苦哀求放人。行轅有軍隊護衛,他們自然進不去,只好大聲哭訴。
這時皦生光聽到了外面有動靜,便走出來詢問。
地主說道:“草民家閨女被人搶到裏面了……”他指着營門上插着的福王的旗幟,哭道,“王爺的兵馬是大明貴胄,是咱們老百姓的天,可不能這樣不講理啊!”
皦生光聽罷怒道:“真是裏面的人搶了你們家?”
“草民縱是喫了豹子膽,也不敢無事生非啊。要不是草民家的親閨女被人搶走,草民一家子豈敢到王爺的營前鬧事?請大人爲草民做主!”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五九章 杏花
被福王的黨羽王德勝等人抓去的女孩姓許,大名叫許若杏,因爲她們家的後院裏種着許多杏樹,一到春天,便飛花滿天十分漂亮,她爹就給他取了名字叫若杏,希望她長大後像杏花一般漂亮,所謂心想事成,許若杏年方二八時果真人如其名。許家有個美麗的女兒,聞名衆裏,但名聲也害了她……
許若杏最喜歡在春天的時候在窗前看着滿天的杏花輕吟唐詩宋詞,明朝地主家的女子,多半會文墨詩詞。她最喜歡的“杏花天”詞牌,因爲詞裏有她的名字。
“淺春庭院東風曉,細雨打鴛鴦寒悄。花尖望見鞦韆了,無路踏青鬥草。人別後碧雲信杳,對好景愁多歡少。等他燕子傳音耗,紅杏開還未到……”
美好而帶着淡淡的憂傷……她渴望美麗的愛情,在杏花滿天的時候,把自己的純潔給予她最心愛的人,幸福而美麗。
但是,她那簡單的夢想因爲這次厄運破碎了。
痛苦、羞憤、絕望,似她如在地獄。被強權強暴的處女,她的世界頓時一片灰暗,再沒有鮮花、沒有陽光。
她滿臉淚痕,猶如癡呆,呆呆地看着那嫣紅的血跡……也許,只有死,才能讓自己解脫吧?
福王滿意地對旁邊的太監說道:“王德勝很會辦事,找的這個女人不錯,本王要重重獎賞他。”
福王玩過的女人不計其數,各種各樣的都嘗過了,最後讓他迷戀的,還是這樣的處女……他喜歡看她們真摯的掙扎,她們的痛苦和屈服,能讓他感受到權力的好處,能讓有一種優越感和滿足感。
想把別人怎麼樣就怎麼樣,他有這個權力。
太監見許若杏猶如死人一般一動不動,毫不知規矩,忍不住說道:“許姑娘,你知道這位貴人是誰嗎?不怕說出來嚇你,他就是咱們的福王,過幾天就是大明朝的天子!王爺看上了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你們許家祖墳上冒青煙了……”
許若杏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緊緊抱着被子,渾身在顫抖,她就像一朵嬌嫩的鮮花,暴露在風沙之中。她不想反駁、不想辯解,她的心裏除了恨,再沒有別的。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的皦生光的咆哮,還有侍衛的說話聲:“皦先生,您不能見王爺,王爺不方便見您,少安毋躁、少安毋躁……”
“王爺!”皦生光大喊道,“王爺切勿受奸臣蠱惑!快放了那女子。”
朱常洵眉頭一皺,從幔維中走了出來,走到大帳門口。皦生光見到朱常洵,急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說道:“王爺,絕不可趁一時之快傷害百姓,人心啊!只有善待黎民才能得到人心,先古聖賢無一不主張善待百姓……況且臣聽說王德勝搶得還是這裏的地主!王爺,咱們所到之處,縉紳爭相迎接,是爲什麼?還不是因爲相信王爺能爲他們做主……”
皦生光恨恨道:“臣請王爺將王德勝處死,以平民憤。”
“皦生光!”朱常洵怒了,他抬起手臂,指着皦生光冷冷道,“你是越來越放肆了。”
皦生光咬着牙說道:“王爺如果認爲老臣有負於王爺,請賜老臣一死!誰是忠臣,誰是奸臣,王爺明斷!”
朱常洵冷靜下來,怔了怔,親自上前扶起皦生光,“好了,不過就是一個平頭老百姓家的女人,何苦皦先生親自勞駕來幫她說話?”
畢竟皦生光是他很重要的謀士,朱常洵還是弄得清楚的。
皦生光道:“王爺對老臣的知遇之恩,老臣縱是萬死也不能報之於萬一,老臣不是在爲一個百姓說話,老臣是擔憂王爺的霸業啊!”
朱常洵好言道:“你和王德勝不合,本王是知道的。你既然心裏有本王,就要顧全大局,搞好和同僚的關係,方能一起爲本王做事啊,難道本王只靠皦先生一個人,就能取得天下,啊?”
朱常洵知道皦生光要正直幹練一些,他需要皦生光,所以強制壓住怒氣,好言寬慰;但是朱常洵也需要王德勝這樣善解聖意的人,不然活得多麼無趣。
皦生光嘆了一口氣,也不願再多說,又說道:“王爺,老夫過來其實並不是爲了這麼一件事,還有更重要的大事。”
“何事?”
皦生光左右看了看,朱常洵忙他迎進大帳。
朱常洵以禮賢下士的姿態說道:“皦先生請坐下慢慢說。”
皦生光道:“西大營南下之時,老夫就派了人監視其行蹤。他們是十月初四日從蘇州出發的,到揚州後,丟棄了盔甲輜重和車營,加速北進,通過徐州之後,就再也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老夫得知這個消息後,便加派了人手尋找西大營的位置。”
“他們現在在何處?”朱常洵問道。
皦生光皺眉道:“還沒找到,更奇怪的是,老夫派出的人手,多數也一去不返、音信全無。老夫有個預感,西大營可能已經到達京師範圍了!”
“哈哈……”福王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不是說了,他們是十月初四才離開揚州嗎?今天才十四日,才幾天時間啊?哈哈……皦先生開玩笑了,您還真以爲那西大營是天兵天將,會飛呢?”
皦生光正色道:“西大營從蘇州到揚州只用了一天,行程兩百多里!如果他們保持這樣的行軍速度,十天就能到達京師!王爺,咱們不得不防着點啊。”
“來人,把王德勝叫來!”朱常洵喊了一聲。
過了一會,王德勝便走躬身走進了大帳,他看見皦生光也在這裏,心裏頓時像喫了一隻蒼蠅一般不爽,不料皦生光還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奸臣。”
王德勝頓時漲紅了臉,指着皦生光的鼻子,“你……王爺在這裏,老夫不和你一般計較!”
“叛徒。”皦生光又冷冷地說了兩個字。
“皦生光!你休得太過分了!”王德勝揚了揚手臂,作勢要打的模樣。
皦生光坐着面不改色,又說道:“雜種。”
王德勝惱怒得忍無可忍,大罵道:“我肏你娘!”便揚着老拳衝了上去,哪裏還有半點進士飽儒的模樣。他一拳揍過去,皦生光早有所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時一掌朝他的臉打過去。
“啪!”王德勝的老臉上捱了一掌,頓時紅腫起來,他對這種“打臉黨”憤怒不已,大叫一聲,一拳揍到了皦生光的臉上,皦生光的帽子頓時被打落在地。
皦生光也大怒,扯掉了王德勝的帽子,去抓他的髮髻,兩人頓時扭打成一團。
“夠了!”福王見兩人越來越不像話,已經坐不住了,大吼了一聲。可兩個老頭根本不管福王,繼續扭打。福王只得回顧左右道:“還不快給我拉開!”
兩人被拉開後,還在直蹦躂,朱常洵指着這兩個衣冠凌亂的老頭怒道:“看看你們像什麼樣子,啊?你們是存心藐視本王!”
王德勝紅腫着臉委屈道:“王爺,您也聽見了,是這個老匹夫惡意挑釁,王爺可要給老臣作主啊。”
朱常洵揉了揉太陽穴,頭疼道:“今天饒了你們,再有下次,本王絕不輕饒,定要治你們罪!王德勝,本王問你,你不是在京師界內派了眼線麼?發現西大營的蹤跡沒有?”
王德勝搖搖頭疑惑道:“西大營還不知道十萬八千里外,怎麼可能在京師發現他們?”
皦生光聽罷不屑地道:“庸才。”
朱常洵也受不了皦生光了,怒道:“皦生光,你就不能不這樣陰陽怪氣地說話?”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六〇章 部署
皦生光認爲西大營主力不知去向,對他們是一個極大的隱患,他力主採用穩靠的方略,退出京師,緩圖大計;但是,以王德勝爲首的謀士團則認爲此時是奪取京師的天賜良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福王朱常洵也有些猶豫,其實他更偏向於積極進取拿下京師。畢竟此時的機會實在太好了,朝廷主力全部被牽制在京師東、北兩面,苦苦支撐着建虜的攻擊,後面空虛得猶如敞開大門歡迎你,更離譜的是裏面還有內應,可以直接打開城門。
……猶如一個袒胸露乳的美女,在前面引誘一個剛剛從和尚廟還俗的和尚。福王能不心動嗎?皇位啊,就在前面。
十月十四日,福王大軍攻擊了一整天保定府,意圖打開京師南大門最後的屏障。奇怪的是十幾萬人馬攻擊一個守軍不足一萬的府城,竟然沒有拿下。
十五日早晨,福王親自帶着衛隊到前線去視察軍情。他對提督錢文正十分不滿,這麼人打一個府城,居然不能直接拿下。
天剛矇矇亮,城池南面的空地上已是熱鬧非凡,十幾萬人馬排列在這裏,猶如大海一般。號角聲在嗚嗚盪漾,戰馬在曙光中奔騰,旌旗在風中飛舞,沙場秋點兵。
而保定城那邊,明軍並沒有困守在城牆裏面,而是排列在城門外,背城而戰。官軍兵力不足,他們的陣營在福王大軍面前,猶如一隻小雞面對着一隻鴕鳥。
城牆上只有少量官兵在操縱防炮,其他的都是平民,他們手裏拿的是磚塊、柴刀、削尖的竹竿……
保定知府趙富榮立馬於城外,下令道:“將領臨陣後退,人人可誅之;前隊後退,後隊斬前隊!”趙富榮說完下令關閉城門。
日出時分,福王軍前鋒發動了進攻,鼓聲和號角聲交響,密密麻麻的人馬如洪水一般瀰漫過來。不多一會,城頭上的火炮轟鳴起來了,而對面的敵軍猶如蟻羣一般衝了上來。兩軍接敵,開始了慘烈的廝殺,守軍力戰不退,雖然傷亡慘重,卻同樣給敵軍造成了有力的打擊,城外屍橫遍地。
福王軍沒能攻破守軍的陣營,他們雖然兵多,但是同樣無法承受在一次攻擊中承受太大的傷亡,在殘酷的肉搏戰中,軍隊死亡率太高很容易崩潰。
福王軍的前鋒營撤了回去,第一輪攻擊結束,已經耗去了兩個時辰,時間接近中午了。只見地面上七零八落地留下了一地的屍體,殘旗在空曠的大地上分外淒涼。
如果這樣消耗下去,保定府遲早會被攻破。但是福王親眼看到了戰場的狀況,他已經等不及了:這麼耗下去,攻破保定府還得多久啊?耗來耗去,恐怕把朝廷的西大營援軍都等來了。
王德勝建議道:“保定府和咱們死磕,想拖延時間。我大軍不如繞開府城,直接向京師推進。”
福王輕輕地點了點頭,保定府也沒多少人馬,繞過去也沒什麼危險。但是皦生光地堅決反對:“貿然繞過重鎮,萬一不能直接攻進京師,而西大營又到了,咱們退路都沒有!”
福王沉吟道:“咱們從開封府馬不停蹄纔剛到京師,而西大營是從兩千多里之遙的蘇州北上,不可能這麼快就到了……京師對咱們來說幾乎不設防,它就在兩百里外,咱們趕緊過去,最多三天就能拿下。”
“王爺三思!”皦生光痛心疾首道,“此時京師看似如履平地,實質上危機四伏,風險極大!撤往南方,趁勢奪佔長江下游,此既定方略,必勝之道,爲何棄而不用?”
朱常洵皺眉心道:又是既定方略。這幾天皦生光都念了無數百遍“既定方略”,就像有一隻蒼蠅在朱常洵的耳朵旁邊嗡嗡亂叫,聽了這麼多遍不煩都得煩。
這個老古董,極其保守,不知變通!
朱常洵非常不耐煩地說道:“吾意已決,不必多言。傳令錢文正,停止進攻保定府,整軍繞道北上!”
……
福王軍團在沒有攻下保定的情況下繞道北上,消息傳到內閣,張問馬上斷定:福王到現在還不知道西大營的方位。
“我要親自坐鎮指揮這場戰役,先滅掉福王!”
張問遂下令將中樞機構搬到了德勝門內的西官廳衙門,以便更快速地傳達軍令。
西官廳指揮中心就在衙門的大堂上。張問、顧秉鐮,以及西官廳的心腹文官黃仁直、沈敬在大堂暖閣上,作爲決策團隊;堂下還有許多兵部、西官廳的官員,負責參謀、翻譯密文、下達調令等工作。這裏將是整場戰役的中樞和核心。
衙門周圍已經戒嚴,玄衣衛全權負責安全,而葉青成的五千鐵軍營官兵,也陳列在德勝門內,隨時待命。
張問提起毛筆,看着地圖,頭也不回地問道:“福王主力已到什麼位置?”
“最新收到的密報,距離良鄉一百五十里。”
張問遂估量着距離,在地圖上打了個標記,此時的地圖,就算是兵部使用的,也精準度不高,再說張問只需要大致部署,具體執行的時候,下邊的文武官員都會擁有一定的自主權力。
他一一詢問,把建虜各部的方位,以及己方各部兵力包括西大營的方位標記清楚。做完這些工作後,張問一面思索,一面在地圖上勾勒出自己的設想,關鍵部署他便用冊子記錄下來。
張問專心致志,他的眼睛炯炯有神,說話的時候簡潔而有力,他的表現讓衆人都多了幾分信心,畢竟決策者不是個庸碌之輩。
此時在京師範圍內兵力勢力錯綜複雜,大致也就是四個部分組成,一是朝廷中央、二是建虜、三是福王集團、四是京師城內的內應。
張問認爲暫時不能去動王體乾和英國公他們,雖然沒有證據也可以除去他們以防萬一,但是和福王交戰之前不能打草驚蛇。而戰役爆發之後,張問這邊準備不足,稍有不慎可能會引起東官廳和錦衣衛譁變,使京師內部產生混亂而影響對戰役的指揮效率。所以張問只是把葉青成佈置在德勝門預防。
根據福王軍團的行軍速度,張問估算他們會在十七日下午到達良鄉,他仔細思考之後,把硃筆重重地在地圖上的良鄉位置劃了一筆,果決地說道:“西大營與福王軍團的決戰,就在這裏!馬上密令朱燮元,在十七日早晨出發,半日之內趕到良鄉以南,在敵軍後方展開,與之決戰,具體部署授權朱燮元全權負責。”
沈敬聽罷說道:“爲了保密西大營的方位,這幾天朝廷裏一直沒有給西大營補給。糧草可以在出發前從府縣徵用,但是盔甲槍炮等軍備只有從天津和京師運送過去。如果不給裝備,西大營將士可就得赤膊上陣……大人,此戰可是六萬對十五萬!”
張問斷然道:“福王主力已經被吸引到京師,絕不能錯過戰機讓他們逃脫。就算是赤膊上陣,西大營照樣可以擊敗叛軍!”
他定了定神,回顧衆人:“我相信西大營。建虜目前仍然在打通州?”
顧秉鐮道:“因爲建虜已經攻打了通州十幾天,通州城防變得最爲脆弱,所以建虜仍然在攻擊通州。”
張問聽罷說道:“下令薊遼總督熊廷弼節制京城(南京)外圍所有兵馬,收攏昌平、順義等衛兵力,陳列京師城外,全力拱衛京師!至於通州……叫孫承宗去,命令他們再守三日。”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六一章 三天
“什麼?!再守三天?”通州城上的汪在晉已經暴跳如雷,根本不顧上下尊卑,指着孫承宗的鼻子吼道,“三天之後又三天,三天之後又三天,三天之後又三天……都多少個三天了!您給句靠譜的話,孃的究竟要我守多久?”
孫承宗剛一說出命令,就被人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心裏自然十分不爽,但是他仍然裝作一臉真誠道:“這次真的就三天。”誰叫這汪在晉特能守城呢?
“得了吧!”汪在晉憤憤地說道,“我是看明白了,你們早就把通州的兄弟全賣了,咱們在朝廷眼裏不過就是炮灰。”
雖然事實就是這麼回事,但是汪在晉說得也太直白了,孫承宗臉上掛不住,拉下臉道:“當此國家危亡關頭,每個人都在犧牲,你們爲朝廷做了一點事,就說朝廷把你們當炮灰?我告訴你,汪在晉,你敢後退半步,別說你頭上那頂烏紗帽,你那顆腦袋,也洗乾淨了等着砍吧!”
汪在晉也怒了,“砍腦袋,來啊,您現在就請出尚方寶劍,現在就砍了我!”他情緒激動,眼睛裏竟然蹦出眼淚來,“孫承宗,你來試試!你以爲我汪在晉怕死?每天看着兄弟們一個個倒下,來一萬,就拼光一萬,你來感受一下是什麼滋味!”
汪在晉抓住胸膛嘶聲說道:“這些兄弟,都有父母,都有妻兒,豈能當畜生一樣送死?還有那些天殺的建虜,每次進攻都驅趕漢族百姓在前面,我們爲了死守通州,只能親手殺死同鄉族人,這是什麼感受?”
孫承宗聽罷收住怒氣,嘆了一口氣道:“汪大人,通州很艱難,死了很多人,老夫明白,但是你是在爲大明抵禦異族侵略,民族大義高於一切。你也是讀書明理之人,應該明白,如果建虜攻陷通州、攻打京師,會死更多的人。所以你們無論付出多少的代價,都要給我死守住通州!”
汪在晉哭喪着臉道:“孫大人,您給我說這些大道理有什麼用處?真的守不住了!您自己看看,城防成什麼樣子了。”
“兵部右尚書!”孫承宗道。
“什麼?”
孫承宗咬牙道:“朝廷裏的張閣老已經親自答應讓你做兵部侍郎,你給我守住,回去老夫聯名推薦你做兵部右尚書!”
汪在晉瞪圓了雙眼,愣愣地看着孫承宗,他心道:咱們大明的一品大員什麼時候這麼容易了?他本來就一個知府,屁都不是,轉眼幾天工夫,就能做部堂大人?
汪在晉腦子有些犯暈,怔怔地說道:“多……多少援軍?”
“什麼多少援軍?”孫承宗愕然道,“你還想要援軍?三天前纔給你一萬,都拼光了?”
汪在晉道:“你以爲我想讓他們去送死?能守到現在,我喫奶的力都用上了……不會沒有援軍了吧?”
孫承宗正色道:“防守京師的兵力都不夠,哪來的兵馬?”
“我不幹!您就是讓我入閣做大學士,我也不幹!”汪在晉把頭上的烏紗帽抓了下來,“啪”地扔到地上,“老子不當這官了,您把我罷職得了。”
孫承宗怒道:“撿起來!給老夫撿起來!你不幹也得幹,通州就交給你了,三天,三天之內不得讓建虜踏過通州一步!否則你就揹着臨陣脫逃、致使百姓遭受塗炭的罪名吧!”
……
金國大營,一匹駿馬飛奔至大帳外面,一個頭戴鐵魁,身穿牛皮甲的絡腮大漢從馬背上躍將下來,單膝跪倒在地:“臣弟叩見英明汗。”
這個身作戎裝的大漢便是吏部秉政阿拜,努爾哈赤的第三子。站於帳篷正門,身作馬褂的代善做了一個扶的動作道:“平身吧。”
“喳。”阿拜站了起來,一臉不爽地說道,“英明汗爲何又下令收兵?只要再給臣弟一個時辰,便能攻下通州!每次都這樣,眼看着要成功了,英明汗便命收兵,是爲何故?”
代善皺眉道:“不是叫你佯攻麼?你急什麼!”
阿拜疑惑地看着代善:“臣弟不解。”
代善回頭看了一眼漢人範忠孝,現在範忠孝很得代善的重視,經常被代善帶在身邊參與軍機大事。
範忠孝也十分機靈,見代善投來目光,便解釋道:“據可靠探報,明朝內部的藩王叛軍十幾萬人馬已到達京師,而明廷在京師尚有遼兵、山西兵、京營等接近十萬兵馬,他們雙方水火不容,必有一戰……我軍何不趁其兩敗俱傷之時漁翁得利?”
阿拜道:“哪有那般麻煩?八旗軍所向無敵,衝過去先拿下京師再說!”
代善聽罷呵斥道:“你就知道打打殺殺,一點腦子都不用。”
範忠孝急忙好言道:“稟英明汗,秉政大人(阿拜)勇猛非常,精通戰陣,所謂術業有專攻而已。”
代善道:“你們漢人就是喜歡彎彎繞繞,你那意思不就是說他不用腦子麼?阿拜這傢伙就是不用腦子,不用遮遮掩掩的。阿拜,你急個屁,叫你怎麼打就怎麼打,哪來那麼多牢騷?”
“哦。”阿拜一臉鬱悶地站在一旁,上頭都發話了,他也不願意和英明汗對着幹。
範忠孝忙解釋道:“秉政大人英勇無敵,何必去計較一個通州?如果現在咱們兵臨京師城下,明朝廷和藩王有可能達成和解,首先對付咱們……又或是發生一些不可預料的事情,讓咱們八旗軍措手不及。既然如此,還不如先讓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咱們再突然揮兵殺至,收拾殘局。”
“漢人就是喜歡窩裏鬥,我看要搞什麼一致對外恐怕不容易,誰不想做皇帝?”代善哈哈一笑,笑罷又說道,“嗯,雖然是這樣,咱們還是聽範忠孝的,先等等,要沉住氣。”
“英明汗真英明也。”範忠孝伏倒在地高聲讚頌。
代善讓阿拜回營,然後和範忠孝一起走進大帳,他還給範忠孝賜了坐……對待這樣忠心耿耿的奴才,還是要恩威並用纔是。
範忠孝小心坐到凳子上,舉止之間十分得體,他學過很多儒家學問和禮儀。但是儒家是主張尊儒攘夷的,他爲何要對蠻夷忠心耿耿,其中想法就極其複雜了。相比之下,代善舉止粗俗,基本沒有多少禮儀可言,盤腿就坐在塌上,雖然他已經下旨仿造明朝的制度和禮儀,但是他和那些親王實在誠意不足,還是老一套習慣。
代善的表現讓範忠孝有些鬱悶,他忍不住提醒道:“英明汗,咱們只有學習漢人的禮儀、文字、制度,才能給天下一個表率,吸引更多的漢人投向金國啊。”
“呃……”代善這才發現自己的坐姿不雅,他並沒有因此怪罪範忠孝,作爲一個上位者,心胸還是有的。代善忙調整了坐姿,正襟坐到軟榻上。
代善作爲女真人,當然明白自己的種族有幾斤幾兩,面對億兆漢人,他其實更能體會到那種力不從心的惶恐……而那些自大的親王,因爲戰場上能打幾場勝仗就洋洋得意,在代善看來就是不用腦子的傢伙。
“啓稟英明汗,奴才得到線報,明朝京師有一支精銳兵馬西大營,目前已經調到南方圍剿叛軍。”範忠孝說道,“福王叛軍突然威脅京師,現在明廷南北兩面受敵,恐怕會調回西大營勤王。咱們應該重視這支兵馬的位置,以好有所準備。”
“西大營有多少兵馬?”代善問道。
範忠孝道:“據可靠探報,是六萬餘人,有步騎營和火器營。”
代善聽罷只有六萬兵力,並不緊張,只是隨口說道:“那這事兒就交給你去辦,派人打探好他們在哪裏,等我軍取下京師,便在它的行軍路線上將它解決了。”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六二章 出發
大明中興元年十月十七日,這一天將是明廷主力西大營與福王軍團決戰的日子,二十多萬名漢人將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廝殺,爲充滿殺戮的歷史再次寫下血腥的一頁。
凌晨時分,當張問洗漱完畢走出臥室時,不禁對如此寧靜的清晨感到驚訝。這原本應該是轟轟烈烈的一天,但是清晨依然如常,它那麼寧靜。院子裏的落葉上打上了潔白的霜,清晨的空氣溼潤而寒冷;光線昏暗,黑夜的陰影還未從天空上完全散去,天幕上依然可以看見淡淡的星光。
張問的緋紅衣服在灰色基調的古典四合院院子裏十分顯眼,那顏色就像一顆紅熱的心。此時的他已不再需要猶豫、不再需要彷徨,他唯有把這熱情繼續燃燒下去,把這理想繼續堅持下去……就算失敗和苦難是上天註定,他至少可以在九泉之下無愧地說:我曾經奮戰過,我曾經不顧一切地努力過。
“相公。”身後傳來了張盈輕輕的呼喚。
她款款走到張問的面前,伸手輕輕抹平張問袖子上的皺褶,張問身上的衣服整潔簇新,他就像一個新郎官。
張問閉上眼睛,最後感受着周圍所有事物的安寧,淡淡霧氣籠罩下的四合院,蕭瑟樹枝和滿地落葉帶來的初冬氣息,還有美麗的妻子,她的紅脣有春天的味道。
良久,一個綠袍圓領吏員走到廊道上,躬身說道:“張閣老,諸大臣已全部到大堂,只等您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張問緩緩睜開眼睛,他深吸一口氣,按住腰間的尚方寶劍。
“是。”吏員小步退走。
這時,張問回頭對張盈冷冷地說道:“萬一西大營戰敗……”
“相公,西大營會敗?”張盈抬起頭,怔怔看着張問的眼睛。
張問比張盈高了一個頭,他抓住張盈的肩膀,低下頭迎上她的目光,“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們沒有盔甲、裝備,爲了抓住決戰的戰機,已經來不及給他們配備裝備了……我是說萬一,萬一西大營不利,我有事要交給你去做。”
“什麼事?”張盈道。
“你下令玄衣衛,把咱們家的女人全部殺了!還有,玄衣衛不是在宮裏有人嗎?把遂平公主……以及你妹妹也殺掉!”張問冷冷地說道,“我不能保護她們了,就讓她們先去死。”
張盈的肩膀輕輕一陣顫動:“相公呢?你會去哪裏?我辦完事就來找你。”
張問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有人說我們死去的祖先都在天上看着我們……我會下達最後政令:下令各級衙門放棄對福王的抵抗,並交出山西兵、遼兵等城外八萬軍隊的兵權,讓他們把福王迎進京師主持大局。而我將率葉青成部五千將士從德勝門北上,去通州,和建虜最後決死一戰!”
如果西大營戰敗,張問手裏還有接近九萬軍隊,但是他不能用這九萬軍隊繼續和福王打,因爲這些部隊要防禦北面的建虜,如果動用他們去打福王,京師就等於不設防,那時建虜殺至……京師和整個帝國都完了。
有時候,沒有必要無謂地掙扎到最後一刻,大丈夫可以選擇有尊嚴地死。
張問走到西官廳大堂門口時,堂中的數十名官員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陸續躬身揖道:“下官等拜見張閣老。”
張問此時已經收起了那些悲觀的情緒,他的神情變得沉着、冷靜、自信,舉止得體地向衆官回了一禮。他走上暖閣,轉身坐到公座上,當他看見大門外面的曙光時,不禁喃喃說道:“西大營應該已出發了吧?”
……
西大營正駐紮在固安附近的一處山林裏,此時已經全軍結成了整齊的隊形。他們沒有盔甲、沒有火炮、沒有火槍,甚至連身上穿的襖子都是五顏六色規格不一,因爲京師天氣轉寒,西大營北上時丟棄了所有的輜重,只能臨時在附近府縣徵用。小地方一時找不到那麼多顏色款式一致的襖子,以至於西大營官兵身上的衣服如此模樣,他們看上去就像一支農民軍一樣。
朱燮元還在中軍大帳裏面,他的身邊站着章照、穆小青等兩排將領,將領們穿着粗劣的鐵甲,昨晚從固安府的守備軍中臨時調配了一些盔甲過來,質量自然比不上由工部精工定做西大營原裝盔甲好,這些玩意又重又笨防禦能力還不怎麼樣。
帳外的天空越來越亮,章照不禁說道:“朱大人,看來朝廷是來不及給咱們調裝備來了,大夥只能就這麼打。”
朱燮元遂喊道:“章照聽令。”
章照扯了一下衣甲,從隊列走出來,拱手道:“末將在。”
“由你率兩萬驃騎營騎兵運動到叛軍陣營北部地區,接到命令後立刻向敵軍靠近,從後方穿插敵營。”
“末將得令!”
朱燮元又說道:“鐵軍營及驃騎營部分弓弩手由本官親自指揮,從南部接近敵軍,與之正面決戰。各位準備出發,申時前推進到良鄉,然後按照既定部署展開,對叛軍發起進攻!”
衆將一齊喊道:“末將等得令!”
朱燮元和衆將一同走出中軍,他走上陣列前面的一個小土坡上,久久環視着隊形整齊的官兵。四下除了風聲和麻雀叫喚,只有戰馬時不時的低鳴,所有人都看向朱燮元。
朱燮元的花白鬚發在風中輕輕飄逸,他神情嚴肅地說道:“我們沒有裝備,照樣是西大營!赤膊上陣,照樣可以擊潰一幫由地主私兵組成的烏合之衆!”
衆軍高呼道:“西大營必勝……”
朱燮元吸了一口,繼續揚聲道:“藩王叛軍不顧民族大義、不顧國家安危,在建虜入侵之時趁火打劫,我們一定要讓他們自食惡果!”
“在敵兵面前的,是京師、是皇城,是千百萬大明百姓父老鄉親,我們不流血,父母妻兒就要被凌辱、被屠戮,唯有死戰,保衛京師,保衛大明……”
不料這時章照插了一句:“朱大人就是說,我們不幹掉敵兵,敵兵就要幹掉我們家裏的人。”
陣營裏一些人忍不住發出了稀稀拉拉的笑聲。
朱燮元白了章照一眼,繼續大聲說道:“東周吳國千里破楚,以三萬兵力擊敗楚軍二十萬,;秦末項羽背水一戰,以兩萬人擊敗四十萬秦軍;東漢曹軍官渡之戰,兩萬敗十萬;本朝太祖皇帝在鄱陽湖之戰,以二十萬人殲滅六十萬敵兵……以少勝多並非不能!叛軍十五萬,幾乎三倍於我,但我西大營乃精銳之師,以一當十,況以一敵三乎?”
站在土坡旁邊的章照又冷不丁地插嘴道:“咱們軍餉是別人的三倍,既然拿三份錢,一個人就得當三個人用,大夥的任務就是一人砍三個腦袋……”
“哈哈……”衆軍終於憋不住,鬨然大笑起來。
朱燮元對章照很是不爽,完全破壞了他想鼓舞士氣的嚴肅氣氛,但大戰在即,他也不願意去責備章照,只得作罷,最後還沒好氣地加了一句:“一人殺三敵兵,誰沒完成就別想要賞銀!”
“出發!”
各營兵馬有條不紊地向西北方向的良鄉府進發,走了約兩個時辰,章照的驃騎營便離開了主力,率先向北而去。
最新的探馬來報,福王主力仍然在向北推進,向良鄉靠攏……很顯然,至少在探馬探得消息的時候,福王仍然還不知道西大營的方位。
兩軍的距離已經不遠了,朱燮元下令道:“升起大旗,快速推進!”
很快西大營那兩面拉風的旗幟又高高地支起,在寒風中烈烈飛揚。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六三章 馬蹄
福王軍團浩浩蕩蕩,旌旗蔽天,在刀槍林立的甲兵當中,有一架四匹馬拉動的豪華大車,那馬車遠遠看去就像一座移動的小房子,它就是福王朱常洵的座車。
馬車上放着柔軟的皮坐,還有一張用絲綢綾羅鋪墊的軟榻。只見軟榻上躺着一具赤裸的女人,就像屍體一般一動也不動,她就是被朱常洵的手下搶來的許若杏。她定定地盯着車頂,眼睛眨也不眨,真就像死了似的,而且是死不瞑目。
在這無趣的軍旅中,福王不能享受到王府中那些聲色犬馬,幸虧有個許若杏,讓他的旅途少了許多無聊。雖然這個女人像死人一樣,但是福王反而覺得很有意思,她一動不動地挺着,特別是她身上的肌膚也是冷冰冰的,這種感覺很是刺激……福王一邊撫摸着那涼絲絲的如緞一般的皮膚,一邊想,卻不知道真的死去的女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只要做了皇帝,想幹什麼不都由自己?福王的心情有些激動起來,快到良鄉府了,京師還會遠嗎?
正在這時,突然車外有人喊道:“王爺!王爺!發現西大營主力正向我們推進!”
“什麼?”朱常洵頓時大喫了一驚,喊道,“停車!停下!”
朱常洵打開車門,從馬車上跳了下去,周圍那些謀士文官都聚集到了馬車旁邊,跪在地上,皦生光說道:“剛剛得到的探報,在十餘里開外發現西大營大股人馬。”
“怎麼現在才發現,啊?”朱常洵瞪大了雙眼,“十餘里……不到一個時辰不就追上咱們了?這可如何是好!”
皦生光狠狠地瞪了王德勝一眼,說道:“如果不是這個奸臣從中蠱惑,我軍豈會遭遇如此意外?老夫覺着,這姓王的分明就是張太后他們的奸細!請王爺先斬了此奸佞祭旗,然後擺開大軍,與西大營決一雄雌!”
王德勝心急如焚,忙高聲說道:“王爺,王爺!您千萬別聽皦生光的扇乎,皦生光!你這小人,此前你說西大營到京師了,怎麼不先找出他們的位置?只憑你頭腦發熱胡亂一猜,無憑無據的,王爺豈會因爲一句猜測就動搖大局?現在你是死貓碰着死耗子,走運猜對了,就洋洋得意起來?”
“老夫何時洋洋得意?”皦生光回頭對朱常洵抱拳道,“王爺,休要與之多言,馬上斬了王德勝,準備迎戰!”
朱常洵被搞了個措手不及,頭昏腦脹的,他心裏完全沒譜,看着皦生光一副義正辭嚴的樣子,還真有洋洋得意的感覺,好像在說:看吧,不聽老子的勸誡,遇到事兒了吧,哼哼!
於是朱常洵心下對皦生光莫名地生出一股子厭惡來,他皺眉道:“西大營的軍士連軍餉都是普通士兵的三倍,朝廷下了血本,必定是精銳之師……我看,不如先避其鋒芒,緩圖大計……”
王德勝忙搗蒜一般地點頭道:“王爺英明,這西大營偷偷摸摸地追上咱們,咱們準備不足,何必與之計較,先撤回去。京師被建虜威脅,西大營還得去勤王,沒時間和咱們周旋。”
“放屁!”皦生光怒道,“王德勝,老子看你就是一蠢材!西大營在我軍的南邊,我們往哪裏撤,往京師撤嗎?”
王德勝慌忙之中說道:“對,對,去京師,京師不是有內應嗎,咱們先佔了京師,據城固守……”
“斬了!王爺快把這廝斬了!”皦生光氣得暴跳如雷,“你孃的,西大營他們身上沒長腿嗎,要等你先打進京師?京師外圍那些邊軍不收拾了,你飛進城裏去?”
就在馬車外面吵成一團的時候,車門打開了,只見許若杏一絲不掛地站在車門口,眼睛裏射着陰毒的冷光,看得外面這些人身上頓時一陣寒顫。
她雪白的肌膚上有一道道殷紅觸目的傷痕,她的眼睛就像蛇信子一般,那情形說不出的詭異。
“你這不要臉的女人,不穿衣服就出來丟人現眼!”福王大怒。
衆人急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許若杏依然站着一動不動,她說出了被福王拘禁以來這些天的第一句話:“你們要被那支西大營的兵馬滅亡了吧!哈哈哈……報應啊,報應啊,都去死吧!”
她笑得十分誇張,全身都在抽搐,胸前的兩團白肉也在劇烈地抖動,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了,“我要親眼看看,你們一個個是怎麼死的,怎麼碎屍萬段的……”
詛咒的話不斷地刺激着福王,福王咆哮道:“來人,把這女人的舌頭給我割下來!”
“都去死吧,都去死吧……”
這時皦生光冷冷說道:“王爺息怒,別管那女人了,當務之急是立刻下令錢文正調度大軍,擺開陣勢,迎戰西大營。”
王德勝狠狠地看了皦生光一眼:“這小人分明是想讓咱們的人馬拼光!西大營不是還有十幾裏地的路程麼,王爺,咱們趕緊向西南方面撤退還來得及。”
福王的手心裏全是汗水,他一面說道:“都別吵了,讓我靜一下,靜一下……”,一面焦躁不安地來回踱着步子。
皦生光伸出雙手,幾乎想去拉福王了,他急迫地說道:“王爺!當此危急關頭,切不可左右搖擺,快下決斷!”
王德勝又趁機罵道:“王爺怎麼做,需要你皦生光來教嗎?你是不是也想做王爺了,啊?”
“皦生光瞪着王德勝,眼睛裏幾乎都要燃燒起來,他握緊了拳頭,恨不得一拳讓面前這張遭人厭惡的老臉像西瓜一樣爆成碎片,但是時間急迫,皦生光強自壓下心裏這口惡氣,不願與之扭打浪費時間。他現在唯一急切希望的就是福王快下決定……如果時間充足,福王也是個能聽進去道理的人,偏偏這種危急關頭,福王沒有更多的時間權衡得失。在皦生光眼裏,福王最大的弱點就是缺少臨機決斷的魄力。”
皦生光深吸了一口氣,沉聲說道:“王爺,西大營不到半月就從蘇州奔行兩千多里到達京師,這樣的速度絕不可能攜帶沉重的盔甲、車輛、輜重;且探馬來報,西大營的衣服五顏六色形狀不一,恐怕爲了保密行蹤京師也沒來得及給他們裝備軍械。由此可見,他們連衣服都沒有,還有什麼裝備可言?”
“西大營縱是精銳,但他們是赤膊上陣、人數有限,戰力並非想象中那麼強悍;而我們有十五萬帶甲之士嚴陣以待,用戰車壓住陣腳,配以火器盾弩,以裝備齊全的騎兵運動突擊,必能殲滅一幫毫無防護的人!”
皦生光跪倒在地,幾乎要哭出來:“王爺,快下令吧!處境不同,方略也不同,現在只能背水一戰!如此良機,只要擊敗西大營,京師不是囊中之物嗎?”
良久之後,福王終於伸出顫抖的手說道:“好,誰怕誰呢?咱們就背水一戰。來人,傳令全軍停止前面,命令錢文正協調各營兵馬,準備迎敵!”
就在這時,突然一騎飛奔到中軍,喊道:“稟報王爺,大事不好了,北面出現大股騎兵,正向咱們衝過來了。”
皦生光忙道:“不必着急,西大營主力尚在十幾裏外,不可能這麼快就到達,這股騎兵必然是運動襲擾而已。”
“對,皦先生說的對,剛剛還在十幾裏外,不會這麼快就飛過來,只是一小股騎兵而已。”福王煞白的臉充滿了驚懼,“下令錢文正,繼續執行軍令!”
天邊傳來了轟轟的馬蹄聲,猶如山崩海裂一般由遠逼近,駭人萬分。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六四章 兵戈
冬日的陽光刺眼,遼闊的平原上戰馬在強光中奔騰,整片大地都活躍起來。面對萬馬奔騰,福王陣營中驚慌失措,傳令兵剛剛纔來下達命令,讓各營準備戰鬥,但是對面的騎兵已經越來越近,戰事一觸即發……
那些傳令兵在隊列中穿梭,在馬背上扯着嗓子大喊:“提督大人有令,各營立刻備戰,退後者,斬!”
饒是如此,那些身披盔甲手拿長兵器的士兵依然在步步後退,前面那股地動山搖的騎兵給他們的壓力太大,這邊完全就沒準備好。
“唰!”突然刀光一閃,一個騎士側身向旁邊正在後退的軍士一刀劈了過去,劈在那軍士的後頸上,軍士慘叫了一聲,哐當一下歪倒在地。
“不得後退,違令者,斬!”
士兵們躬着背,雙手緊緊握着武器,他們的手在顫抖,他們的眼睛裏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氣氛會影響周圍所有的人,因爲準備不足,大夥突然看見這麼一大羣如狼似虎的騎兵,自然而然產生驚恐,而這驚恐又不斷地在人羣中擴散、增加。
……
騎兵接近敵營邊緣,戰馬開始最大地加速,章照拔出腰間的龍紋單刀,平指前方,大吼道:“兄弟們,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殺!”衆軍的呼喊聲氣勢如雷,地動山搖。轉瞬之間,無數奔騰的戰馬衝進了敵營,“砰砰砰……”沉悶的撞擊聲中,人馬沸騰,甚至可以看見人在空中直飛!
章照也跟着密集的騎兵部隊殺進了敵兵人羣,他左右看了看,剛纔還在自己身邊的袁大勇已經衝到了最前面,章照忙吼道:“袁大勇,看着點衝,別丟了小命!”
這袁大勇是張問的舅子,他妹妹是張問最寵愛的女人,萬一死了,對章照的仕途恐怕沒什麼好處。所以章照在如此情況下,也不忘提醒一句,主要是提醒袁大勇身邊的親兵保護好他。
只要能殺第一個人,就能殺第二個人。袁大勇不知爲何而殺人,只是受每日相處的兄弟們影響,他只能跟着殺人,也許章照說得對,殺人是爲了全天下的百姓都有地種、有飯喫。
其實太大的事情,袁大勇還想不太明白,他當然不會認爲自己砍人和百姓種地喫飯有什麼關係……或許他只是想着還在京師的那個小媳婦羅氏,如果叛軍打進京師,那小媳婦還不知會怎麼樣呢。
“砰!”袁大勇渾身一抖,他的戰馬將一個敵兵撞翻在地,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向前一傾,急忙夾·緊雙腿、拉緊繮繩,差點沒從馬背上飛出去。胯下的坐騎被袁大勇一勒,前蹄高高揚起,長長地嘶鳴了一聲,又重重踏下。
“不要……”仰面摔在地上的那敵兵看到鐵蹄從空中踏向自己,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嚇得渾身發軟,連挪動的力氣都使不出,眼睜睜看着那塊鐵從空中飛落下來,他的雙腿在地上亂蹬,卻挪不動半點。越是驚懼越是着急,反應越慢,那敵兵瞪着驚恐的眼睛連在地上滾一下都想不到。“啊!”在鐵蹄踏在他臉上之前,他喊出了最後一聲短促的慘叫。
袁大勇的戰馬一腳不偏不倚地踩在敵兵的臉上,沉重的馬蹄立刻讓那顆腦袋開了花,血肉模糊,腦漿迸裂,地上紅的白的灑了一片。
他騎着馬藉着慣性向前衝了幾步,面前就出現了一整排拿着長槍的步兵。袁大勇悶頭便衝,也不管周圍的狀況,他身邊的親兵急忙策馬上前,護住他的左右。
袁大勇參軍以前就是個莊稼漢,完全不會刀槍棍棒,也就是身體壯點而已,但是西大營無論颳風下雨,每天都要出操訓練,以至於讓袁大勇這樣的人都可以熟練地在馬上作出各種戰術動作。他的能耐也就是驃騎營普通騎士的水準,不過猛勁倒是足。
相比之下,敵兵的攻防動作明顯生澀。那些地方上的普通私兵,大部分也是佃農或者苦工出身,一個月能訓練幾次就不錯了,在情急之下,那些訓練的東西早就記不起來,忘得一乾二淨,只管胡亂捅刺。
對面的敵兵端着長槍,意圖去捅袁大勇座下的戰馬,但是這些愚蠢的敵兵驚慌之下就這麼端着幾丈長的兵器,沒有固定點,以至於長槍前端晃晃悠悠的毫無力道,袁大勇握着鐵槍,左右一打,就將兩柄長槍打偏了方向,他趁勢從中間奔了過去。
“嗤!”袁大勇衝到敵兵人前,挑了一槍,鮮血便飛濺而出。這時他發現更多的敵兵圍了過來,遠遠多於自己這邊的人,袁大勇頓時也有些怯意,這他媽的不得一挑十麼?
“袁大哥,咱們別朝這邊衝了!”一個背上插着青色小旗的騎士喊道,“王三茅他們那邊,敵兵稀疏,咱們也跟着衝那邊吧。”
袁大勇聽罷向前看去,只見自己的正面敵兵如林密密麻麻,不遠處還有戰車,確實阻擋太大,而右翼那邊王三茅小旗正在敵營的薄弱環節飛快地穿插。他想起了章照說的話:驃騎營不是去死磕,哪裏弱就往哪裏衝,衝亂敵兵的隊形。
“去那邊。”袁大勇提起鐵槍,一馬當先,率領他的幾十個騎士調轉馬頭,向右邊撲了過去。
只見敵軍陣營中向被亂箭穿心了一般,西大營騎兵分成好幾股,在裏面穿插奔騰。陣營裏那些脆弱的環節,立刻就像庖丁解牛一般散了架。刀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強勁的騎兵羣所到之處,鮮血與頭顱齊飛,敵兵驚慌失措四處亂竄。
……
福王朱常洵聽到了奏報:“稟王爺,前鋒營三萬步騎已被敵騎衝散了,錢大人已調左哨騎兵營出擊!”
朱常洵緊張萬分,媽的才幾炷香工夫啊?前鋒營就廢了!他忍不住對皦生光說道:“敵兵來勢兇猛,我軍恐難抵擋啊。”
皦生光沉聲道:“王爺切勿心急,初戰我軍準備不足稍有失利而已,待錢文正整頓營盤結成有效陣營,定能擊潰穿着布甲毫無防禦的敵軍。”
過得一會,又有軍士來報:“左哨騎兵不利,錢大人調出鐵甲騎兵營出戰,敵騎已經撤退了。”
福王聽到敵軍已經撤退,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摸出手帕輕輕在額頭上揩着汗水,心有餘悸地說道:“幸虧是退了、幸虧是退了……讓他們這麼衝,不定啥時就衝到中軍來了……不行,咱們不能和西大營這麼硬拼,還是皦先生說得對,先奪取長江下游方是正途。”
皦生光忙道:“王爺,此一時,彼一時,當此時機,定要下決心和西大營決一死戰!”
剛纔北邊的騎兵喊殺震天響,王德勝也是嚇得不輕,當初他在開封府就被福王大軍的雄壯給震懾了,急忙投降……要是福王被擊潰,自己被朝廷捉了回去,能饒得了自己麼?聽說浙直總督邱忠良只是因爲沒及時救援揚州,就被誅滅九族,那自己這樣直接就投降的人,會是什麼下場?
王德勝急忙建議道:“王爺,不如留下後軍,再配合騎兵營抵擋敵軍,咱們先向真定撤退,避免被前後夾擊無路可走啊。”
“王德勝!你蠢也就罷了,不要胡言亂語,必須爲自己的言行負責!”皦生光聲色俱厲地喝道。
王德勝漲紅了臉,他確實對行軍作戰不通,但是卻咽不下皦生光那咄咄逼人的惡氣,“後軍和騎兵營,起碼有裝備齊全的六萬步騎,如果西大營真如你所說不堪一擊,他們就一定能抵擋住西大營,讓我主力從容轉移;如果西大營被你完全低估了,咱們何苦與之死磕到底?趁後軍抵擋的時候,趕快撤退方是正途。敵兵騎兵襲擾,便用騎兵營對付,先到真定,起碼有個城池倚靠,留在這鳥不生蛋光禿禿的地方幹甚?”
福王緊皺眉頭,兩邊的眉毛幾乎都擠到了一塊兒,他揉着自己的太陽穴道:“讓我先想想,讓我先想想……”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六五章 寒冷
西官廳長廊,一個文官提着長袍,正急衝衝地向裏面走,他的神色緊張,額頭上滲滿了細汗。他懷裏揣着的急報讓他十分着急,而且走廊上密佈的帶刀侍衛也莫名讓人緊張。
長廊左右密密麻麻地站着身穿青布袍衣的侍衛,個個都把手按在刀柄上,那文官走在其中的感受十分不好,被這麼一大羣人盯着,那些人彷彿隨時都可能拔出腰刀;同時西官廳站這麼多侍衛,也加重了緊迫的氣氛。
文官快步走向大堂,剛跨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喊道:“良鄉急報,西大營和福王軍大戰爆發!”
大堂兩邊或坐或站着幾十個衣色不等的官員,聽到這句話,都齊刷刷地把目光投過來。
“呈上來。”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傳報的官員抬頭看時,只見暖閣裏的公座上坐着一個身穿紅袍的年輕人,正是內閣次輔張問。
門外陽光明媚,暖閣上的光線卻黯淡,因此顯得有些陰冷,張問那張如削般的臉龐在陰冷的環境中彷彿殺氣逼人。他不動聲色地接過奏報,展開細看一遍,然後遞給旁邊的黃仁直和沈敬。
良鄉大戰勝負未定。
黃仁直充滿了擔憂地說道:“現在就看良鄉的勝負了……”
張問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短促有力:“良鄉大戰一開,建虜極可能渾水摸魚,着令薊遼總督熊廷弼全權節制九門外所有兵馬,戒嚴備戰!”
堂下的官員飛快地寫好政令,傳上來給張問過目之後便用印傳遞出去。張問回頭說道:“沈先生,你帶着內閣公文去戶部支銀召集壯丁協助守城……並打開兵部軍械庫,向百姓發放兵器。”
沈敬道:“兵器外流恐京師內亂。”
張問沉聲道:“大敵當前,顧不得許多,京師有八十萬百姓,給他們兵器,就算建虜攻進城中,我大明百姓也不能束手待戮!”
“是。”
張問想了想,又道:“通州還沒有被攻陷?叫孫承宗去,讓汪在晉再守三天。”
……
夕陽西下,餘暉下的通州城一片悽苦,空中隨時都彷彿有人在痛苦地呻吟。汪在晉哭喪着臉,他絕望地說道:“再守三天是吧……三天之後又三天,三天之後又三天,究竟什麼時候是頭?”
他連憤怒的心情都沒有,亂髮半遮的眼睛裏一片死灰。
孫承宗道:“咱們的援軍已經到良鄉,卻碰到了福王的軍隊,雙方火拼起來了……待援軍擊退藩王,不出一天,就能感到通州增援。爲了大明,爲了億兆百姓,汪大人,您就再堅持一下吧!”
“唉……朝廷的、福王的,幾十萬雄兵,不都是咱們大明的?”汪在晉苦悶地沉吟道,“孫老,您說他們有閒工夫內耗火拼,幹嘛不上來幹建虜?”
孫承宗忙道:“那是皇家的事兒,我們還是少管、少說……不管怎樣,你那麼多個三天都守過去了,再守三天,這次已經到了最後關頭,肯定是最後三天!”
“得了吧,您哪次不是最後三天?”汪在晉道,“孫大人,我實話告訴您,我這三天是怎麼挺過來的……”
孫承宗左右四下一看,城外的壕溝附近擺滿了屍體,根本就沒活人了,而城上也幾乎沒有官兵,只有零星一些傷重的將士,其他的全是老百姓,手裏拿着各式兵器,有的是在地上撿的兵器,有的居然拿着鋤頭鐮刀。孫承宗道:“你說。”
汪在晉苦笑道:“建虜根本就沒來攻城……您瞧瞧這麼一副模樣,沒兵怎麼守,我又不是神仙。所以您說守幾天就守幾天,我是沒關係的,等建虜打過來,戰死了事。”
孫承宗只覺得身上寒冷異常,他也不知該寬慰汪在晉幾句,還是和汪在晉一起長吁短嘆人生苦短几聲。良久孫承宗才說道:“有些事我們管不上,但是事關民族存亡……能做多少就儘量做吧。”
“這天是越來越冷了……”汪在晉看着夜空呆呆地說道,“我爲官二十年,家無餘資,對得起大明社稷了,只是我那糟糠之妻,讓她苦了一輩子,我心裏卻是有愧。”
孫承宗道:“汪大人放心,你家裏的父母妻小,同僚們幫你照顧。”
這時孫承宗覺得身上真是寒冷異常,他突然一激靈,高興道:“天助我也!汪大人,你沒有沒覺得天氣驟寒?如此寒冷天氣,今晚往城上潑水,明日一早既不都結冰了?”
汪在晉冷冷地丟給孫承宗一句話,就像潑過去一盆冷水:“沒有用的,沒兵潑什麼都沒用,除非你再給我一萬軍械齊備的甲兵,我纔有辦法。”
“兵是沒有了。”孫承宗抓住汪在晉,“我知道你長於守城,你能行的,無論用什麼法子,你一定給我守住!”
汪在晉嘿嘿笑了一下,差點沒笑出眼淚,憑一幫老百姓,在城上潑點水就能守住了?他覺得這些日子建虜都沒有全力攻打通州,否則就算給一萬軍隊也不一定守得住。汪在晉道:“孫大人,其實潑水不潑水都是一樣……您可得記住您說過的話,給我追封兵部尚書銜,讓朝廷給撫卹。”
“你守住了通州,老夫等上書舉薦增補你做閣臣!”
“閣……閣臣?”汪在晉怔怔看着孫承宗,“這次您就是讓我入閣也不起作用,前些日子我能守下來,是建虜沒有全力攻城。現在朝廷和福王軍正在火拼,勝負未知,建虜肯定會趁着這個機會迅速南下攻擊京師,在此之前,首先打的就是通州!”
孫承宗也沒有辦法,他無權協調兵馬,再說就算讓他來節制京師兵馬,他也不會在通州佈置重兵……如果京師薄弱,通州陳列重兵,建虜完全可以繞道直擊京師。
“給我守住!守不住提頭來見!”孫承宗拋下一句話。
汪在晉無法,只好號召百姓都來城頭守城,百姓們也都清楚,建虜爲了打通州死了不少人,攻下城池之後恐怕要屠城。
通州軍民又連夜在城牆上潑水,讓城牆結冰加強城防。
黎明時分,天氣格外寒冷。當天邊剛剛泛白,城外就響起了蒼勁的號角聲,那是建虜騎兵正在靠近,那悲涼的號角,就像一聲聲催命之音。汪在晉提劍站在城頭,他已經許多天沒有洗澡換衣服了,又髒又破的官袍和花白的長髮在寒風中飛舞,他長身立於城頭,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悲壯的英雄。
官袍已經變成一身破布片,但是它的領子是圓領。圓領,那是漢人官袍的標誌,在有建虜的地方,穿圓領就是氣節。
汪在晉對一衆老百姓喊道:“與其被人當羔羊屠戮、被人凌辱,不如戰死。鄉親們,拿起武器,有血性地死!”
城頭上的人高喊起來,各色刀槍棍棒鋤頭鐮刀在空中舞動。
防炮大部分因爲使用太頻繁,或炸膛或損壞,已經無法使用,汪在晉下令毀掉大炮。城中大火沖天,煙霧瀰漫,府庫和一些衙門都被點燃了……汪在晉知道守不住,就開始堅壁清野。
黑壓壓的建虜騎兵慢慢從天邊湧來,通州就像洪水中搖搖欲墜的危城。建虜騎兵衝至城下,向城牆上面放箭,一時箭羽漫天,猶如雨點一樣,城上的軍民中箭者不計其數,城頭不斷有人栽倒下來。
箭樓和城牆上的官民也在用弓箭還擊,但是火力太弱,無法有效抵擋建虜的靠近。建虜大羣人馬越過護城河,聚集在城門城牆下,人馬甚衆,開始用各種方法破壞城門……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六六章 炮響
“通州,被建虜攻破了。”孫承宗在西官廳黯然地向張問稟報道,“知府汪在晉以下全部官兵戰死殉國。”
孫承宗心下一陣酸楚,他彷彿又聽見了汪在晉的聲音:三天之後又三天,三天之後又三天,三天之後又三天……在一刻,通州城破的消息,讓孫承宗突然想到:汪在晉在明知城池必破的情況下、在明知朝廷要把他當炮灰的情況下,依然昂首站在通州城頭……汪在晉,其實是一個很值得人尊敬的同僚。
“嗯。”張問只是淡淡應了一聲,每天都有人在死亡,張問不可能一直都去傷感悼念那些死者。其實,汪在晉對張問來說只是一個名字。
相比張問對汪在晉的印象模糊,孫承宗因爲多次去通州巡視城防,見過汪在晉好幾面,所以在孫承宗眼裏汪在晉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孫承宗忍不住提醒道:“張閣老,當初通州城防脆弱,我爲了激勵汪在晉死守,答應他戰死之後追封他爲兵部尚書銜……還有他家無餘資,妻小無人養活,朝廷應該給予撫卹。”
“這些事兒都等戰後再說,到時候孫大人寫一本摺子上來,我一定設法讓宮裏批紅。”張問說完,然後回頭對左右的文官說道,“建虜很快就會兵臨京師城下,派人去提醒一下熊廷弼,做好準備。”
“是,大人。”
雖然張問的語氣很淡定,而且大堂中也很安靜,但是正是這種安靜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情況的危急……沉悶的氣氛,就好像一羣被困在正在塌方的礦井裏的人,除了默默求上天保佑,再沒有任何辦法。
這時黃仁直忍不住低聲提醒道:“大人,天氣寒冷,昨晚京師城牆上潑的水都結成冰了,不如,下令熊廷弼入城,接受城防,據城而守……還有個原因,大人是明白的。”
張問早期的兩個幕僚,黃仁直和沈敬,黃仁直善權術,沈敬善兵事。其實黃仁直不太精通戰爭攻防之法,他表面上是說兵事,實質上是指負責城防的東官廳京營中間,可能有人已經被內部反對新政的敵人滲透,不太靠得住。
沈敬馬上反對道:“通州離京師才幾十裏?建虜騎兵部隊,不到半天就能到達京師,現在打開城門換防,恐怕不但不能鞏固城防,反而會造成協防上的混亂。同時用邊軍換下京營,那麼京營幹什麼去?爲什麼要浪費兵力讓京營閒置,不僅打擊京營士氣,就連邊軍將領也會多半臆測搞得人心惶惶。所以我不同意黃兄的意見,大人最好不要換防。”
黃仁直和沈敬交情深厚,他們現在的意見出現了分歧,只是站在不同角度,並沒有私人原因……(這一點,福王那邊的皦生光和王德勝完全不同。)
張問也和福王完全不同,他馬上就制止了兩人的爭論,斷然說道:“不必多說,城防不用換。”
“大人三思,有些人,不得不防……世間萬物,其理相似,最大的敵人往往在內部!”
張問說道:“吾意已決。這裏不是廟堂,不是御門,這裏是西官廳!西官廳管的是兵事,在西官廳,只能有一個人說了算!”
京師所有的城門都已緊閉,時刻處於戒嚴狀態,大街上也不準有平民行走。京師處在雙重防禦之下:熊廷弼指揮的邊軍八萬兵馬陳列在各城門前面,背對不可能開啓的城門,用血肉之軀組成第一道攻防線,他們重點佈置的地方是京師內城東北西三面的六道城門,因爲這部分城牆後面,直接就是內城、紫禁城;第二道防線就是京師城牆,各大城樓上有京營官兵和臨時招募的壯丁負責城防。
熊廷弼策馬奔跑着對衆軍不斷喊道:“後面的城門,不可能打開!這裏八萬兄弟都沒有退路了。我們的前面,是嗜殺成性的建虜騎兵,他們和我們沒有共同的祖宗,身上流着不同的血,我們和他們沒有道理可講,只有用手中的劍,決一生死!我們的後面,是皇城,是八十萬父老鄉親,京師的後面,是億萬萬炎黃子孫!兄弟們,今天我們便用一腔熱血,祭拜列祖列宗!”
城牆上下的官民都高聲呼喊大明萬歲,京師官民在危亡關頭,人心走到了一起。大夥總是在窩裏鬥得你死我活,但是終歸都有共同的祖先,危急全族安全的建虜,便是所有人的敵人。
在城外人生喧譁的時候,城內依然十分安靜,因爲京師已經戒嚴許多天了。城中的百姓都忐忑不安地呆在家裏,等待命運的判決。許多有男人的家裏,都藏着兵部散發的兵器,大明朝的官員們對百姓說:萬一蠻夷衝進京師,男人就操起兵器,用武力捍衛自己的父母和女人。
城裏十分安靜,卻能聽到遠處的城樓那邊傳來的喧囂……那些呼喊表示,大戰要開始了。
西官廳內的所有官員同樣這樣安靜地坐在衙門,默默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來。這時就有人來報:“稟大人,建虜正在靠近京師,各營官兵已枕戈以待。”
不多一會,突然“轟”地一聲巨響,震得桌子上的茶杯咯咯亂響,房樑上的灰塵簌簌下樓,堂中有人突然吸進灰塵“咳咳”地咳嗽起來。
西官廳就在德勝門內,靠近城樓,德勝門的炮聲,西官廳衙門自然能夠完全感受到。
一聲炮響之後,炮聲就如雷鳴一般連續轟鳴起來。“轟轟轟……”震耳欲聾的巨響中,所有人都明白,大戰已經爆發。
“去,派人去各門,隨時稟報各處戰況。”張問大聲喊道,但是正值炮火高峯期,衙門裏震得只有巨響,張問的喊聲被淹沒得若隱若現。
旁邊的官員看着張問說着什麼,大概是叫他再說一遍。
張問向一個文官招了招手,待那文官附耳過來,張問在他耳邊大聲說道:“你去通知外面的侍衛,派人去各門,隨時稟報各處戰況。”
“是,大人,下官即刻去辦。”
許久之後,開始有侍衛陸續進來稟報各門情況,張問一一記錄時間和情況。建虜採用了一種在張問看來比較低效的攻擊辦法:四面攻打。
這種進攻方式傷亡會比較嚴重,但是守城的一方同樣不好過,因爲無法按照實際情況有效地協調兵馬增援……特別是明軍這種分別排列在各門的方法,因爲四處都要面對敵兵的壓力,無法動搖陣營去增援別處:就像一個人被推在牆壁上,緊緊貼着牆壁,沒法左右移動。
沈敬很快就對張問說道:“建虜四面攻打,只有一處是主攻。有一處會十分危險!”
張問道:“冷靜,我們有槍有炮,還有一堵高牆,建虜沒那麼輕鬆。堅持幾日,等西大營解決了福王,我們的壓力就會小得多。”
炮聲從中午一直到晚上,陸續在轟鳴,就沒完全停止過。建虜攻擊了一整天,並沒能攻破任何一處。派去監視戰況的侍衛回來也只是報告傷亡情況。
隨着夜幕的降臨,炮聲漸漸停下來了,持續了大半天的攻防戰暫停了下來。西官廳衙門裏燈架上的蠟燭已經點起來,門口掛上了燈籠,張問和衆官員準備今晚就守在衙門裏。
張問下令各門打開甕城,放邊軍到甕城休息,同時派出兵部專員負責監督補給狀況。
張盈看着張問冷靜地處理着各種事務,忍不住在他耳邊說道:“如果真讓福王在京師主持這場戰役,我覺得他不定能守住京師。”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六七章 申時
朝陽剛剛升起,建虜密佈的騎兵已聚集在京師外圍。愛新覺羅·代善用渴求的眼神看着京師那高大巍峨的城樓,這是一座夢想之都!它是人間至高權位的象徵,它是太陽底下最繁華的都市,它是世界的中心,充滿了珠寶、金銀、美人、佳餚……
京師,在代善眼裏就是人間仙境。
代善的眼睛裏狂熱無比,戰馬高高揚起鐵蹄,他拔出馬刀,指向太陽,對着火紅的朝陽高聲喊道:“全世界都是我的,如果我不能從父親那裏繼承,就用武力去奪取!”
“進攻!”
一排排扎着辮子的軍士鼓脹腮幫,拼命吹着面前那些人高的號角,“嗚……”風,把號角聲吹到原野四方,它悲壯、氣勢恢宏,充滿了熱情,同時也充滿了慾望和罪惡。
一大片手無寸鐵的漢人百姓被建虜騎兵驅趕着緩緩向城牆靠近,一路上都是漢人的血淚,後面的虜兵時不時就砍殺一陣,驚恐的百姓只得被擁擠着向京師他們的首都移動。
首都——天子就住在裏面,天子每每頒佈詔書都會說愛民如子,他是漢人的君父,他要保護自己的子民……但是,此時天子的軍隊只能用槍炮弓箭對準自己的百姓。
“督師,下命令吧!否則亂民衝散了陣型,如何抵擋建虜?”將領急切地勸說熊廷弼。
熊廷弼看着那些拖兒帶女的百姓,多數是老人婦孺,甚至有小孩還在母親的懷抱裏。熊廷弼冰冷的臉龐上滑下了一滴渾濁的淚水……他那顆蒼老的心疼痛不已,不經歷這樣親手殺死萬千同胞的黑暗,無法感受到如此憤怒和心痛。
熊廷弼咬着牙哽咽地對衆將說道:“大明要強盛!我們不能去忍受這樣的恥辱再次發生!新政縱是刀山火海,也要捍衛!”
他閉上眼睛,揮了揮衣袖,“下令各軍開炮……”
槍炮噴射着憤怒的火光,濃煙四起,許多人躺在了血泊中,明軍陣營刀盾排列、戈矛林立,嚴陣以待,他們最先屠戮的,將是自己的族人。
血與火的肆虐,屍體堆成了山丘,殺戮從太陽出來那一刻起,就一直沒有停止過。建虜,也從來沒有如此不顧血本地瘋狂過,城牆下到處都在廝殺。但是他們只在一處地方尋找突破,其他地方都是牽制。
……
一個侍衛急衝衝地奔進了西官廳,來到大堂,單膝跪倒在地道:“稟報大人,安定門外的將士全部戰死了,敵兵正在攻城!”
衆官譁然,大堂中一陣驚慌。張問沉住氣,努力讓自己保持着鎮定道:“牆上有冰,京師城樓不是那麼容易被攻破的,不必驚慌。沈先生,你立刻帶着內閣公文去安定門,指揮城內守軍增援薄弱環節。”
“下官遵命。”
張問內心也是忐忑不安,京師的面積太大,城樓衆多,需要大量兵力纔夠使用,而眼下防禦京師的兵力實在太少了……那些基本沒啥戰鬥力可言的京營,還有民丁,在面對驍勇善戰的建虜時,哪是能當軍隊使的?他內心緊張到了極點,卻不敢表露出來,必須要裝作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才能穩定人心。
每一刻鐘時間,張問都像在熬一年,炮聲讓他的腦子裏嗡嗡亂響,他緊張得手都在顫抖,只好藏在袖子裏……萬一建虜真的從安定門殺進了京師,後果不堪設想,京師幾十萬官民將被蹂躪,甚至大明的皇宮也會慘遭姦淫擄掠!
一定不能讓建虜攻破京師!張問心裏面反覆念着這麼一句。
到申時三刻,沈敬一連派了三次人來告急:他從壓力較小的外城各門調集了大批京營城防部隊到危急的東北方向安定門,但是那些京營官兵不堪使用,臨陣懼敵混亂不堪,還不如百姓壯丁勇敢……安定門暴露在敵軍的攻擊之下將士死傷慘重,建虜在安定門外集中了主力,還從其他被攻佔的城池運來了大炮,集中在安定門轟擊,防禦岌岌可危!
顧秉鐮焦急地說道:“南城沒有多少建虜,現在趕快派人從永定門那邊衝出去,去良鄉調西大營立刻北上增援。”
張問冷冷道:“京營不堪使用,現在調西大營來得及嗎?況且昨天我們收到朱燮元的奏報:福王左右搖擺,一會要戰一會要撤,導致其軍團損失慘重,全殲叛軍指日可待!現在讓西大營北上,豈不是前功盡棄?那我們當初何必誘使福王到京師來,致使朝廷兩面作戰?”
顧秉鐮急道:“現在還管福王幹甚,先抵住建虜再說!”
顧秉鐮說的也有些道理,但是張問不是隨便聽人一勸就動搖的人。張問仔細一想:安定門是不是能頂到西大營趕到?西大營沒有軍械,和安定門外的建虜主力決戰,會不會直接拼光了?如果放走福王叛軍,那朝廷豈不是又落入南北兩線作戰的尷尬之地?朝廷現在已經快耗不下去了,再這麼耗一段時間,遲早也是個滅!
張問沉默着,他身上的冷汗直流,渾身冰涼一片。
顧秉鐮又催促道:“形勢萬分危急,請張閣老早作決斷,將西大營北調增援,保住京師!”
張問一咬牙說道:“絕不能調西大營!傳令葉青成,把德勝門內的鐵軍營調去安定門增援……留下五百將士。”
“不可!”黃仁直大驚,急忙沉聲說道,“城內居心叵測的人正躲在暗處,要是把葉青成調去守城了,西官廳手裏完全沒有武力準備,萬一有變,我們這羣文官拿什麼對付內亂?”
張問冷冷道:“不是留下了五百將士麼?休得多言,來人,立刻給葉青成下達調令!”
堂下的官員應道:“是,大人。”
黃仁直痛心疾首道:“京師內外兩城有多少京營城防軍隊!只要有一處出了問題,那就是幾千上萬的兵馬,五百人頂個什麼用?況且紫禁城也有危險,萬一叛賊在宮裏發動宮變,殺掉了張太后,把任太后給弄出來……到那時各門京營城防軍隊,聽誰的詔命?”
顧秉鐮愕然道:“當此國家危亡關頭,那些人會這種時候搞鬼?”
黃仁直冷冷道:“權力鬥爭向來都是不擇手段你死我活,國家危亡在一些人眼裏算個屁!權貴中間,什麼人沒有?只要他們覺得有機會,還管你國家社稷有沒有危險……如果人人都以國家爲重,我大明還打不過建虜?”
兩人在那裏吵,張問低頭沉思了許久,突然抬起頭來:“中樞不能在西官廳了,立刻搬到紫禁城去!讓西官廳全部侍衛、還有五百鐵軍營官兵都一起去紫禁城。”
張問急道:“現在,立刻動身!”
西官廳的人聽罷張問的命令,急忙收拾重要的公文等物,一時大堂裏亂糟糟一團。張問拉住張盈,低聲說道:“你去把咱們府裏的那幾個女人也帶上,其他丫鬟奴僕不相干的人別管……老子不能讓她們比我後死。”
這種時候,張問還惦記着他的女人,讓張盈也有些意外……但很多殉城的官員,都是先殺掉自己的妻兒。張問的腦子也是亂糟糟一團,此時他想起當初也許應該聽黃仁直的,先把那些有嫌疑的皇親、王公、太監一併除掉……但又會更早地引起恐慌和混亂。
他甩了甩腦袋,定住神,現在去想以前的事一點用都沒有,誰會想到連預備隊五千鐵軍營都得送上去?
炮聲仍在轟鳴,京師還處在血與火的洗禮之中……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六八章 皇宮
“張問爲什麼突然把中樞搬到紫禁城了?”王體乾緊皺着眉頭,沉思着其中的關係,他抬起頭嚴肅地看着對面的稠袍人道,“咱們的事兒,您沒讓別人知道吧?”
王體乾對面坐着的那個衣服華貴的中年人,便是英國公張維賢。張維賢看樣子有四十來歲,讓人一看就是那種飽食終日的人。他的皮膚非常白,彷彿沒曬過一點太陽,甚至比許多女人的皮膚還要嫩白,渾身肉肉的,肥頭肥耳,手指也是鼓圓,就像大一號的嬰兒手一般。
張維賢搖搖圓腦袋,正色道:“從頭到尾,就只有王公公、宋將軍、還有在下三人知道,絕不可能泄漏出去。”
王體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張維賢道:“王公公考慮好沒有?張問身邊沒人了,現在正是大好良機啊!宋將軍帶着宣武門的兄弟,王公公帶着東廠錦衣衛的兄弟,一起去宮裏,宮門上邊的太監不也得聽王公公您的?咱們衝進宮去,殺掉張太后和張問一干亂黨,把任太后營救出來,京師不就是咱們說了算?”
王體乾突然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老夫是個沒根的人,不過老夫仍然記得自個的家鄉在四川……”
王體乾這句話說得有點玄,張維賢沒回過味來,只說道:“王公公何必說這話,平日裏外廷那些大臣爺們見了您,還不是得低聲下氣像個孫子似的?”
張維賢沒聽懂,其實王體乾提到自己的家鄉,有一層隱晦的意思是:四川沒出過賣國的人才,老夫也不能有賣國的嫌疑。這話的由頭是當初天啓皇帝的一句話,當時天啓皇帝提到秦良玉的丈夫冤枉而死,秦良玉卻依然忠心報國,就誇獎了秦良玉一句,因爲龍顏大悅,順帶把秦良玉的家鄉四川也一起誇了。
皇帝說出來的話就是金石良言,因爲王體乾也是川人,便記住了這句話……現在王體乾突然提起這句話,意思是對英國公完全不分時候、不管國家安危的一種鄙視。
張維賢依然滔滔不絕地說着政變成功的容易,王體乾終於忍不住直說道:“做事兒也得看時候,現在京師岌岌可危,咱們要是再從中間搗鼓一下,可不得背上禍國殃民的罵名?”
張維賢心道你一個斷子絕孫的太監,還怕罵名?他白了王體乾一眼道:“禍國殃民?不是張問搞出這麼多事兒出來,大明能走到現在這境地?以前的事兒咱們就不說了,就說現在京師告急,您瞧瞧他張問乾的事,把花了國庫大筆銀子的精銳調到南邊去內戰,守城又讓熊廷弼這樣的人去守,熊廷弼什麼人,朝裏都知道,出了名的窩囊……要我說,現在趕緊把張問弄死,要不然京師可就真沒了!”
王體乾冷冷地看着張維賢,看來張維賢這廝是鐵了心想在這時搞政變……王體乾可不傻:一則他看得明白,現在把張問弄下去,熊廷弼和西大營這些張問死黨還不知會怎麼樣,守住京師恐怕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二則西大營和福王軍團的勝負未定,現在動手還急了點。
張維賢又道:“王公,您要是怕事,這事兒您別管,讓我和宋將軍來辦。”
王體乾聽罷,眼睛裏殺機鬥現,“那老夫只好先殺你了!”
“王公公,您什麼意思……啊!”
王體乾突然從案上的架子上拔出長劍,一劍就向張維賢捅了過去,張維賢驚恐地捂住肚子,鮮血從他那白胖的指縫裏冒了出來,他瞪着王體乾,“你……你……”
王體乾冷冷道:“就你這點見識,老子遲早被你害死。老夫還不如先送你一程,省得你說出去!”王體乾一邊說,一邊絞動着長劍,然後向後一拉,張維賢慘叫了一聲,腸子頓時從肚子裏流了出來。
張維賢倒在地上,躬着背身體蜷曲在血泊裏,腳還在亂蹬,眼睛瞪得老大。
不一會,管家覃小寶聽到裏面響動,便帶着心腹趕了過來,他看見張維賢死在地上,滿地都是血,而王體乾好好的,正在脫身上的血衣。覃小寶滿臉疑惑。
王體乾脫掉了身上的血衣,扔到地上,揮揮手道:“覃小寶留下,你們先出去,一會進來處置屍體。”
“是,老爺。”
覃小寶小心問道:“老爺和英國公怎麼沒談攏,倒動起干戈來了?”
王體乾冷冷道:“老夫就從來沒有和他談攏過,這廝和福王有勾結,主動來找着老夫,要老夫和他們同謀。一來福王和張問勝負未定,老夫要留條後路,不能把他揭發出來,以免得罪福王;二來把事兒捅出去,老夫自己也洗不乾淨,只好和他拖着。現在倒好,他要在這種時候在京師亂來,讓建虜衝進了京師大家一起玩完?一劍捅死,最是乾淨!”
“你現在去給九門提督李朝欽傳話,就說宣武門內的遊擊將軍宋虞有通敵嫌疑,讓李朝欽把宋虞召到東官廳去……別審,別問,直接砍了。”
覃小寶躬身道:“是,老奴這就去辦。”
王體乾又喊住覃小寶道:“後門有幾個張維賢帶來的人,順便處理了,要乾淨。”
“老奴明白。”
王體乾洗了手,換了衣服,但是身上仍然有一股血腥味,他顧不得去沐浴,離開了後院,徑直來到前廳等待消息。
過了大半個時辰,覃小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嚷道:“老爺,大事不好了!”
“發生了何時?”王體乾急忙問道。
覃小寶道:“不知怎麼回事,宋虞已經知道英國公死了,他被李朝欽召見,不但沒去東官廳,還殺了營裏的監軍太監,帶着人馬朝午門這邊直奔而來!”
王體乾心裏咯噔一聲,皺緊眉頭,從椅子上站起來,焦急地走來走去。覃小寶驚慌道:“宋虞想幹什麼?這可怎麼辦纔好,京營的人馬都在城牆上血戰,城內就只有宣武門那支宋虞的人馬……”
“別急,立刻備馬,咱們得去紫禁城。”王體乾提起一把寶劍,又說道,“通知東廠、錦衣衛、五成兵馬司,把能使兵器的人都帶到東華門。”
王體乾趕到午門,立刻下令各處宮門關閉,召集皇宮內的所有淨軍侍衛嚴陣以待。一時皇宮裏人心惶惶,秩序大亂。
宣武門軍隊向皇宮挺進的消息,也很快傳到了內閣,內閣衙門裏的幾十個官員也是驚恐萬分……此時鐵軍營五百人正駐紮在內閣衙門外的會極門旁邊、除此之外,別無可調動的軍隊。
張問聽到消息後,馬上說道:“立刻傳令鐵軍營,控制景運門,阻擋者格殺勿論。”下了第一道命令之後,他才問道:“宮門戒嚴沒有?”
前來稟報消息的官員道:“已經戒嚴了,是司禮監掌印王體乾下的命令,王體乾還在東華門外聚集了許多太監錦衣衛和皁隸。”
張問站了起來,說道:“外面管不着了,咱們立刻去乾清宮。”
衆人一陣慌亂,紛紛從內閣衙門裏奔出去,張問找到張盈,沉聲道:“你叫玄衣衛的人,去長春宮把任貴妃帶到乾清宮去,不要讓任貴妃落入他人手裏,否則更加添亂。”
張問這時也搞不清楚王體乾等一干太監是哪邊的人、想幹什麼,反正京營遊擊將軍宋虞沒有調令直接率軍指向紫禁城,鐵定是反了。宮裏邊的太監關係複雜,多數都和王體乾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午門等許多宮門沒法子控制,張問只好去乾清宮,因爲那裏的安全是玄衣衛控制的,而且太后張嫣也在那裏。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六九章 遭罪
乾清宮的寬敞大殿內,人們驚慌失措,亂糟糟一團,有的人在說話、有的人在抽泣,有的人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兒,見人便問:“誰……誰打進城來了?”
任太后也被帶到了乾清宮,本來是扶他到椅子上坐的,但是任太后好像喜歡坐地上。別人也來不及給她收拾身上,她這時盤腿坐在地板上,披頭散髮,衣衫不整,連領口也被撕破了。
“你們這些豺狼,還我孩子,還我炅兒……”任太后不斷地重複這句話。她的頭髮就像枯草一般,臉不知道多久沒洗了,眼袋很深,一臉憔悴,哪裏還有半點美貌?只有她那被撕破的領口裏露出來的小半邊乳房,看起來白生生的,多少說明這個女人不是老婦。
任太后這麼一副模樣坐在地上,更增添了氣氛的詭異……大家都知道,任太后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大家從她的身上,看到了宮廷權力鬥爭的殘忍,她就是縮影。
張問也在殿中,他的左右站着兩列手握腰刀的玄衣衛女人,乾清宮裏有那麼多人,他也不禁被任太后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有一縷陽光從窗縫裏照射進來,正好照在任貴妃稻草一般的頭髮上,張問愣愣地看着那縷陽光,陽光裏飛舞的細微灰塵,也看得清楚,它們就像鬼魅,興奮地跳舞。
就在這時,不知誰喊了一句:“太后娘娘駕到!”
乾清宮裏頓時安靜不少,衆人都看向宮門,只見太后張嫣剛剛出現在門口,在外邊明亮的光線映襯下,她突然變得好像就是天上的神仙一般。張嫣穿着長長的禮服,頭上的珠玉裝飾在陽光裏閃閃發光,臉上精心化妝過,柔軟的脣就像桃花一般的紅,眉毛修得猶如春天的柳葉。
張嫣彷彿是來參加一場盛典,又彷彿是參加大婚……只是她臉上的表情冰冷異常。
“臣等拜見太后娘娘。”衆人伏倒在兩旁。
衆人安靜了下來,張嫣拖着禮服長長的下襬,帶着遂平公主等一衆人款款從中間的紅地毯上走向龍椅,雖然情況爲危急,但是張嫣依然保持着儀態走得不緊不慢。
乾清宮的大殿上暫時寧靜下來,只有任太后不管周圍的情況,依舊盤腿坐在地上喃喃念道:“你們這些豺狼,還我孩子,還我炅兒……”
任太后和張太后,是地位幾乎平等兩宮太后,張嫣輕輕側頭看了任太后一眼……和張嫣的雍容華貴比起來,任太后就像一個乞丐婆子。
失敗者的命運,就是這樣吧?張嫣的目光轉向張問:“張閣老,宣武門爲何突然叛亂了?你準備如何解決叛亂?”
張問也沒弄清楚宣武門具體是爲什麼叛亂的,或許是有預謀的政變,但奇怪的是隻有宣武門遊擊將軍宋虞一處是明顯反叛,宮廷內外並沒有見到什麼異常。張問不清楚,便避開這個問題,只說道:“乾清宮外面有五百鐵軍營將士。”
張嫣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正陽門宣武門那邊,再怎麼着也有好幾千上萬的人吧?一萬軍隊叛亂,張閣老只說乾清宮外有五百人,咱們大明朝廷就只剩五百甲兵了?”
張問冷冷道:“現在我們的敵人,是三十幾萬敵兵!臣的手裏只有五百鐵軍營,再無辦法。”
張嫣的臉色頓時變得死灰一般,她不懂戰陣,但是五百打一萬……
“宮裏不是還有淨軍嗎,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的官兵不能打仗嗎?”張嫣怔怔地說道。
她姐姐張盈在她旁邊低聲耳語道:“王體乾等一衆太監還不知道是什麼心思。”
這時地上的任太后又雙眼無神地念道:“你們這些豺狼,還我孩子,還我炅兒……你們這些豺狼,還我孩子……”
張太后被任太后念得心煩,情緒激動地指着任太后喊道:“誰?是誰把她弄到這裏來的?拖出去!”
“慢着!”張問制止侍衛,說道,“任太后不能落入叛軍手裏!就讓她留在這裏。”
張太后的眼裏流下兩行清淚,抽泣道:“我……我不要變成她那個樣子,我不要……”
張問冷冷地說道:“太后放心,我不會絕不會允許我的女人遭這樣的罪!”
他剛一說完,乾清宮內頓時一片譁然,特別那些文官,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張問,顧秉鐮忍不住說道:“張閣老,可不能這麼說,太后娘娘的清白臣等都是清楚的,您這麼一說那福王的檄文豈不是成真的了?”
張問這才意識到自己心急之下說錯了話,或許他在潛意識裏早就把張嫣當作自己的女人了。他急忙改口道:“請太后恕罪,臣一時心急,臣只是說從家裏帶到乾清宮的妻女,不能讓她們遭這樣的罪。”
這麼一句話顯然是解釋不過去,衆大臣心知肚明,但是並沒有再糾纏這個問題,只要張問改口,不要在政治上鑄成不利局面就行了。
倒是張嫣神情複雜地看着張問,久久不能平息,她原本死灰一般的臉色突然出現了血色,兩腮上竟然出現了兩朵羞澀的紅暈,猶如花瓣的顏色一般。
女人的想法有時候很難理解,或許在很多女人的價值觀裏,她們把情愛看得高於一切,高於廟堂、高於帝國興衰……更甚者,高於道德綱常、高於尊嚴榮辱。
張嫣心道:原來他心裏是有我的。
就在這時,只見王體乾提着長袍,疾步走進了乾清宮,他的出現讓張問等人都暗自喫了一驚,不明白王體乾的葫蘆裏賣是什麼藥。王體乾是一個人進來的,張盈給張問做了一個眼色,只要她一聲令下,玄衣衛侍衛就可以把王體乾拿下斬首!
張問看着張盈輕輕搖了搖頭,王體乾既然敢一個人來,先看看他要幹什麼。
王體乾走到玉塌下面,撲通一聲跪倒在張太后的面前,叩首道:“稟太后娘娘,宣武門遊擊將軍宋虞謀反,率京營一部直奔皇城,奴婢已下令關閉宮門戒嚴。但是紫禁城用來防兵可不容易,恐怕反賊很快就會衝進來了!奴婢聽說太后娘娘在乾清宮,就把淨軍和錦衣衛調到乾清門後面來了。奴婢定然和兄弟們一起死守乾清門,戰死最後一兵一卒!”
張嫣剛纔聽了她姐姐的提醒,可不知道王體乾把紫禁城巡防部隊調到乾清宮外面是什麼意思,她不敢信任王體乾,現在她唯一能信的就是張問……如果連張問都信不過了,她也不想再毫無意義地掙扎抵抗。
她看向張問,想讓張問來決斷。
張問便說道:“王公公,乾清宮外面還有五百精銳,是保護太后的最後防線。你們的人,不要靠近乾清宮,就在月華門、乾清門、日精門之間擺開,作爲第一道防線,明白?”
張問不知道王體乾是不是和謀反者勾結一起,總之防人之心不可無,最好的做法就是這樣,讓王體乾他們在前面頂着,張問的自己人牢牢把住乾清宮。
“就按張閣老說的辦。”張嫣冷冷說道。
王體乾道:“奴婢謹遵懿旨。”
又過了許久,只見一個拿着拂塵的太監急衝衝地奔進了乾清宮,尖聲喊道:“太后娘娘,不好了,叛軍攻下了午門!他們正在內閣衙門大開殺戒,恐怕很快就會打進來了!”
張問聽罷向御座上抱拳道:“臣出去率領鐵軍營將士抵擋叛軍,太后把宮門關上。”
“你……你走了我們怎麼辦?”張嫣驚恐地看着張問。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七〇章 金甲
叛軍衝進內閣衙門,這裏立刻就變成了修羅場。上到當值的官員,下到各房的書吏、皁隸,還有廚子、雜役,全部都被殘忍地殺害,衙門裏到處都是屍體。
“嗚汪嗚汪……”一條黃狗躺在血泊裏低叫,它還剩最後一口氣,肚子下面的狗血還在流淌,背上還插着兩根箭。叛軍連一條黃狗都沒有放過,這裏所有活物幾乎都被殺了個精光。
衆軍看着滿地的屍體,呼呼地喘着氣,總算消停了下來。遊擊將軍宋虞看着地上的鮮血和屍體,他的臉色煞白,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宋虞的心裏其實很害怕,這裏是內閣,是朝廷中樞,現在他衝進來把朝廷命官都殺了,這樣的罪孽就算誅滅九族都不夠。
但是宋虞沒有選擇,英國公剛死,東官廳的提督太監李朝欽就召他過去,很顯然是要滅口!你不給老子活路,老子就讓你們都沒有活路!
宋虞的部下原本就對朝廷的政策十分牴觸,西官廳憑什麼有那麼多銀子,軍餉都是三倍?然後宋虞又一番煽動,說朝廷對東官廳的糜爛十分不滿,準備裁撤東官廳,還要調查東官廳將領的貪墨……毫無軍紀的京營將領,誰的屁股乾淨?在這種不滿情緒和擔憂心情下,宋虞這個當頭的突然把監軍太監給宰了,又依靠一幫親信將領,便把軍隊調到了紫禁城。
他們殺進紫禁城,把內閣衙門血洗,鮮血總算讓衆軍的衝動稍稍冷靜了下來。這時血泊裏一個半死不活的文官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怒道:“你們……你們喫了豹子膽,這裏是內閣!看看你們幹了什麼!”
衆軍茫然地看着宋虞,有些害怕起來。
宋虞提着血淋淋的鐵劍走到那個說話的文官面前,雙手舉起長劍,對準文官的胸膛,一劍刺了下去,“啊”地一聲慘叫,那文官總算死了。
宋虞情知自己沒有退路了,便喊道:“我們殺了內閣衙門裏當官的,朝廷不會放過我們的!兄弟們,一不做二不休,衝進去把張太后一黨宰了,救出皇上的生母,咱們不僅有生路,還能升官發財。”
……
因爲叛軍很快就會打來,乾清宮籠罩在恐懼和驚慌之中,張問堅持要親自出去帶兵拒敵,太后張嫣說道:“張閣老,你等等。”
過了一會,一衆太監把一副黃金盔甲搬進了乾清宮,衆大臣立時議論紛紛。張問忙跪倒道:“太后,這幅盔甲是皇帝穿的黃金甲,臣萬萬不敢穿。”
張嫣卻道:“如今賊子逼近後宮,皇上太小不能殺敵,賜你黃金甲,你穿上他,代皇上殺敵!這是我的旨意,你不能抗旨。”
張問只得拜道:“臣領旨謝恩。太后放心,雖然賊軍甚衆,但京營的早已不堪戰陣,臣就是用五百鐵軍營拒敵,未嘗一定失敗。”
張嫣道:“我相信你。”
在太監的幫助下,張問穿上了皇帝的黃金甲,又接受了張太后的賜予的牡丹重劍。張問親自上陣,只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女人們,就算他是內閣大臣,當自己家人的安全受到威脅的時候,男人也應該站出來首當其衝地戰鬥。
當張問走出宮門的時候,夕陽已快下山了,餘暉的金光照在他的身上,讓他身上的黃金甲閃閃發光,耀眼得就如天將下凡。
鐵軍營的將士見到渾身閃着金光的張問,都瞪大了眼睛,彷彿不敢相信。張問平時都是文官打扮,穿盔甲的時候確實比較少,現在一穿就是黃金甲……那是皇帝才能穿的盔甲。
衆軍嘩啦一片跪倒在地。
張問左手按劍,長身而立,鎮定地喊道:“兄弟們都起來吧,咱們總算有機會並肩殺敵了。”
衆軍站了起來,結成了方陣。張問從中間走過,不時鼓舞着士氣,告訴將士敵人不堪一擊等等。他走到一個軍士面前時,不禁停了下來,因爲這個軍士明顯比周圍的人矮了一個頭,年紀好像很小,張問有些疑惑,西大營的將士都是從各軍精挑細選出來的,基本是清一色的壯漢,這小兵是怎麼進來的?
不過當此大戰關頭,張問沒有多問,他在小兵的面前站了片刻,那小兵緊張不已,緊繃着身子站得筆直。張問拉了拉他身上的盔甲,笑道:“衣甲太大了,打完仗叫人給你弄身小號的。”
衆軍哈哈笑了一陣。這時乾清門外面傳來了廝殺聲,張問不得不有些疑惑,太監和淨軍們還真的和叛軍打起來了,那王體乾並沒有和叛軍勾結?
鐵軍營陳列在乾清宮門口的廣場裏一動不動,聽着外面的廝殺,衆人都有些緊張,靜靜地等待着。太陽漸漸下山了,天邊只剩下火紅的一角,就像鮮血一般的顏色。
過了許久,一個軍士奔跑了過來,在張問面前單膝跪倒道:“稟大人,太監不堪一擊,被叛軍擊潰了,叛軍從乾清門進來了。”
“好,兄弟們,該咱們上場了,準備好。”張問站在陣營中間喊了一聲。
這支鐵軍營衣甲完備,不僅有精良的雙層盔甲(外爲鱗甲,內裏鎖子甲),還裝備了火器。第一排的軍隊單膝跪倒在地,平端起了鳥槍,第二排站着的人也把鳥槍舉了起來;後面兩排的鳥槍手火藥上膛,把槍口對着天空嚴陣以待。
只見許多敵軍從對面的乾清門湧了進來,左右兩邊的月華門和日`精`門也被打開了,許多軍士也像潮水一般衝了進來,乾清宮門前的空地很快就佈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羣。
敵兵很快發現乾清宮門口有一支全身披鐵的軍隊,而且還有黑洞洞的槍口。前面的叛軍有些害怕,腳步慢了下來,畢竟那幫端着火器的傢伙一開火,叛軍最先死的就是衝前面的人。
冬天的太陽下山之後,夜晚來得特別快,巨大的宮殿檐下的燈籠放出的燈光彷彿都是綠幽幽的鬼火,寒冷的風就像陰風慘慘。
這是一個華麗的戰場,一塵不染的磚地,紅牆黃瓦的宮殿,還有精美的宮燈。
叛軍稀里嘩啦地慢慢向前移動,他們人數衆多,刀盾手在前面,緊跟其後的弓箭手已經拉開了弓弦。叛軍和鐵軍營兩邊狠狠地盯着對方,越來越近……
“砰!”一聲銃響,劃破了夜空的寧靜,廣場上瞬間噼裏啪啦響成一片,白煙在燈光裏騰起。叛軍前方密集的人羣倒下一片,就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般。
喊殺聲頓時在宮牆之間迴盪,叛軍如潮水一般壓了過來。鐵軍營前方的鳥槍手立刻交換了隊形,第二輪火器就緒,將領大喊道:“放!”
“砰砰……”鳥槍的聲音就像過年時的鞭炮一般在宮廷裏鳴唱。
叛軍踩着屍體衝了過來,弓箭手紛紛放箭,夜空中就像有大羣蝙蝠一般直飛而來。鐵軍營中的將領高呼道:“他們放箭了!”衆軍急忙低着頭,把臉對着地面,因爲渾身上下只有臉上沒有鐵甲遮蓋。
果然低頭看地的效果不錯,箭羽從空中斜飛下來,大部分都落到了軍士們的頭盔和肩甲上面,無法造成多大的傷害,落在頭盔上的箭頭“鏜鏜”亂響,直接彈飛出去。張問按住劍鞘,抽出重劍,大喊道:“兄弟們,給我殺!”
衆軍操起長短兵器,大喊着迎頭衝了上去。
“啊……”敵兵也奔跑起來,兩股人流快速接近!很快兩軍接敵,人和人撞得乒砰亂響,鐵軍營的將士憑藉着厚重的盔甲,把很多敵兵撞翻在地,直接插進了敵陣縱深。
張問雙手握着重劍,也跟着衝了進去,大家沒有太多的招式,見人便砍,鮮血在劍光裏飛濺……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七一章 人海
在嗆人的硝煙裏,鐵軍營官兵怒吼着衝進了敵軍人羣。其中有個小個子軍士拖着沉重的盔甲也跟了上去,他就是開戰前跟張問說了兩句話的小子,張問說打完仗給他找身小號衣甲。小子有個外號叫肉湯,獵戶出身,因爲肉湯煮得特別好喝,得了這個綽號,他的甲長喝不到肉湯煮的湯就渾身難受,所以特意留下他做勤雜兵,人手不夠時也做鳥槍手。
肉湯才十幾歲,其實沒殺過人,用鳥槍打獵和殺人完全是兩碼事,他提着一杆眉尖刀,緊緊跟在他的甲長後面,昏頭昏腦地跟着跑。甲長壯得像一頭狗熊,衝得特別猛,一開始是勢如破竹直插敵營,根本就不顧有沒有人跟上來,很快就變成了甲長和肉湯兩個人被一大羣敵兵圍住。
敵兵像潮水一般到處都是,肉湯感覺自己就像溺水到了大海里,他的手腳不聽使喚,愕然地看着狗熊一樣的甲長被一大羣人圍攻。肉湯想上去幫忙,可以由於太緊張了腿上像綁着鉛塊一般怎麼也邁不動。
“哐!”肉湯只覺得背上一陣劇痛,好像被人砍了一刀,盔甲很厚,沒傷到他的皮肉,但是骨頭幾乎都被打碎了,肉湯撲倒在地,背上立刻又捱了幾腳,疼得爬也爬不起來。
這時高大得就像狗熊一般的甲長也被一大羣敵兵擠到了中間,有個敵兵跳到了他的肩膀上,去掐他的脖子,還有兩個敵兵摔倒在地,去抱他的大腿,更多的敵兵則拿着各種兵器在甲長的身上亂捅。甲長疼得“哇哇”亂叫,肩膀使勁一甩,把背上那敵兵甩了出去,那敵兵飛到空中,雙手亂刨,就像在游泳一般,“哐哐……”飛翔的敵兵掉到地上,撞翻了好幾個人。
“啊!”甲長暴呵一聲,兩腮鼓脹鼓足了一口氣,雙目瞪圓,太陽穴上青筋暴突,右腿一使勁,將抱住他右腿的敵兵一腳踢了出去,地面是光滑的磚地,那敵兵“嗖”地一下就梭了出去,攪翻了一竄敵兵。
突然一個敵將雙手舉着長槍,大吼一聲,從幾丈遠的地方向狗熊甲長奔去,藉着衝力,狠命用長槍刺向甲長的後背,甲長一聲慘叫,背上鮮血彪了出來。那將領抓着插進狗熊甲長左背的槍桿,側起身體,一腳踢在甲長的背上,把長槍拔了出來,甲長一個踉蹌,撞到了前面的一羣敵兵身上,盔甲相撞哐當作響。“翟!”一個敵兵彎着腰,一刀向甲長的腿上掃了過去,“哐”地一聲巨響,甲長腿上一曲,單膝跪倒在地,背上、肩膀上、頭盔上立刻又捱了無數的拳腳棍棒,甲長撲倒在地,一羣人圍了上去,手執刀槍瘋狂地在他身上亂捅。
甲長哇哇慘叫不已,他趴在地上,被一羣敵兵圍着羣毆,渾身是血動彈不得。這時甲長看到不遠處的肉湯正蜷曲在地上渾身亂抖,他痛得受不了,大喊道:“肉湯!快來幫老子!肉湯,老子快成篩子了,快來給老子一個痛快!”
肉湯聽到甲長的聲音,放開抱在自己頭上的雙手,看向甲長,只見甲長一身都是血污,撕聲裂肺地慘叫,慘不忍睹,仍然在喊肉湯給他一個痛快。
肉湯大哭起來,眼淚亂飆,他想幫幫大哥一樣的甲長,可是自己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褲襠都被尿打溼了,最主要的是手裏兵器都已不在,肉湯驚恐而愧疚地哭着:“嗚嗚嗚……肉湯對不起大哥,肉湯……”
就在這時,肉湯只覺得眼前金光一閃,一個身披黃燦燦的金甲的天將一般的人飛奔而過,後面隨即跟來了一大羣鐵軍。
身披黃金甲的人當然就是張問,張問雙手舉着重劍,大吼一聲,衝到狗熊甲長面前,用劍一掃,“哐哐哐”重劍砍在鐵盔上,火花都撞了出來,亂掃之下,也割到了一個敵兵的脖子,那敵兵噹的一聲丟掉兵器,雙手捂着脖子,大張着嘴、泛着白眼,踉蹌後退,踢到一個東西仰面摔倒。
張問身邊的軍士急忙衝了上來,護住張問的左右,一羣渾身鋼鐵的軍士怒吼着衝了上去,雙方的長槍捅來捅去。張問對面那敵兵的長槍從張問的腋下滑過,張問左手抓住槍桿,使勁向懷裏一帶,那敵兵撲了過來,張問瞅準脖子,一劍劈了下去,一顆腦袋滾落在地,無頭的身體鮮血彪了張問一身。
“殺!”張問眼睛火紅,大吼一聲,跳將出去,見到一個敵兵,舉劍就劈,那敵兵急忙用刀迎上來,“鐺!”地一聲,火花在暗淡的燈火下飛濺。張問沒有任何遲疑,馬上身體一轉,和敵兵肩膀貼着肩膀轉到了敵兵的身後,一劍向後倒插回去,“噗哧”一聲,利器刺進肉裏。這時又有個敵兵用長槍向張問刺來,張問躲閃不及,胸口上捱了一槍,“釘”地一聲金屬撞擊的聲音,他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痛,不及多想,急忙拔出插在身後的鐵劍,向攻擊自己的那敵兵橫掃了過去,卻不料“哐”地一聲,砍到了旁邊另一個敵兵的腰上。
對面那敵兵一槍刺了張問的胸口,卻沒捅進去,立刻又向張問的臉上刺了過來,張問頭一偏,躲了過去。那敵兵刺了個空,身體慣性地向前衝了幾步,和張問抱了個滿懷,張問偏過腦袋,用頭盔使勁向那敵兵的臉上撞過去,只聽得一聲慘叫,那敵兵鼻樑被堅硬沉重的黃金頭盔撞碎,牙齒估計也掉了好幾顆,敵兵滿臉是血,張問的頭盔上也濺上了一片鮮血。
血順着張問的頭盔流到了他的臉上,他的嘴邊,張問嚐到了微鹹的味道,“唄”一吐了一口血水,一腳踢在那敵兵的腿上,“咔”地一聲,堅硬的鐵鞋撞折了敵兵的腿骨,敵兵跪倒下去,張問雙手舉起重劍,狠命向下刺去,劍尖從敵兵的鎖骨處插了進去,鮮血彪了張問一臉,連眼睛裏都濺上了,以至於張問眼睛的景象在一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後面那個肉湯正抱着滿身血污的狗熊甲長嗷淘大哭,甲長一身都是血窟窿,還沒斷氣,軟軟地躺在肉湯的懷裏,牙齒咯咯直響,微弱地說道:“老子……好冷……”
“大哥不要死,肉湯不要你死……”肉湯臉上又是血又是淚,盔甲上也被甲長染上了一身血。
從乾清門等門外擠進來的敵兵越來越多,搞得廣場上擁擠不堪,有的地方連轉個身都很困難,密密麻麻的全部是人。張問的鐵軍營和敵兵擠到了一塊,只見夜空下刀劍在空中亂舞,吵鬧成了一片,光是被踩死的就不計其數。
敵兵被不要命的鐵軍營將士打得死傷慘重,前面的人想跑想後退,但是根本就沒地方跑,太擁擠了,他們絕望地大吼,充滿恐懼地面對可怖的腸子、內臟、斷肢殘臂……這裏就像人間地獄。
衆軍有的在怒吼,有的在慘叫,有的在討饒,刀光劍影,人流如潮,鮮血橫飛。這時只聽得敵兵那邊有個人大喊道:“兄弟們都是被宋虞那狗日的害的,咱們被害死了!”
“別……別……啊!”
“兄弟!都是老鄉……啊呀……”
……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人爬到了牆頭上,手裏提着一顆腦袋大喊道:“宋虞死了!老子把這個害人精的腦袋砍了下來,兄弟們別殺了……”
廣場上的喊聲漸漸小了下來,許多人都看向宮牆上面,光線太暗看不清楚那顆腦袋的模樣,但是並沒有聽見宋虞辯解的聲音,恐怕死的人真是宋虞。
那牆上的將領喊道:“兄弟們都被這害人精賣了!咱們和自己的兄弟殺個你死我活,有什麼好處,啊?”
就在這時,張問喊道:“賊首已經斃命,都是咱們大明的兄弟,有什麼血海深仇?放下兵器便可化敵爲友。兄弟們,放下兵器,將功贖罪,本官饒你們不死!”
廣場上的廝殺停止了,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人,張問又下令鐵軍營退回去,和叛軍分開。只見地上全是屍體,磚地已經整片變紅,鐵軍營的對面,一大片的叛軍怔怔地站在那裏。
兩軍分開之後,張問和鐵軍營官兵看到密密麻麻這麼多人站在對面,腦子一冷,這時才十分後怕。
鐵軍營官兵仍然十分緊張,緊緊握住各自的兵器,瞪着對面,嚴陣以待。四下裏漸漸安靜下來,寒風在宮牆之間迴盪,發出鬼嚎一般悽慘幽幽的聲響,風聲中夾雜着沒死透的傷病痛苦的呻吟,宮燈忽明忽暗,這裏就像是在閻王殿前一般。
“鐺!鐺!”敵營前面的許多士兵把兵器丟到了地上,隨之而來,“鐺鐺……哐哐……”的聲音響了起來,無數的人把兵器丟下了。
張問喘了一口氣,穩住呼吸,大聲喊道:“放下兵器者無罪,慢慢從乾清門出去,排成隊列,等待調遣。”
他喊完對旁邊的一個將領說道:“你帶人去,把地上的兵器收攏。”
“是,大人。”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七二章 捷報
方纔乾清宮外面又是銃聲,又是喊殺聲的,宮殿裏的人都是戰戰兢兢,度日如年。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喊聲漸漸聽不見了、金屬撞擊聲也聽不見了,大概已經分出了勝負,卻不知哪邊勝了哪邊敗了。
“砰砰……”宮門響起了敲打聲,外面有人喊道:“可以開門了!”
裏面的玄衣衛侍衛都唰唰拔出腰刀,一部分來到宮門口嚴陣以待,另一部分侍衛則和張盈在一起,看住站在玉塌旁邊的女人們,如果是敵兵進來,這些美麗的女子將瞬間香消玉碎。
太后張盈依然端坐在玉塌上,她驚懼不安地看着宮門。所有的人都靜靜地呆在願意,側耳傾聽着宮門外面的動靜。
唯一不害怕的人,大概就只有任太后了,她時不時仍然會說一陣:“你們這些豺狼,還我的孩子,還我炅兒……”
宮門外面的人繼續拍着大門,喊道:“叛軍投降了,快開宮門!”
“太后娘娘……”門後的太監回頭看向張嫣。
張嫣不安地使勁捏着衣角,她十分害怕,她害怕張問戰死了。興許每個女人都有依靠心理,特別是在危險的時候,希望有個男人可以依靠。她又十分心急,急迫地想知道張問的消息。
她想了想,說道:“開門。”
過得一會,宮門“嘎吱”一聲打開了,一陣涼風灌了進來。太監向外面看了一陣,高興地喊道:“娘娘,咱們勝了!咱們勝了!”
乾清宮外面的磚地上,擺滿了無數的屍體,在宮殿間陰冷的燈光下面,十分恐怖。青磚已被染成了血紅,但是明天一早,血將會被清洗乾淨……這紫禁城的石頭上,曾經流過多少血,洗過多少次呢?
乾清宮內的氣氛立時就熱烈起來,首輔顧秉鐮忍不住興奮地嘆道:“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五百人盡然打敗了數千兵馬……”
張嫣欠了欠身子,她急切地看向宮門,卻沒見到張問的身影,她皺眉道:“張問呢,張問呢?快宣張問進來!”
太監急忙出去尋找張問,因爲投降的叛軍人數衆多,張問正在安排善後,他下令鐵軍營收繳叛軍的所有兵器,並打散後再駐紮。
張問聽了太監的傳話,便轉身走向乾清宮,宮裏的光線和外面比起來更加明亮,好幾個燈架上都點滿了星星點點的蠟燭。張問的身上血跡斑斑,但仍然掩不住黃金甲的閃光,這副盔甲就像是爲他量身打造的,穿起來十分英武。
他走到玉塌前面,跪倒在地,喊道:“臣已擊潰叛軍,太后可以安心了。”
張嫣的眼睛裏充滿的溺愛十分明顯,而張問的眼裏彷彿就只有太后一個人,讓旁邊一直遭受冷落的遂平公主朱徽婧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就在這時,一個太監奔了進來,興奮地大喊道:“太后娘娘,張閣老,天大的捷報!朱大人派人傳報,良鄉大捷!報信的人在午門外邊候着呢。”
“朱大人……西大營勝了?”張問瞪圓了雙目,呆呆地看着那個說話的太監。乾清宮內的大臣頓時一片譁然,有個老傢伙直接跪倒在地上,高呼道:“蒼天有眼啊!”
太監激動地說道:“可不是朱大人打了勝仗麼?”
張問忙道:“快,快把傳報的人帶到內閣衙門,我隨後就到。太后,臣先行告辭。”
張嫣有些疲憊地微笑道:“你先忙你的事兒去吧。”
張問隨即帶着一幫大臣從乾清宮裏走出來,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是滿地的屍體。張問心裏很急,卻只能慢下來從屍體之間跨過,迎面的風出來都帶着令人作嘔的腥味,靴子踩在已經開始凝結的血水上面,沾得厲害,使得行走都有些困難,特別是那些穿皮靴的文官,被血粘住了靴子,不小心能把腳從靴子裏拔出來。
當張問來到內閣衙門,拿到了急報,還沒來得及翻譯密文內容,那個傳令的軍士已經興奮地說開了,軍士也參加了對福王的戰役,所以他便按耐不住就說起了所見所聞,“……咱們章將軍的驃騎營撤退之後,西大營的主力壓了上去,和叛軍從下午一直打到天黑。天黑之後,各自收兵回營,福王那邊好像不想打了,趁夜就想悄悄溜掉,驃騎營的兄弟就追了上去,正遇着叛軍的騎兵,當時小的也在驃騎營,真別說,叛軍那些騎兵真不夠看的,咱們沒盔甲,照樣能把他們撩翻下馬……”
內閣衙門裏張問等幾十個文官都在聽那軍士說話,那軍士見着這麼多朝廷大臣聽自己說話,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湧上心頭。內閣裏被殘殺的同僚屍體還沒有來得及處理,到處都是慘烈的景象,但是血腥的場面並沒有絲毫影響大家聽到勝利消息的激動……勝利,從來都是用無數的骸骨堆積而成的。
張問一邊興致勃勃地聽那軍士滔滔不絕,一邊翻譯密文,很快就把捷報給譯了出來:“下官兵部尚書朱燮元頓首,中興元年十月二十一日凌晨,下官率西大營主力六萬步騎擊潰福王叛軍主力十五萬,大獲全勝。自十月十七日爆發大戰以來,歷時四天,斬首十萬有餘,俘獲敵軍將士四萬餘,福王率少數殘餘向南逃竄,已被我驃騎營追擊圍困在山中,不日便可擒獲……”
張問看完,又遞給顧秉鐮,周圍幾十個文官都急切地想看,顧秉鐮回顧了一眼旁邊的同僚,便用顫抖的聲音讀了出來。
一羣在屍橫滿地的內閣衙門裏,爆發出了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
張問也忍不住激動道:“很好,朱燮元不負我的重託!”
“大明萬歲!”大夥興奮地扯着嗓子高聲吶喊,不喊出來無以發泄這些日子擔驚受怕的壓抑。不僅是擔驚受怕,衆人幾乎都已經絕望,每一個人,都太需要勝利的消息了。
張問舉起手平息住衆官的喧譁,說道:“建虜還在攻安定門?”
衆官面面相覷,誰也不清楚狀況,宋虞那叛賊一番鬧騰,嚴重破壞了中樞的指揮系統,中樞整個晚上都沒有城防上的消息。
張問遂派人出宮去詢問清楚,不久後得到消息,建虜清除了安定門外的明軍之後,死死盯着這個薄弱環節,晝夜強攻,都打了一晚上了還沒停下來。幸好有鐵軍營四千餘精銳作爲中流砥柱穩住城防,雙方仍在血戰。
“傳令朱燮元,儘快處理良鄉戰場,明早之前趕到京師!”
顧秉鐮問道:“降兵如何處置?”
張問身上的黃金甲還沒有來得及脫下來,腰間還掛着牡丹重劍,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殺氣騰騰的樣子,讓顧秉鐮心下一寒,忍不住說道:“那可是四五萬活生生的漢人……”
“殺!”張問瞪着眼睛咬牙道,“除福王等押解回京,叛軍俘虜全部坑殺!”
顧秉鐮等官員驚愕道:“張閣老,三思!他們已經投降了,不再是朝廷的敵人了……四五萬條人命啊!這些人家裏還有父母妻女兄弟,殺了他們,會讓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傷痛欲絕,會讓多少人仇恨朝廷?”
張問冷冷道:“任何人都要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承擔責任,都要自己吞下罪惡的惡果!他們不顧社稷,不顧億兆族人安危,死有餘辜!吾意已決,下令朱燮元,將俘虜就地處決!”
顧秉鐮等怔怔地看着張問,張問吸了一口氣,緩下口氣道:“京師尚在危險之中,西大營必須馬上調回京師,那些俘虜留着會拖延時間,而且是隱患,當此緊迫關頭,豈能有婦人之仁?”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七三章 暈血
“蒼天啊……”福王對着山林仰天高呼了一聲,他披頭散髮,喪魂落魄,眼淚長流,沙啞的呼喊聲中充滿了絕望,“本王起兵十五萬,旌旗蔽日,天下誰人能擋?奈何老天無情,送我於如此境地!”
周圍的文武官員、殘兵敗將,皆盡潸然淚下……從良鄉到這處無名山坡,連綿幾十里路,佈滿了屍體,斷劍殘旗,悽楚萬分,到處都是將士的軀體和鮮血。屍橫遍野,這片大地上又有多少生靈化爲黃土,留下的,只是一個故事。
世事弄人啊!四天,就四天時間,前後反差如此之大,四天前福王還躊躇滿志,四天後已經兵敗如山倒;四天前熱鬧喧囂人馬無數的大軍,四天後只剩悽風苦雨,活生生的人變成了幽幽亡魂……
福王步履蹣跚地走着,他看着前邊,彷彿又看見了無數騎着高頭大馬的將士、雄壯的隊伍、華麗的儀仗……不過是幻影而已,這些東西就像風,吹散了。
就連他那架華麗非常的大馬車,此刻都歪倒在亂石中,狼藉不堪。一個渾身一絲不掛的少女從翻到的馬車裏爬了出來,她就是被福王掠奪強暴的許若杏,她已經明白福王已經敗了,已經走投無路了。
當福王悲傷萬分的時候,許若杏卻開心地裂開了嘴,“啊……啊……”她想大笑,她想挖苦福王,她想說這就是報應,但是她的舌頭已經被割了,只能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但是很明顯她是在笑,嘲笑,爲了更好表現出自己的開心,許若杏用手掌在地上不停地拍打,她想說看見福王的悲慘下場她高興極了。
天還沒有完全放明,在黯淡的光線下,許若杏那慘白的光身子看起來在地上爬動,就像一個女鬼一般。
就在這時,突然聽得一聲怒吼:“老夫替十萬陣亡的將士,斬殺奸佞!”只見怒吼的人是皦生光,皦生光提着一把劍,正殺氣騰騰地向王德勝衝了過去。
王德勝嚇了一大跳,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道:“皦生光,要不是你慫恿王爺和西大營打,咱們會落到現在這般境地嗎?”
皦生光怒火攻心,顧不得和王德勝爭論,拼命追趕一心想捅死王德勝這傢伙。王德勝大呼道:“皦生光這奸臣,快抓住他!此人明知道西大營勇猛,非要誤導王爺和西大營打,十萬將士的性命,皦生光難辭其咎!”
皦生光一不留神踢到了腳下的石頭,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他氣得老淚縱橫,大呼道:“如果王爺聽我的,下定決心和西大營決一死戰,我裝備精良的十五大軍,豈會打不過毫無防護的六萬人馬?!都怪你這奸臣從中挑撥,都怪王爺左右搖擺不定,多次貽誤戰機,處處被動!”
朱常洵聽到皦生光指責自己左右搖擺,心下更加添堵,怒道:“你們就知道窩裏鬥!大勢已去,你們還不消停!給我攔住!”
衆侍衛聽罷衝上前去,抓住皦生光,皦生光無法追趕,氣急之下將手裏的劍擲向王德勝,但是他一個文官實在沒有什麼準頭,偏了老遠,鐵劍“釘”地一聲插到一棵樹幹上。皦生光仍然掙扎,吼道:“兄弟們,殺了這奸佞!”
這時一個軍士奔了過來,跪倒在福王面前,顫聲道:“王爺,敵軍已經縮小了包圍圈,有一支騎兵正向我們這邊過來,恐怕……恐怕很快就會找到咱們了。”
福王頹然地嘆了一聲,從腰間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衆軍急忙抱住他,哭道:“王爺……萬萬不可!您是皇親貴胄,沒人敢傷王爺的性命。”
“放開我。”福王幽幽說道,“成王敗寇,朝廷裏那些魍魎還會管你皇親貴胄……還有十幾萬將士的性命,本王……本王只有以死給將士們的泉下之靈一個交代!”
衆軍聽罷只得放開福王,伏倒在地嗷淘大哭,小山坡上的悽慘氣氛更加濃厚。
福王朱常洵把劍橫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的手在顫抖,吸了好幾口氣、鼓足了好幾次勇氣,都動不了手。
抹脖子確實太血腥了,福王下不了手,便把劍尖對準自己的胸口。還沒刺下去,他彷彿就可以感覺到胸口的劇痛和駭人的鮮血,他的四肢都在顫抖,手軟得差點連劍都握不住。
就在這時,山坡下傳來了馬蹄聲,肯定是西大營的騎兵,很快來了。福王忙把劍遞到跪在地上的一個侍衛面前,說道:“本王……本王暈血,你來幫本王。”
那侍衛忙搖頭道:“小的不敢,小的縱是萬死也不敢對王爺下手……”
“本王命令你,你敢抗旨!”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嗒嗒嗒……”馬蹄聲越來越近了,朱常洵無法,便說道:“那棵樹,給我掛一條白綾上去。”
衆軍只得四處尋找白綾,但是無果,只得把那輛大馬車上的車簾撕了下來,做成繩索,掛到旁邊一棵歪脖子大樹上。
福王眼淚直蹦,喪魂落魄地走到歪脖子樹下面,回頭對侍衛說道:“你們……你們把本王弄上去。”
“王爺!王爺……”衆人都爬過來抱住福王朱常洵的腿,嗷淘大哭,傷感至極。朱常洵道:“敵兵快到了,咱們在地府下面再見吧,弄我上去。”
衆人在地上磕頭磕得通通直響,前途未卜的他們絕望而傷心地說道:“到了下面,臣等還追隨王爺,服侍王爺……”
侍衛們一邊抹着眼淚,一邊去抱福王的腿,想把他抱上去。
就在這時,一隊騎兵衝上了山坡,一個將領大喊道:“都給我站在原地,誰敢妄動格殺勿論!”
福王催促道:“快!把我弄上去,本王寧死絕不受辱!”
侍衛們慌慌張張的,把福王抱上去,福王伸手去抓樹上的花扣,但是寒風將繩索吹得不斷晃悠,福王緊張之下伸手去抓了兩次都沒抓住。
而此時騎兵已經衝到了面前,一鞭子向那些侍衛打了過去,吼道:“放下來,別動!”侍衛們被打得摔倒在地,福王也摔了個嘴啃泥,一面“呸呸”地吐着泥土,一面喊道:“本王寧死絕不受辱……”
這時後續騎兵也衝了上來,將山坡上的人團團圍住。朱常洵見上吊不成,一咬牙,低下頭向樹幹上衝過去,想撞樹自盡。
眼尖的官兵從朱常洵身上的衣服看出他是個王爺,便喊道:“他可能是福王,抓活的!”一個騎士眼疾手快,當福王從他旁邊不遠處奔過時,騎士側身一鞭子向福王的腿上掃了過去。福王痛叫了一聲,摔倒在地。幾個騎兵從馬上躍將下來,按住了福王。
“綁了!”
福王大怒:“誰敢!本王身上流着太祖皇帝的血!你們算什麼東西?”
官兵們面面相覷,一個將領說道:“看住,等總兵大人來。”
不多一會,又一隊人馬衝上了山坡,多數人都穿着布襖,沒有盔甲,而前面有個壯漢卻穿着鐵甲,正是章照。將領們從馬上下來,單膝跪倒道:“末將等拜見總兵大人。”
“都起來,抓到福王了?”章照看了一眼被圍住的一干人等。
一個將領指着福王道:“就是他,現在還橫得很。”
章照笑了笑,說道:“別人是皇家的人,敗了也姓朱,來人,好生看管,不要委屈了福王。”
章照打量完福王的狼狽樣,哈哈大笑了一聲,這時他發現手下的將士都沒有看福王,而在看別的東西,章照順着衆人的目光看去,只見一輛側翻的大馬車旁邊爬着一個赤身露體的少女,正在“啊……啊……”地叫喚,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她好像在笑?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七四章 星光
在黎明前的小山崗上,人馬越來越多,福王被俘的消息傳到西大營各部,各部兵馬都向這處山崗集結。寒風依舊,使得戰敗者覺得這裏陰風陣陣;但西大營的將士卻看到了天空上的星星在這個晴朗的夜晚格外明亮,今晚星光燦爛。
章照到達山崗之後,很快發現了趴在馬車旁邊的一個赤裸少女。她的皮膚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顯眼,將士們都悄悄地看她,一個不穿衣服的少女,總是容易引起一羣男人的注意。
章照走了過去,從旁邊的親兵手裏接過一個火把,就近去看少女。衆軍默不作聲,眼神裏都有些惋惜,大概在惋惜一個少女又會香消玉碎,因爲他們的總兵章照在揚州羅家莊時,就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地親手手刃過兩個美貌的雙胞胎姐妹。
許若杏的肌膚很柔嫩,身材也好,光滑的背部展現出了一個少女特有的流暢曲線,只是那姣好的背上有許多殷紅的傷痕。
章照拿着火把蹲下去,仔細地看着她背上的傷痕。許若杏停止了笑,她抓住地上破碎的車簾抱在懷裏,勉強遮住身上的重要部位,她轉過頭,看向章照。章照身披戰甲,厚重烏黑的鐵甲讓他看起來更加英武,他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淫邪,只是默默地觀察着許若杏的傷疤。
“啊……啊……”許若杏由衷地想說兩句感激的話,她想感激這個將軍幫自己報了仇。
“你的舌頭……”章照說道。
許若杏點點頭,表情沒有絲毫傷心。她的心已經冷了,就在她的夢破碎那一刻起,割舌頭也好,砍手斷腳也罷,她已經不在乎。
章照不再說什麼,他取下自己背上的紅色斗篷,蓋在許若杏的身上,將她包了起來。
衆軍不解地看着章照,原本以爲章照會一刀砍了這女人……章照不只一次這樣幹。章照回顧衆軍說道:“好生照料她,她和福王一黨沒有任何關係。”
就在章照想站起身走開的時候,許若杏突然拉住了他的盔甲,就一件斗篷,一個動作,頓時讓少女感受了些許的溫暖……章照轉過身,她突然撲到了章照的懷裏嗚嗚大哭起來。
章照的身上有冰冷的盔甲,但是他寬厚的懷抱裏有陽光的味道,讓許若杏立刻就感覺到了溫暖,她就像溺水的人的抓住了一根稻草,這個年輕的將軍,就像一座山一樣穩靠……許若杏越哭越傷心,她在哭泣命運捉弄,在哭泣紅顏薄命,她在哭……在自己最美好的時候,爲什麼不遇到這樣充滿陽光味道的懷抱。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章照這種英武的男人了,所以她哭得撕聲裂肺,嚎得絕望悽楚。
這樣的哭聲讓章照心裏一陣揪心,他輕輕拍了拍許若杏的後背,好言道:“好了,朝廷的將士們會對你以禮相待,好生照料你,等忙完了,我把你送回家。”
家,一個遙遠的詞。許若杏使出全身的力氣死死抱住章照,成千上萬的軍士,茫茫人海,她生怕放手既是永遠。
衆軍見到眼前的情形大爲感動,鐵血柔情,將士都願意看到這樣的場景,頓時起鬨起來。
章照見許若杏抱住自己不放,他便用斗篷裹緊她,攔腰抱起她,衆人又是一陣歡呼。
在歡呼聲中,許若杏哭得更加厲害,她充滿怨毒地盯着被圍困的福王,指着他“啊……啊”地叫了幾聲,章照順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狼狽的福王,說道:“福王是皇家血脈,我無權處決,只有讓太后和皇上下旨,你放心,處決福王那天,我帶你去看。”許若杏看着章照點點頭……章照在這個少女的心裏,成了大英雄。
就在這時,又一隊騎兵衝上了山崗,只見其中有個身穿紅色衣服的老頭,正是兵部尚書朱燮元。衆將紛紛向朱燮元見禮,朱燮元從馬上跳下來,左右看了看,他的目光從福王身上移到章照身上,見章照抱着一個少女,朱燮元眉頭一皺,沉聲道:“章照,你過來。”
由於許若杏一直摟着章照,章照只得對許若杏道:“你先下來,有我的親兵照顧你,我還有正事要做。”
許若杏只得從章照懷裏下來,章照走到朱燮元面前抱拳道:“末將拜見尚書大人。”
朱燮元沒好氣地低聲說道:“這裏是軍陣!當着這麼多將士的面,你抱着一個女人做什麼?俘虜?一刀砍了不得了。”
章照道:“那是被福王劫掠的民女,身上全是傷,連舌頭都被割了,末將見她可憐……”
“你管她是哪裏來的?只要和福王有關的人,全部殺。”朱燮元冷冷道,“老夫已經收到朝廷的公文,所有俘虜,全部斬殺,西大營要儘快開進京師。”
“四萬多降卒也全部殺了?”章照不禁問道。
朱燮元道:“全部,全部殺!”
章照應了一聲,殺人他又不是沒幹過,別說降兵,就是平民,只要張大人說的,他都敢殺。至於那個許若杏,不過就是一個女人,而且和福王沒什麼關係,章照身爲一個總兵官,護下她還是很容易的。
朱燮元又道:“把這裏的俘虜帶走,押到降卒一處,福王押到軍中,隨軍押解回京。”
“末將得令!”
章照隨即轉身走到軍士們面前,喊道:“傳令,把一干人等全部押走!”
這時只見一個身寬體胖的老頭跑了出來,大喊道:“朱大人,朱大人請留步,下官是王德勝啊,以前下官還和朱大人一起喝過酒,您不記得了?”
“王德勝?”朱燮元冷冷打量了一番,“哦,我記起來了,你不是在開封府投降了?老夫以前瞎了眼,和你這樣的人喝酒,無恥叛國之徒,老夫不認識你!”
王德勝要跑過來,被軍士攔住,他急忙說道:“朱大人,您聽學生解釋,當初福王賊軍打到開封,學生生怕牧下百姓遭受兵戈之禍,便假意投奔,然後打入叛賊內部,專門誤導福王……要不是學生從中攪胡,朱大人您要打贏叛軍可沒這麼容易……”
就在這時,皦生光突然“哈哈”狂笑,高喊道:“王爺,王爺,您都聽見了!這樣的小人、牆頭草,老夫早就看透了,王爺怎麼沒看明白呢?”
王德勝忙說道:“朱大人,這皦生光是福王的死忠。您聽聽皦生光說的就明白了,如果不是學生故意離間他和福王的關係,您的西大營也沒那麼輕鬆啊……學生的心可是一直向着朝廷、向着太后和張閣老的,日月可鑑啊。”
王德勝跪在地上,不斷給朱燮元磕頭:“看在曾是同僚的份上,看在學生一心向着朝廷的份上,朱大人,朱大人您可要給學生一條生路呀……”
朱燮元鄙夷地看了王德勝一眼,轉頭看着皦生光,說道:“原來是皦先生,本官久仰大名啊。兄弟們聽着,好生看管皦生光,定要留下性命。”
“少了這套!”皦生光怒道,“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王爺雖然敗了,但是天道仍在!爾等竊取國之柄器,盤剝天下,爲所欲爲,定遭天譴!”
朱燮元冷冷道:“皦先生,我看你是會錯意、自作多情了!我留下你的性命,可不是因爲佩服你的愚忠和無恥。哼,你們那篇卑鄙下流的檄文,捏造風言,損害太后佳名,是你寫的吧?就這麼殺了你是便宜你了……你就準備把自己寫的東西喫下去,然後等着誅滅九族吧!”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七五章 大坑
距離良鄉十里的地方有一個大坑,據說以前這裏是一個湖,後來不知怎的乾涸了,就留下一個天然的凹陷,就像是被天外飛石砸出來的坑一樣。
現在這個大坑裏待著四萬多人,顯得十分擁擠,大坑上面還豎着木樁圍欄,許多西大營官兵圍在大坑上面嚴陣以待,無數的火把亮成一片,把這裏照得如同白晝。坑中人頭攢動,只看見密密麻麻的腦袋晃動,嘈雜非常。
章照騎馬奔到欄杆旁邊,看着大坑裏的人海,頭皮頓時有些發麻,章照後面,他的親兵各自下馬,伸長了脖子向坑中看下去。許若杏也在一匹馬上,因爲軍中沒有馬車。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是軍營裏找的粗糙軍服,她依然披着章照的紅色斗篷,紅色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新娘……她幻想自己成了一個新娘。
就在這時,負責看管降卒的遊擊將軍穆小青策馬來到了章照面前,穆小青從馬背上跳下來,抱拳道:“末將見過總兵大人。”
穆小青的表情很淡定,但是瞬間之後就十分誇張了,因爲這時章照突然說:“傳令,處決降卒!”
穆小青頓時大張着嘴,喫驚道:“什麼?”
就連旁邊的許若杏都是一怔,她看到了大坑裏密密麻麻的人,雖然她對福王的軍隊沒有好感,但是她恨的是福王,坑中這麼多人顯然比較無辜。
章照冷冷道:“這是軍令,你敢抗命?”
穆小青怒道:“章照!你……你就是個冷血殺人狂!”
“這不是我的意思,是上邊的意思。”章照淡淡地看着大坑中的人羣,他又轉頭看着穆小青道,“你別忘了自己是幹什麼的,抗命是什麼罪你應該清楚。”
“你自己去給將士們下令,這事兒我幹不了!”穆小青道,“上邊的人是殺人狂!”
穆小青說完轉身欲走,章照突然長嘆了一聲,穆小青覺得好奇就站住想聽章照想說什麼。這時章照說道:“穆將軍,你算來還是咱們張大人的親戚,帶兵的經驗也不比我短……你知道爲什麼你是遊擊將軍,而我是總兵嗎?”
“我不稀罕!”穆小青憤憤地說道。
章照看着天空中繁星點點,說道:“你以爲你是風?其實我們都是隨風飄蕩的沙子……”
“末將讀書少,總兵大人沒必要老是提醒咱們您是舉人老爺,什麼風、沙子的,咱們不懂。”穆小青說道,她看了一眼站在旁邊那個一直跟着章照的少女,心想:這二比總兵難道是故意在女人面前裝模作樣?女人的心思總是敏感一些,就算是將軍穆小青也不例外。
章照搖搖頭,取下腰間的龍紋單刀伸到穆小青面前,穆小青愕然道:“幹什麼?”
章照道:“讓你明白自己的定位。我們就是這把刀,而不是手,明白?沒有手去使用刀,什麼也做不了。作爲刀,就要明白刀的自知之明,沒有手,刀就不是利器,只是一堆廢鐵。”
穆小青茫然地看着章照。章照嘆了一口氣道:“你還是繼續做你的遊擊將軍……來人,傳令各部,處決降卒!”
許久之後,大坑兩邊出現了許多用甘草和柴禾捆成的大球,那些軍士還在往大球上澆油,圍欄後面還有一排排弓箭手拉開了弓弦。大坑裏的降卒很快明白了處境,有人大喊道:“狗日的,要殺我們!”降卒頓時驚慌混亂起來,哭喊聲,怒吼聲讓整個土坑就像一大鍋燒沸的開水。許多人試圖從斜坡上爬上來,但是他們手無寸鐵,而坡上是全副武裝的軍隊……
“點火!”一個聲音大喊道。那些大球很快燃燒起來,被人從斜坡上推下去。在冰冷的夜色裏,大坑兩旁出現了無數滾動的火球,許多在斜坡上攀爬的人大叫着撞上了火球,從斜坡上滾下去,身上也燒了起來。
不多一會,無數的火箭猶如漫天飛舞的火雨一般向土坑中傾瀉下去,只見下面許多火人在奔跑、掙扎、打滾,無數的慘叫聲響徹雲霄,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人肉燒焦的糊味……
坑中煙霧瀰漫,火光閃亮,無數的人在裏面掙扎猶如人間地獄,有人爬上了斜坡,但是很快就被士兵們用長槍輕而易舉地刺殺。
許若杏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坑下的慘狀,驚在原地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彷彿她已經死了,正身處九泉之下,面前全是悲慘的鬼魂。她看了一眼站在圍欄旁邊的章照,他的手按着腰間的刀柄,一動也不動,臉上冰冷如鐵毫不動容。章照在許若杏心中的形象完全改變了,原本章照在她心裏應該是一個高大正義的英雄,堅強但是有愛有柔情,但是轉瞬之間他就變成了一個看着千萬人死亡毫不動容的魔鬼一樣的存在……她無法理解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
這時坑上面的軍隊組成了整齊的隊列,端着各式兵器從上面向斜坡下推進,第二輪屠殺開始了,坑中活着的人,都被毫無憐憫地殺死……
屠殺持續了大半夜,這個乾涸的湖泊裏面,重重疊疊地全是屍體,餘燼還在冒着淡淡的青煙,那無數的煙霧,就像從屍體裏冒出來的無數鬼魂。
衆軍正在從斜坡上試圖挖土掩蓋,但是這麼大的坑,這裏有接近五萬具屍體,埋住顯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靠近大坑邊緣的屍體才能享受到入土爲安的待遇。
這時朱燮元帶着一隊騎兵奔了過來,尋到章照,朱燮元也不下馬就說道:“別管這裏了,傳令各部馬上集結,趕上前面的隊伍,我們要在辰時之前到達京師。”
朱燮元一面整合四處的兵馬向京師進發,一面寫了官報差人急傳京師。
整個京師內外城和外面相連的城門,一共有十三道,城牆長度達五六十里,建虜不可能有那麼多兵力包圍,所以京師和外面的消息從來沒有間斷。
朱燮元的急報分成兩股快馬,很快就到達了京師。因爲內閣衙門的許多設施被亂軍破壞,張問將中樞重新遷回了西官廳,在德勝門內。
建虜已經對京師北城的安定門連續進行了兩個晝夜的輪番進攻,西官廳此時仍然燈火通明,官員們徹夜未眠。
張問譯出了官報,對衆官說道:“朱燮元報,西大營預計將於今天早上辰時之前到達京師。”
衆人聽罷立刻議論紛紛,大堂連續幾個時辰的氣氛立刻消失了,首輔顧秉鐮道:“安定門已經遭受了連續兩天的日夜輪番攻擊,傷亡幾萬人,是城防最危險的環節。可命令西大營明早立刻支援安定門,穩住城防,等待各地勤王援軍到達京師,便可化解此次危局。”
張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一活動才發現自己的手腳都僵冷得麻木了,在冬天熬通宵,就算屋子裏燒炭,坐着不動仍然嫌冷。
門外一股寒風吹進來,張問身上頓時打了個冷顫……寒冷不僅是他的身體,還有他的心,天下究竟誰可以信,誰不能信?現在這個推行新政的朝廷,也不知有多少人支持,多少人在詛咒。
張問冷冷說道:“等待勤王?靠人不如靠己。西大營是精銳,現在大家都看到了,六萬打十五萬,而且他們沒有裝備。建虜縱然善戰,西大營也不弱,咱們別光想着援軍,先用好西大營。”
衆官默默地看着張問,自然感受到了張問對各地的不信任態度。
張問吸了一口氣道:“馬上傳令,調西大營進右安門修整,立刻下令兵部準備盔甲、火器、彈藥,還有糧草戰馬。”
顧秉鐮道:“萬一安定門被攻破了怎麼辦?”
張問冷冷道:“京師有八十萬人,城破就是個家破人亡,人們願意京師被建虜攻破?都能耗死在安定門上?我去請旨太后支取內帑,讓沈敬發放銀子招募壯丁,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安定門。”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七六章 萬馬
西官廳是明廷一方在整個戰局裏的中樞,無論是城防部隊、邊軍,還是西大營,十幾萬人馬的動向都在西官廳這個小小的衙門裏決定。以京師爲中心的整片大地,就像一個棋盤,如何調遣、如何佈置,就猶如對弈,不同的是這個棋盤上無時無刻不在流血。
棋盤上,對弈的雙方都爲了各自的夢想野心和慾望,不擇手段……無奈的是炮灰、棋子,他們身不由己,命運受一雙大手控制,他們流血犧牲,從某種意義上說,毫無意義……
安定門外屍體成堆,護城河幾乎都被斷流,河水裏盪漾的浪花都泛着猩紅。無數的金國士兵在雲梯上攀爬,不斷有人在空中墜落,每一瞬間都有人死亡,空中的箭羽和鉛彈像催命的咒符一樣飛舞。如果說這時還有士兵對這場戰爭不痛恨的話,他的腦子裏一定灌進了護城河裏的血水。
城上的明軍死了一批又是一批,彷彿永遠都有殺不完的人,這堵牆就像一架巨大絞肉機一樣,吸進去數也數不清的血肉。這樣的消耗,已經持續了接近三天三夜,金國上到親王將領,下到士卒,都不想再攻城了,不斷有將帥建議愛新覺羅·代善停止攻城,在關內各地劫掠一番之後退回去。
代善確實是在幹一件虧本買賣,以往金國都是把明朝當羊,有機會就來割點羊毛,現在代善想殺羊喫肉,可搞了半天,羊沒殺死,反倒把自己的腿給摔斷了一條。這樣的代價讓親王們十分惱火。
人總是有執念,就如佛家說的妄念。代善對京師的熱情實在太高了,這種渴求就像一個男人看見一個特別性感、特別美麗的女人,然後被自己的想象迷惑,有時就會花費不對等的巨大代價去幻想征服。
……
夜風撩人,月光下只聽見“哐當哐當……”的盔甲磨蹭的聲音,黯淡的光線裏,一大片騎兵在平原上移動,無數的羽毛在晚風中舞蹈,分外壯觀。
章照正在這羣騎兵的中間,他的旁邊是女遊擊將軍穆小青,女人總是牢騷多,穆小青在章照旁邊不滿地說道:“京師的圍攻還未化解,朝廷急着把咱們召回京師,卻不料調回來不去打建虜,反而調去香河……朝廷爲啥總令人匪夷所思?”
“哪裏不是打仗?有一支幾千人的蒙古騎兵攻破了薄弱的香河城,咱們以優勢兵力,先滅了再說。”章照說道,“況且我們是刀,砍手還是砍腳,只管砍就是。”
這時一個騎士策馬而來,下馬道:“稟總兵大人,中軍急報。”
章照叫隨軍的文吏譯出了內容,朱燮元的命令:待左翼葉青成部就位,即刻在卯時前發起進攻。
香河城就在前面,又有一騎來報,蒙古兵已經探知了驃騎營的行蹤,已經從城裏出來,正在城外聚集。章照聽罷大聲說道:“舉旗,準備殺敵!”
全軍準備就緒之後,章照看了一眼東方的天空,仰頭嘆道:“黎民之前,最是黯淡……”
穆小青聽罷這沒頭沒腦的話,心道:這傢伙就是愛故弄玄虛。
騎兵繼續前進,天空越來越明亮了,遠遠的一座城池就在前面隱約可見。敵兵已在城外聚集成了黑壓壓的一片,全騎兵部隊,大夥都知道蒙古人的特點,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蒙古人大概是想試試西大營這支騎兵能不能咬動。
章照拔出腰間的龍紋單刀,精緻的刀鋒閃着明亮的光澤,他大喊道:“咱們沒來得及保護香河城的百姓,那就殺敵,爲他們報仇!”
“殺!殺……”
章照用刀指着前面的兩面大旗,“西大營!”
衆軍高呼道:“天下無敵!”
“駕!”章照用刀鋒平指前方,無數的鐵蹄開始加速。大地沸騰起來了,奔騰的馬背上,只覺得冬日的寒風猶如刀割,生疼生疼的。
萬馬奔騰,氣吞山河,天空上暴雨一般的箭羽唰唰飛馳而來,打在西大營騎兵的身上猶如冰雹一般叮噹作響,偶爾有人中箭落馬。驃騎營雖然是輕騎兵部隊,但是人是穿了盔甲的,只有馬沒有帶甲。就算是複合弓,想射穿明軍的防護較強的頭盔、肩甲、胸甲等部位也並不容易,有的箭羽刺進了騎兵們的鱗甲,但是卡在了裏面密密的鎖子甲上,以至於讓有些人身上看上去就像刺蝟一般。
有的戰馬中了箭,痛叫着前蹄跪倒在地,馬背上的騎士向在空中手腳亂刨地飛翔。
明軍冒着箭羽直衝而去。“砰砰……”前面那些拿着三眼銃鐵棒的騎士開始了射擊,空中硝煙騰起,慘叫聲起。
兩軍接敵,章照只見一個蓬頭垢面的蒙古人提着狼牙棒衝了過來,蒙古人的髮式和髒破的衣着在漢人看來就是蓬頭垢面,而且嘴裏還在怪叫。兩匹馬瞬間就接近,蒙古騎兵操起狼牙棒向章照的腦袋掃了過來,章照平時最喜歡騎馬,馬術精湛,他急忙夾緊馬鞍,側下身去,一刀向馬腿砍了過去。
“啪!”地一聲,只見鮮血飛濺,馬腿應聲而斷,那匹馬嘶叫了一聲,向前摔倒,馬背上的蒙古騎兵驚慌地吼了一聲,從馬上栽倒下來,面對他的將是無數馬掌的踐踏。
旁邊有個明軍騎士被狼牙棒擊中了,一口鮮血從嘴裏噴了出來,手裏的刀飛向空中。而另一個明軍騎兵則端着長槍,一槍從那蒙古人的胸口上穿了進去,爲那個騎士報了仇。所有的地方都在廝殺,不斷有人從馬背上掉下去……
章照左右回顧,只見袁大勇那小子又衝到了最前面,章照忍不住罵了一聲:“狗日的就是一愣頭後生!”因爲葉青成曾經對袁大勇說過:當頭,就一個字,猛。袁大勇就死死記着這句話。
袁大勇帶着一股騎兵衝得最猛,他提着長槍左衝右突,周圍的親兵也跟着拼命廝殺。緊跟在袁大勇旁邊,背上插旗那小子叫王二娃,手裏拿着一根三眼銃鐵棒,裝填的三發彈藥已經用完了,王二娃提着鐵棒見了馬頭就一棒打過去,馬也不會躲,一敲一個準,袁大勇和他倒也配合得緊,眼瞅着敵兵馬頭被敲,趁其乘坐不穩,便一槍捅過去。
明軍勇猛異常,蒙古騎兵用了各種突擊手段也沒有將明軍擊潰,於是他們很快就開始向北移動,一邊跑一邊射箭。這香河城雖然被蒙古人打下來了,不過他們不需要守,見事不對,便開始奔逃。
西大營緊追其後追趕,但他們身上的盔甲太厚了,精良的裝備大大增加了防禦力,也使速度也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如果是那種馬匹也披上鐵甲的重騎兵,速度更是個悲劇,有時候還沒輕步兵跑得快。
而蒙古騎兵卻沒那麼多鐵甲,多數穿的都是皮夾,機動顯然比明軍好一點,跑起來也是飛快,慢慢地就將章照的驃騎營甩到了身後。
一萬多匹馬在曠野裏奔了小半天,就在這時,蒙古人前側的幾面山坡上突然出現了無數的馬匹,就像潮水一般向他們湧了過來……
章照也遠遠地看到了前面山坡上的人馬,回顧左右道:“葉青成率軍出擊了,看蒙古兵往哪裏逃,給我殺!”
這時蒙古人才發現自己已被幾麪包圍,明軍起碼動用了兩三萬騎兵……他們沒鬧明白,明朝的京師還在被圍攻,明廷爲啥要調重兵搞蒙古這幫外圍騎兵?
在明軍優勢兵力面前,蒙古人早已沒有了成吉思汗時代的榮光,從狼羣變成了一羣被宰殺的羔羊,屍橫遍野,魂斷他鄉。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七七章 重炮
距離京師德勝門外幾里地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叫土城。因爲代善要對安定門輪番攻擊,主力不能離得太遠了,他的大營就設在土城。
土城早已被建虜洗劫過幾遍,漢人百姓所剩無幾,甚至許多樹下都掛着屍體,更增恐怖氣氛。建虜的狀況也不是多好,長時間的消耗後,使得他們傷兵很多,整座小城悽苦萬分。
在建虜的中軍大營,代善獲悉了在香河城搶劫的那支蒙古騎兵覆沒的消息,代善正在和親王謀士商議,衆人都是不解,明廷既然有兵力野戰,爲什麼不來安定門解圍?不管怎樣,這件事已經充分說明了明廷到現在還有空餘兵力,要拿下京師絕非易事。
這次建虜攻擊京師,和往常都不一樣,這次是想強攻城池,他們付出了巨大的傷亡代價,親王早已十分不滿了,阿拜又忍不住說道:“英明汗,事兒明擺着,南人只管躲在城牆後面耗咱們,這仗沒法打了!”
衆親王也紛紛附和,其中一人說道:“以往咱們是瞧着南人內戰,有機可乘,現在明朝的藩王不爭氣,已經被滅了,咱們再犯不着和明朝在這高城下面白耗啊,請英明汗當機立斷,撤吧!”
代善仰起頭,呆呆地看着京師的方向,那座夢想之都依舊矗立,它那麼近,代善此刻卻覺得它好遙遠……
另一個親王的怨氣無處發泄,左右看了看,看到了躲在後面的漢人範忠孝,總算是找到了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軟茄子,親王頓時大怒,指着範忠孝罵道:“就是這個南人讒言,讓咱們八旗軍死了那麼多人,殺了他償命!”
範忠孝急忙跪倒在地,哭喪着臉道:“奴才冤枉啊……此一時彼一時,以前不是有福王牽制明朝嗎,現在福王被滅,不再具有奪取京師的條件,難以一蹴而就。英明汗,咱們還是在明廷援軍到來之前退出關外比較安全。”
代善常常會聽這漢人的,親王們聽範忠孝幫着他們勸代善退兵,這才消了一點惡氣。
代善冷冷道:“咱們死了那麼多人,眼看安定門越來越弱,現在半途而廢,那些戰死的兄弟難道都枉送了?”
阿拜道:“這些天咱們是賠了許多將士,但是臣弟敢保證,明朝的傷亡起碼比咱們大幾倍!”
代善沒好氣地說道:“這能比嗎?明朝有多少人,我們有多少人?”
衆親王跪倒在地,說道:“請英明汗當機立斷,停止攻城,從長計議……”
代善怔怔地看着地上跪着的親王大臣,感覺壓力很大……他想說,安定門已經殘破不堪,明軍快到極限了,再堅持幾天肯定可以拿下此地。但是這些短視的親王只看到眼前付出的代價,看不到長遠的巨大好處。
在大多數親王的眼裏,什麼事兒和打仗都有相似之處,應該使用輕騎攻擊敵人脆弱的地方,而不是一味地死磕硬耗……這種攻城的法子,他們實在是肉疼。
如果代善堅持一意孤行,這些親王會不會……代善心裏猛地一寒,他良久不語。
這時許多親王都看向範忠孝,給範忠孝做眼色,因爲他們知道這漢人善於言辭辯論,這種時候,讓他去勸代善或許會收到效果。
範忠孝心裏也委屈的慌,身爲一個漢人,要喫建虜給的那口飯,確實不好喫,得在夾縫中生存,很多時候都要做自己不情願做的事情。範忠孝沉默了許久,然後纔開口說道:“英明汗可知明軍襲擊香河的蒙古人,可是爲何?”
代善看了範忠孝一眼,脫口問道:“爲何?”
範忠孝道:“據奴才所知,明朝正在天津趕造十幾門紅夷大炮,現在應該完工了……恐怕此次明廷抽調大股騎兵清除香河的蒙古人,是另有所圖。請英明汗明鑑,香河正處在天津衛和京師之間,那裏有蒙古人活動,對明廷運送紅夷大炮是極大的威脅,所以他們爲了保障運送安全,纔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派兵去打香河……”
“而明廷爲什麼專門調集重兵清除道路?奴才斗膽猜測,這批紅夷大炮對明廷定然十分重要,極有可能是要運到德勝門附近的城牆上對付咱們的。紅夷大炮,射程可是八九里遠,如果明廷增加了這種重炮,別說咱們攻安定門的傷亡會更大,就是土城這個地方,也在重炮的射程之下,咱們根本不用聚集在附近了,那是等着挨轟。”
範忠孝繼續說道:“明廷就想憑藉高牆,用重炮消耗咱們的兵力,英明汗犯不着中他們的算計,還是趕緊離開京師,減少傷亡,來日方長。”
阿拜聽罷說道:“那種重炮抵近了打,一炮能打死幾百人,臣弟可不是說着玩的,請英明汗三思。”
代善沉吟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冷笑道:“有紅夷大炮又如何,這不是要白送到咱們手裏麼?那玩意一門幾千斤重,運送困難,南人想得倒是周到,直接送到城下。既然他們要送炮,咱們豈能拒之不受?”
……
明朝確實正在天津趕製紅夷大炮,建虜多方打探,確認了這個消息。
代善指着一副比明朝兵部使用的圖紙還要粗糙的地圖,說道:“明朝現在要守城,沒有太多兵力去護送十幾門炮,他們能機動的兵力就只有西大營五六萬人。而這五六萬人中間,騎兵最多不過兩三萬,他們不可能派重步兵慢慢走到天津去護送大炮吧?就算給他們馬,照樣是步兵……”
“哈哈……”衆將聽罷都大笑起來,機動作戰是他們遊牧民族的拿手好戲,只要一說道明朝的步兵,一種速度上的優越感頓時湧上建虜將領的心頭,不開心都不行。
代善繼續說道:“只是爲了護送重炮,明廷不可能把所有能機動的騎兵都調過去,我估計他們最多不過調一萬人;如果真的把兩三萬騎兵都調過去了,咱們也不怕,不就是兩三萬人嗎?明廷怎麼調遣,咱們沿途慢慢打探……”
我方的策略還是圍敵打援,讓蒙八旗、漢八旗等部留在京師北部佯攻,等待敵軍護送大炮接近京師時,我大軍則突然從通州和京師之間長驅南下,一部分兵力留在半道埋伏,只調兩三萬騎兵南下將敵軍送炮隊伍圍住攻打。
“這時明軍的紅夷大炮已經靠近京師,他們肯定會派援軍南下增援,搶救大炮……正中我主力埋伏,此時八旗主力伏兵驟出兩面截殺,消滅援軍。而前鋒騎兵奪取紅夷大炮,爲我所用。如果有了這十幾門紅夷大炮,京師的城牆還是個問題麼?”
衆將聽罷都跪倒在地,高呼:“英明汗萬歲!”
“都起來吧。”代善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他彷彿重新看到了曙光和希望。
紅夷大炮,攻城利器,特別是京師這種城池,它不是棱堡,對大炮的防禦並不是很好。因爲當初明朝修建京師的時候,主要是爲了防禦蒙古騎兵,像蒙古這種遊牧民族,連個像樣的城市都沒有,幾百年恐怕都發展不出大炮來,所以京師沒有考慮被大炮轟擊的情況。它的城牆再高再厚都沒用,重炮一頓猛轟,也得土崩瓦解。
代善對衆將說道:“明朝是要把紅夷大炮送到咱們手裏,不要都不行,如果有了紅夷大炮,咱們便拿下京師!本汗答應你們,萬一沒有奪得大炮,便退兵如何?”
親王們聽罷都十分高興,紛紛附和,高聲讚頌代善的英明決策。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七八章 力量
十一月的到來,並沒有因爲戰火的熊熊燃燒而有絲毫停頓,時間是神奇的東西,它不會因爲任何事而動搖。一場大雪在十一月初鋪天蓋地而來,中興元年,只剩下冬月、臘月兩個月了。
雪花掛在林間的枯枝上,整片樹林是銀裝素裹。代善正站在雪地裏,他搓了搓手,把手放嘴到嘴邊,哈出一口白氣,然後又默默地眺望南方。這一帶地區,分散隱藏着金國所有的主力部隊。
他們在等待明軍護送紅夷大炮的軍隊進入既定範圍。明軍很狡猾,他們從天津出來後,一直就晚上趕路、白天隱藏休息。但是既然建虜一直盯着那股送炮大隊,明軍就算晝伏夜出照樣也沒用。
據探報,護送紅夷大炮的軍隊達到了約兩萬人,用兩萬人護送十幾門炮,可見明朝對這批大炮的重視。這些消息,更增加了代善相信大炮真實性的信心。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南邊飛奔而來,奔到代善這邊,騎士從馬上跳下來,跪倒道:“啓稟英明汗,南人的運炮大隊突然在半道折返了。”
代善聽罷立刻回顧左右親王說道:“一定是明朝發現我們的行蹤了,真沒想到一向反應遲緩的明朝,這次的應變如此快。無妨……阿拜聽令!”
阿拜走到代善面前,甩了甩袖子,單膝跪倒道:“臣弟在。”
“你即刻率本部騎兵三萬南下,全力奪炮,本汗自率八旗主力在這裏等着消滅明朝的援軍,你無後顧之憂。”
“喳!”
代善又無不憂心道:“速度要快,別給他們機會摧毀紅夷大炮!”
“喳!”阿拜從雪地裏爬起來,“英明汗請放心,臣弟定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潰南人烏合之衆,把紅夷大炮毫髮無損地運回來!”
阿拜說完走到戰馬旁邊,翻身上馬,向樹林後方奔了過去。
建虜騎兵知道要野戰時都十分興奮,有一定的原因是他們和農耕民族野戰的時候危險相對較小,就算被打敗,一般就是被擊潰,可以騎馬跑掉;但是他們一旦戰勝,那些靠兩腿跑路的步兵就跑不掉,基本上是被殲滅。
……
建虜親王阿拜統領騎兵三萬,浩浩蕩蕩地猶如一股龍捲風一般南下,不到一天時間就追上了南逃的明軍運炮大隊。
明軍已經停了下來,在遠處擺開了陣營嚴陣以待。建虜探明瞭明軍這支兵馬總數是兩萬左右,這時阿拜策馬走上一個山坡,大致估摸了一下,差不多這個數。
只見那些騎馬的明軍已經從馬上下來,排列鳥槍準備作戰,阿拜鄙夷地回顧左右將領道:“羊不能變成狼,步兵不能變成騎兵。”
衆將一陣鬨笑,心情極是愉快。
阿拜指着前方說道:“南人情知跑不掉,要和咱們拼命,兄弟們,衝上去,擊潰敵軍前鋒,奪取大炮!”
在建虜的眼裏,明軍陣營中間那十幾門重炮,已經變成了他們的東西。
這時不遠處的河邊有個將領向阿拜喊道:“秉政大人,這冰面不能走人走馬……右邊的山太險,也沒法通過,只有中間這道走廊,地形不太好啊!”
阿拜身邊的將領也說道:“對面的南人陣營擋在前面,這地形……活動的地方太小,實在不是什麼好地兒。”
只見兩軍之間的地形,就像一個“兒”字,左邊是一條結冰不結實的河流,右邊是險峻的一片山脈,只有中間長狹的一道平地。
阿拜成竹在胸道:“南人就那麼點人,有什麼好在意地形的,下令進攻!”
建虜騎兵前鋒把隊形排成十二列,中間空隙很大,這樣稀疏的隊形可以在明軍的鳥槍排·射面前減少傷亡。只要衝近了明軍前方的輕步兵,建虜就有自信擊潰這個步兵陣營。阿拜的這支騎兵,他們的拿手好戲不是騎射,而是近戰肉搏。
明軍陣營裏吹起了號角,號角聲中吶喊聲陣陣,他們大概在鼓舞士氣。很快陣營裏又升起了兩面大旗,明軍又是一陣歡呼。
“蠢驢!”阿拜笑罵道,指着那兩面大旗問道,“上面寫的什麼?”
衆將面面相覷,都說道:“末將不認識漢字。”總算有個將領認識,他伸長了脖子仔細看遠處的旗幟,好像伸出了脖子那麼點距離,就能看得更清楚一般。
“天下無敵……”那將領念道。
“哈哈……”衆將頓時忍不住一陣大笑。
“……西大營?”將領繼續念道,“漢家霸業……萬萬歲?”
念字的人故意把每句話念成了問句,不僅表示對它們的懷疑,這樣的聲調其實也是一種嘲弄。衆人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
笑聲很快就被成片的火器嘈雜給淹沒了,明軍那邊的輕步兵開始用鳥銃射擊,白茫茫的雪地上煙霧騰起,熱鬧起來,那景況,就像過年時候熱鬧的人羣,還有鞭炮。
阿拜大喊道:“兄弟們,跟上,衝了!”
建虜大股騎兵跟在前鋒十二列突擊營的後面,沿着左翼的冰面,嚮明軍陣營方向壓了過去。
明軍的鳥銃雖然用三段輪射的方法,用隊形保證最大效果的殺傷,但是效果並不是那麼強悍,無論是射程、殺傷、還是準度都十分有限,主要是還是受此時火槍技術的制約。
……在對遊牧民族的戰爭中,明朝這樣的農耕國家除了初期騎兵的強悍時期,大部分時候沒有什麼優勢,死亡人數一直都很高……這並不就說明遊民民族軍事上的先進,明朝這樣的國家需要經歷長時間鎮痛,只有堅持下來才能獲得質的飛躍。
建虜十二列騎兵在付出了一定的傷亡之後,越來越接近明軍前端。距離越近,那些防護脆弱拿着火槍的輕步兵越是恐慌,殺傷能力反而不如遠距離好。明軍前端的輕步兵開始後撤。
建虜十二股騎兵,猶如十二支銳不可當的利箭,飛一般直奔明軍陣營,越來越近了……明軍一個將領嘶聲大喊道:“記住,我們鐵軍營的話!後退就是死!倒下就是死!勇往直前,死也不倒!”
雪白的雪地上,明軍重步兵的黑甲分外顯眼,他們身披重甲,猶如鐵人。沉重的盔甲使得他們倒下去就很難站起來,倒下去的命運就是被無數沉重的鐵鞋踐踏致死,所以有“死也不倒下”之說;他們分成一排排的隊列站,突擊的時候前排沒法後退,一後退後排就會把他們當敵人砍死、踩死,所以又有“死也不退”之說。
鐵軍營的將士們在接敵的瞬間爆發出了一聲聲大喊,猶如滾雷一般一陣壓過一陣,是怒吼,是血性,是對生命的恐懼。
哐哐哐……建虜騎兵憑藉着衝力撞進了明軍陣營,建虜騎兵被長兵器捅下馬落馬者不計其數;明軍步兵被撞死踩死者也難以計算,天地間只剩下殺戮。
戰陣之上,沒有任何花哨的招數,雙方將士所有的動作都顯得笨拙,但是那種力量和厚重,完全詮釋了男人活着的意義。什麼招數都沒有用,如果沒有力道,刀槍打在鐵甲鋼盔上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建虜長槍騎兵用的最多的一個動作就是刺,憑藉戰馬的速度,還有手臂上的猛力衝擊,以千鈞之力,貫穿鐵甲。
明軍重步兵盔甲沉重,不能後退,也不便躲閃,他們只管向前,與敵兵對撞拼命。慘叫聲,怒吼聲,還有金屬沉重的撞擊聲,彷彿在啓示着天道:強者爲王,弱者死亡。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七九章 大車
身披雙層鐵甲的鐵軍營隊列訓練有素,就跟一塊塊鋼板似的,阿拜的突擊營就像一支支利箭,硬是把鋼板日穿了。阿拜手下的騎兵絕非浪得虛名,特別是近戰之後,瞬間就致使鐵軍營前面幾列死傷慘重。
大地在咆哮,鐵軍營士兵不是沒有感覺的鐵板,在一層層鐵的覆蓋下,他們仍然是人,是人就有感覺,會有恐懼,會怕死。面對急速衝過來的沉重鐵蹄,他們的牙關都在咯咯直響。
“面對着敵人!死也要站着死!”一個提着長槍的將領把長槍舉向空中,嘶聲高喊。就在這時,只見一騎向着那將領猛衝過去,馬上的騎兵伏着身子,手裏長矛以千鈞之勢指向那明軍將領的胸膛。
周圍的親兵已來不及救援,大驚道:“千總大人小心!”
當此電光火石之間,什麼武功都沒作用,最後還得靠反應和運氣。千總不假思索就伸手抓向那敵兵刺來的長矛,同時身體一偏。
他暴吼一聲,一下子就抓住了長矛,但是長矛來勢太猛,矛杆從他的手中急速滑了過來,粗糙的長矛杆子磨得他的手全是血。
“砰!”矛尖刺進千總左肩,巨響之後,甚至能聽見矛尖刺破鎖子甲時金屬之間摩擦出來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一股鮮血流了出來,同時敵兵的長矛衝力也被千總的手和肩膀抵消了,千總受了大力,後退一步,跨出弓步站穩腳跟,不顧手上的劇痛和鮮血,緊緊抓住長矛。
馬上的敵兵向後一抽,發現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只見那明軍千總怒瞪雙目,右手抓着自己的長槍,身體向右猛地一扭,幅度相當大,他的右肘幾乎都要碰到地面了。
“霍!”隨着千總大吼一聲,他的身體扭了回來,同時右手抓住長槍猛刺過去,長槍頓時獲得了身體和右臂給予的巨大的衝力。長槍猶如風馳一般斜向上插了上去,“砰!”鐵槍頭直接從敵兵的馬胸穿過,又插進坐在馬背上的敵兵的小腹,槍頭洞穿了敵兵的後腰才停下來。
“嘶……”馬蹄高高揚起,敵兵絕望地慘叫了一聲。千總刺出的那杆長槍,已經像從血湖裏撈起來的一般,同時馬血人血彪了他一身。
千總急忙放開長槍,就地一滾,這時那匹戰馬的鐵蹄“砰”沉重地踏在了雪地上,人馬側翻。
見到千總大人親手手刃了一名騎兵,周圍的衆軍便大聲歡呼,他們纔剛剛喊了一聲,突然就見一杆重槍從空中飛了過來。
那杆重槍比箭羽還要快,千總根本來不及躲,剛剛意識到危險時,槍頭已經到了他的胸膛。
一聲“哐”地巨響,重槍刺破了那千總的胸甲,從他的後背貫穿出來,衝擊還沒有消失,直到叮地一下深深插進雪地,這才停下來,槍尾還在“咯咯”地顫抖。
千總直接被釘在地上,他大睜着雙眼,一口鮮血從嘴裏噴了出來。
這只是一剎那間發生的事情,他的親兵們怔怔地看着被釘在地上的千總:千總大人這樣就戰死?
“呀!”一個親兵雙手操起一把面闊背厚的大刀,大叫着向前猛衝了過去,眼睛死死盯着不遠處那個投槍的敵將。
側翼裏衝出來一個建虜騎兵,提槍便刺,那明軍親兵身子一矮,腳下並沒有停下來,同時將大刀猛地向右一甩,瞬間又向左全力劈過去,“喀!”那匹馬的馬腿斷了,滾熱的血噴了出來,建虜騎兵從馬頭那邊摔了下來。
剛纔投槍擊殺明軍千總的虜將一踢馬肚子,“駕!”他拔出一把彎刀,就向那明軍親兵快速衝了過來。
虜將在馬上居高臨下,俯下身子,正欲攻擊那親兵時,那親兵突然暴呵一聲,猶如驚雷當頭一炸,他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把大刀舉上頭頂,迎着戰馬一刀斬了過去。
在明亮的雪地上,刀光一閃,“啪!”那虜將的頭盔連着腦袋立刻一分爲二,半邊腦袋飛了出去,帶着白花花的腦漿和鮮紅的血灑向空中,另外半邊腦袋還在脖子上,那跟辮子也連在後腦勺上,被風吹得橫了起來,迎風飄蕩。
就在瞬息之間,虜將座下鐵騎並沒有停,轉瞬便“砰”地撞到了那明軍親兵的身上。戰馬慘嘶了一聲,那親兵也倒飛了出去。
他在空中噴出了一股鮮血,力量迅速從身體各部位消失得乾乾淨淨,他覺得四肢已經不屬於他了。他沒有閉上眼睛,反而睜大了眼睛,想最後看一眼這個他熟悉的世界。他的眼睛裏滿是留戀……世界很美好,天上飄蕩着潔白無瑕的雪花,就像家裏那新娶娘子身上白花花的肌膚……
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他也看到了雪地上用盡所有生命力量奮戰的兄弟。一切都定格在這個瞬間了,有的兄弟身上被捅穿,有的大叫着眼看就要被鐵蹄踐踏……那麼,黃泉路上不會寂寞,有那麼多每日相處的好兄弟作伴,還有先走一步的千總大人。
……
建虜親王阿拜率領後續騎兵繼續跟進,衝破了最前面的鐵軍營前哨防線,瘋狂的廝殺,鐵軍營前哨千總以下凡兩千一百餘人,全部戰死。
十幾輛用紅布覆蓋的大車就在眼前!那些大車上一定就是紅夷大炮!
三面明軍正在湧上來,建虜不顧一切地衝向了大車。阿拜目不轉睛地盯着那些馬車,不斷吼道:“看住大炮,不能有任何閃失!”
爭奪紅夷大炮的血戰瘋狂地展開了,殺聲震天,鮮血橫飛。就在這時,突然前方有個虜將高喊道:“秉政大人,車上的大炮是泥燒的!”
“什麼?”阿拜愕然。
那虜將抓住覆蓋在大車上的紅布,使勁一拉,一樽巨大的大炮出現在眼前。那虜將提起一個大錘,一錘敲了過去,那樽大炮頓時土崩瓦解……
阿拜呆呆地看着車上的一堆土塊,瞪圓了眼睛說不出一句話來。
其他虜兵依法炮製,拉開紅布,用刀槍去戳,那些所謂的“大炮”無不脆弱不堪。
就在這時,南邊突然響起了“咵嚓……咵嚓……”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只見對面又有一支明朝重甲步兵推進過來。
阿拜背上立刻涼颼颼的,他回顧四周,只見戰場正在一處“兒”字形的地形中間,左邊是薄冰覆蓋的大河,右邊是陡峭的山脈。阿拜頓時大叫道:“不好,中了南人的奸計!快撤!”
這時,“兒”字形的南邊已經被明朝重步兵隊列堵得死死的,建虜要撤只能掉頭向北。他們此前是從北面攻擊,用騎兵和重步兵硬磕,本身也打得喫力,不是爲了紅夷大炮,阿拜傻比了才和重步兵正面鬥狠。這時他發現紅夷大炮是假的,自然不願意再去衝那些身披重甲手執長兵器的鐵人。
於是建虜紛紛調轉馬頭,沿着薄冰河向北狂奔。
就在這時,只見北面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上,突然出現了一條黑線!馬蹄聲從無到有,漸漸在天邊轟鳴起來。
虜將驚恐道:“秉政大人,我們被包圍了!明軍恐怕有十萬!”
阿拜瞪着雙眼道:“西大營總共才六萬,哪來的十萬?”
虜將極目望去,說道:“沒有十萬,起碼也有八萬!南邊的兩股步兵不少於三萬,咱們北面過來的騎兵,您看看,會沒有五萬騎嗎?”
阿拜猛然道:“對了,他們在京師城外還有七八萬邊軍,南……南人不要他們的京師了?”
衆虜將面對幾倍於己的明軍,恐慌不已,有虜將忍不住說道:“英明汗不是在北面伏擊援軍嗎?這些騎兵從哪裏來的?”
“咱們發起攻擊纔多久?北面的騎兵不可能是從京師出來的!”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八〇章 輝煌
寒風烈烈,白雪皚皚,但是寒冷無法澆涼人心中的熱血。無數鐵甲騎士頭上的羽毛在風中飄蕩,與空中悠然飛舞的雪花相映成輝,分外壯觀。
在衆多紅袍文官和黑甲將帥的簇擁中,有一個騎着高頭大馬的黃金騎士,背上的血紅斗篷被風吹得高高飄起,就如旗幟一般。能穿黃金甲的人,自然就是張問,這場由他一手佈置的戰役,他要親自參加。
張問迎着風眯着眼睛看着遠處的建虜騎兵羣,說道:“黃先生說得不錯,代善身邊肯定有漢人。”
黃仁直捻着鬍鬚甚是得意地說道:“今年春天遼東就因連續大旱而饑荒,他們如果有實力入關,早就該入關劫掠了,何以要等到現在?要是沒有了解大明局勢的漢人出謀劃策,建虜不可能掌握住時機。有漢人瞭解大明,自然會關注大明火力最強的紅夷大炮。”
張問冷笑道:“現在這局面,是‘使敵分兵,聚而殲之’;運動作戰,集中局部優勢兵力各個擊破!建虜不是最擅長這招嗎,現在咱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時朱燮元說道:“張閣老,建虜主力在通州以南,距離此地不足一天行程,此戰咱們還得速戰速決,如果稍有不慎,建虜主力從咱們背後過來,攻守易勢,反而對我軍極爲不利。”
“我軍精銳三倍於敵,一天時間足可解決。”張問喊道,“傳令各部,加速前進,準備對建虜發起衝擊!”
只見兩個彪悍的大漢策馬向張問走過來,一老一少,正是醜臉劉鋌和他的兒子劉彪。劉鋌長得是真他媽的又黑又醜,他兒子劉彪的面相卻要好得多,大概是劉鋌娶了漂亮老婆的原因。現在劉鋌在熊廷弼部下,統帥一支遼軍騎兵,張問爲了集中絕對優勢的兵力,臨時從熊廷弼那邊抽調的一支騎兵,點名要了劉鋌;而劉彪是西大營驃騎營的一個將領,跟張問混的。
父子倆在一個戰役上相遇,便走到了一起。
一聽到要開始進攻了,劉鋌就貼上來了,眼巴巴地看着張問……劉大刀就活脫脫一個戰爭狂。
張問看了一眼劉鋌,立刻就明白了,不等劉鋌請纓,當下便說道:“不讓你打前鋒,我也不會專門向熊廷弼要人。劉鋌、劉彪聽命。”
父子倆從馬背上跳下來,抱拳道:“末將在。”
“着令劉鋌爲左翼前鋒,劉彪爲右翼前鋒,一起向建虜發起第一波衝擊!”
“末將得令!”
劉鋌聽罷重新上馬,向左翼奔去,一邊跑馬一邊還笑道:“格老子的,張閣老就是比熊瞎子乾脆!”
萬馬縱橫,廣闊的雪地讓張問豪氣頓生,他忍不住踢了一腳馬肚子,“駕”地吼了一聲,奔出陣營,在雪地上狂奔了一陣。
以潔白的平原爲背景,張問的黃金甲在雪地上閃閃發光,他的紅色斗篷也是十分張揚,衆軍舉着兵器,對張問發出了一陣陣歡呼。
張問抽出腰間的牡丹重劍,這把劍是年輕太后張嫣親手所賜,張嫣也就是他的小姨。張問拔劍的時候,心情非常好,彷彿能聞到張嫣手上的芳香。
戰馬在狂奔,張問臨時想到要鼓舞一下士氣,順便喊兩聲抒發胸中那股子氣,他便舉起重劍高喊道:“兄弟們……”
剛喊出半句,大片騎兵羣裏立刻就發出“吼吼……”的歡呼,猶如驚雷陣陣。張問在軍中的聲望不是一般的高,特別在西大營,章照等將領每天都向將士煽動對張問的個人崇拜,把他傳得就像戰神下凡一般。
此時張問身上的黃金甲,還有他矯健的身影,讓衆軍認爲他彷彿真的就是天上下來的天將,他的金甲上還有一圈光環……
好不容易聲音小了下來,張問便繼續喊道:“百年以來,蠻夷頻頻入關,殺害我們的族人,搶劫我們的財產,凌辱我們的女人,我們大明的男人都死光了嗎?”
瞬間,騎兵羣裏猶如被澆上了火油,羣情激憤,喊聲震天,大地彷彿都在顫抖!
而遠處的建虜看到明軍陣營裏的刀槍亂舞,一個個像是喫了炸彈一樣瘋狂……建虜心中的壓力可想而知。
張問舉着劍在騎兵羣前方橫向飛奔,每到一處,都受到了將士的瘋狂歡呼,他們的眼神火熱,伸出雙手就像想去抱張問。他們聽說,張問百戰不殆,有神仙眷顧,對待這樣一個人,將士們只能用崇拜來對待……
倒是朱燮元等文官冷靜一些,他們看到面前的情況,心道:如果明朝皇帝不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皇帝對張問這樣的大臣該有多恐慌?
千軍萬馬的瘋狂崇拜讓張問幾乎忘乎所以,他興奮地高喊道:“我……張問,就是族人的首領!跟隨我!我會讓大明帝國充滿榮光,我會帶領你們走向輝煌!”
明軍的士氣前所未有的高昂,騎兵羣高聲喊叫着直取建虜,章照見到這樣的士氣,完全不顧事實,更加添油加醋地喊道:“兄弟們知道張問爲什麼姓張嗎……”
此時衆軍直呼張問其名,不是因爲無禮(明朝直呼姓名一般就是罵人),恰恰是因爲愛戴,軍中都是直接叫張問,也沒人阻止。
章照大聲道:“天帝姓張,天帝不是蒙古人,不是女真人,自然就要派天將下來幫助咱們!”
……既然章照說天帝姓張,那張問是天帝派下來的,不就是天子?反跡太明顯了!章照是有恃無恐,反正張問不會因此問他罪,於是章照張口就來。
北部明軍馬隊從兩面推進到“兒”字形的北部,將道路堵死,前鋒兩營騎兵已經開始衝鋒,喊聲震天,鐵蹄幾乎要把山河踏碎。
建虜那邊,衆將眼看無路可去,大驚失色,愛新覺羅·阿拜也有些慌亂,眼見明軍騎兵已加速衝來,阿拜咬牙喊道:“傳令前鋒營衝上去,別丟了先機,處於被動!”
阿拜的前鋒十二隊騎兵準備妥當,迎着明軍的來勢開始啓動馬蹄,他們身體前弓,緊緊注視着對面那羣奔騰的戰馬,臉上忍不住露出了懼色。
只見明軍騎兵飛奔而去,隊形呈現出一個三角形,就像一把劍的劍尖一般,以猛烈的姿態攻擊。劍尖的最前方,一個手提鑌鐵大刀的將領,正是劉鋌,他衝鋒在最前端!
馬蹄踏在雪地上,只見雪片濺起,大地一片轟鳴。建虜那邊的騎兵也開始了衝鋒,兩軍對沖,以飛一般的速度接近,衆軍爆發出了一陣陣的怒吼。
“轟!”一瞬間,兩軍撞在了一起,在雪白的大地上,只見黑漆漆的人影就像爆炸之後的碎片一樣四處亂飛。
劉鋌和第一個建虜騎兵擦身而過,在一瞬間,他突然抓住了那建虜的胳膊,隨着戰馬的衝力,一下子就將那虜兵從馬上扯了下來。“啊!”那虜兵毫無準備,腳下就是一空,感覺自己飛到了空中。
劉鋌提着他的胳膊,順勢一甩,那虜兵就像鳥兒一樣飛了出去,正撞到後面的一個虜兵身上,“砰”地一聲,兩人一起從馬上摔了下去。
長刀的刀柄擱在劉鋌的背上,他的右手抓着大刀長柄的中間,這樣穩住力道,一刀向側翼的一個騎士掃了過去,只聽得一聲巨響,鮮血從刀鋒上飛濺而起,那敵兵被攔腰斬爲兩截,腸子頓時流滿了整個馬背。
“哈呀!”劉鋌的粗嗓子裏吼出一聲,飛快地衝進了密集的敵羣,大刀在前方掃出一個半圓,勁風之下,刀斷槍折,落馬者數人。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八一章 圍殺
曠野裏上演着殘忍的激情,當重刀劈開那些仇人的胸膛,看見他的內臟、腸子、白骨時,那種刺激難以言表。明軍將士被點燃的怒火,熊熊燃燒,他們的格鬥顯然比建虜騎兵差了一個檔次,死傷在衝鋒的途中一路攀高。但是,充滿恐懼反而是建虜,因爲建虜面對的是一羣不怕死的瘋狂人羣。
特別是衝在最前面的劉鋌,最是恐怖,沒人能擋住他,他手裏那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人當殺人,佛當殺佛。在他的眼裏,敵兵的腦袋就像大瓜,敵兵的身體就是土狗,一刀斬下,淋漓暢快。
“是劉鋌!”有建虜老兵曾經見識過劉鋌的厲害,把他認了出來,於是大喊起來,劉鋌這兩個字,彷彿就是死亡的代名詞。
劉鋌引起了周圍所有的敵兵的注意。“着!”突然一個敵將將手裏的長槍奮力向劉鋌投了過來,槍頭擦着寒冷的空氣,還在旋轉。就在這時,劉鋌突然伸出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槍桿,“咯咯……”長槍突然停了下來,槍桿還在劇烈地顫抖。
敵兵愣愣地看着劉鋌:一下就把比弓箭還快的投槍抓住?
“死!”劉鋌怒吼了一聲,將接住的長槍反投向扔槍那敵將,這時正有兩騎斜衝上來,槍頭率先飛到了前面那虜兵身上,“哧!”帶着勁風的長槍直接從那敵兵的脖子上穿過,留下一個血窟窿!敵兵還沒來得及叫,就大睜着眼睛驚恐無神地瞪着前方……
長槍勢頭依然沒停,“砰!”第二騎虜兵的臉上頓時開花,槍頭穿過他的腦袋,直直地插在那敵兵的頭上,敵兵仰面摔下馬去。
那頭上插着長槍的敵兵哐地撞在地面上,“嘶……”後面那匹戰馬受驚長嘶了一聲,馬背上的敵將就是對着劉鋌投槍的人,他見劉鋌一槍連殺二人,也驚得臉色煞白。
劉鋌見那敵將還沒死,大怒,提着大刀“駕”地喊了一聲,猛衝過去。
那敵將慌忙之下張弓搭箭,對準了劉鋌,這時邊上一個人喊道:“將軍,先·射馬!”
敵將聽罷將箭頭下移,拉滿弓,一箭向劉鋌座下的戰馬射去,明軍騎兵的馬匹是沒有帶甲的,“砰!”強勁的箭羽從馬胸穿進去,幾乎淹沒了箭尾。
“嘶……”戰馬慘嘶了一聲,前蹄跪倒,劉鋌從馬上摔了出去,在雪地上滾了好幾圈。
由於劉鋌衝得太快太猛,他的親兵沒有他那麼強悍,被敵兵擋在後面進展緩慢,以至於劉鋌現在成了一個人。他身後的親兵見到劉鋌摔下了馬,大急,拼命向前衝殺,在一瞬間工夫,又戰死了兩人。
周圍一大羣敵兵見劉鋌落馬,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時候,紛紛策馬上前,俯身用各種兵器攻向劉鋌。這時劉鋌從地上爬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霍!”劉鋌暴呵一聲,身體一轉,大刀像鋸輪一般掃出半個圓圈,周圍的馬匹頓時慘叫一片,帶血的馬腿滾落雪地。
劉鋌沒有停留,飛奔向前,他怒視着對自己射冷箭的敵將,憤怒到了極點,大吼道:“老子不砍了你就不是劉大刀!”
敵將被震懾不已,拍馬欲走,就在這時,劉鋌暴呵一聲,重重一腳踏在地上一個敵兵的肚子上,人已躍了起來。“噗!”被踩中肚子的敵兵彷彿聽到了腸子斷裂、骨頭破碎的聲音,一大口鮮血從他的嘴裏、鼻子裏噴射而出。
“呀!”只見劉鋌跳了起來,他的一柄大刀舉到頭頂、揮向半空,身體呈現一個“丿”型,一聲大叫就像當頭一聲巨雷,黑漆漆的大刀在雪花中就像收割生命的鐮刀。大刀掃得勁風呼嘯,以萬鈞之勢猶如一道閃電似的豎劈下去。
“砰!”一聲巨響,那敵將連人帶馬從中間分開,雪珠子飛濺到空中,和潔白的雪花相映成輝,紅白鮮明。
周圍的虜兵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場景,牙關咯咯直響,手上的兵器巍顫顫地直抖。
雪地上,積雪被劈開一道“丨”的痕跡,深色的泥土從雪面下翻了起來。
劉鋌沒有絲毫停頓,大口喘過一氣,便收起大刀,斜在背後,“呀”!他大吼一聲,斜斜地奔到左邊的敵羣面前,背上的大刀“呼”地一下轉了一圈,將面前的兩匹馬的馬胸砍出一道大大的口子,鮮血亂湧,敵兵從馬上滾了下來。
周圍的騎兵張弓搭箭,對準劉鋌,但是手卻在顫抖。
“呼呼……”十幾支箭一齊飛向劉鋌,劉鋌站住馬步,將大刀舞得呼呼生風,多數箭羽被掃落在地,只有兩隻箭射到了劉鋌的頭盔上,“釘釘”兩聲,彈開了。
這時,劉鋌的乾兒子們總算殺出血路衝了過來,在一句句“幹,日,格老子去死……”等污言穢語中,敵兵紛紛落馬。
如果說兩軍衝鋒之時猶如兩把利劍撞到了一起,現在建虜的劍尖已經被撞折了,而且被劉鋌帶着一股銳士撕開了口子,一股明軍騎兵跟隨劉鋌直穿敵營前鋒,很快就對穿而過!
這時明軍大股騎兵已經壓了上來,憑藉絕對優勢的人數,打得建虜步步後退。但是,他們有退路嗎?沒有,在南邊,明軍重步兵排成了一排排整齊的隊形,踏着沉重步伐開始從建虜後方突擊!
建虜被重重圍困,激烈的廝殺蔓延四方。
阿拜絕望地回顧四周,人頭攢動中,只看見白花花的羽毛閃來閃去,大片的羽毛在晃動,就像火焰在跳舞一般……明軍騎兵的頭上才插這種羽毛。
“秉政大人!您快突圍吧!”虜將大喊。
突圍?向哪裏突圍?阿拜望向左邊,只見有幾騎被逼到河邊,馬蹄一踩到冰面上,立刻就“轟”地一聲破冰掉進了水裏。他看向右邊,那滿是積雪的高山,顯然不是行馬,手腳並用爬嗎?那不是給別人當靶子練?
“駕!”阿拜只得向北邊衝,正撞見大股明朝騎兵,只見遠處旌旗如雲,有一大羣穿着紅黑衣服的人簇擁着一個身披黃金甲的人,很明顯就是明軍的統帥張問。阿拜用馬鞭指着張問,惱怒道:“塔察,去殺了那個穿金甲的人!”
名喚塔察的絡腮壯漢號稱“大金國第一勇士”,是阿拜最得力的大將之一,當下就提着一柄大號狼牙棒,對阿拜說道:“喳!”
塔擦帶着一股騎兵對着張問所在的地方猛衝過去,剛衝出幾步,立刻就遭遇了大羣騎兵的攔截,塔察揮舞着狼牙棒直衝進人羣,銳不可當。
“哐!”一聲巨響,塔察又是一棒,一個騎士的鐵盔立刻破碎,腦漿四濺。塔察身邊的騎兵也是勇猛異常,明軍落馬者甚衆。
張問也發現了前方有一股虜兵瘋狂地向這邊衝殺,他細看之下,只見有個拿狼牙棒的虜將一棒就敲死一個,殺傷極強,便左右一看,並沒有看見猛將劉鋌,不知道他衝到哪裏去了。
張問用劍鞘指着塔察說道:“誰去殺他?”
“末將願往!”章照馬上拱手道。
“你要小心。”張問提醒了一句。
章照一拱手,策馬衝上前去。只見虜將帶領的那股人馬已被明軍重重圍困,卻武功了得,殺得正歡。明軍用箭射之,但他盔甲很厚,仍然沒被射死。
遠處的張問注視着章照,心裏竟然有些緊張,因爲章照是他的得力干將,而且忠心耿耿,萬一不慎戰死實在可惜。
就在這時,只見章照從馬肚邊上取下了一杆鳥槍,開始慢慢裝填起來……張問和衆將面面相覷。
章照用鳥槍瞄準正在奮力格鬥的金國第一勇士塔察,“砰!”地一聲,鉛彈在一二十步的近距離裏,直接擊穿了塔察的胸甲,塔察慘叫了一聲,手裏的狼牙棒也脫手飛了出去。
章照罵了一句:“蠢驢。”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八二章 敗績
林間銀裝素裹,雪花悠然飄落,“沙沙沙……”的聲音那麼輕柔,一天多了,京師那邊並沒有調出援軍的動靜。代善的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這天兒不動動要凍死人!”一個金國將領拉拉衣領,搓着手,嘴裏“嘻嘻……”地吸着寒冷的空氣,轉眼又呼出了一口白汽。
就在這時,雪地上有一個黑點向這邊快速移動過來,大概是一個騎士。代善和衆將的目光都被那騎士吸引過來,剛纔抱怨天兒太冷那將領皺眉道:“是明朝從京師調援軍的消息?不對啊,斥候怎麼從南邊過來?”
過得一會,那騎士跑了過來,他從馬上跳下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說道“大事不好了……啓稟英明汗,秉政大人的三萬騎兵被八九萬明朝軍隊重重包圍了!”
“什麼?”代善瞪圓了眼睛,“阿拜被包圍?怎麼可能!”
旁邊的親王莽古爾泰冷冷道:“你親眼所見?”
跪在雪地的騎士哭喪着臉道:“奴才是鑲黃固山額真(旗)斥候營的,牛錄額真(隊長)是古額圖大人,古額圖大人就在後面,因軍情緊急,就派奴才先向英明汗報信。明朝人用泥燒的紅夷大炮誘敵,誘使秉政大人的隊伍到了一個狹長的谷地……這時突然從北面衝出來幾萬騎兵,將秉政大人重重圍在谷地中,無路可去……”
代善大怒:“明朝哪來的八九萬人?!他們從哪裏過去的?”
過了一會,南邊又有一隊騎兵趕來,是斥候營的人,他們的牛錄額真向代善詳細描述了南邊戰場的狀況……
事實就是,吏部秉政、親王阿拜以下三萬精銳的八旗軍被明軍幾倍的優勢兵力圍攻。
代善情緒崩潰,舉止慌亂,他的臉上寫着不敢相信。
漢人範忠孝道:“奴才明白了!紅夷大炮,一開始就是一個誘餌!他們早就選好了伏擊地點,埋伏下了大軍,卻讓運炮隊假裝小心翼翼地晝伏夜行,就是想誤導我們相信運送的真是紅夷大炮……待我軍從通州附近南下,他們又假裝害怕,向南後撤,達到分化我八旗兵力的目的,然後行到谷地等待秉政大人的軍隊進入伏擊圈,集中所有可以機動的兵力,意圖喫掉秉政大人的那股軍隊……明……明人實在太狡猾了!”
“你明白個雞巴!”周圍的女真人勃然大怒,恨不得把範忠孝生喫下去,“不是你這狗日的漢人說什麼紅夷大炮,秉政大人會身陷重圍?紅夷大炮,紅你媽的!你給老子變出紅夷大炮來!”
親王中間,莽古爾泰要冷靜一些,他制止衆人的謾罵,對代善說道:“英明汗,當此之時最重要的事,我們應該立刻南下救援阿拜,否則阿拜難以突圍!”
各旗的固山額真都紛紛附和,要求立刻率主力南下增援。代善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五弟好像很得親王貝勒們的擁護……莽古爾泰很少說話,但一說話基本上都會得到衆人的贊成。
代善心裏的壓力相當大,特別剛纔那些親王罵“紅夷大炮紅你媽的”的時候,這句話恐怕不只是罵範忠孝,還順帶罵了自己這個英明汗吧?
如果代善太不得人心,也不是沒有可能被人廢掉重新推舉英明汗的人選!代善心裏有些混亂,但是莽古爾泰說的也有道理,此時最重要的是把阿拜給救出來了。
代善想罷便下令全軍集結,快速南下救援阿拜。
八旗軍最精銳的核心力量,都在代善這支人馬裏,京師外圍的蒙八旗和漢八旗畢竟不是最靠得住的人。他們是全騎兵部隊,行軍速度也相當迅速。
他們浩浩蕩蕩地南下,剛走了半天功夫,離戰場還有一段距離時,就接到了消息:吏部秉政阿拜被俘!三萬人戰死近兩萬,一萬人在四面包圍的情況下全部投降……
“撲通!”代善聽到這個消息時,一時急火攻心,竟然從馬背上暈倒下去。
“英明汗……英明汗……”衆將急忙救起,手忙腳亂地給他喝了口水,代善才漸漸恢復過來。
一下子就損失三萬精銳!代善知道這對金國意味着什麼,女真人組成的八旗軍一共纔多少人?如果八旗軍不夠強盛,什麼蒙八旗、漢八旗能控制住?
還有這場大敗仗,代善的決策原因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代善有些後怕,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位置和腦袋其實並沒有想象得那麼穩靠。
代善頹然地說道:“退兵,纔是上策……”
這時莽古爾泰抱拳道:“英明汗,咱們還有一萬兄弟在明人手裏,定要設法救回來纔行。”
代善看着白茫茫的雪地,說道:“如何救?”
莽古爾泰道:“議和吧,以釋放俘虜爲條件退兵。”
“議和?”代善皺眉道,“現在我們剛打了敗仗,這種時候議和能討得着什麼好?”
莽古爾泰正色道:“此番讓南人奸計得逞,才致使阿拜三萬人馬覆沒,南人出動了多少人?八九萬!咱們只損失了三萬,主力尚在,要打下去,誰怕了誰?議和對明朝沒有壞處,只要咱們從容應對,救出阿拜和那一萬俘虜,還是有希望的。”
衆親王紛紛表示贊同。代善見狀,當此關頭不願意和衆人爭執,再說派人試試議和也沒什麼損失,便道:“那行,派出使臣,和明朝和談。誰去?”
衆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漢人範忠孝……範忠孝頓時生出一種被人論斤賣肉的快感,他的價值要被建虜壓榨到最後一點才能罷休。
代善也說道:“那就範忠孝帶使者過去,你是漢人,懂漢人的規矩,知道怎麼該怎麼談,你去最好。別怕,你身後有我大金國十餘萬大軍給你撐腰,去吧。”
範忠孝沒有選擇,只好跪倒道:“喳!奴才定不辱使命。”
……
於是準備了一番,第二天早上,範忠孝便帶着十幾個女真人組成使團,前往明軍大營。建虜的部隊距離明軍還有一段距離,範忠孝走到中午纔到達。
在靠近明軍的白茫茫雪地上,範忠孝遠遠看去,只見明軍陣營裏旌旗如雲,帶甲之士黑壓壓一片分外壯觀。一隊騎兵從雪地上向範忠孝這邊奔了過來,那些騎士渾身裝備鱗甲,鐵盔上插着高高的白色羽毛,在雪花中還有幾分好看。
範忠孝說明了來意,並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云云,騎兵隊便把範忠孝等人帶往明軍大營。
進入大營後,一路上範忠孝看到那些甲兵隊形整肅,站在寒冷的雪地裏竟然一動不動,軍紀十分嚴明,範忠孝暗歎這支軍隊確實是精銳之師。
範忠孝等人被留在一座大帳前的雪地裏,過了一會,從大帳裏就走出一羣穿長袍的文官來,在文官的簇擁下,卻是一個穿黃金甲的武將打扮的人物,範忠孝掐指一算,這個帶甲的人應該是明朝內閣大臣張問。
範忠孝見罷那陣仗,心道:明軍還是有誠意的,因爲他們的官員從大帳裏迎了出來,禮節算是比較隆重的。
卻不料張問走過來後態度十分傲慢,他也不執禮,直挺挺地站着冷冷說道:“建虜使臣?正好,老子正要出來觀看好戲,你們隨我一起去看吧。”
範忠孝眉頭一皺,冷冷說道:“貴國既然接待了大金使臣,豈能自稱老子,張口建虜?如果你們不願議和,老夫這就告辭!”
“你們議和?”張問回顧左右,大笑道,“求和吧?求和就要有求和的樣子,跪下!”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八三章 使臣
範忠孝怒道:“閣下就是明朝內閣輔臣張大人吧?閣下飽讀詩書,豈能不明禮儀?”
張問上下打量一番範忠孝,見他說話和舉止很像一個讀聖賢書的漢人,頓時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漢奸!呵呵,你還好意思和我談詩書禮儀?先看看你自個身上穿的是什麼狗皮,再看看這裏真正的讀書人穿的啥?圓領,圓領懂嗎?”
範忠孝漲紅了臉,就在這時,張問身邊的一個文官走上前來,“呸”地一下,將一口痰吐到了範忠孝的臉上,罵道:“狗奴才!”
範忠孝身邊的女真人大怒,嚷嚷着要衝上來,立刻就有一隊全副武裝的明軍端起了鳥槍,對準了他們,他們只得站在原地。
張問哈哈大笑:“衝啊,不怕死就衝過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兒,你們以爲是來劫營的呢?”
範忠孝回顧四周的無數明朝士兵虎視眈眈,遂深吸了一口氣,忍了……這是他的強項,忍氣吞聲這種事兒範忠孝經常幹。
“大家不要急。”範忠孝沉聲對身邊的女真人說道。
他用袖子抹去臉上的口痰,抬頭對張問說道:“張大人,今天老夫等人是來和談的,和談對大明沒有壞處,張大人應該清楚。要是把機會錯過了,我大金國十萬鐵騎就在幾十裏開外,兩軍野戰,張大人就敢保證一定能勝?您這支人馬如果有所閃失,就敢保證京師沒有危險?請大人三思而後行!”
範忠孝的眼神很真誠,乍一看,給人的感覺就是:他好像真的是設身處地爲別人着想。這時張問卻冷笑道:“我倒是要問一句,如果建虜可以滅掉咱們西大營,他們還會來求和?貴使要明白,咱們漢人和建虜沒有道理可講,更沒有仁義可談。如果要講道理,關內數以十萬計慘遭殺戮劫掠凌辱的百姓,找誰講道理去?”
所謂出門看天色,進門看天色,範忠孝已經感受到了明軍的態度,情知多說無益,還是想法脫身是大事。範忠孝便拱手道:“既然張大人主意已定,在下多說無益,這就回去稟報英明汗,咱們改日戰場上見,告辭!”
“誰說要放你們走的,啊?”張問突然變臉道,“明軍大營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範忠孝愕然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張大人何必把事兒做得太過分?”
張問陰沉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笑意,“沒說要斬你們啊,是這樣,咱們正想送點東西給代善,既然你們派人來了,不如順便帶回去如何?”
範忠孝情知沒啥好東西可帶,但身在別人的地盤上,沒有辦法,只得警惕地說道:“張大人要帶何物?”
張問道:“隨咱們來吧,本官這不正要去看好戲嗎,你們一來,把時間都給耽擱了。”
一行人在軍隊的護衛下向南邊走去,走了一炷香功夫,就看見雪地上有許多官兵圍成一個圈……走近了一看,被圍着的那些人,不正是被俘虜的建虜將士麼?
只見那些建虜被綁着,有的被綁在戰車上,有的被綁在木樁上。雖然地上燒着幾堆大大的篝火,但是那些建虜這麼暴露在風雪中,依然被凍得簌簌發抖。裏面還站着許多明軍士兵,手裏拿着短刀,不知道要幹什麼。
範忠孝的額上露出三根黑線,心道:莫非他們要殺俘?
就在這時,一個明軍將領騎着馬過來,下馬拱手道:“稟大人,東西都準備好了。”
張問道:“那好,動手吧,都給騸了!”
“什麼?”範忠孝等人大驚失色,他身邊的女真人已經怒不可遏,大聲叫罵,就像張問衝了過來。
“砰砰……”兩聲銃響,兩個女真人中彈,摔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慘叫起來。其他女真人愕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一排黑洞洞的槍口,不敢動了。
一個女真人怒道:“你們南人欺人太甚!要是在戰場上,老子殺你們就像殺豬一樣……”
“砰!”又是一聲銃向,那女真人慘叫了一聲,捂住胸口,鮮血馬上就浸透了他的手指。
開槍那明軍將領冷笑道:“老子殺你就像殺豬一樣。”
範忠孝怔怔地看着張問,張問卻對他說道:“你是漢人,看着現在這狀況,應該高興纔對,不是嗎?”
範忠孝道:“我是大金國的使臣!你們一朝得志,便如此過分,我大金國鐵騎定然讓你們加倍奉還!”
張問淡淡地說道:“你不過就是建虜的奴才,在他們眼裏和一條狗沒有區別,你自個品品那滋味。”
旁邊的章照笑道:“喲霍,還威脅咱們,老子是嚇大的?老子告訴你,加倍奉還這話應該咱們說,總有一天,老子要帶着鐵騎打到建虜老窩去!”
就在這時,雪地上被綁着的人大聲慘叫起來,一時聲如鬧市,此起彼伏,熱鬧非凡。那些明軍士兵開始用刀子對綁着的俘虜行刑了。
眼前的場景讓範忠孝等人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時陣營邊上有個建虜扯着嗓子嚎了起來:“給老子一個痛快!狗日的,有種一刀砍了老子!”
範忠孝等人聽聲音耳熟,順着方向看過去,那大叫的人不就是阿拜嗎?範忠孝臉色比紙還白:“張大人,阿拜將軍是親王,豈能受此侮辱?”
張問道:“親王更要多嚐嚐滋味。”
“啊!”阿拜一聲慘叫蓋過了所有的嘈雜,他揚起頭,大張着嘴,叫得比殺豬還要響,兩行濁淚從他的眼角流了下來。
雪地上,還有明軍將領在吆喝:“割完插根鵝毛,灑些香灰止血,先別讓他們死了!”
範忠孝徹底無話可說了,因爲明軍上下根本就不講理,說啥也沒用,他垂着腦袋一言不發,本來以爲沒他什麼事兒了,這時章照卻突然說道:“大人,我看這狗奴才放着好好的漢人不當,偏要做狗,怎麼看怎麼不順眼,要不趁現在刀子快,也給他割了?”
“你……你……”範忠孝指着章照,臉色變得紙白。
張問道:“我看行,如不讓他也受刑,他帶着幾箱子東西回去如何交差?”
範忠孝大急,撒腿要跑,邊上的明軍士兵衝了上去,將其按翻在地。張問冷冷地看着範忠孝身邊的女真人,此時居然表現得很淡定,只管眼看着範忠孝被抓住,張問不由得笑了一聲。
“放開我,放開我……”範忠孝大急,他向張問伸出手來,“張大人,張大人有話好說,我是金國使臣,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
章照冷冷道:“兄弟們,動手!建虜在各城鄉的獸行,你們都見識了,連嬰兒都被他們穿到長矛上,對待這樣的人,就要以暴制暴!”
士兵們聽罷,死死按住了範忠孝的四肢,讓他動彈不得,其中一人抓着一把鋒利的短刀走了上去,一手抓住範忠孝的腰帶一扯,然後脫下了他的褻褲。
“不要!不要……”範忠孝的五官已經誇張地扭曲,褲襠立刻溼了,他使出全身的力氣掙扎,但是他一個文人有多少勁,可以從四五個強壯的鐵軍士兵手裏掙脫?
“張大人,看在都是漢人的份上,您砍手砍腳都行,饒我一條狗命吧……”範忠孝已經口不擇言,哪裏還有大金國使臣的風範?事實證明,在暴力面前,一切道理都是扯淡。
“不要……啊!”範忠孝的眼珠子都要鼓出來了,他扭曲的面孔就像慘死的屍體一樣恐怖。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八四章 對決
明軍輕騎兵押送範忠孝等人前往建虜大營,隨軍押送的還有幾口大箱子,裏面裝着一萬坨血淋淋的玩意。距離建虜軍隊幾里地的時候,明軍輕騎兵放下箱子,正欲回去,卻見有幾騎斥候正向這邊過來。
那幾騎建虜發現是明軍,有一百來騎,便不過來,一面叫了一個人去稟報,一面遠遠地站着。
明軍將領高聲喊道:“孫子……”衆軍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建虜斥候大怒,取下弓箭策馬過來,欲用弓箭射殺幾個人泄憤。明軍將領罵道:“傻屄,要和咱們比射程呢!”
明軍這邊前面的輕騎兵抬起了一排鳥槍,瞄準那幾個建虜。那幾個建虜才衝近一百步,弓箭遠遠夠不着,正吆喝着繼續衝。這時,“砰砰砰……”一陣巨響,濃煙騰起,一陣馬嘶慘叫,建虜紛紛摔落下馬。
有兩個建虜的馬被打死了,人還沒死,急忙連滾帶爬地向後跑。明軍騎兵策馬衝上去,因爲移動中不便裝填鳥槍,也不便瞄準,他們換了弓箭,一頓亂射,那兩個逃跑的建虜斥候很快就變成了刺蝟。
待明軍騎兵下馬割下那幾個建虜頭顱,只見遠遠的一大羣建虜騎兵衝過來了,明軍將領喊道:“咱不陪他們玩了,兄弟們,撤!”
建虜大隊騎兵趕到範忠孝等人面前時,明軍輕騎早就跑得無影無蹤。建虜馬隊便護送範忠孝等人和幾口大箱子回去。
代善等人看到箱子裏噁心的玩意時,勃然大怒。一時大帳中羣情激憤,大聲怒罵明軍,將領們紛紛請纓復仇,只有範忠孝萎靡地蜷縮在角落裏哭泣,他對明朝人充滿了怨毒的仇恨。
代善咆哮道:“南人就是一羣豬,一定要讓他們臣服在我大金國的鐵騎下!傳令全軍,明日一早即刻南下!”
第二天上午,七八萬建虜騎兵部隊來到明軍陣營北面。還是那個“兒”字形的地方,正面面積太小,不利於運動作戰。代善想派斥候探查別的地方的通路,但是建虜親王們昨天看到一萬根被割下的雞巴,怨憤不可遏制,都心急地要求直接正面衝鋒擊潰明軍。
……
只見明軍那邊早有準備,最前面挖了三道深壕溝用於延緩建虜騎兵的衝擊速度,壕溝後面還有大量阻馬樁,阻馬樁後面是大量的步兵,有大炮,有鳥槍手,還有拿着長槍和叉子的步兵。在陣營靠山那一側側翼,是大量的騎兵部隊嚴陣以待。
在後面的一個小山坡上,張問正眺望着大片的建虜騎兵,他回顧衆官說道:“早就料到他們要來,正好讓他們嚐嚐送死的滋味。”
有文官面露憂色,說道:“大人,此番激怒了建虜,他們要真拼起命來……數年前的薩爾滸之戰,馬林部八萬衆用的就是大人這種陣營佈置……咱們還是謹慎爲上。”
張問道:“王大人請放心,西大營和以前的馬林部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我早就仔細研讀過有關馬林部覆沒的相關文檔,當初馬林的步騎協同陣法並沒有錯,敗不在他的行軍佈陣方面,而在於當初遼東軍的軍紀混亂、士不堪用、空餉缺員,導致戰力不足,還有當時混亂的火器監製,使得許多槍炮無法使用。現在,你們看看咱們西大營的軍紀和訓練,足可保證協同作戰的佈置。”
不多久,虜騎兵開始向前緩慢推進,行到一里地的時候停了下來,只見雪地上人馬密集,不見邊際。
明軍嚴陣以待,建虜開始調整攻擊佈置,他們把一羣散亂的騎兵安排到最前面,緊跟其後的是五波騎兵橫排隊形。
號角吹起來,彷彿在歌頌雪花的美麗……
北面一片嘈雜,一大羣亂糟糟的人騎着馬蜂擁而來,那羣人應該不是八旗軍,因爲一般送死的都是漢人奴隸和蒙古人。
壕溝延緩了亂軍的速度,那些亂軍攜帶着盛土的草袋,衝到壕溝旁邊就把草袋往溝裏填。
“放!”一個明軍將領大吼了一聲。瞬間之後,“轟轟轟……砰砰砰……”明軍的火炮和火槍一齊怒吼,濃煙四起,火光閃爍。
建虜亂軍成片地倒下,雪地上的爆炸使得積雪和碎片向空中騰起,馬匹驚恐地嘶叫。許多人和馬的屍體都倒在了壕溝裏面,後面上來的亂軍還在不停地往壕溝裏丟土袋。
“鐺鐺鐺……”明軍火炮的內炮管被掏出來,雪水澆在上面,白煙四起。又有許多士兵往外炮管上倒雪水降溫,很快裝填好的新炮管又從前端塞進了火炮中。明軍這種子母火炮,射速相當快,是中短距離的主力火炮。還有衆多的鳥槍手變換隊形對着陣營前方輪射,建虜死傷甚衆。
壕溝慢慢地被土袋和屍體填上來了,越來越淺,後面的亂軍順利地通過了壕溝,從馬上跳下,去拆除阻馬樁,他們又遭受了一頓猛烈的鉛彈炮彈。白色的雪地變得深色了,上面黑漆漆的一片全是屍體。
亂軍面對這樣的傷亡率驚恐萬分,不敢上前,後面的建虜騎兵開始用弓箭射殺驅趕,前面的人被迫擁擠着上前送死。
由於明軍火力太猛,建虜驅趕的炮灰大隊付出了巨大的傷亡,依然沒能完全破壞明軍步兵營前方的障礙物。最前面那些負責拆除障礙物的人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建虜的第一波騎兵隊只得就此衝鋒。
第一波建虜衝到阻馬樁前面時進展緩慢,只得一邊用弓箭還擊,一邊繼續下馬拆除障礙,大大影響了衝擊速度。不出兩炷香功夫,第一波騎兵就死傷殆盡,緊跟在後面的第二輪攻擊踏着無數屍體衝了上來,此時距離已經相當近了,建虜從馬上跳下來,繼續拆除障礙和用弓箭射擊,雙方用遠程互射,明軍的火槍手和炮手爲了射擊速度,不可能身披重甲,在箭雨的攻擊下,同樣不斷有人倒地死亡。
張問站在高處,把前面的戰場看得清清楚楚,眼看建虜第三波騎兵馳騁而來,他忙喊道:“下令劉鋌部從側翼出擊!”
中軍的鼓聲響起,在“咚咚咚……”的聲音中,一面寫着“劉”字的大旗在空中揮舞。
劉鋌聽見鼓聲,回頭看時,見到了旗幟,便操起大刀吼道:“該咱們上了,殺!”喊罷便帶着一股鐵騎斜衝上去,直驅建虜的第三輪騎兵羣。
“哐!哐……”兩股騎兵衝到了一起,瘋狂地廝殺起來。
建虜的衝擊被劉鋌騎兵給打殘了,第三輪攻擊完全沒有力度,只有稀稀疏疏的一些人衝到了明軍步兵前方,全被鳥槍射殺。
遠方傳來了號角聲,已經就位的建虜最後兩輪衝擊撤了回去,繼而湧上來了大片建虜騎兵,蜂擁而上,馬蹄聲震得地動山搖。
張問喊道:“擊鉦!令劉鋌部立刻後撤!”
鳴金之後,山坡上的旗幟再次揮舞起來,劉鋌罵罵咧咧地帶着騎兵隊從滿是屍體的戰場上撤離,向步兵縱隊的東面通道轉移。
建虜大股騎兵接近,炮聲響成一片,在敵騎人羣中炸得人馬翻滾,碎片亂飛。
此時明軍步兵營前方的三道壕溝幾乎已被草袋和屍體填滿了,阻馬樁也遭到了嚴重破壞,已經無法有效抵擋大股騎兵。
張問目不轉睛地看着戰場上奔騰的戰馬,當機立斷道:“傳令,鐵軍營前哨突擊!輕步兵後撤至第二營。”
片刻之後,重步兵前哨將領拔出佩劍,高喊道:“兄弟們,殺敵報國的時候到了!”
第六卷 肯羨春華在漢宮 第八五章 濁酒
冬天夜長日短,光線開始漸漸黯淡。廝殺依然在繼續,血流成河,屍體佈滿了狹窄的谷地。
只一天時間,建虜光算正規八旗軍就損失了幾千,這樣的代價讓所有人都十分肉疼。報復,需要付出代價。
莽古爾泰忍不住說道:“英明汗,天色已晚,不如收兵明日再戰。”
如此快速的兵力消耗,同樣讓代善心中十分恐慌,他便趁着有臺階下,說道:“傳令收兵,明日再來複仇。”
其實打到現在這個份上,沒能直接衝破明軍的陣營,代善已經不想這麼打下去;但是收到的那幾箱子東西是奇恥大辱,代善不好意思說就這麼算了。
其他親王將領也是這麼個心思,不想打又不好意思說。
當他們撤出戰場後,在十里地外紮在陣營休息,衆將不約而同地來到了代善的中軍大帳。他們想勸說代善就此作罷,但是實在不知怎麼開口,因爲太憋屈了。
終於有人故作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怎麼瞧着這場大戰像一個套子?”
“哪裏像套子?”周圍的人很配合地問道。
那人說道:“大夥想想,咱們爲什麼要用騎兵和他們的重步兵對沖拼消耗?咱們大金國最大的優勢是靈活機動,南人最大的優勢就是人多!現在可好,咱們拿騎兵和南人的重步兵對耗,怎麼想怎麼感覺虧得慌……我瞧着,他們故意激怒咱們,不就是等着咱們上當?”
立刻就有人點頭附和道:“南人跑不過咱們,想打也追不上咱,這不想出一個法子,讓咱們主動送上門,可不能中了他們的奸計!”
代善不動聲色地聽着衆將說話,心道找那麼多理由幹甚,不就是因爲打不贏嗎?
他今天見識了明朝的西大營三軍協同作戰,要說有什麼新花樣,卻是沒有,還是明軍的老一套幹法,依靠火器和裝備,機動能力不怎麼樣。但是和以往比起來,西大營明顯軍紀嚴明,更能拼命。建虜想要像以前那樣憑藉強力衝擊衝散明軍陣營,實在不太容易。
代善不由得在心裏嘆了一氣,心道這次入關之後,以後還有能力可以入關嗎?京師那座夢想之城,也許永遠只是一個夢……
現在連野戰都無法喫掉明軍主力,還提什麼攻城?代善想要退出關外的主意已定,當狂熱的熱情冷卻之後,他還是能夠準確審時度勢,知道怎麼做纔是明智的選擇。不過這種話不能他說出來,得找個適當的機會。
於是代善便假意道:“如此強衝不是辦法,要不先打探好別的道路,等待機會,待明軍運動之時再予以突然襲擊?”
就在這時,帳外突然一個聲音道:“報!”
“傳進來。”代善說道。
一個建虜將領走進大帳,先甩了甩袖子,單膝跪倒道:“啓稟英明汗,斥候營來報,發現德州一帶有大批明朝援軍北上,約莫有十萬人!”
“十萬?什麼地方來的?”代善喫驚地問道。
將領道:“看旗幟是應天府那邊來的兵。”
“知道了,你先下去。”代善揮了揮手。
“喳!”
這時衆親王忍不住說道:“時間拖下去,明朝各地的援軍都要來,咱們的兵力每況減少,稍有不慎還得被包圍堵截啊。”
代善嘆了一口氣道:“傳令京師外圍的各部兵馬,明日一早撤往通州吧……”
第二天一早,建虜撤離。一騎斥候飛馳到明軍陣營,稟報張問:“稟大人,斥候營發現建虜大股人馬拔營北去。”
旁邊的劉鋌馬上就說道:“大人,末將請兵追擊建虜!”
張問沉吟片刻,說道:“他們歇了一晚才撤退,肯定已經有斷後的從容佈置,人少了追過去也討不着多少好處。”
另外一個將領拱手道:“建虜作戰向來變幻莫測,咱們得防着他們是誘敵之計。”
張問搖搖頭道:“兵部侍郎揚州楊鶴協調南直隸、中都兵馬十萬,援軍已到德州,這種時候,建虜已無戰心,不太可能再有什麼詭計,他們是要退兵了……傳令,全軍拔營推進。咱們驅趕一下,讓他們早日逃出關外。”
建虜要跑,明軍也沒什麼辦法,混合部隊的速度明顯跟不上,而現在的明軍光是依靠騎兵,無論在數量和戰鬥力都無法和建虜在野戰上一決高下。
西大營和遼軍騎兵一部尾隨建虜騎兵北上,建虜撤得很快。不到一天時間,京師外圍的建虜各部已經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片被戰火蹂躪的土地,張問隨軍在沿途看到了無數變成廢墟的村莊,十室九空的人家,雪地裏被凍僵的屍體……
勝利了,但是侵略者卻可以從容地跑掉。俘虜了一萬建虜,俘虜了一個親王,如何能和百萬計受傷的百姓相比?
不過戰爭總算告一段落了,京師一帶,上到官府,下到庶民,已經到了忍受的極限,總算結束了……張問心裏有一種輕鬆的疲憊,同時看到代價不對等的戰爭,又一種悲哀。
張問指着道路旁邊被焚燒成廢墟的村莊,冷冷地對左右說道:“這樣的悲劇,我們也要施加到建虜的身上!”
衆人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毫無人性的殺氣,身上都是一寒。只有章照很是激動:“大人東征建虜時,請讓末將做前鋒,末將定讓大軍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張問定住情緒,淺笑道:“好,咱們就把狠話說到這裏,希望有那一天能兌現。”
……
明軍大軍繼續向北施加壓力,建虜放棄了通州,留下了一座殘破的空城。
當明朝大軍開進通州,收復失地時,孫承宗也隨軍到了通州,入眼處,殘垣斷壁,屍橫滿地,慘不忍睹。
通州城的城牆內外,全是明軍官兵的屍體,被寒冷的天氣凍得硬邦邦的,就像一塊塊石頭;而城內,百姓幾乎無一倖存。房檐下掛着屍體,大街中間的木杆上甚至掛着許多竹籃,竹籃裏盛裝的是頭顱!
西大營官兵默默地開始挖坑,好讓戰死的兄弟入土爲安,土地被凍得猶如石頭一般堅硬,官兵拼命地用鏟子挖掘地面,有的人手上已經鮮血長流,依然沒有停止。
孫承宗提着一罐酒,拿着兩個碗,走上譙樓。站在窗戶前,寒風凜冽。
戰爭遠去了,建虜退了,通州安靜了下來,但是孫承宗的耳邊分明響起了知府汪在晉的聲音:三天之後又三天,三天之後又三天……
“汪大人啊,追封你爲兵部尚書銜,老夫一定幫你辦,還有你家裏的老母妻女,老夫也會請奏朝廷給予撫卹……來,幹了。”孫承宗自言自語地說着,他抱起酒罐,把放在地上的兩個碗倒滿,一手端起一個,“嘡”輕輕碰了一下,仰頭將一碗酒一飲而盡,然後把另一碗灑在地上。
孫承宗用袖子抹去花白鬍須上的殘酒,“哈”地嘆了一聲,眼眶裏竟然流出幾滴濁淚,他繼續倒滿兩碗酒,說道:“汪大人,你用性命證明了你是一個有氣節有骨氣的讀書人……知音少啊,黃泉路上走好,來,幹了!”
他仰頭又喝了一碗,正要灑下另一碗時,突然一個微弱的聲音道:“孫老,您既然請老朽喝酒,別老是倒地上啊……”
孫承宗嚇了一跳,大白天莫非有鬼?但是他轉瞬就定住了心神,心道老夫一生從未做過對不起良心的人,何懼鬼魅?他循着聲音看去,只見這破敗的房間裏雜亂一片,而牆角的破木片和枯草之間,彷彿躺着一個人。
那個人一動不動,又說道:“老朽……被凍僵了……老朽的兵部尚書銜……忍着一口氣沒死,孫老,給口酒。”
孫承宗大喜,急忙脫身上的大衣,他的手指都在顫抖,一面大喊道:“來人!來人!”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〇一章 血祭
德勝門,火炮斜向天幕,鐵甲如雲。城樓下跪着一萬名建虜俘虜,一排排扛着大刀的大漢站在建虜身後,圍觀百姓更是人山人海。
此刻建虜被趕出關外,叛軍覆滅,明廷威脅解除,京師各大城門大開,城中膽戰心驚的百姓也都紛紛走上街頭了。
一個身穿蟒袍的太監走上城樓,高聲道:“皇上聖旨,太后娘娘懿旨,建州起兵造反已屬大逆不道,今番又入關荼毒關內百姓,血債難償!一干俘虜,斬首示衆!”
“殺死建虜,殺死建虜……”無數憤怒的百姓揮手大喊。
一個將領拔出佩劍,對着天空喊道:“前祭黃天后土,後祭戰死的……兄弟!”
“轟轟轟……”城頭上的大炮齊鳴,然後一排排鳥槍手對着天空放了三排槍,硝煙中,一個長長的聲音喊道:“行刑!”
城樓下頓時刀光閃爍,鮮血飛濺,頭顱紛紛紛紛滾落一地……無數的官民再次大聲歡呼起來,喊聲響徹雲霄。
就在這時,一支整齊的軍隊從屍身斷頭旁邊走過,向德勝門走去。軍隊中間,押送着十幾輛囚車,囚車上裝的是重要戰犯,包括建虜親王阿拜、福王的重要文武官員……而福王並沒有在囚車上,反而被看押在一輛平常的馬車上,因爲他是朱姓王爺,除了皇族,誰無權定他的罪。
在旌旗烈烈中,鐵騎羣最前面,那個身穿太后御賜黃金甲的人便是張問。在衆軍的簇擁下,在這種氣勢的烘托下,張問看起來愈發英武。他因爲贏得了保衛京師的戰爭,又有一幫謀士幕僚控制輿情,以至於百姓都認爲他是救世主,對着他瘋狂地歡呼尖叫。
其實,如果沒有內戰,明朝要守住京師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所以在這場戰爭中,張問最大的收穫是擊敗了福王軍團,贏得內戰纔是奇蹟。內戰的勝負,只對權力更替有影響,和老百姓有多大的關係?
張問權傾天下,輿情被引導,那些膽敢散佈不利張問輿情的人,全部都“莫名消失”。
所以說,輿情有時候是一種很可笑的東西,只有權力纔有說話權。張問在歡呼和愛戴中,木着一張臉,他突然想起好幾年前被下放浙江做地方官,被一羣百姓用雞蛋白菜扔,被人們大罵奸臣的事情來了。
在街邊的一輛馬車裏,王體乾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熱鬧,回頭對他的大管家覃小寶說道:“張問必篡位稱帝!”
覃小寶被王體乾冷不丁說這麼一句話嚇了一跳,喫驚地看着王體乾:“爲……爲什麼?”
王體乾道:“你不是長着眼睛嗎,自己看,我大明的精銳軍隊全部擁護張問,還有普通老百姓……甚至朝野內外的官員,黨羽遍佈天下,這樣的勢力,不稱帝幹什麼?他如果不稱帝,死後必定會被說成十惡不赦的奸臣,子孫絕無好下場……”
覃小寶緊張地說道:“張問勢大,他會不會知道咱們以前和福王奸細有來往的事兒?”
王體乾閉目養了一會神,皺眉道:“遊擊將軍宋虞已經被砍了,英國公張維賢……你們處理善後做得乾淨吧?”
覃小寶忙道:“老爺放心,屍體已經化成灰了,他的心腹奴婢也一個不剩!”
王體乾嘆了一口氣道:“人在其位,哪能有不背黑鍋的時候?咱們得設法得到張問的信任,這是關鍵……”
押送戰犯的軍隊一路到了午門,宮門打開,只見裏面一大片文武官員已經站定,城樓前的廣場上站滿了人。遠遠地看去,午門樓前楹正中的黃傘分外華麗,傘扇下面有一道屏風,屏風前設有御座,太后和皇帝大概已經坐在那裏了。
俘虜和軍隊停留在宮門前,一個拿着拂塵的太監疾步跑了出來,喘着氣說道:“太后懿旨……宣內閣次輔張問覲見,準宮中帶劍行馬!”
張問謝恩之後,重新上馬,腰間掛着張嫣給他的牡丹重劍,身着黃金戰甲,從無數文武官員的正中策馬緩緩向樓前的御座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張問的身上,此刻,他榮光無限。
鮮紅的斗篷在風中飛舞,英武的身影在戰馬更顯高大。大家都沒有說話,心情複雜看着他……也許很多人心中也有憂心,因爲當今朝野上下,人們只知次輔張問,不知皇帝,用“功高蓋主”來說他已經完全不夠了。
倒是張嫣沒有什麼憂心,當她看到萬衆矚目的張問時,什麼江山社稷在她的心裏都退居二線了,因爲在危險的時候,只有張問在全力保護她。張嫣有些呼吸困難,強自壓抑住激動,保持着端莊的姿態,只是她的目光片刻也沒有從張問身上移開。
和張嫣有同樣感受的,還有默默站在御座一側的遂平公主朱徽婧,朱徽婧兩腮泛紅,幾乎不敢正視金光閃閃的張問。
“滴答……滴答……”清晰的馬蹄聲在安靜的青石地板上響起,那聲音,就像是踏在女人的心坎上。
張嫣的身邊坐着一個一歲多的小孩,正是當今大明皇帝朱慈炅,小孩“啊啊……”地甜甜一笑,完全不懂面前的場景意味着什麼。有一個太監跪在地上,用手護着皇帝,以免他出現什麼意外。這個太監便是乾清宮執事牌子李芳,最近最得太后信任的太監。
張問策馬走了一段距離,遠遠的就從馬上跳下來,他的身形十分矯健,“啪!”鐵鞋踏在地上的清脆聲響彷彿向衆人說明他正值壯年,前途無限。
他往前步行了一段,便對着御座的方向跪倒,衆官見狀也紛紛跪倒。
張問高聲喊道:“臣,內閣次輔、戶部尚書張問,受命節制天下兵馬,外御建虜、內伐亂臣,終於不負王命,斬首二十餘萬,一舉剷平叛亂,擊退外寇……從此以後,皇上和太后可以高枕無憂了;大明百姓可以安居樂業了!吾皇萬歲!”
一時廣場上的文武百官都高呼萬歲,聲勢十分壯大。
張嫣面對滿朝的文武官員,不能露出什麼破綻,她只得繼續保持着威儀,慢慢地伸出帶着金玉指甲的纖手,緩慢地說道:“衆卿平身。張閣老勞苦功高,宣旨。”
只是她的聲音有些顫音。
太監李朝欽走上前,展開一卷聖旨,尖聲喊道:“制曰:賜張問太師位,賞金千兩、銀千兩、緞前匹……一應有功官員將士,着內閣票擬封賞,欽此。”
四下裏十分安靜,因爲給張問太師這個頭銜太詭異了,大概是沒官職可升的原因吧……封爵不能入廟堂參與朝事,所以暫時不能封爵;而張問這個次輔的權力已經遠遠高於首輔,升作首輔也無意義,沒人彈劾首輔顧秉鐮,把他弄下來讓張問做首輔沒有必要,顧秉鐮和張問並沒有什麼爭鬥。
所以,只好給個三公虛銜。其實給張問什麼頭銜現在都沒有意義了,權力纔是最實質的東西。
張問叩首喊道:“謝皇上隆恩……臣請皇上太后下旨,福王如何處置?”
李朝欽聽罷忙低聲提醒張嫣道:“娘娘,現在皇家是您說了算,爲防宗人閒言,讓娘娘有個好名聲,最好以守陵的名義把福王軟禁到中都……”
張嫣憤憤地對李朝欽說道:“我的名聲全給這個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福王給害了,誰對不起我,我憑什麼要手下留情?傳旨,將福王斬首!籍沒家產!”
“娘娘……”李朝欽忙跪倒在地上,他正要曉之厲害勸說張嫣時,這時跪在旁邊照顧小皇帝的太監李芳陰陰地說道:“怎麼?您有王公公撐腰,連太后娘娘的話都敢不聽了?”
“你……你說什麼?”李朝欽一臉憤怒。
今天張嫣竟然沒有叫王體乾來參見這個盛典,嗅覺靈敏的李芳,已經感覺到博得太后信任而上位的機會來了,不然他根本不敢和李朝欽對着幹。
“大膽!”張嫣冷冷說道,“當着這麼多文武大臣,你們是想存心給我丟臉?李朝欽,還不去傳旨?”
李朝欽只得說道:“奴婢遵旨。”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〇二章 平衡
李朝欽聽到懿旨,只得無可奈何走上前來,高聲說道:“太后懿旨,福王以下犯上,罪無可恕!着錦衣衛押至西市,斬!家產籍沒充實國庫!”
衆文武官員聽罷臉上都有些變色:萬曆最喜愛的兒子,就這樣被砍了?雖然福王犯的是謀逆大罪,殺掉並無不可,但是太后完全可以看在福王的地位的份上,法外開恩軟禁起來,這樣既展示了太后對朱氏血脈的寬厚,也消除了福王的威脅。
現在太后居然直接就下旨砍了福王,她爲什麼不顧朱家宗室了?
而張問卻和衆官的感受完全不同,他覺得非常爽,他願意看到福王被砍頭:當一個敵人曾經想方設法要把自己置之死地,腦子有毛病纔不想看見這個敵人去死!
張問心裏還想:既然福王被判處斬刑,他就註定是一個犧牲品……自己應該再叫人收集福王平時爲非作歹的證據,製造輿情,徹底把他搞臭,讓天下漸漸對朱家的人失去信心!
這種手段很老舊,當初嘉靖皇帝繼位,因爲不是正德皇帝的嫡系血脈,就想方設法醜化正德,使其變成荒淫無度的形象,這樣才顯得嘉靖皇帝即位是順應天命。正德實錄裏就有個橋段:正德皇帝看見紫禁城起火,高興得拍手叫好,好大一盆火啊!
很明顯,在張問的心裏,已然有自立的打算,只是還需要時間製造更有利的形勢。他現在軍政大權在手,難道要傻到把權力還回去?張居正曾經權傾朝野,死後權力不在了,幾個兒子什麼下場?
……經過了一系列禮儀上的過場,張問離開了午門,他剛上馬車,玄月就走到旁邊低聲說道:“東家,玄衣衛查到蛛絲馬跡,英國公張維賢死得很蹊蹺,請東家明示,要不要繼續查下去?”
張問一邊解身上的盔甲,一邊疲憊地說道:“這些事兒三天之後再和我說,我得先回去睡一覺,再休息兩天。”
“是,東家。”
馬車剛走了一段路,張問就看見一隊錦衣衛正在把福王從舒服的車裏粗暴地拽出來,張問冷冷道:“停車,讓我看看福王是怎麼死的!”
很顯然張問對這個險些置自己於死地的福王怨念很大。
這時福王正惱怒地對錦衣衛吼道:“大膽奴婢,你幹什麼?”
挎着繡春刀的錦衣衛校尉冷笑道:“您現在不是王爺了,得去菜市口砍頭。來人,除去頂戴,穿上囚服!”
“放開我,放開我……”福王惱羞成怒,大喊大叫,“本王乃神宗皇帝嫡子,皇親貴胄,爾等宵小之輩,誰敢無禮!”
龍落平原被犬欺,一旦倒黴沒有了權位,管你什麼皇親貴胄,朱家之所以高貴,不就是因爲有權?福王義正辭嚴的呵斥沒有產生任何效果。
錦衣衛校尉笑道:“福王,您犯了謀逆罪,宮裏要砍您的頭,小的們只是奉旨行事,您要面對現實,啊。”
福王朱常洵悲愴地仰頭長嘆了一聲,幾乎要傷心得哭出來,低下頭,世事沉浮,人情冷暖,大概此時福王已經悟道了。
就在這時,福王發現面前多出了一條十八幅襦裙,他抬起頭,就看見一張美麗的少女的臉,他覺得十分眼熟,指着那少女:“你……你……”
“啊……啊……”少女想裂開嘴想笑,但是她沒有舌頭。福王頓時想起來是誰了。
許若杏。
許若杏的身邊還站着一個身披戰甲的年輕壯漢章照,章照說道:“妹子,哥說了帶你看福王怎麼死的,這不兌現了吧。”
許若杏使勁地點點頭,很感激地看着章照,她不能說話,但是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卻能說話,看得章照豪氣頓生,說道:“再給你出口惡氣……”
章照看了一眼正在憤怒地掙扎的福王,便向旁邊的親兵招了招手,那親兵附耳過來,章照一陣低語。親兵點頭道:“總兵大人,小的明白!”
這時章照突然喊道:“福王想要逃跑,兄弟們,給我抓住!”
衆親兵一擁而上,錦衣衛校尉驚道:“你們……你們要幹什麼?”這時章照就走了過去,低聲說道:“都要死的人了,讓咱們出口惡氣。”
錦衣衛校尉認識章照,是西大營的總兵官、張問的嫡系武將,這錦衣衛校尉是在京師裏面混的,哪裏看不清形勢?便一招手,讓其他錦衣衛侍衛和獄吏讓開。
章照的那隊親兵衝上去按住福王,把裏面圍得死死的,過了一會,只聽得一聲慘叫,從人羣裏飛出來一條舌頭!
“汪汪……”一條黃狗突然奔了上來,叼起舌頭就跑。
許若杏立時明白了,那條被狗喫掉的舌頭是福王的舌頭!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怔怔地看着章照。她雖然恨死了福王,恨不得生喫其肉,但是……她卻不希望章照這麼殘暴。
章照沒有察覺她的臉色,見到這個情況,哈哈大笑,“妹子,誰對不起咱,咱就讓他還回來,這樣才痛快!哈哈……”
遠處的大街上,張問在馬車裏將眼前的情況看了個一清二楚,他突然覺得,這個章照和自己有某些相似之處。
張問揉了揉疲憊的腦袋,冷靜了一下,心道:章照是西大營的總兵官,如果他統帥西大營太久,難不保官兵們都會擁護他?
雖然現在章照對張問忠心耿耿,但兵權被一人獨掌顯然是極其危險的事情。張問沉思了片刻:現在他需要章照這樣忠心耿耿的部下,但是又不能讓章照的權力過大。
如果解決?張問想起了少年時自己請教父親的一件事,張問問他父親:高位是什麼?張父道:搞平衡。
以前他以爲父親是張口亂說,現在張問想起來,這句話卻是十分深奧。
搞平衡,權力的最高境界……但同時又多麼冷漠無情,這三個字是要上位者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一個人!
張問心裏豁然開朗,他對玄月低聲道:“找人隨意打聽一下,章照身邊那個女子是什麼來歷。”
玄月道:“是。”
……
福王嘴角鮮血長流,他從小嬌生慣養,哪裏受過如此對待?此時已經暈了過去。錦衣衛不管那麼多,就算死了也沒多大問題,他們直接給福王套上囚衣,裝上了囚車。
在一大隊官兵的護衛下,福王被押解到宣武門外。宣武門的門洞上有三個字:後悔遲!意思就是死囚走到這裏,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因爲宣武門外菜市口刑場就是專門處決人犯的地方,入口處又叫“死門”。
一大羣百姓跟着福王的囚車過去看熱鬧,章照和許若杏也在其中,走到門口,許若杏看着興致很高的章照,突然拉住他,對他搖搖頭。
章照皺眉道:“怎麼了,不想去看殺福王麼?”
許若杏點點頭,她的眼睛水汪汪的,還真是很少有姑娘的眼睛能這麼水。
章照不解道:“你不是很想看到福王的下場,好泄心頭之恨?”
許若杏張嘴“啊……啊……”地想說什麼,但是她卻說不出來,心裏十分着急,只得拼命地搖着頭。章照見狀道:“好了,不看便不看,哥依你。”
許若杏想說:哥哥不要這麼嗜血殘暴……
許若杏覺得章照對她很好,把她當親妹妹一樣看待,所以她也想章照好。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〇三章 折枝
張問在家裏休息了兩天,拒絕所有訪客,也不去管朝廷裏的事。難得張府那園林式的府邸,風景優美,雪落無聲,身處其中就像世外桃源,張問積壓的緊張情緒漸漸舒緩了過來。
臘月初五,他換了一身布衣,想出去走走。天上正下着小雪,張問不由得感嘆了一句瑞雪兆豐年啊。
戰爭剛過,京師街面上又恢復了繁華景象,因爲京師有近百萬人口,許多人家都靠做點生意維持生計。店鋪那些自不必說,開張一日就有進賬,就是那些小攤小販,也很快擺了起來。
除了官家宅院密集的紗帽衚衕等街,其他百姓的生活區基本沒人管,也就是每條街口的牌坊下面,有兩個皁隸另設一個小型看押房,主要是逮捕那些在大街上打架滋事的青皮,其他的官府顧不過來……更沒有城管一說。於是京師的大街小巷熱鬧非凡,擺攤的、表演戲耍的看得人眼花繚亂,表面看去真正一個太平盛世。
“前面的爺,讓一讓,讓一讓啊……”一個挑着兩大筐蔬菜的菜農吆喝着,路人也隨口笑罵:“菜市場在南邊,你把菜挑這邊幹甚?”
挑菜的人一邊喘氣一邊說道:“這位爺,話說隔行如隔山,您就不懂了,這邊離菜市遠,大夥兒買菜得走多遠啊,我送過來賣,就算高個幾文錢,大夥兒是不是也能接受呢?”
張問聽罷回頭對玄月笑了笑,說道:“這菜農真是有趣。”
玄月茫然地看着張問,不知一個賣菜的有什麼有趣的。張問嘆了一聲,他喜歡熱鬧的地方,因爲這些地方可以讓他感覺到生活的氣息。
不知不覺間,張問突然想起了先帝天啓皇帝,他總喜歡溜出宮來賣他的手工品……張問心裏有些添堵,他又想起前不久下令坑殺的五萬漢人俘虜,他們卸下盔甲,大概也是這個菜農一樣普普通通的百姓吧?
張問默默地在大街上走着,侍衛緊跟其後。玄月見張問低頭不語,眉頭緊皺,也不敢多說話,只管跟着。
張問突然又沒頭沒腦地問道:“玄月,殺人對不對?”
玄月怔了怔,說道:“殺壞人就對。”
“不是壞人呢?”
……
不知不覺,一行人走到了棋盤街,棋盤街的更是熱鬧非凡、繁華似錦,這裏寸土寸金,能在這裏開店鋪的,都非尋常人家。
在一家店鋪面前,張問不由得駐足不前,因爲這裏以前是一家古董店,張問和餘琴心在這裏見過兩次面。
但是現在不是古董店了,變成了絲綢鋪。張問後退了兩步,左右看了看:沒錯啊,就是這裏,沒想到都換主人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道:“張大人,沒弄錯,就是這裏,兩個月前就變成絲綢鋪了。”
張問聞聲轉過頭去,就看見一張秀麗的瓜子臉,下頜尖尖、瑤鼻挺拔、兩腮較瘦、嘴小眼大,一眼看去就十分秀氣,不是餘琴心是誰?餘琴心朱脣輕啓,忙用纖手掩住小嘴,眼睛變得彎彎的,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大人不用看了,就是這裏。”
“呵呵……”張問在這裏遇到餘琴心,頓覺十分奇妙,忍不住笑了一聲,他甩了一下頭,將髮髻上的方巾甩到腦後,抱拳道:“不期在此相遇,真是巧啊。”
餘琴心笑道:“不巧不巧,這家店我已經買下了,這不每天都要來一趟麼。”
“爲何買下?”張問脫口道。
餘琴心曖昧地看着張問的眼睛,柔柔地說道:“你覺得呢?”
張問心中一蕩,目光隨即被餘琴心那高聳姣好的胸部給吸引了,雖然她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但是這麼厚的衣服依然被頂了起來,可知裏面的風光如何無限啊!
卻不料這時餘琴心笑道:“趁着現在手裏有點錢,買個店鋪,以後也不怕突然沒了生計來源不是,但是古董店需要鑑定各種物品的價值,我本身不太內行,嫌麻煩,開絲綢鋪就簡單一點了;而且我有個熟人在運河上跑船,專門運絲綢等貨,所以我就把古董店換成絲綢鋪了。”
“哦,原來如此,哈哈。”張問笑道,“琴心姑娘逗人的趣兒一直沒變呢。”
餘琴心嘟起嘴,“你以爲是爲什麼買這店呢?”
“罷了,罷了。”張問搖搖手,心道這女人活潑風趣,認識她倒是多了幾分情趣。
餘琴心又道:“大人既然到此,不如進去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琴心姑娘的盛情難卻,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張問抱拳說道。
餘琴心隨將張問等人帶進綢緞鋪裏,外邊是做生意的,她便將人直接帶到後院去,後院以前是調試古琴,鑑賞古董的地方,現在大概成了談生意的地方了。
剛走進內院,餘琴心又輕輕撩撥了一下張問,她低聲說道:“大人用頭甩那方巾的模樣,也盡顯風雅呢。”
張問笑了笑,心道她挑逗人的手段實在老道,不愧是數年前名滿大江南北的當紅歌姬,幾句話幾個動作下來,張問已方寸凌亂,心動不已。
只見院子裏種着幾株臘梅,正傲雪綻放,張問不由得走上前去,伸手欲折,這時只聽得餘琴心吟道:“花開堪折只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張問的手停在梅枝旁邊,心道:她是在暗示我什麼?
既然心動,何不採之?現在溥天之下還有張問不敢拿的東西麼?這時只聽得“駁”地一聲輕響,張問把手邊的那枝梅花折下來了。
餘琴心見狀,頗有深意地看着張問甜甜一笑。二人遂踏着積雪走到了一棟閣樓前面,張問讓玄月等在樓下休息,自和餘琴心一起上樓。
剛進一間屋子,張問便反手閂上房門,二話不說,抓住餘琴心的手臂一拉,餘琴心“櫻”地輕呼了一聲,猝不及防,柔軟的纖腰就撞到了張問的身上,隨即而來的,是她彈性十足的胸部,張問感受到那軟軟的東西,立刻怦然心動。
餘琴心被張問拉過去時,小嘴險些直接撞到了張問的嘴上,此刻張問已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張問長袍內的長東西已經充血了。
而且餘琴心沒有絲毫反抗,她的兩腮泛紅,低着頭一副任人魚肉的樣子。張問遂無顧慮,心情很好,動作也十分溫柔,他伸手到她的頭側,剛一觸即那脖子上的肌膚,頓時覺得嫩滑如緞,從纖白的脖子看上去,一隻耳朵就像白玉一般。他的手指輕輕滑過時,只見餘琴心的肩膀微微在顫抖,皮膚上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時只見餘琴心輕輕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什麼東西,張問遂順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看見了一張牀。
張問頓時會意,也不再磨嘰,便拉了餘琴心走到牀邊,把她輕輕放下。美人在前,張問十分興奮,他吸了一口氣,看見那牀上的杯子是一副戲水鴛鴦圖,更增氣氛。
他把剛纔在院子裏折的那束梅花輕輕放到旁邊的書案上,不覺嘆道:“花開堪折只需折啊……”
二人遂寬衣解帶,鑽進被窩,張問抱住餘琴心時,只覺得肌膚相親之處,柔滑異常,他的活兒立刻漲得猶如鐵棍,幾乎可以敲得“叮噹”作響。
餘琴心如此玉體橫陳,張問只需看一眼就興致大發,自然不需要前戲,他的心情有些急迫,伸手在餘琴心的腿間一摸,咦,怎麼還是乾的?這倒是有些出乎張問預料之外,在他的印象裏,和女人脫光之後,女人早已流水汩汩了。
張問摸到一叢捲曲的芳草,本想順手往下幫助餘琴心有所感覺,但是他的身下實在難受,遂不管如許多……因爲餘琴心曾經是歌妓,想來功夫還是到位的,所以張問不需要太麻煩。他便抓住自己的活兒放置於河蚌開合之處,這時餘琴心突然顫聲道:“大人……慢一點。”
張問心道老子管你那麼多,一會就好了,便放準地方,輕輕往裏面一塞,竟然沒塞進去!餘琴心咬牙悶聲痛哼了一聲。
“你不會是處子之身吧?”張問愕然道。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〇四章 琴心
張問抓住餘琴心的雙手,手心相對,餘琴心好似覺得有一股暖流從手心流往全身……正在這時,一陣撕裂的劇痛襲來,險些讓她昏迷過去。
那冰雪一般的大腿上,嫣紅點點,就像飄落的花瓣。張問有點懵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滴到了自己的手背上,轉頭一看,餘琴心的眼睛清淚滑落,滴在張問手背上的正是眼淚。只見她疼得臉色都發白了,緊咬着銀牙沒哼出聲來。
張問感覺自己那活兒就像被一雙手使勁捏着一般,裏面粗糙乾澀,使他動彈不得。他見餘琴心痛苦的表情,便欲把自己的活兒退出來,卻不料餘琴心伸手按住他的後腰說道:“別……你給我個孩子……”
“敢情真有賣藝不賣身這回事兒?”張問忍不住說了一句。在他的印象裏,那些青樓的歌妓雖然不專門接客,不過要是客人喜歡,出高價錢,還是要接客的,什麼賣藝不賣身都是矯情裝處的幌子,目的不過是提高身價罷了。
餘琴心幽幽說道:“以前有客氏的人護着我,我不願意沒人敢強逼……我雖然身在風塵,但只是琴師,不是歌妓。”
張問心下大快,更覺得餘琴心純潔可愛,想想這女人大概已過二十歲了吧,這麼大年齡了居然保持着處子之身,定是一個潔身自好之人。
他伸手去抓餘琴心胸前的一個堅挺的大白兔,他的大手一抓之下竟然連一半都抓不住,淡紅的乳暈中間,那顆可愛的小東西倔犟地翹着,他忍不住埋下頭便含在了嘴裏。
“來吧,不用管我。”餘琴心咬着牙說道。
花瓣之中,只有少量雨露,而且又緊又糙,張問因許久沒碰過女人,被這麼一磨,每一下都要打個冷顫。沒多久,張問就倒在了餘琴心豐沃的胸上,大口喘着氣。
他緩過氣來的時候一看,被面已經被餘琴心撕爛了,她的頭髮凌亂,臉色蒼白,青絲已被汗水打溼了粘在額頭上。
餘琴心十分虛弱,她卻愛戀地撫摸着張問的肩膀,甜甜地一笑:“我要個孩子……女人要是不能生孩子做娘,可不是白做了一回女人麼?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成親生子,可是出身不好,是賤籍,有點來頭的男人想納妾都只是想着玩樂,平常人家我又不甘心,所以我一直都留着清白,等我看得上的男人給我一個孩子……”
張問聽罷有點心虛,因爲他家裏三妻四妾的,至今只有個女兒,這餘琴心想做娘不知道行不行……其實張問心裏也急,如果沒有兒子,怎麼對得起張家的列祖列宗,自己的大把家業傳給誰呢?
他們家是三代單傳,張問實在不知爲何幾代人要個兒子都如此困難。
這時餘琴心又抱緊張問,輕輕說道:“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是個不本分的女人?”
張問道:“這也怪不得我,你的身份是歌妓……琴師,最先是魏忠賢一黨的細作,後來又待在王體乾府裏,這麼複雜的身份,和本分有半點關係麼?不過……”張問指着她腿上的嫣紅道,“至少你是個潔身自好的女人。”
餘琴心道:“那你把我接到府中住幾個月,每天找人看着我,免得我懷孕了你不承認,讓孩子沒有父親……”
張問聽罷脫口而出道:“你不會是爲王體乾來打探消息的吧?”
餘琴心給了張問一個白眼:“我真是要爲王體乾做事,上回會對你說那密事麼……對了,這次我這麼容易就獻身於你,其實也有王體乾的首肯,他想把我送給你。”
“爲何?”
餘琴心道:“王體乾現在都不信任我了,他留着我也沒什麼用處,而且把我送給你,還能向你示好。”
“哦……”張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王體乾心虛了。”
餘琴心道:“其實王公公並不想和大人作對,大人要對付他嗎?”
張問搖搖頭笑道:“最後在宣武門駐軍譁變的時候,王體乾站在了朝廷這邊,可見他並不是存心想和我作對,就算他曾經和福王有聯絡,也可能是爲了留條後路。人不爲己,天誅地滅,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況且,如果稍有疑心,就要對付不夠忠心的人,此等作爲非上位者所爲,我沒那麼小的度量。”
但是有些話張問是不會說出來的:就算不把王體乾置之死地,起碼也要在宮中培植新的勢力,與王體乾平衡,不然他在內廷的權力就太大了。
窗外光線明亮,還是白天,張問不想白天在牀上躺太久了,他便起身穿好衣服,回頭對餘琴心說道:“你受了傷,先休息一下,等會玄月會把你送到府上。”
“大人……”餘琴心高興地喚了一聲。
張問笑道:“以後別叫大人了,叫相公吧。我張問對自己的女人,並不會薄情寡義。”
“相公!”餘琴心甜甜地叫了一聲。
張問說罷便走出門。玄月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便出來見禮,一見到張問,玄月就聞到了一股女人身上的香味,頓時就明白張問剛纔幹了什麼……
張問對玄月交代了一陣,便準備回府。
……
剛走進張府的外院,張問就聽見有女人苦苦的哀求聲:“夫人,您饒了他一回吧,奴婢什麼也沒拿、什麼也沒做,奴婢就是看他可憐,給他的都是奴婢的例錢啊……”
這時又傳來張盈的聲音:“你不要說了,這樣的人我一定要讓他長點記性!”
張問聽到張盈的聲音,便循着說話聲走進了一間倒罩房,只見房裏的正上方坐着張盈,旁邊站着繡姑,兩邊垂手低頭站着許多丫鬟奴僕,中間跪着一男一女兩個人。
衆人看見張問進來,都急忙躬身道:“奴婢見過東家。”
張問道:“盈兒,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在衆多的奴婢面前,張盈也得講究夫妻綱常,她忍住怒氣,站了起來給張問作了一個萬福,然後指着那個女的道:“她是咱們府上的奴婢羅氏,旁邊那人是她的前夫。羅氏已經被前夫休了,簽了賣身契在府上爲奴,但是她居然和前夫私會,還給錢財!”
跪着那丫鬟羅氏見了張問,臉上一喜,如同見到了救世主一般,挪了過來一下子抱住張問的腿,哭道:“東家,您再幫奴婢一次吧!奴婢是被人陷害的!”
張問聽見“再”字,有點納悶道:“你是……”
羅氏哭道:“在通州府大堂,奴婢快要被冤枉定罪了,是東家救了奴婢呀。”
“哦!我想起來了。”張問恍然道。這個羅氏就是上次張問到通州散心,在府衙裏遇到的。當時她因爲被同村的流氓強暴,案子鬧到了府衙,不料公婆和丈夫反而認爲她招蜂引蝶不守婦道,羅氏差點被杖刑枷示。張問認爲她冤枉,這才救了下來帶回家裏做丫鬟。
張問還對她有點印象,是因爲繡姑的二哥袁大勇當時好像還看上了這奴婢……
張問想罷便說道:“這是怎麼回事兒啊,你給我說說。”
羅氏說道:“通州遭了建虜劫掠,村裏被搶個精光,前夫無法過冬,就到京師乞食。當時他都快餓死了,奴婢念着以往的夫妻恩情,就把存下來的月錢悄悄給了他,不料平日裏和奴婢不和的人竟然驚動了夫人。夫人要打斷他的腿,東家您勸勸夫人,饒了他一回吧!奴婢只幫他一次,以後就再無瓜葛……”
這時張盈道:“戰後朝廷開了太倉,在京師內外廣設粥棚,還有許多書香門第善施糧食,是我親眼所見,哪裏有餓死的人?分明就是她的前夫貪婪無度!羅氏,他都不顧夫妻情分,把你休了,你豈能如此犯賤,給我張家丟臉?今天我給你出這口氣!”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〇五章 青成
張盈冷冷地說道:“別說打斷一條腿,就是隨便殺幾個人,我張府也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就是看這個人不順眼,來人!”
兩個帶劍的玄衣女人拱手道:“屬下在。”
這時那羅氏的前夫嚇得手腳發顫,咚咚在地上磕着頭,大呼:“夫人饒命,夫人繞過草民一回吧。”
張問對這羅氏的前夫也沒啥好感,因爲他以前薄情寡義,拋棄了自己妻子,現在又來糾纏,實在可恨。但是張問轉念一想,通州被建虜劫掠,百姓是最大的受害者……
想罷張問便說道:“我有一個辦法。”
衆人都看向張問,只見他把腰間的錢袋解了下來,往桌子上一倒,頓時“啪啪”地倒出幾錠金子來。
張問回頭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漢子,說道:“對了,我還沒審你的名字。”
那人戰戰兢兢地答道:“回老爺話,草民名叫王德財。”
張問指着桌子上的金子道:“這事兒這麼辦,給你兩個選擇:一,你拿了這些金子滾蛋,回家去買塊地買點糧食,再娶一個媳婦好生過日子;二,如果你們尚有夫妻之情,古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拆一對人,張府不會強行拆散你們,咱們就做件善事,把羅氏的賣身契還她,讓她擺脫奴籍,你把羅氏帶回去,好生持家過日子,但是金子一分也不能給你。你自個選吧。”
王德財怔怔地看着桌子上黃燦燦的金子,眼睛裏閃着金光,他小心翼翼地說道:“草民……草民拿了金子能走出去?這,不會真的給草民吧?”
張問哈哈一笑:“本官乃朝廷內閣次輔,說一不二,豈是在乎這點金子的人?你放心,隨你如何選擇,我定不食言。”
王德財連一眼都沒看羅氏,只是呆呆地看着金子,過了一會,他臉上一紅,小聲道:“草民……要金子。”
張盈聽罷冷笑了一聲,那聲笑讓王德財聽得心驚肉跳。
這時張問揮了揮手:“來人,把金子送給王德財,讓他走。誰也不準爲難他,否則定不輕饒!”
一個奴僕將金子小心捧在手裏,遞到王德財的面前。王德財收了金子,“咚咚”地磕了幾個響頭:“謝老爺仁德,謝老爺善施,草民告退。”
張問揮了揮手,王德財從地上爬起來,小跑着就出去了。
張問嘆了一口氣,十分同情地看了一眼羅氏,心道所謂情義在人們眼裏,值得幾個錢呢?
他想起上回在通州袁大勇好像看這奴婢挺對眼的,便大方地說道:“成,我這回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袁家兄弟也缺個人……”
就在這時,繡姑突然把手帕丟到了地上,“哎呀”輕呼一聲,急忙彎腰撿手帕。張問回頭一看,見繡姑臉色不對,顯然是看不上這羅氏,覺得給袁大勇做妻子太虧待袁大勇了。
張問會意,便說道:“羅氏,你剛纔不是說在咱們府裏與人不和?那你就去袁大勇的府上,給他做丫鬟,賣身契還在咱們府裏,你就是一個奴婢,要懂得本分,明白嗎?”
繡姑聽罷臉色才稍微好了一些,羅氏只要還是奴籍,給她二哥暖暖被窩也是無妨,就算生了孩子,最多做個妾,並不影響袁大勇娶個好姑娘做正妻。
既然東家發話了,羅氏這樣沒有人權的丫鬟是沒有任何選擇餘地的,只得叩頭道:“奴婢謝東家恩賞。”
張問滿意地揮了揮,“去收拾一下,搬過去吧。”
……
袁大勇的宅子是張問送給他的,就在紗帽衚衕後面,挨着張府。有個與羅氏不和的奴僕見那個王德財不僅沒受罰,還白得了這麼多金子,心下十分不爽,當即就悄悄跑到了袁大勇府上告密。
此時袁大勇正和驃騎營遊擊將軍葉青成在家裏喝酒,桌子旁邊已經扔着好幾個空酒罐了,葉青成喝得有點高了,正和袁大勇胡說八道。
那張問府上的奴僕被人帶進來,便把剛纔在張府裏發生的事說了出來,還說了張問要把羅氏送給袁大勇的事兒。
袁大勇骨子裏還帶着莊稼人的淳樸,沒啥架子,聽了這事,十分高興,說道:“王德財不見待她,我會好好待她的。”
告密的奴僕愕然。
葉青成聽了馬上勃然大怒,罵道:“他孃的,不知死活的東西,有膽子到咱們頭上找麻煩?”
袁大勇忙勸道:“葉將軍息怒,王德財也是莊稼人,不是沒飯喫了哪裏會來京師乞食?算了,讓他回通州。再說只要我對羅氏好,她還不向着我麼?”
葉青成醉醺醺地指着袁大勇的鼻子道:“袁大勇你個大傻帽!那女人不是送給你了?留着她以前的男人幹甚,你他媽以後做了烏龜都不知道!憋屈的慌,這酒老子不喝了!”
葉青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把桌子上的頭盔歪歪斜斜地戴在頭上,提了劍便要走。旁邊的奴僕扶他,被葉青成一把推開。
“來人,送送葉將軍。”袁大勇喊道。
葉青成搖搖晃晃地出了宅子,親兵把他的馬牽了過來,他爬了半天爬不上去,袁大勇派出來相送的奴僕又要扶他,被葉青成踢了一腳:“滾!老子不信上不了這馬。”
他搖搖昏沉的腦袋,定住心神,一腳踏在馬鐙上,往上一用力,總算翻上了馬背。他左右看了看,指着那告密的奴僕道:“那個王德財住在何處?”
奴僕道:“小的給將軍牽馬。”
葉青成鐵青着臉道:“帶我去,老子非殺了這狗日的!”
葉青成平日裏都很冷靜得體,但是喝了酒就不一樣了。賭錢、酗酒,他最愛的兩樣……但聽人說葉青成少年時是一個文武雙全的翩翩佳少年,喫喝嫖賭一點都不沾,十好少年的典範。
他的改變,是因爲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愛得死去活來,都準備找人提親了,偏偏那女孩被一個世家大族的公子哥的幾首情詩給哄騙得春心蕩漾,而且還去私會把肚子給搞大了!
世家公子哥的族人認爲這女孩不守婦道,拒絕娶進門來,那女孩就跳井自盡了……當時葉青成怒火中燒,提了一把劍衝進那家人的宅子,以一人之力殺了一百餘口人,然後逃亡天涯。最後到了遼東,加入了遼東軍,因爲戰功一步步升爲千總,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得到張問的賞識,這才追隨了張問。
所以葉青成對於王德財這種類型的人痛恨至極,這次又喝了酒,牽動了他內心的某根神經,受了刺激,讓他憤怒到了極點。
告密的奴僕把葉青成帶到了一個衚衕,指着一道門道:“王德財就住裏面,這是他租的地方,葉將軍您想想,一個都快餓死的人,還有錢租屋子?分明就是這王德財鐵了心想纏上羅氏,討便宜。”
“肏!”葉青成大吼了一聲,衆人發現他的眼角竟然流下淚來!葉青成哭什麼?
“撲通”一聲,葉青成突然從馬上摔了下來,嗷淘大哭:“小悅!小悅啊……你爲什麼這麼傻啊……”
衆人以爲他發酒瘋了,正要來勸他,不料這時葉青成“唰”地一聲拔出了重劍,衆人嚇了一大跳,趕忙讓開。
剛纔摔落下馬,葉青成的頭盔已經掉了,頭髮也散了。只見他滿臉淚痕,披頭散髮,就像一個瘋子一般。葉青成抓着胸口嘶聲大哭:“小悅……小悅……我幫你報仇!”
他使勁抹了一把眼淚,殺氣騰騰地盯着那道木門,提着重劍走了上去,“砰”一腳側踢,門板呼地一下就飛了進去,連門方上的磚土都塌了,灰土簌簌直掉,門口頓時灰塵瀰漫。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〇六章 殺人
葉青成一腳踢飛了門板,踢塌了半堵圍牆,身上全是灰土。他也顧不得許多,灰頭土臉地衝了進去,只見裏面是個小院,沒見着人,他便昏昏沉沉地到處亂闖。
正在一間屋子裏的王德財聽到巨大的聲音,知道是找他算賬的,突然從屋子裏狂奔而出,拼命奔向圍牆,猛地一跳,雙手攀住牆頂,就開始往上爬。
葉青成見到人影,提着劍飛快地向圍牆那邊跑過去,見到一個人和一個影子正在往上爬……葉青成因醉酒而眼花,王德財在他的眼裏成了兩個人,葉青成也分不清楚誰是真身,誰是影子。
“媽的跑哪裏去?”他操起重劍,跳了起來,對着一個人影就一劍猛劈過去。
只聽得“轟”地一聲巨響,重劍劈在了圍牆上。葉青成手裏這把劍是斬馬斬車縱橫沙場的巨劍,這麼一堵民家土牆哪裏承受得住如此萬鈞一擊?人沒砍到,立時把牆給轟垮了。
王德財大叫了一聲,摔在地上,身上全是土灰,眼睛也被灰塵搞迷了。他嚇得差點沒尿出來,從土堆裏爬起來,不管東西南北,拔腿就跑。
葉青成看到一個人影從自己的身邊一晃而過,他猛地一躍,跳到空中,身體在空中一個側翻,重劍隨着身形颳着一股颶風呼嘯而下,“砰!”……
王德財被一劍從頭頂到胯下劈開,分成了兩瓣,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地上的石板也裂開了一道豎縫!腸子內臟一起混雜在血泊之中。
“啊……殺人了!”只見一個老頭站在內院門口,大叫了一聲,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葉青成殺得興起,哪裏管你誰是誰,提起大劍,暴呵了一聲,一劍就向那老頭當頭劈去。
“爹!”突然一個女孩哭喊了一聲。
小悅?葉青成的心裏猛地閃過一個念頭,硬生生停住了猛烈的劍勢,那柄重劍就像突然被凍住了一般,猛地一動不動了。
“呼!”老頭只覺得一股勁風從頭頂上猛灌下來,他的狗皮帽已經一分爲二,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束在頭上的髮髻也被劈開,花白的頭髮飄散到空中。
老頭腿上一軟,目瞪口呆地坐倒在地上。
“爹……您怎麼了?”那姑娘急忙扶住老頭。因爲快過年了,她穿着一件小紅襖,她的額前留着劉海,應該還在閨中。
老頭怔怔地說道:“嚇死老夫了!”
就在這時,只聽得“哐嘡”一聲,葉青成丟下重劍,突然抱住了這姑娘,姑娘大急,拼命掙扎,“快放開我,你想做什麼?救命啊……”
“小悅,小悅,你別怕,我會保護你。”葉青成昏昏沉沉地說道。
“我不是什麼小悅,你快放開我!”姑娘喊道。
老頭也在旁邊使勁拉葉青成,大喊道:“朗朗乾坤之下,提劍殺人,強搶民女,這世道還有王法嗎……快來人啊,快來人啊。”
姑娘反覆說着她不是小悅,葉青成總算放過了她,搖搖腦袋,只覺得眼前人影亂晃:“你真不是小悅?哦,對了,小悅……已經死了……啊啊啊!”
那姑娘逃脫魔掌,怔怔地看着這個大男人哇哇亂哭,只見他披頭散髮,灰頭土臉,身上還穿着盔甲,乍一看十分嚇人,不過他的五官卻是周正,鼻樑挺拔,線條剛毅。姑娘聞到一股酒氣,頓時明白了,她說道:“爹,這人發酒瘋,弄桶冷水給他澆澆就醒了。”
她正要去打水,這時才突然看到院子裏躺着的兩瓣血肉模糊的屍身,嚇了一大跳,急忙奔回老頭的身後。
老頭護着自己的女兒,小心地後退,回頭時看見院子門口站着一些披甲的軍士,以爲是官府的人,忙喊道:“官爺,還不快捉了這瘋子!”
一個軍士苦着臉道:“老丈,他是咱們的將軍,咱們不敢以下犯上啊。地上那人叫王德財,冒犯了張閣老的人,死了就死了,沒傷着您就謝天謝地了,咱們葉將軍總算沒闖出啥大事兒。”
就在這時,只見院子裏衝進來一羣皁隸,嚷嚷道:“誰大白天的鬧事?”
老頭忙指着地上的葉青成道:“官爺,這瘋子殺了人,快捉拿他!”
站前邊的捕頭一揮手道:“看住案發現場,誰也不準走!把疑犯給我綁了,拿回府衙再說!”
旁邊的軍士忙道:“慢着!你們有啥資格綁葉將軍?等等,咱們已經派人通知西官廳的人,很快就會有人來,先等一下。”
那捕頭冷冷道:“在京師地界殺人,順天府不能管了?”
軍士道:“您知道這位將軍是誰?他是咱們西大營的遊擊將軍,西大營的事兒,只有西官廳的官管得着,什麼順天府算哪根蔥?就是你們知府見着西官廳的人,磕頭搗蒜自稱孫子還差不多。”
捕頭旁邊有個皁隸也低聲勸道:“這西官廳的人全是內閣張閣老的人,沒人惹得起,咱們還是算了。”
“算了?”捕頭聽到那軍士牛哄哄的話,氣不打一處來,憤憤地說道,“不管怎樣,在京師殺人就犯了王法,給我拿下再說!上邊怪罪下來就說是我叫你們綁的。”
衆皁隸聽罷只得拿着繩子小心地走上前去。門口那軍士忙道:“葉將軍喝醉了,又受了點刺激,你們最好別惹他,等等再說。”
“綁了!”捕頭喝道。
衆皁隸走上去把繩子往葉青成身上一套,葉青成一點反應都沒有,只顧在那裏大哭。衆人鬆了一口氣,把繩子一拉綁住葉青成。
葉青成感覺身上一緊,手臂無法動彈了,他抬起頭來,見一羣拿着繩子的人,顯然是要對付自己。葉青成頓時大怒,騰地站了起來,暴呵一聲,猛地一用勁,身上的繩子立刻繃斷!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劍。
皁隸們見到葉青成的猛力,嚇得倒退了幾步。這時葉青成已經揮起大劍奔了過來。
只見劍光閃處,勁風亂灌,人頭落地,鮮血飛濺,在慘叫聲中,地上很快就躺下了十幾具屍體……
“哐!”捕頭的腰刀掉到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形,手腳發顫。
旁邊那些軍士也是西大營的,見慣了戰場上血肉紛飛的場面,倒是沒多少驚訝,先前說話那親兵說道:“這位捕頭,我沒說錯吧?咱們葉將軍和建虜幹仗的時候,一柄重劍下殺了多少人你沒見識過,你要叫你的兄弟們上去送死,誰也沒辦法了……這下葉將軍有點麻煩了……”
葉青成仰天大笑一聲,提着劍又向門口的人走來。他的親兵們說道:“快溜!”說罷便一溜煙跑出門去。
捕頭和另外剩下的幾個皁隸嚇得雙腿發軟,猶如灌鉛,跑也跑不動。
就在這時,突然一桶水從後面澆了過來,把葉青成淋了個浸溼。原來是那個姑娘提了水來,她可真不是一般的勇敢膽大,在葉青成連殺十幾人的情況下,見他要繼續殺人,急忙提了水澆他。
葉青成甩了甩腦袋,只覺得頭疼欲裂,總算清醒了一些,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這纔看見地上躺着許多屍體。
“誰殺的?”葉青成脫口道,說完才慢慢意識到這些人好像是自己殺的……他一拍腦袋,說道:“闖大禍了!”
身後那姑娘聽到葉青成說了這句話,知道他清醒了,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看到地上的屍體,這時才覺得後怕。
老頭急忙拉了那姑娘一把,顫聲道:“招弟,你不要命了!”
就在這時,一隊拿着鳥槍全副武裝的軍士衝進了小院,隨之進來的,是一個身穿紅袍的老頭。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〇七章 布子
西官廳的長官的兵部尚書朱燮元兼任,但是朱燮元主要是處理兵部事務,而西官廳的權力基本上都由張問以前的兩個幕僚黃仁直和沈敬掌管。
黃仁直聽說葉青成闖了禍事,便親自帶着人把葉青成抓回了西官廳。黃仁直怎麼處理這個案件十分明顯,因爲葉青成是張問的嫡系將領……
他製作了兩份卷宗,一份留西官廳成爲密檔;另一份則呈報三司法。
黃仁直乾脆利索地處理完之後,想着這事兒應該知會張問一聲,便備轎來到內閣。此時張問已經休息了好一段時間,因朝廷政務繁雜,他又開始了每日到內閣辦公的生活。
張問的值房裏還有一個面白無鬚的年輕官員,那官員穿着紅袍,職位不低,黃仁直卻看着面生,作了一揖:“您是……”
那年輕人急忙躬身回禮道:“下官新任戶部左侍郎商凌,表字寒之,以前在揚州做知府,承蒙張閣老知遇之恩,得以就任中樞。”
“哦,久仰大名。”黃仁直恍然道,“寒之就是固守揚州一月有餘,名動朝野的人啊!後生可畏,後生可畏。”
“豈敢豈敢,張閣老常常說起黃大人是輔國良臣才華橫溢,晚輩敬佩之至啊。”
捧人的話誰都愛聽,黃仁直摸着鬍鬚哈哈大笑。卻不料這時張問說道:“都不是外人,客套的話就少說了,黃先生此來何事?”
“哦……”黃仁直有意無意地看了商凌一眼。
商凌心道這老頭面子上說得熱乎,一涉及核心機密,就開始做眼色了。他便知趣地說道:“張閣老,下官到外面清靜的地方再將賬目彙總一下,一會進來稟報張閣老。”
待商凌出去,之後,黃仁直便將兩份卷宗給張問過目。張問一看是關於葉青成的,他在上午已經得到玄衣衛的稟報了,不過此時佯作不知。
張問心道:有宋以來的漢人王朝數百年,都是以文官節制武將,再用定期調動武將的辦法防止武將在軍中根基太深,並非沒有道理。因爲這個時期的戰爭,軍隊的戰鬥力和主將關係很大,頻繁調動武將對戰鬥力沒有好處,可見文官節制武將的先例是迫不得已。
這次葉青成的事件,正好有了調動大將的藉口,而且又能達到不寒心腹將領之心的目的!
張問看罷卷宗,頓時就故作勃然大怒:“王德財礙着葉青成什麼事了,他跑去殺王德財幹甚?我不是說了不準爲難王德財,否則定不輕饒?”
黃仁直摸着鬍鬚眯着眼睛看着張問,不動聲色道:“怎一個情字了得,下官聽說過葉青成的往事,這事和‘情’字有關。”
張問怒道:“不論什麼原因,人命關天,死者不可復生,他葉青成也太不像話了!還有總兵官章照,他是怎麼管束的下屬?叫人立刻叫章照和葉青成到內閣見我!”
黃仁直躬身道:“下官回去就帶他們來見大人。”他頓了頓,摸着鬍鬚意味深長地嘆道:“文官節制武將,正途啊……”
張問和黃仁直對視一眼,也不說破,說道:“黃先生既然來了,正好有事一起商議商議,下午再讓章照他們過來。”
說罷張問便喚商凌進來,又叫人去請了首輔顧秉鐮,四人在值房裏小議。
商凌把一疊賬目呈到張問的書案上,說道:“下官已經覈算清楚,明年全年,戶部將有五千三百二十五餘萬兩進帳。”
“啊?”黃仁直立刻喫了一驚,身體不由自主地欠了欠。要知道,大明近年以來,戶部歲入不過幾百萬……中興二年的財政收入將漲十倍?
張問洋洋得意道:“今年打了半年的仗,死了上百萬人,難道都白死了?大家都看到了,我大明不是沒有錢,而是收不上來錢,要收錢,只能用刀和血來換!這五千萬進帳,還沒算地方官府收入,還有福王一黨的家產田地折算!如果都算上,這數目……哼哼。”
因爲有了銀子,內閣值房裏的氣氛就相當歡樂起來,馬上就過年了,這份賬目不得不說是一個天大的喜訊。
其他三人興高采烈地議論紛紛,張問卻獨自不語,他在沉思目前的官僚體系,恐怕過不了兩年財政稅收就會逐漸縮水,慢慢流進新權貴集團的腰包。
其他人暫時倒是沒有想這些問題,他們都顧着想象這大把的銀子怎麼花了。商凌說道:“把福王黨羽的良田萬頃壓低價格拋售,不僅能再次提高戶部的進賬,而且可以迅速下調地價,平息地方地主的怨念。如此穩定兩年,中興大明指日可待!”
顧秉鐮道:“今年去年甘肅、陝西、山西數省大旱,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盜賊蜂起,明年的預算得重點處理西北動盪局勢……老夫提議,預算重點分成兩份:一份擴軍,鎮壓西北盜賊叛軍;一份賑災,緩解災區的動盪。”
這時張問說道:“元輔言之有理,西風的災情朝廷不能坐視不管。但是,我有一個更大的設想:平遼大略!”
顧秉鐮忙道:“張閣老三思,如今國內初經戰亂,需要時日恢復元氣,況且緩急有別:旱情不容拖延;建虜暫時不敢輕易窺視大明,可以緩上一緩……咱們還是應該先顧西北,再平遼東爲上啊。”
張問踱了幾步,說道:“遼東和西北,在整個平遼大略裏是爲一體。咱們又不是要馬上徵兵與建虜開戰,而是在前兩年積累兵力和國力,再發動戰爭。期間要完成穩定國內、對遼南布兵等佈置。”
“西北要救,但是不能白給錢糧,幾省有那麼多饑民,爲什麼不用?使用民力,即達到了賑災的目的,又能做一些大事!府兵纔是王道啊……福王那麼多田,能養活多少饑民,能增加多少兵力?”
商凌聽罷又道:“張閣老,如果用福王的田養兵,全國的土地價格何時才能降下去?雖然明年歲入估算能超過五千萬錢糧,但這樣的稅收真的太高了,在江南,收成還趕不上稅收!近年各地可能會攝於朝廷武力不敢頑抗,但這樣下去絕非長久之計……要讓地價自動下跌,這個過程相當緩慢。”
張問冷冷道:“他們不降低價格售地,就等着繳高稅好了!新政是用血換來的,誰也別想坐享其成,鄉紳要維護利益,也得出血!朝廷不賣地了,反而收地,低價收,誰交不起稅,就把地賣給官府!”
實際上,張問需要有反對勢力,這纔可以完成他一步最深的佈局。
“張閣老……”商凌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過分頂撞張問。
張問有些怒氣地說道:“內閣會制定新的府兵政策,整頓衛所軍政。從明年起,兩年內增兵一百萬!明天就召集六部部堂官員,到乾清宮御前廷議,預算明年朝廷財政。”
“一百萬?”黃仁直愕然道,“這得多大的消耗?大人準備把大營開設在何處?”
張問走到一副用黑墨勾勒的地圖前面,指着河南北部的一塊地方:“彰德府設一處督府……徐州,設另一處督府。這兩處水陸交通便利,便於運送軍糧器械,在兩年時間內各增兵五十萬,遏制東西要道,戰時可調往山東,從水路運往遼南!”
黃仁直道:“這得多少銀子啊?”
“不用急,以後咱們商量着怎麼改善府兵制,用土地節省朝廷開支。”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〇八章 沙子
午時十分,內閣值房的預算小議總算告一段落,幾個大臣告辭,黃仁直抱拳道:“下午我便帶章照和葉青成過來見大人。”
張問從椅子上站起來,點點頭,也抱拳向三人還禮告別。
過了一會,他又喚來玄月,吩咐道:“你差人回去通知曹安,把那個向葉青成告密的奴婢找出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玄月不動聲色道:“屬下明白!”
張問遂坐回書案前,閉目養神。他喜歡這種感覺,藐視衆生,生殺予奪只是自己一句話的問題,比如那個告密的奴婢,張問要他死,他就不敢活。
當然,奴婢始終只是一個奴婢,張問並不因此就無限度地自大,他也常常在思考自己的權力是通過什麼根基實現的。如果沒有章照、葉青成,沒有張太后、黃仁直、沈敬、朱燮元,沒有新浙黨……張問什麼也不是。
這時一個吏員小心地走進來,輕聲喚道:“張閣老……”他見張問閉着眼睛,所以不敢絲毫大聲。
張問“嗯”了一聲,表示沒有睡着。吏員才說道:“午膳有鵝掌、燕菜、鯊翅……”
“平常的兩菜一湯就可以了,要新鮮的。”張問說道。
什麼山珍海味他都嘗過了,根本沒必要在日常生活上太過奢靡,更不用在意那些所謂的享樂,他可以從其他方面獲得成就感和滿足感……表現得節儉,還能給衆人一個儉以修身的好印象。
喫過午飯,張問又到樓上小睡了一會,一直到未時三刻纔下來。
這時只見章照和葉青成已經到了值房了,他們知道闖了禍事,心裏泛虛,遂垂手站在屋中不敢坐下。而黃仁直則坐在書案旁邊的椅子上,見到張問進來,才急忙站起來執禮。
張問鐵青着臉,只是微微點點頭,也不給黃仁直回禮,轉頭在章照和葉青成二人身上掃視了一遍,便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葉青成忙跪倒在地,說道:“末將因酒醉誤殺人命,情知犯了大罪,請大人治罪,末將甘願受罰。”
張問冷冷地說道:“誤傷?你以爲自己有關係,有恃無恐是吧?”
葉青成急忙說道:“末將不敢。”
章照也跪倒道:“末將治軍無方,致使下屬將官擾民,傷及公差,末將請罪!”
“啪!”張問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從椅子上站起來,指着葉青成罵道:“十幾條人命!你倒是說得乾淨,一個誤傷就了事?這裏是京師,不是戰場,西大營的人就可以隨便亂殺人?可以隨便踢翻民宅,進去爲所欲爲?如果是這樣,京師的百姓覺得隨時可能被人破門而入,在自個家裏都不安全,會怎麼看這個朝廷,怎麼看西大營?”
“末將等知罪了,大人要殺要剮,末將絕無怨言!”
張問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去,說道:“你們曾經和建虜血戰,沒有死在戰場上,不能死在自己人手裏,本官饒過你們的性命。但是,你們別留在京師禍害百姓了,都降爲守備,章照去徐州,葉青成去彰德府,讓秦良玉回京做西大營總兵官。下去吧!”
“末將等遵命!”
章照和葉青成沮喪地從內閣值房裏走出來,心裏十分憋屈,本來打了大勝仗都等着封賞,結果啥也沒撈着,還被髮配出去了……章照沒好氣地罵道:“姓葉的,你他媽的不能少喝點酒?”
就在這時,只聽得黃仁直在背後說道:“二位請留步。”
兩人轉身向黃仁直抱拳執禮。黃仁直摸着鬍鬚笑了笑,左右看了看,沉聲說道:“從開春起,兩年內朝廷將增兵一百萬!彰德府和徐州府各設一個督府……都明白了吧?”
“一百萬?!”章照和葉青成都瞪大了眼睛。
黃仁直道:“怎麼,老夫是西官廳的人,難道還會在你們面前張口胡亂說話?你們以爲新政是白乾的?”
“明白,明白……”二人急忙點點頭。
他們向黃仁直告辭,出了午門,才鬆了一口氣。葉青成道:“我就說,不就是喝醉了殺十幾個不知死活的皁隸麼,六扇門那點勾當我還不清楚,隨便就開脫了,大人怎麼會讓我頂罪?原來是明降暗升,哈哈……章兄,以後我們恐怕要平起平坐了。”
章照看了葉青成一眼,嘆了口氣道:“你以爲你是風?其實我們都是隨風飄蕩的沙子而已。”
“又來了!我說您能不能換句話說,啊?”葉青成笑道。
章照若無其事地看着天空說道:“沙子,飄來飄去的,免得在一個地方呆久了樹大根深啊。”
……
黃仁直沒有同章照二人一起回去,他返回了內閣,還有一件事想進諫張問。
黃仁直在張問的旁邊以最小的聲音說道:“經過大戰,朝廷完勝,此時沒有什麼勢力可以和我們抗衡,有一個隱患,何不……”
張問道:“什麼隱患?”
“天啓皇帝……昏睡的人突然醒來也不是不可能,萬一天啓皇帝醒來,那咱們該怎麼辦?明目張膽除掉,還是讓他繼續做太上皇?與其這樣,還不如趁早!”
張問心道:正因爲有天啓皇帝這個隱患,以及那些被排擠的地主官僚反對新權貴新浙黨,才能讓衆人知道我張問對大夥的重要性;如果天啓皇帝竟然醒了,那正好,大夥都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自保了……
但張問不會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否則就很明顯地表明自己不完全信任底下的追隨者了。他說道:“天啓皇帝對我有知遇之恩,況且就算他醒來,廟堂格局早已大變,對我們威脅不大,咱們還是不要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
黃仁直道:“留着他是隱患,大人切不可婦人之仁!”
張問搖搖頭道:“吾意已決,不用多說!當下最重要的事,還是明年的財政預算,明日就要到御前廷議了,我這裏整理出五條,黃先生看看。”
要謀害天啓皇帝的事兒,黃仁直只得作罷,他接過張問遞過來的紙張,念道:“賑災、增兵、軍餉、官俸、造船……大人,下官明白賑災自然就是西北數省歉收的問題,增兵是彰德府、徐州府兩處大營的開銷,軍餉和官俸不說了,這造船是何來歷,要預算到整個財政中去?”
張問喝了一口茶,說道:“是撥個兵部造戰船、運兵船的,爲從山東調兵,布兵遼南做準備。平定遼東,剷除建虜,是咱們目前最大的朝廷方略!黃先生您想想,建虜乃我大明心腹大患,如果我們能在遼東建樹功業,那將名垂千秋!千年之後都會有人記得咱們的名字!”
黃仁直道:“大人所言即是。”
張問站了起來,充滿了憧憬地看着窗外,喃喃道:“到時候我大明朝強盛無比,調集數百萬甲兵密佈遼東,將整個遼東夷爲平地!震懾四方……人生有此大功業,夫復何求?”
張問想起那本《大明日記》上記載的建虜統治中原的事兒,以及後來發生的一些大事,他就十分仇視建虜。沒想到,歷史改變,現在眼看變成了明朝要夷平建虜了,叫張問如何不洋洋自得。
天道,也不過如此啊……他抬起頭看着灰濛濛的天空,沉思許久,越看越覺得天上難測,一種與生俱來的對未知的惶恐襲上張問的心頭。
不會發生什麼意外,致使最終無法改變歷史走向吧,逆天,真的可以?張問迷惑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但是那裏灰濛濛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他頹然地說道:“黃先生回去,準備明日參加御前議事吧。”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〇九章 依他
臘月二十五,天上飄着小雪,地上一衆二十來個穿紅袍的官員向乾清宮走去,紅白相間,煞是好看。張問輕輕攙扶着首輔顧秉鐮走在最前面,他時不時提醒道:“地上被踩成了碎冰,路滑,元輔慢點。”顧秉鐮的花白鬚發在風中飄蕩,他的歲數確實不小了。
這一隊身穿紅袍的官員,有六部的部堂、侍郎,有西官廳和各寺卿,他們是整個大明王朝最核心的成員,手握國柄,掌控着帝國的走向。
巍峨雅緻的宮殿在雪花中朦朦朧朧,就像在三月煙花季節,落花陣陣的黃樓朱門。
一切都那麼美麗。
因爲財政問題的逐步好轉,大臣們心情都很好,大明最嚴重的問題,確實還是財政問題。顧秉鐮仰起頭,一撮白色的山羊鬍就翹了起來,他對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臉陶醉地說道:“瑞雪照豐年啊,我大明王朝終於要走出來了!”
衆人都忍不住多看了顧秉鐮一眼,心下有些動容。大夥爲了爭權奪利,你死我活,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身居高位,誰又不想自己的國家富足強盛、誰又願意看見百姓在水深火熱中掙扎……大家都是讀聖賢書的人。
走到乾清宮外面,一個拿着拂塵的太監道:“太后懿旨,宣衆位大臣覲見。”
張問放開顧秉鐮,正身整頓了一下帽子,抖了抖身上的雪花,邁着方方正正的步伐向內走去,其他也是這樣,一臉肅容跟着進了乾清宮。
張問不是第一次來乾清宮,但每次一進這座宮殿,立刻就感受到一種莊嚴和威儀,銅龜、銅鶴、日晷、嘉量、香爐陳列其前,地上鋪着墁金磚,這樣的地板只有皇宮裏纔有。
只見寶座前面新拉了一道簾子,隱隱約約可以看着有個女子坐在簾子裏面,那女子自然就是張嫣。因爲今天來的人太多,且全是男人,便要拿一道簾子遮着太后……垂簾聽政的先例,始於漢惠帝時期。
張問站於左首,首輔反而站於右首,大臣們分成兩列,一起向御座跪倒,說道:“臣等叩見太后。”
太后張嫣透過簾子一直看着張問,其他人連一眼都沒看,她的目光滿是溺愛,心道:今天無論張問要奏什麼事兒,都依他的。
她穿着一身大青色的禮服,一應裝束都遵照禮制,其實這身華貴但暗色的裝束很是老氣,和她一點都不相襯。張嫣的肌膚猶如羊脂,身材豐腴,前凸後翹,腰肢柔軟纖細,看起來就像一顆熟透的果實一樣豔麗,姣好的鵝蛋型臉蛋上施了脂粉,整個一傾國紅顏,卻配上這麼一身老氣的青色禮服,自然反差極大。
在張嫣後邊還站着一個女孩,遂平公主朱徽婧,按禮制這樣的朝廷議事,一個公主也肯定不能參加的,但是朱徽婧平日裏和太后關係好,常常呆在太后張嫣的身邊,她又說自己懂得朝廷大事,可以爲太后參詳建議,就央求着過來了,其實她和太后張嫣一個心思,想見張問……
朱徽婧比較矮,身材嬌小,胸部也只是兩個小饅頭,但是她那張可愛的童顏上,大眼睛長睫毛,小鼻子小嘴,嘴形還是微微上翹的菱狀可愛小嘴,臉上沒有施任何脂粉,天然可愛,加上玉白無暇的肌膚,使得她猶如出水芙蓉,天仙一般清純可愛。
朱徽婧比張嫣看起來更加美好純潔無瑕,但是她看着張嫣高聳的胸部和坐在軟榻上那豐腴渾圓的翹臀時,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只有微微凸起的胸部,有些鬱悶地嘟起了菱狀小嘴。
“衆大臣平身吧……諸位都是國之棟樑,今兒是來議事,賜坐。”張嫣語氣平緩莊嚴,聽不出任何彌端;但是神情卻很不對勁,因爲她知道有簾子遮着,外邊的人看不清她。
但剛走回御座側邊的太監李芳和王體乾卻注意到了張嫣的表情。剛纔大臣們下跪的時候,兩個太監讓得遠遠,免得被言官彈劾“恃寵驕狂,矯受百官叩拜”云云,他們等大臣們站起來了,才又回到張嫣的身邊侍立。
李芳的注意力很集中,把張嫣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因爲他這段時間正想和王體乾爭宮中的權位,不得不事事小心。
李芳想起上次乾清門叛軍政變時,張問失言說張嫣是“我的女人”,加上福王的檄文上明明白白地指責張問和太后通姦,李芳自然心下了然:張問和張嫣應該沒到那個地步,但是暗通溝曲是肯定有的,瞧太后那含情脈脈的眼睛就知道。
而張嫣則完全無視周圍的一切事物,她正全身心地注視着張問,她想要這個廷議永遠這麼繼續下去,因爲大臣們說完正事,張問又會走了,不知何時才能看上一眼……
“明年朝廷預計歲入五千三百萬!這是用十萬計的將士、百萬計百姓的生命和鮮血換來的,必須把所有錢都用到刀刃上!爲了剷平心腹巨患、中興大明天下,內閣提出五項主要財政支出:賑災、增兵、軍餉、官俸、造船。賑災即爲解決西北饑荒叛亂……”
在張問慷慨陳詞的時候,張嫣聽到後面,都不知道他具體說了些什麼,她有些走神……她呆呆地想:要是沒有張問打理這一切,沒有他極力保護我的榮華富貴,面對這麼複雜的朝廷大事,我該怎麼辦?或許就該像任太后那樣,被人折磨得不成人樣了……不管人們怎麼說我,我始終只是一個女人,女人都需要男人撐着天,不然就沒有依靠。
太后張嫣的心底對張問產生了強烈的依賴感。
在她的眼裏,張問高大的身軀讓她覺得踏實、安全;她更迷戀張問的劍眉、挺拔的鼻樑、堅定的眼神,還有那張線條流暢的嘴脣……她甚至幻想,要是那嘴吻自己的時候會是什麼感覺?她的臉上泛出兩朵桃花般的紅暈。
張問一個拂袖的動作,一個果斷的眼神,一句充滿熱情的話,都能讓張太后心動不已……
他是張嫣心中的大英雄,天塌下首當其衝的人。在偌大的乾清宮中,張嫣的眼睛裏就剩下張問一個人,他的男中音磁性十足,聽得她幾乎要入迷。張嫣竟然旁若無人地用纖手撐着自己的下巴,哪裏還有半點莊嚴肅穆的模樣?
張嫣呆呆地看着張問,聚精會神地聽着張問的聲音,他說話的強調總是充滿了愛和熱情,甚至叫人覺得瘋狂,但是,以往的事實證明,他的瘋狂並非一時頭腦發熱,而是一種執着的追求。
張問對那些大臣抱拳道:“各位同僚,聖人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大同是我等讀書人至高夢想,或許它只能是一個夢想,但是,當我們錦衣玉食的時候,絕不能讓族人有易子而食的慘狀發生!從明年起,朝廷至少集中六成國力解決西北問題,銀子有了,如何最好地發揮作用,願各位同僚共勉……”
朱燮元道:“老臣提出兩項建議:軍屯、水利。軍屯,國之根本,永曆時朝廷每歲用兵百萬征伐蠻夷,四方來服,雄霸海內,賴軍屯與府兵也,待承平日久,軍制腐壞,致使蠻夷小邦叫囂猖狂!老臣認爲近期方略首重軍屯,配以水利,既可以解決西北饑荒問題,又可以強兵威懾敵人,請太后、張閣老明鑑。”
這時戶部新任侍郎商凌出列,先給張問、朱燮元鞠躬,又對其他人抱拳執禮,他剛到京師,根基很淺,態度十分謙和。做完這些商凌才說道:“學生有個問題……並非要反對部堂大人的軍屯和水利政略,而是想提醒部堂,西北數省人口何止千萬,災民何止百萬,無論要軍屯還是水利,起碼要運糧過去,這得耗費多少錢糧?”
“……舉個例,成祖皇帝數徵蒙古,每次出兵數十萬,就要運糧用驢三四十萬頭,車近二十萬輛,民夫數十萬人,如果從南方運糧去陝西甘肅,解決數百萬人的喫喝,別說咱們大明有沒有那麼多糧食、朝廷大量購買糧食會導致糧價飛漲,就是運輸費用,就需要多少?”
張問道:“今天我們議事,主要是預算明年五項開支的分配問題,具體如何實施、是不是要採用軍屯和水利,以後再細談,不然說個幾天幾夜也說不完。”
張嫣不想聽其他人說話,只願意聽張問說話,她走神得厲害,完全沒去想國家大事,反正張問會打理……她只顧着去傾聽張問那時而溫文爾雅,時而激情澎湃的說話聲。她在想,當有一天張問用這種語氣向自己訴述……愛的時候,那該是什麼樣的感受啊?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向御座上拜道:“這是咱們內部整理的財政預算方案,請太后過目,如果沒有問題,明日大朝之時就拿到百官面前頒佈,處理完今年的政務,好讓大家都過個好年。”
張嫣如夢驚醒,輕輕咳嗽了一下,說道:“就從張閣老所奏。”
“太后……還是看看吧……”張問愕然,心道起碼要做個樣子吧,不然老子專權的痕跡就太明顯了。
張嫣這才說道:“那你拿上來吧。”
張問雙手拿着摺子,看向垂力一旁的太監李芳和王體乾,等着他們下來遞傳,卻不料他們都一動不動……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一〇章 變大
張嫣對張問說道:“那你拿上來吧。”
一般這種時候,大臣向太后或皇帝遞東西,都是太監遞傳,因爲大臣不能輕易靠近,龍椅上的人也絕對不可能走下來拿吧?
不料張嫣身邊的兩個太監都沒動彈。
王體乾故作沒有看見張問要遞傳摺子的動作,李芳剛要邁步子,見到王體乾沒動,也急忙停了下來。
李芳心道:王體乾這個人精,真不是省油的燈,一句話不說,其實心裏什麼都清楚。太后的懿旨是說叫張問拿上去,可沒說叫咱們去接……這裏面可有文章可道了,萬一是太后想就近了看張問呢?太后在簾子後面如此失態,咱們可都是看見了,難不保她又這樣的心思。這時候咱家要是多此一舉跑去接,豈不是徒惹太后心裏不快?
張嫣見兩個太監沒動,初時有些意外,但她卻不動聲色,她的心裏跳得很厲害,有多久沒和張問靠近了,他身上的味道……張問躬身雙手拿着摺子,見沒人來接,頓時十分尷尬,又說道:“這是臣等草擬的預算方案,請太后過目。”
張嫣又重複了一遍:“你拿上來吧。”
氣氛頓時有些異樣了,衆大臣都疑惑地看向那兩個太監,不明所以。
張問心道:媽的,這兩個太監怎麼不下來拿東西?難道是太后向他們暗示了什麼?
現在張問還不敢太放肆,畢竟作爲一個朱家的臣子,不是說想去坐龍椅就坐龍椅的,極可能在內部發生一些不可預料的事……明朝歷史上有幾個權傾朝野的閣臣,門生黨羽遍佈天下,有合法權利的時候可以乾坤獨斷,可只要上面的太后或者皇帝發一道聖旨,還不是得玩完,明朝的皇權這個東西並非那麼簡單。
所以張問絕對不能失去張嫣的支持,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沒有辦法,懿旨明明說的是“你拿上來”,他只得說道:“臣謹遵懿旨。”
媽的,大夥都聽見了,是太后叫我上去的,關老子鳥事。在一二十個大臣的面前,張問遇到這種尷尬事,確實有些不爽,但也得親自送上去,免得大臣們覺得自己凌駕於太后之上,敢公然抗旨。
張問走到簾子面前,跪倒在地,把摺子遞了上去。
簾子被一隻戴滿珠玉的手輕輕掀開一角,那副假指甲後面的玉白纖手竟在微微顫抖,幸好這御座高高在上,大臣們不敢無禮地抬頭仰視,又有張問的身體擋着視線,沒人能看到簾子旁邊的異樣。
因爲這乾清宮中燒着炭火,氣溫相對溫暖,張問從風雪裏進來,外面披着毛皮大衣也沒地方脫來放,身上出了些汗水,渾身一塵不染的張嫣立刻就聞到了張問身上帶着汗味和男性激素的味道……她頓覺呼吸困難,腦子一陣眩暈,胸口起伏不停,不知今夕何夕。
張嫣去接摺子的時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下子抓住了張問的手,他的大手溫暖而粗糙。
張問喫了一驚,悄悄看太后的神情,只見她滿面通紅,氣喘吁吁,胸口起伏,緊張得沒辦法,張問頓時懂了。他倒是還沉得住氣,也不抽手,心道:勾引我?只要我還是大臣,還能娶你不成?
她總算回過神來,急忙放開張問手,把摺子拿了進去。
“我先看看,等會批了叫人給你送到內閣去。”張嫣努力平息着內心的波濤洶湧。
張問拜道:“謝太后。”說罷急忙離開垂簾。
站在御榻後面的遂平公主朱徽婧將剛纔張問和太后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太后胸前那兩大團起伏不停,氣就不打一處來,陰沉着一張臉,胸口上堵得慌。朱徽婧想起那個被張問接回府去的楊選侍,也是胸大,心道難道張問喜歡胸大的女人?她不禁低頭看自己的兩個小東西,十分沮喪。
這時只聽得殿中的大臣叩拜道:“臣等告退。”
張嫣一陣失落,頓覺心裏空蕩蕩的就像這偌大的宮殿,她站起身,把摺子順手丟到一旁,對王體乾說道:“你給批了,送到內閣去。”
“是,太后。”
張嫣回西暖閣,朱徽婧沒跟着去,她心情不好,徑直向永和宮走去。永和宮是東六宮之一,朱徽婧還沒有出嫁,就住在後宮裏。
朱徽婧身邊只跟着一個宮女,她也不說話,氣呼呼地快步就走,剛走到景和門前面,就聽到外面有人說話。
一個宮女的聲音道:“你的胸爲什麼長這麼大?”
另一個道:“我也不知道。”
“我也想長你那麼大……”
“聽說被男人揉搓就會長大……可惜你這輩子恐怕沒機會了。”
朱徽婧聽罷跨出門去,指着兩個宮女道:“你們聽誰說的?”
兩個宮女見朱徽婧突然出現在這裏,滿臉通紅,嚇得撲通跪倒在地,磕頭道:“奴婢該死,奴婢不是故意要說這話……求殿下千萬不要說出去,否則奴婢就慘了。”
朱徽婧想繼續追問,但是她心下一想,說漏嘴了這些奴婢還不知會在背後嚼什麼舌根,便說道:“我不說出去,這樣的話你們以後不要說了。”
“謝謝殿下,奴婢們再也不敢了。”
朱徽婧回到寢宮,這永和宮自然比不上乾清宮那樣巍峨氣派,永和宮的建築是黃琉璃瓦硬山式頂,檐下飾以旋子彩畫,顯得典雅而小巧,倒也適合皇家的女眷居住。
朱徽婧來到正間,在一塊“儀昭淑慎”牌匾下面的椅子上坐下,發起呆來。她想着剛纔那兩個宮女說的話,胸部被男人揉搓了會變大?
她自然不好意思問下邊那些宮女,這紫禁城大院子裏口舌衆多,實乃是非之地,朱徽婧見慣了,自然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要是她胡亂問,說不定那些奴婢私下會嚼舌頭說公主思春之類,徒惹人笑話。
朱徽婧讀過無數的詩書,但是大部分都是些儒家典籍,要麼就是教女子禮儀的,最多有幾本唐詩宋詞,沒有哪本書說過女人胸部大小的問題。當然,也沒誰敢在朱徽婧面前說那些男女之事,紫禁城裏除了皇帝也沒男人,她對這些東西完全一竅不通,這下就納悶了。
這時她想起了張問,她心道:上次我去內閣找他都沒事,現在宮裏太后說了算,只要太后不懲罰我,誰也不敢把我怎麼樣吧?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一一章 白兔
朱徽婧來到內閣衙門找張問,卻不料一個文官告訴她:“張閣老剛剛出去,殿下有什麼事兒,可給張閣老留下字條。”
文官連跪都沒跪,只是作揖爲禮,本來明朝公主就沒實權,而且朱徽婧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女孩,文官也懶得行叩拜大禮了。
朱徽婧心道:難道我要留字條,問他是不是喜歡胸大的女人,和太后怎麼回事,胸部被男人揉搓可以變大?那是自然不能寫下來的。
“他去哪裏了,什麼時候回來?”
文官道:“去實錄庫了,微臣不知張閣老何時回來。”
“哦……”朱徽婧帶着兩個奴婢轉身便走,徑直去了實錄庫。
實錄庫位於紫禁城東南隅、內閣大堂之東,是內閣收貯文書、檔案的庫房,存放書籍與三節表文、表匣及外藩表文之所;同時也存貯史書、錄疏、起居注及前代帝王功臣之畫像等物。
這個地方相當於機要檔案庫了,所以防範十分嚴格,沒特殊職務的人根本無權進入查閱,其建築爲磚石結構,牆面闢窗,窗中有鐵柱,外有鐵板窗,可謂銅牆鐵壁。
負責守備實錄庫的太監們自然不讓朱徽婧進去,朱徽婧便說道:“太后想見張閣老,我得進去告訴他。”
太監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低聲道:“公主不是外人,進實錄庫不打緊,況且她有太后的懿旨……”
衆太監這才放朱徽婧進去,同時將進出人員記錄備檔。
裏面有巨大的書架無數,珍藏着珍貴的典籍、重要的文檔、密文,書籍成堆,匣子箱子琳琅滿目。
朱徽婧一走進這裏,立刻就感受到一種沉重的陳舊氣氛,雖然書架箱子打掃得十分一塵不染,所有的東西都保養得很好,但是總讓人有一種塵封的感覺……大概是這裏太安靜了,幾乎看不到一個人。
而且採光不太好,光線昏暗,外面陽光明媚,這裏卻猶如傍晚。朱徽婧緩緩從一排排書架走過去,終於看到了一排書架的盡頭,張問正坐在一張桌子前面翻閱着什麼。
只見張問聚精會神專心致志,完全不管周圍的事物,他時而蹙眉,時而微笑,已經完全進入到了他手中翻閱的歷史境界中。
一束陽光從天窗上照射在張問面前的書桌上,讓他那塊地方光線明亮,在四周黯淡的光線映襯下,他就像從夢幻中走來的人物。朱徽婧心道:他專心做事的樣子真好看。
看到張問如此認真,朱徽婧都不忍心去打攪他,只是遠遠地看着他。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一個書架走了過去,在上面找什麼,朱徽婧便走到那個書架的對面,輕輕抽下一本書,從書的空隙裏去看張問。
這時張問猛地發現對面的書架後面好像有個人,便說道:“是誰在那裏?”
朱徽婧忙蹲下身躲了起來,她還捂住嘴不讓自己笑出來。這陰暗的屋子確實有些嚇人,朱徽婧玩心頓起,就想逗張問玩玩。她雖然懂很多詩書禮儀,但是因爲年齡還小,心性還是小女孩,對一些幼稚無聊的事很有興趣,比如現在她就想逗張問了。
張問沒看清是不是個人,心下疑惑,加上這裏的氣氛,讓他心裏一緊……死在他手裏的人至少用十萬計數,這時候他還真有些心虛起來。不過他轉念就定下心神,老子敢殺人就不怕鬼纏身!
他輕輕放下手裏的卷宗,提着長袍,輕輕繞過書架。就在這時,突然“哇”地一聲喊,嚇了他一大跳,向後飛快地跳了一步。
“哈哈……”朱徽婧忍不住捧腹大笑。
張問呼出一口氣,沒好氣地看了一眼朱徽婧,說道:“殿下怎麼跑到這裏來了……你如何進大庫來的?”
朱徽婧見張問板着臉,自己一個人笑也沒意思,便停住笑,伸了伸小舌頭,做了個鬼臉道:“我說太后想見張閣老,他們就放我進來了唄。”
張問道:“太后有事找我?”
朱徽婧笑道:“那些個太監笨,你也笨?”
張問頓時會意,不由得眉頭一皺道:“殿下知不知道這樣是假傳懿旨,後果很嚴重的?”
朱徽婧掩住小嘴,說道:“說你笨,偏不信,我是說太后想見你,可沒說太后召你覲見啊……太后難道不想見你?”
“太后沒事見我作甚?”張問故意裝傻,這種事自己不能在任何場合親口承認,以免別人說漏嘴傳將出去。
“哦?”朱徽婧的大眼睛轉了轉,趁機問出自己想知道的事,“你不是喜歡胸大的女子嗎……”
張問頓時愕然,簡直不敢相信這麼輕佻的話是出自一個公主之口,但是他隨即想起上次在大隆福寺自己佔公主便宜的事來,她好像對男女之事真的什麼也不懂。
不知者無罪,張問也就不和她計較,他看着朱徽婧那雙望着自己的水靈大眼睛,那張純潔無瑕的可愛童顏,純得猶如不食人間煙火的玉女一般……又想起上回在大隆福寺看過她身上絕美的肌膚,張問心中不由得充滿了各種邪惡的念頭。
不過張問到底是有些見識的人,明白這種事還是應該少做的好,他心道:她不懂,但我懂,我就不應該太過分了。
朱徽婧見張問許久沒說話,便又說道:“我聽人說胸部被男人揉搓了就會長大,是真的麼?我也不敢問別人,怕他們舌頭長說出去風言風語的,只好問你了,是這樣的嗎?”
張問再次呆了,怔怔地看着朱徽婧的小胸脯,她的年齡小,自然不會很大,只是微微凸起,但是張問以前見過,腦子裏立刻浮現出了一對形狀姣好、稚嫩可愛的小白兔。
他和其他士大夫一樣,對純真的女孩很有愛,因爲在一個上位者的眼裏,那些小女孩不僅嬌憨可愛,而且對金錢地位的慾望也沒有其他女人強烈,小女孩更沒有什麼權謀手段,所以基本不會對士大夫們的事業有威脅。
朱徽婧見張問盯着自己的小胸脯,眨巴着大眼睛說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張問道:“你非要讓它們長大做什麼?”
朱徽婧仰起頭,仰視着張問的臉:“太后的胸好大……”
張問想說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好,但覺得和朱徽婧討論太后的胸實在是不好,便隨口說道:“殿下不用管別人的……胸。”
“你真傻!”朱徽婧嘟起小嘴沒好氣地說道,她低頭想了想,踮起腳尖,在張問的耳邊低聲說道:“你給我揉揉好不好?”
“什麼?”張問後退了一步,一下子把後面書架上的幾本書碰翻在地。
朱徽婧道:“怎麼了?”
張問道:“殿……殿下,女孩的胸不能給人隨便亂摸,很喫虧的……”
朱徽婧瞪了張問一眼:“我纔不給人隨便亂摸,不然我爲什麼要跑大老遠的路到內閣衙門找你,又跑到這裏找你?上次在大隆福寺,你不是用嘴……還舔過人家的下面,害得人家好長一段時間晚上都睡不着覺……”
“這……這……”張問口乾舌燥,腦子裏全是朱徽婧那嬌嫩純潔的肌膚,“也好,給你揉揉……”
他把大手伸向朱徽婧的胸部,竟然發現自己的手有些抖,一時覺得十分意外……大概是朱徽婧的模樣太清純了,給人完全一塵不染,看到她那張美麗可愛的童顏,張問就有種褻瀆某種聖潔東西的罪惡感。
當他的手觸及到那柔軟嬌嫩的胸脯時,張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看着朱徽婧的臉,只見她已閉上眼睛,美麗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小嘴輕啓,輕輕地喘着氣,露出了潔白的銀牙。張問看着那菱狀的可愛嬌嫩小嘴,腦子一昏,突然緊緊摟住了朱徽婧的纖腰,狠狠地親了那張小嘴一口……張問抱着她的身子,鼻子裏聞到一股處子幽香,胸口跳得十分厲害。
張問壓抑不住的衝動,把嘴鼻埋進了朱徽婧的纖白的粉頸,貪婪地大口呼吸着她肌膚上天然的芬芳。
這時朱徽婧感覺到了張問腰下碩長的杵兒,她十分好奇,便隔着長袍去撫摸。“哦……”張問禁不住那柔荑的撫摸,嘴裏忍不住發出聲音來。
“你……你身上怎麼長了這麼長一個東西?”朱徽婧忍不住說道。
張問:“……”
“讓我看看好麼?”朱徽婧說道。
張問不知該如何應答,這女孩完全不知道男人是什麼東西……他的活兒被朱徽婧摸得硬似鐵棍,感覺慾火焚身,顧不得許多,便把朱徽婧轉過去背對着自己,伸手去解朱徽婧的腰帶,很快她的裙子一鬆,襦裙連着潔白的褻褲被張問脫到了腳踝處。
朱徽婧被張問按在一個書架上趴着,露出玉白的翹臀。張問急衝衝地掏出自己的玩意,就放到朱徽婧的臀溝處,伸手去找那個桃源之地。
“你……你要做什麼?”朱徽婧回頭疑惑地看着張問。
張問沒管她,一手抱着她嬌小的身體,一手繼續引導自己的大玩意尋找那美妙溫暖之所,他的腦子除了慾望一片空白……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一二章 良人
昏暗的內閣實錄庫,巨大書架一排排地密佈在大殿中,沉寂古舊,那些書架,不禁讓人聯想到……棺材。
窗戶縫隙裏遺漏進來一線線微弱陽光,讓這個大殿看起來就像一個漏水的大葫蘆,葫蘆有些小孔,那一條條細小的光線就像源源不斷漏進來的水線。
張問正急不可待地忙乎着,他的額頭和手心沁滿了細汗,本來朱徽婧腰上的皮膚就玉白光滑,此時張問一手的汗水,更是滑膩非常,摟住朱徽婧纖腰的手幾乎沒有借力的地方,滑來滑去。
“你……你在做什麼……啊!”朱徽婧痛叫了一聲,像一條水滑的魚兒一般從張問的臂彎裏溜了出去,她看着張問眼睛都變紅了,頓時有些害怕,怯生生地問道,“張大人,你怎麼了?”
朱徽婧那地方實在太小,光光的玉白一片沒有一絲芳草,張問忙乎了半天都不得其門而入,他都懷疑朱徽婧是不是長大了,但是算來明年開春朱徽婧虛歲已十五,要是百姓家的女子到這個年齡已經可以出嫁了吧……張問不明白爲啥她的河蚌這樣小,根本就塞不進去。
張問口乾舌燥,聲音有些嘶啞道:“殿下忍一下,很快就沒事了。”
“張大人,你……很難受嗎?”朱徽婧愣愣地說道,她想起剛纔張問摸着自己下邊的時候,也是難受得心慌,但是他一下子就把自己弄疼了,那種心慌才消失掉。
張問點點頭道:“讓我把我的這個東西放到你的裏面,就沒事了。”
朱徽婧看着張問那碩大的玩意,前端還有個雞蛋一般大的東西,能放到自己的……那個裏面?朱徽婧十分害怕地說道:“放……放不進去吧?”
張問忍無可忍,深吸了一口氣好言勸了一陣,朱徽婧仍然搖頭,張問沒有辦法,心道:我先讓她動情潤滑之後,趁其不備,長驅直入方爲上策。
他想罷也不多說,便蹲了下去,此時朱徽婧正站着,張問正好夠到她的腰間,便將她的兩條玉腿分開,把嘴湊了過去。張問嘴上有鬍鬚,當他把舌頭伸到朱徽婧的桃源之處時,鬍鬚蜇得朱徽婧的花紐奇癢難耐。
張問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幽幽的清香,她的花瓣之處白胖胖的,連一根雜草都沒有,柔軟嬌嫩,美好異常。
朱徽婧只覺得渾身像被抽空了一般立刻就軟弱無力,雙腿又酸又軟,幾乎不能支持住她的小身子,她只有咬牙才能站住,腿肚子巍顫顫地直抖。她的眼睛就在琉璃在溫水旁邊一樣蒙上了一層水霧,迷離而無神。她使勁地抓着書架的邊緣,指甲在木頭上抓得“嘎吱”直響。
朱徽婧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腦子裏只有張問那條粗糙的舌頭無情地在自己敏感的地方颳着……就在這時,只聽得朱徽婧發出了一聲哭腔……張問臉上一熱,被噴了一臉,晶瑩的水珠沿着他的下巴滴到了地方。張問幾乎忘記了,朱徽婧會噴水!他伸出舌頭在脣邊一舔,那液體淡而無味。
朱徽婧軟在張問的身上,連一絲力氣都沒有了,她的身子在一下一下地抽搐。張問在她雙腿間一摸,頓時溼了一手,心道:這下總可以了吧。
朱徽婧已經無法站立了,張問左右一看,書架旁邊有一張書桌,就是剛纔自己在那裏翻閱卷宗的地方。他遂將軟得無骨的朱徽婧抱到桌子上面,分開她的玉腿,便抓着自己的杵兒想往裏塞。
順着溼潤的花瓣,張問往裏面輕輕一用勁,連半個腦袋都沒放進去,朱徽婧立刻張開小嘴要慘叫,張問手快,還沒等她叫出來,就用一隻大手捂住了朱徽婧的小嘴。朱徽婧“嗚嗚嗚……”地悶叫,她想抓開張問的手,可手臂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一種撕裂般的劇痛讓朱徽婧臉色蒼白,連嘴脣都變白了,削肩可憐地顫抖不停。
張問看着她那悲慘的模樣,腦子裏浮現出了一個畫面,就像無情地將一朵姣好的花朵狠狠地揉碎在掌心……
朱徽婧的眼淚流了出來,她無助極了。
張問心下一軟,心道:爲了一己之慾,殘害如此可愛的遂平公主,實在有些過分……再說她那東西實在無法容納,不如算了。
張問深吸了一口氣,嘆了一聲,把自己的杵兒從朱徽婧那裏拿開了,然後放開了捂住朱徽婧的手。
“嗚嗚嗚……”朱徽婧蜷縮在書桌上,不停地抽泣,眼淚嘩嘩直流。
張問見罷覺得十分可憐,心下一陣懊惱,身上那股子火忽然間退卻了不少。他便將朱徽婧摟到自己的懷裏,輕輕撫摸着她的後背,好言說道:“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朱徽婧用粉拳打在張問的胸口上,哭道:“你爲什麼這樣狠心,把人家弄疼?”
張問十分鬱悶,自己被這公主多番誘惑,但是她什麼也不懂,也不能怪她……他只得耐心地說道:“你不是喜歡我麼,這麼點事怎麼能瞞過我的眼睛?我此時又不能娶你,但是剛纔我們做的就是夫妻之事,女子都要經歷這麼一次鎮痛,不然如何生子?”
朱徽婧不清楚孩子是怎麼生的,她聽張問一說,半懂不懂地看着他,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分外動人。她幽幽地說道:“那……你剛纔不是故意要弄疼我?我會不會懷上孩子?”
張問額上三根黑線:老子都還沒弄進去,生什麼孩子?
他覺得有必要給朱徽婧普及一下這方面的知識,便抱着她,慢慢地講解起來,從男女之事到懷孕生子,詳細闡述。不過張問自己也弄不懂女人懷孕的具體原理,他只能從陰陽理學方面講解,乍一聽就是那麼回事兒。
朱徽婧眨巴着眼睛,好奇地聽張問說着,疼痛早已消失了,張問本來就沒把她弄傷。她的眼淚乾了,臉蛋上只剩下淡淡的淚痕。
張問總算講解完畢,因爲分心,他身上的慾火也褪了下去,便摟着朱徽婧感受着她身子的芬芳。
“良人……”朱徽婧突然喃喃地說道。
“什麼?”張問一時沒反應過來,一會才明白過來“良人”的意思,他便說道:“咱們大明這些年不興稱呼良人,一般都是叫相公、老爺之類……”
張問本來想提醒她別出去亂說弄出麻煩事來,應該等待有合適機會的時候才收她進門。不過他最終還是覺得沒有必要提醒,女子婚前的禮教,朱徽婧是懂的,她自然不會亂說。
朱徽婧道:“誰說的?我就知道一個人,把她的相公稱良人。”
“誰呀?”張問脫口道。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一三章 路軌
陽光從天窗上漏下一縷,照在朱徽婧凌亂的秀髮上,使得她的秀髮泛着流光。她依偎在張問的懷裏,小嘴中迸出一個詞:良人。
這個詞是用於良家婦女稱呼自己男人的,但是在此時基本上已經不用,這個詞太古老,不流行了。但是,當張問聽到這個詞時,心裏不由得被觸動了一下;孟子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
張問骨子裏仍然是讀書人,讀書人幾乎都讀一些同類型的書,有時候就很容易產生共鳴。現在一個良人的詞,讓張問有些動容……因爲兩個字裏麪包含了女子對丈夫的忠誠,就像男人對漢家王朝的忠誠。
張問心下有些黯然,因爲他曾經暗算了天啓皇帝,現在內心又包藏謀逆的禍心,對君父完全沒有忠誠可言。這種幹法和典籍思想有悖,於是張問陷入了一種矛盾的心境之中。
他喃喃地對朱徽婧說道:“現在都不用良人這個詞了。”
朱徽婧緩緩地說道:“北安門(厚載門)外面有個老婦人,她老是說要等良人回來……孫公公給我說的,他出宮爲御膳房採辦東西,要從那婦人的家門口經過。”
一縷陽光裏,朱徽婧的臉上十分傷感,她覺得自己可能嫁不出去了,皇家的規矩她是懂的,張問不敢娶她。
“良人去哪裏去了?”張問怔怔地問道。
朱徽婧道:“出去打仗了,萬曆時的援朝逐倭之戰……”
朝鮮戰爭發生在萬曆二十年……張問便說道:“都過去了三十年,恐怕她的良人永遠也回不來了。”
朱徽婧緊緊抱住張問:“她好可憐。”
今天朱徽婧讓張問有些煩躁,大概她說的這個事兒又讓他想起了下令坑殺的五萬降卒。
張問的內心矛盾而混亂,他有些粗暴地推開朱徽婧,說道:“內閣還有事,我要走了。”
說罷他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張大人!”朱徽婧輕輕呼喚了一聲。
張問心裏一緊,腳下停了停,咬牙冷冷說道:“殿下,以後不要單獨與臣見面,我不能迎娶,會損害您的清譽。”
“良人……”
張問徑直回了內閣,剛走進辦公樓,首輔顧秉鐮就迎了出來,手裏拿着兩份摺子,說道:“張閣老,剛從宮裏傳過來兩份很重要的摺子,讓內閣票擬……此事牽連不少,老夫只等張閣老回來商議定奪。”
現在明廷的日常運轉還是遵照舊例,大臣上書的摺子到了通政司後,要先傳到宮裏,再下發內閣票擬。所以張問接到的上書都從紫禁城裏邊走了一圈的,雖然太后一般不看摺子,直接發到內閣,但是過場還得走一遍。
“元輔與我到值房說話。”張問接過摺子,一邊說,一邊走進他的值房。
奏章分別是兩個人上的,一份是吏部尚書崔景榮的摺子,一份是禮部尚書孫承宗的。
他們都奏章裏說一件事:西北問題。都是大員啊,張問便坐了下來,仔細閱讀奏章的內容。
同一個問題,兩份奏章,主張卻大相徑庭。
顧秉鐮見張問久久不語,便說道:“奏章寫了好幾頁,其實內容就那麼點。禮部尚書孫承宗力主把朝廷投入到西北的人力物力用於屯軍和水利,既定的徐州、彰德兩大營從西北選拔青壯充足,同時在西北也開墾軍屯、興修水利,如陝西山河堰,因年久失修,失去了灌溉功用,此次資助西北可以修整這些重要的水利,收攏饑民屯田;而吏部尚書崔景榮除了支持南部兩大營屯軍,竟然提出一個離奇的主張:修路。”
張問細細地閱讀了一遍奏章,看到裏面有個新詞,忍不住愕然道:“鐵路?鐵路是什麼東西?”
顧秉鐮搖搖頭道:“老夫也不甚清楚,聽工部的官員描述是一種路軌,車上路軌上行走很省力,載重極大,可以大量節省向西北調配糧食物資的運輸成本。這玩意始於唐朝,主要在礦山中使用,咱們大明有些較大的礦山也用這種路軌,配以滑輪可以更容易地把礦石煤炭從窯洞裏運送出來……在驛道上修路軌,實在是聞所未聞,因爲修建長途路軌不僅耗資巨大,而且需要大量的鐵,此等做法是得不喪失,沒人提過這樣的問題。”
“吏部尚書崔景榮……”張問來回踱了幾步,他突然想起,沈碧瑤的伯父沈光祚就任戶部右侍郎,就是崔景榮舉薦提拔的,這個崔景榮和沈家恐怕交情不淺。
就在這時,顧秉鐮也小聲說道:“據老夫所知,吏部尚書崔景榮和新浙黨關係不錯啊;而孫承宗顯然是站在三黨(齊楚浙)那邊的。所以張閣老要留意其中牽扯的關係……”
顧秉鐮倒是把朝廷看得透徹,張問略一思索,確實是那麼回事兒。而新浙黨顯然和沈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當初新浙黨新起時,就是從沈家等家族主辦的書院開始的,近年在張問的扶持下,新浙黨在朝中的勢力幾乎有一黨獨大的趨勢,舊的三黨成員越來越少。
顧秉鐮又說道:“這個什麼鐵路實在有點無稽之談,老夫覺得他們是在爭奪治理西北的功勞和名聲。”
新浙黨的許多重要成員都是張問親手提拔起來的,明顯可以算作他的嫡系,而老舊的三黨裏面成員複雜,就像孫承宗這些人,他們心裏向着明朝,卻並不一定向着張問……但是,讓新浙黨一黨獨大真的只有好處?張問低頭沉思了片刻,說道:“這個事兒先緩一緩,我想先了解一下那種鐵路究竟是什麼東西,耗費幾何,運載幾何?”
“如此倒是妥當一些。”顧秉鐮點頭道,一邊又拿出另一些摺子和張問商議。
二人遂一起處理票擬,張問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他無法集中精神,腦子裏常常會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些不相干的瑣事。
他有些煩躁丟下一堆公文,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
顧秉鐮也感覺到了張問的煩躁心情,便好心詢問道:“張閣老可有什麼難事?”
“沒什麼,可能是昨晚沒睡好的關係。”張問隨口胡謅道,他腦子突然浮現出朱徽婧那張小臉,怯生生地看着自己說:良人……
張問甩甩腦袋,繼續拿起公文時,一會又想起了許多年前的小綰……小綰說:你呀,就會花言巧語,子曰,巧言亂德。
朱徽婧和小綰應該連半點關係都沒有吧?張問納悶,自己是怎麼了,腦子爲何如此混亂。
過了一會,張問看到一本奏章裏例舉許多歷史典故論證一個政治主張,他居然又想起了朱徽婧以前說的話“你關心着上下五千年,而我,只關心你。”……
張問沉住氣提醒自己:朱徽婧雖然是公主,不過也只是一個女人,豈能因爲一個女人壞了自己的大事!現在和她搞得太黏糊,對自己沒有半點好處。
他再次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馬上發現茶水滾燙,他急忙“噗”地一口噴了出來,嘴裏還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頭,見一個皁隸正提着茶壺站在旁邊,看來是他剛給張問加了開水,張問大怒,指着皁隸的鼻子罵道:“誰叫你倒開水的,啊?”
皁隸無辜地說道:“今天該小的值房,端茶送水就是小的做啊。”
張問罵道:“你還敢頂嘴,加了開水不會提醒一下,你想燙死老子?”
皁隸不敢再說了,急忙跪倒道:“小的該死,請張閣老饒恕。”他心道:這些大官不都是飽讀詩書的嗎,怎麼在內閣值房就稱起老子來了,我要是有這麼個老子,那也不用在這裏提茶壺了,媽的。
顧秉鐮忙好言道:“張閣老,何必和皁隸一般計較,算了算了。你,還不快下去?”
“是,小的遵命。”
顧秉鐮又對張問說道:“張閣老,你的臉色不太好,要不早些回去休息一下,這裏的奏章老夫來處理,重要的先留着。快過年了,也不急這會兒,實在不行明年來處理也可以。”
張問想了想,說道:“也罷,讓大夥都回去過年吧,這些事兒,正月裏再說。”
兩人站起來,相對作揖爲禮,張問說道:“那我就先行回去了,告辭。”
張問走出內閣辦公樓,轎伕抬着轎子過來了,侍衛爲他撩開轎簾,他便大搖大擺地坐了上去……內閣衙門在紫禁城內,張問在宮中就開始乘轎,權位已是登峯造極。
在衆多侍衛的護衛下,張問的轎子出了內閣衙門,這時張問突然敲了敲轎子,說道:“去北安門外。”
張問住的地方在紫禁城南邊,而北安門在紫禁城北邊,大夥不知他爲何要去北安門,但沒人多問,轎伕只應了一聲:“起轎,去北安門。”
北安門建於永樂年間,是皇城的北門,承天門是皇城的南門,南北互相對應,寓意天地平安,風調雨順。北安門內就是皇城,其外是民房街道,這地方因爲靠近皇城,商鋪極多,十分繁華,不過張問倒是很少來這裏。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一四章 偏西
儀仗轎子前往北安門的時候,張問又叫人去御膳房找來一個負責採辦的太監,因爲北安門外太大,張問不清楚那些太監平時走的是哪條路。
到了北安門外,張問便下令停轎,他從轎子裏走出來,對那個太監說道:“你們平日採辦宮中用度,走的是哪條道?你前面帶路。”
太監不明白張問要幹什麼,心道:難道張問要調查內廷是否有貪墨?媽的,在咱家的印象裏,內廷就沒有不貪墨的時候,皇帝都沒查過,這些外廷大臣急什麼?
但太監只是心裏想想,因爲現在張問的權勢極大,別說在大臣中間登峯造極,就是宮裏的太監也不敢不買賬,他說句話比皇帝說話還管用(皇帝還不會說話)。就連太監的老大王體乾對張問都恭恭敬敬,其他太監更是唯唯諾諾。
這個御膳房的太監只得在前面帶路,照着平時走的路走一遍。張問只帶了兩個侍衛,跟着一路走下去。
興許是偏西的太陽晃得人頭暈,張問此時的精神有些恍惚,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要幹如此無聊的事。
一行四人沿着大街走了一段路,然後轉進一條衚衕。北京城典型的民宅集中的小衚衕,不比那些大衚衕煙花之地熱鬧喧囂,這裏倒是十分清靜,青石板讓人聯想到那些婉約的詩詞,也許這陳舊的石板上發生過許多已經被湮滅的愛情故事。
石板間的縫隙裏還有沒有融化的積雪,兩邊的硬山式頂圍牆上也是白白的一片,頂端被太陽曬化的地方,露出了陳舊的青磚,上面還有去歲枯萎的青苔的痕跡。
走着走着,張問發現了一處院門敞開的小院,他停下腳步,向裏面一看,看見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婦正坐在院門口端着一個裝着豆子的竹箕,大概在挑裏面的沙土。
因爲是民宅,張問不便隨便進去,他也不知怎麼說這事兒,他突然發覺自己今天干的這事兒實在是無趣之極。
就在這時,那老婦看見了張問,便抬起頭問道:“你看見咱們家的良人了麼?”
張問搖搖頭。
老婦喃喃地說道:“他說打了勝仗就回來,叫奴家等他……”
旁邊的太監見狀,指着腦袋小聲說道:“這個老婦人腦子不清醒了……咱們出宮採辦的時候,總是看見坐在院子裏。孫公公問過她男人的姓名,但是朝鮮之戰都過去三十餘年,恐怕很難查到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兒,恐怕她男人早就埋骨異邦了。咱們見她可憐,時不時也給她一些銀子呢。”
太監也是人,並非所有都心理極度陰暗,照樣會有人的同情心。
這時老婦又說道:“你們看見我家良人,叫他早點回來啊。”
“逐倭援朝之戰咱們大明已經勝了,你的良人很快就能回來,咱們一定叫他別在路上逗留,早些回京。”張問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金子,遞給旁邊的侍衛,做了個手勢,讓他給老婦人送去,又說道,“你們家的良人報國立功得了朝廷的獎賞,這是他叫咱們帶給你的。”
老婦人裂開無牙的扁嘴,幸福地笑了起來,夕陽照在她花白的頭髮和滿是皺紋的臉上,讓她充滿了滄桑。
張問心裏突然酸酸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些小事需要在意嗎?他腦子裏又出現了朱徽婧那張清純的娃娃臉,她幽幽地看過來,說道:良人……
“回去吧。”張問轉身便走。
……
他早早地回了家,覺得身心十分疲憊,總算可以放鬆一段時間了。馬上就要過年,一直到正月十五,大夥都可以不去衙門,呆在家裏享受一下天倫之樂。
張問坐在湖邊的一個亭子裏看日落,平息一下一年來浮躁忙碌的心境。興許文人自古以來就一直在出世和入世之間矛盾吧,張問也不例外。
他家這處園子真不錯,地處喧囂的內城,卻猶如世外桃源,清風徐來,湖上的冰面殘雪晶瑩剔透。
“相公……”一個清脆的聲音輕輕喚道。
張問轉頭一看,是繡姑,他想起了北安門外的那個老婦人,便伸手抓住繡姑的柔荑,拉她坐到自己的身邊,指着天邊的夕陽,柔聲說道:“漂亮吧?”
繡姑輕輕一笑,說道:“夕陽芳草本無恨,才子佳人空自悲。”
張問喫驚地看着繡姑,愕然道:“繡姑,你會吟詩了,還挺應景的……”
繡姑笑道:“是沈姐姐教妾身的,妾身沒記幾句,湊巧就有一句是寫夕陽的,嘻嘻,以前相公還教人家寫字呢,現在都不了。”
“主要是朝廷的事兒太多了。”張問嘆道。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丫鬟向亭子這邊走過來,她站在亭子外面等着,張問便向她招招手道:“有啥事,過來說吧。”
丫鬟邁着細碎的步子走進亭子,作了萬福道:“稟東家,餘夫人差奴婢過來告訴東家,她剛學了一曲新曲,問東家要不要過去聽聽。”
丫鬟口中的餘夫人便是餘琴心。
這時繡姑不高興了,憤憤地說道:“相公要聽琴,沈姐姐彈得也不比餘琴心差!”
大丈夫理應三妻四妾,特別是張問這樣的身份地位,擁有許多妻妾也是完全合法的。女人們沒辦法,也承認這個現實,但並不代表她們不會妒忌、不會喫醋。三兩個也許還可以,一羣女人的話,絕對不可能其樂融融一堆,肯定會勾心鬥角。
張問怔了怔,心道:看來繡姑和餘琴心關係不太好。
他暗自在心裏梳理了一下她們之間的關係:繡姑和沈碧瑤關係應該很好,還有韓阿妹本來就和沈碧瑤同是明教的人,沈碧瑤的勢力不小,不僅富可敵國,而且和朝中新浙黨關係非常;可以與沈碧瑤抗衡的,自然就是張問的正室夫人張盈,張盈的實力也不可低估,她是太后的姐姐,手裏有玄衣衛,而餘琴心曾經在宮中教太后彈琴,應該也屬於張盈那一邊的……
張問這麼一想,猛然意識道:我的妻妾們早已分了陣營,並且和朝廷權力聯繫緊密啊!
他在心裏想這些問題,自然不會說出來,只是好言對繡姑說道:“琴心剛剛進門不久,我就冷落她,可是讓人寒心,沒事,我們一家子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相處。”
繡姑委屈地說道:“相公,你這些天老是呆在餘琴心那邊,哪裏冷落她了,她還不知足,三番五次厚顏纏着相公,相公難道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嗎?”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一五章 瑪瑙
張府裏四處都掛着紅火的燈籠,入夜之後更加美麗,白雪紅樓之間,燈火豔麗,水光盪漾,而且內院裏盡是年輕女孩,翠袖長裙,分外妖嬈。張問今晚沒有去餘琴心那裏聽琴,而是去了沈碧瑤那裏,因爲他想起了今天在奏章上看到的那個“鐵路”,順便就去問問沈碧瑤是怎麼回事。
黃昏時在亭子裏傳話的丫鬟已經回到了餘琴心那裏,餘琴心住的別院在“借景湖”的東南角,由三棟房子圍成一個小院子,北邊那棟房子是三層閣樓,頂樓上四堵空牆做成敞廳,倒是觀景聽琴的好去處。
餘琴心已沐浴更衣,焚香等候,卻不料她的貼身丫鬟回來說道:“東家說今晚不過來了,他去了沈夫人那邊。”
敞廳中間有一張紅木圓桌,餘琴心已經叫人把酒菜準備好,只等張問來就可以上菜,桌子旁邊燒着一個小爐,裏面還溫着酒……但是張問卻不來了,餘琴心頓時十分失落,她皺說道:“以往相公都願意到我這裏來,今天怎麼不來了?”
丫鬟左右看了看,說道:“當時袁夫人在旁邊,奴婢對東家一說,袁夫人不高興,就說沈夫人也會彈琴,東家要聽琴爲什麼不去沈夫人那裏?袁夫人還說,夫人三天兩頭霸佔着東家,還不知足……”
“好了,我知道了。”餘琴心緊皺着眉頭。
丫鬟話沒說話不盡興,又說道:“袁夫人和沈夫人關係可是親近,沈夫人還教她學詩呢,奴婢瞧着,袁夫人對夫人您有戒心。”
餘琴心輕輕撥動一下琴絃,冷冷地說道:“不過是個村姑,連大字都不識得一籮筐,還學什麼詩?不是招人笑話麼?”
……
張問在沈碧瑤那裏很高興,他的女兒張瑾初已經三歲多,一聲聲“爹爹”的叫喚讓他笑逐顏開,勉強享受到了天倫之樂……要是有個兒子就好了。張問心道:老子有那麼多女人,除了沈碧瑤連一個都懷不上,實在讓人不解。
他看了看沈碧瑤的肚子,可是她纖腰楚楚的,根本沒有再壞上的跡象。
沈碧瑤坐在一臺古琴前面正有一聲沒一聲地撥弄着琴絃,她很少說話,但是對張問的一舉一動地看在眼裏,見張問每每看自己的肚子,便對旁邊的奶孃說道:“你抱翠丫下去吧。”
“是,夫人。”
張問遂將懷裏的女兒遞給奶孃,翠丫還捨不得張問,作勢要哭,張問捏了捏她的臉蛋,笑道:“翠丫不哭。”
“爹爹親親。”翠丫奶聲奶氣地說出幾個字。
張問哈哈大笑,在她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才讓奶孃把她抱下去。侍立在一旁的十幾個白衣侍衛也知趣,見狀作了個萬福,便一起走了出去。
張問坐到沈碧瑤身邊,便伸手抓住她的胸部,說道:“還是做孃的女人好,你的這兩個東西是愈發大了。”
沈碧瑤兩腮緋紅,也不敢正眼看張問一眼,指尖的琴聲愈發凌亂起來。
張問遂爲她寬衣解帶,待她的上身還剩一個肚兜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拉住下襬不讓張問繼續,顫聲道:“能留一件麼?”
因爲她的乳房有殘疾,造成了她的一種自卑心理……聽說有一次沐浴,一個奴婢無意間看到了她的胸,當即就被拉出去勒死了。
張問卻不管那麼,有些粗暴地撕開了她的肚兜,只見那玉白挺拔的兩個大白兔頂端的乳環上,掛着兩顆紅瑪瑙……代替她被人殘害割掉的乳頭。
沈碧瑤的身體一陣戰慄,臉色蒼白。張問將她抱進懷裏,柔聲安慰,說道:“碧瑤,你再給我生個兒子。”
張問一邊說,一邊剝身上的衣服。這時沈碧瑤才幽幽地說道:“別在這裏,我們牀上去吧。”
……溫軟的牀鋪,懷抱如玉的嬌娃,張問一晚上睡得很香,醒來時已日上三竿。因爲他從今天起不用去上朝了,也沒人叫他,才睡這麼晚,要是在平日這時候,張問在衙門都不知處理完多少公務了。
沈碧瑤這裏的奴婢極多,都是她自己帶過來的人,分作白衣侍女和黑衣侍女兩種,白衣女子們侍候主人的生活起居,近身侍候,玄衣女子多數在外面等候差遣,頭上戴着帷帽,腰上掛着武器。
張問在衆多白衣侍女的侍候下穿衣洗漱,喫早飯都時候都不用動手,坐着等人喂……沈碧瑤這裏還真的舒服。
喫完早飯,張問想起正事,便對沈碧瑤說道:“前日我在內閣聽說一種鐵路,在礦山中使用,有官員上書建議在驛道到修這種鐵路,你聽說過這種東西?”
“玉兒,去把西山煤窯的圖紙拿過來。”沈碧瑤回頭說了一聲。
過了一會,一個白衣侍女拿過了一疊圖紙,沈碧瑤便挑出其中幾張,對張問說道:“這種路軌在各大礦山都有使用,配以齒輪結構,可以很容易把幾千斤的車從斜坡上拉上去,省力省時,所以沈家開的礦山都有使用路軌。”
張問拿起那些圖紙,上面畫的結構複雜,雖然標有尺寸和諸多文字說明,但是張問對這種東西一竅不通,所以只能看個大概,他說道:“工部的官員肯定有人懂這東西,年後我找些工部官員看看這些圖紙。”
沈碧瑤淡淡地說道:“京師外面的西山煤礦,是咱們剛建的,使用最新的構造,包括有路軌和車輛,相公可以派幾個官員去實地考察。”
張問想了想又問道:“從京師到西安的驛道全長約兩千裏,如果在這條路上修路軌,大概需要多少銀子?”
沈碧瑤輕輕拿起一個精緻的小算盤,噼噼啪啪地打了一會,說道:“具體要修橋開山等無法馬上細算,粗略估算,要修建這麼長的路軌需要新開許多鐵礦山和鐵坊,運木等等,加上修建費用,至少需要一千萬兩……還不能有官員從中貪墨。”
“一千萬!”張問喫了一驚,這數目要是在新政之前,都趕得上整個大明幾年的財政總收入了,“花費這麼多銀子修一條路?吏部尚書崔景榮爲何提出如此荒誕不經的建議!”
沈碧瑤卻很淡然,“相公不是提出要在近兩三年對西北投入至少六成國力麼?明年歲入預計五千萬,六成就是三千萬,三年就九千萬兩,如果用驢車沿着驛道向西北調送物資,在路途上起碼就要損耗總價一半的銀子,也就是約四千五百萬兩都要損耗在路途上。”
“如果有了路軌,沿路再配備補給檢修的驛站,使用大裝載的車隊,運送時間和耗費將大幅度降低。所以妾身覺得如果朝廷真的要下決心援助西北數省,修路軌反而能極大地降低成本。”
張問一邊翻看着那些圖紙,一邊沉思,許久之後他才說道:“這事兒不能輕舉妄動,以前從來沒有這種先例,咱們得仔細考察覈算之後才能決定。”
沈碧瑤道:“正應如此……相公,修路軌還有一個好處,咱們的人在山西考察到了許多礦產,一旦有了路軌,煤鐵等物以後運送京師將極大地方便,各家商行使用了朝廷的鐵路,還能和戶部分紅,增加財政收入。”
張問點點頭,隨手翻看那一大疊圖紙,發現一張圖紙上畫着一個奇怪的東西,張問左右看了看,問道:“這是紡車麼?”
沈碧瑤只看了一眼便點了點頭。
張問疑惑道:“這紡車爲何像一個房子一般,我在百姓家看到的紡車不是很簡單麼?”
沈碧瑤頓時忍不住掩嘴“噗哧”輕笑了一聲:“相公,術業有專攻,您長於治國,這些作坊的東西您就不懂了。百姓家用的都是些手工的小紡車。再說了,現在江南一帶還有誰在家紡紗織布呀?江南的布料都便宜成什麼樣了,在家裏織布賺那點錢連自個的工錢都不夠。”
張問嘆了一氣,“男耕女織,大同天下……咱們大明再這些發展下去,指不定變成什麼樣,種地織布還不如經商開作坊,大家都到城鎮裏來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啊。”
沈碧瑤笑道:“相公不用愁這個,這樣有什麼不好的。人們在家裏紡紗織布,要幾天才能織成一匹?您瞧瞧這個‘水力大紡車’,用水力帶動,一臺就能裝載至少八十個錠子,可不是省了人力,又省了成本?布價降下來,大家都有衣服穿了不是。”
以前張問對這些作坊之道沒有興趣,這時在沈碧瑤這裏看到這些神奇的圖紙,不由得驚歎不已。
沈碧瑤說道:“讀書人把這些東西稱作‘奇技淫巧’,其實不然,可以通過技巧管理好作坊,通過技術節省人力成本,何樂而不爲?這種‘水力大紡車’在元朝時可以裝載三十二個錠子,現在改進之後能夠裝八十個,以至於現在的布料價格跌的厲害,人人都衣穿,對朝廷平治天下也是有好處的。”
張問踱了幾步,說道:“你說得不錯,能讓百姓有飯喫有衣穿,哪裏是壞事?現在咱們大明最缺的糧食,要是能把這些布賣到外邦,再源源不斷運回來糧食,豈有饑荒之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一六章 練棍
窗外冬光明媚,明朗無比,如此景象讓張問心情大快,他便放下手裏的圖紙,說道:“這些東西以後再看,難得清閒一些時日,我出去四處轉轉……對了,今天早上我還沒練劍。”
“相公,要妾身陪你去嗎?”沈碧瑤看着張問說道。
“不用了,我要去練劍。”張問從椅子上站起來,喊道,“來人,去把我的牡丹重劍取來!”
他走出院門,迎面就是結冰的“借景湖”,冰雪潔白無瑕,冬日的陽光溫暖異常,猶如一雙小手撫摸着人一樣,讓人身上暖烘烘癢絲絲的。
張問沿着湖邊散了一會步,只等奴婢把他的劍取來,就在這時,只聽得一棟閣樓裏隱隱傳來罵聲,他轉頭看去,那不是繡姑住的地方嗎?他一時好奇,便信步走了進去,只聽得樓上傳來繡姑的聲音:“太過分了!你在咱們都呆了那麼長時間了,難道不懂點規矩?”
隨即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袁夫人,你懲罰我吧!怎麼樣都可以。”
沉默了片刻,繡姑道:“第一次就饒了你,以後你要學着懂規矩,明白嗎?”
張問心道:一定是那個女孩犯了什麼錯,被繡姑逮到了,但是繡姑天生性子軟,忍不下心懲罰別人……想來繡姑還是沒能力管理我的後宮啊。
這時只聽得那女孩說道:“袁夫人,您不能手軟啊,您要是不懲罰我,下次我又會在您身上亂畫。”
繡姑:“……”
張問:……
張問頓時覺得十分奇怪,便走上樓去想看個究竟。他走到閣樓,除了看見繡姑,玄月和幾個女人也站在旁邊;而地上跪着一個女孩,張問看了一眼,頓時想起來了:這不是方素宛嗎?張問因爲太忙,好久沒見過她了。
方素宛就是通政使方敏中的女兒,以前張問和魏忠賢爭鬥的時候,方素宛不幸陷進了權斗的漩渦,險些成了政治犧牲品,後來天啓皇帝下旨讓張問把她納爲妾,硬塞給張問了事。方素宛就是這樣成爲張問的小妾的,張問對她沒有多少感情,所以後來因爲太忙,差點把她給忘記了。
想到這裏,張問有些內疚,這女人嫁給了自己,卻被冷落了這麼久。
女人們見到張問,都向他屈膝執禮。張問指着方素宛道:“她犯了什麼事兒?”
繡姑滿臉通紅,口不能答,其他女人也是掩嘴偷笑。張問的好奇心頓時被勾起,忙又問了一遍。
“沒事,相公別問了……”繡姑拉了拉小棉襖外面的褙子。
這時方素宛仰起頭說道:“妾身趁袁夫人熟睡的時候,在她的胸口畫了一個貓貓,妾身是故意的。”
張問頓時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這時想起:這個方素宛喜歡受虐,難道是故意犯錯想讓別人體罰她?
果不出其然,方素宛仰起她那張圓圓的娃娃臉,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們要是不懲罰妾身,妾身等袁夫人睡着再給她畫個烏龜。”
“哈哈……”衆人終於忍不住鬨堂大笑。
張問頓覺十分有趣……普通人覺得無趣的事,他就覺得有趣,比如大街上賣菜的、擺攤的,他要是空閒的時候就很有興趣,因爲充滿了生活氣息。
這時他只覺得繡姑嬌憨可愛,睡着了被人在胸口畫了個貓貓都不知道,方素宛也是十分搞笑,像個小女孩一樣還會給人搗亂。
張問便拉住繡姑笑道:“讓我看看那隻貓。”
“相公,你還取笑妾身!”繡姑白了張問一眼。
張問故意拉下臉,“怎麼,你不聽我的話?”
繡姑可憐兮兮地看着張問,因爲男尊女卑,妻妾不能違抗男人的意思。繡姑只得漲紅了臉走進珠簾遮掩的暖閣裏面,說道:“相公進來。”
張問笑呵呵地掀開珠簾,走了進去,這時門外有個女子的聲音道:“奴婢給東家取劍來了。”
張問回頭說道:“拿回去吧。”
那奴婢無語,只得又倒轉回去。
張問又對屋子裏的女人們說道:“今兒不練劍了,改作練棍。”她們聽罷滿臉緋紅。
繡姑低着頭解開襖子的紐扣,然後撩起褻衣和抹胸,低聲說道:“這墨幹了,不好擦,妾身還沒來得及洗。”
“噗!”張問立刻噴了繡姑一臉的口水,笑得肚子都差點抽筋了:只見繡姑左邊那個姣好的乳房畫着一個貓的腦袋,乳頭正好變成了貓的鼻子,左右還畫着幾根鬍鬚,真是惟妙惟肖……
繡姑摸出手帕擦臉上的口水,無語地看着張問。
張問想着這方素宛費了那麼多心思,就想別人折磨她……既然已經收進後宮了,沒辦法只能滿足她。想罷他便喊道:“玄月,把方素宛帶進來,我要替繡姑懲罰她。”
方素宛不用別人幫忙,聽說張問要懲罰她,不怕反喜,她還記得上回張問和她玩滴蠟的事,真是記憶猶新啊。
張問踱了幾步,他實在對這方面不精通,倒是玄月有時候會拷問奸細和女犯,她應該懂,張問便問道:“玄月,如何才能既不傷着她,又能讓她異常難受?”
玄月皺了皺眉頭,心道:用刑哪裏有不受傷的?她沉思了半天,硬着頭皮說道:“要不給她灌淫藥,然後綁起來?”
繡姑見狀愕然道:“相公,這樣……不好吧?”
玄月給繡姑遞了個眼色,輕輕搖搖頭。繡姑心道:聽說那餘琴心以前是名妓,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讓相公樂不思蜀,常常往那邊跑,玄月給我做眼色,難道是有什麼法子讓相公高興?
於是繡姑便沒有再說話,玄月便命人取來專門對付女犯的淫藥,讓方素宛喝了下去,又叫人綁在暖閣內。
不一會,方素宛的兩腮便越來越紅,雙腿相互蹭來蹭去,大概是藥性發作了。就在這時,玄月又掏出一支髮簪一樣的東西,插進了方素宛的下邊,她回頭說道:“這東西上有極細的小刺,不能讓人傷得太重,卻能使人又痛又癢。”
繡姑實在看不下去了,她不禁正色道:“玄月,快放開她!”
玄月用充滿弦外之音的口氣說道:“這是東家下令的,我不知該聽東家的、還是該聽夫人的。”
“明明是你教唆相公做此有傷風化之事!”繡姑脫口道。
玄月沒有辯解,也沒有要聽命的意思。這時繡姑心道:難道相公喜歡這調調?可相公平日不是挺正經的嗎?
張問見到方素宛衣冠不整,一臉春色,早已蠢蠢欲動,哪裏還顧得上正經?他盯着繡姑那柔軟的胸脯,便忍不住伸手過去,隔着衣服一手把住了一個乳房,手心裏感受到的溫柔讓張問一陣衝動。
繡姑紅着臉道:“有人在這裏……相公,把方素宛放了吧,讓玄月出去。”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一七章 麻將
夕陽掛在西天,和地上冰雪相映成輝,餘琴心正坐在閣樓上的敞廳中有一聲沒一聲地撥弄着琴絃,焚香繚繞,裙炔輕舞,她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更顯得形單影隻。
一個奴婢上了閣樓,對餘琴心說道:“袁夫人那裏有一堆女人,把東家留在她那裏,從上午一直到現在,東家都沒離開半步。”
“她們在做什麼?”餘琴心的心情有些煩悶。
奴婢紅着臉道:“她們這麼多人侍候東家一個,奴婢可不知裏面在做什麼,但是上午奴婢聽說玄月給方素宛灌了……藥,綁在暖閣裏,她們一堆女人在裏面,可不會做什麼好事……”
“真不要臉。”餘琴心臉上紅了紅,她真沒想到張問府上如此穢亂。餘琴心的指尖從琴絃上挪開,她站了起來,左右來回走動,低頭沉思。
那奴婢又繼續說道:“她們給方素宛灌了藥綁起來,讓她在那裏喊叫,又教唆東家玩弄方素宛的後面,故意讓方素宛得不到解脫……”
“後面?”餘琴心愕然道。
奴婢點點頭:“都是那些女人教唆的!”
“我不能坐以待斃,眼看着她們折騰……”餘琴心有些無奈地說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她始終無法免俗,如果不主動爭取,自己的男人都會被別人一直霸佔着。
餘琴心問道:“寒煙和蕙娘在袁夫人那裏麼?”
奴婢搖搖頭:“她們沒過去……不過,寒煙和沈夫人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了。”
寒煙以前是沈碧瑤名下一家青樓的頭牌;而蕙娘很早以前也是京師名妓,後來嫁給了東林黨人房可壯做妾,房可壯在黨爭中不幸喪命,家裏的女人們作鳥獸散,張問無意中就收了一個。
餘琴心冷笑道:“這有什麼關係,我就不信有哪一個女人願意一直被自己的夫君冷落,何況相公風度翩翩才華橫溢。只是她們倆都出身煙花之地,地位低賤,沒有根基,攝於其他女人的勢力,不敢和人明目張膽爭寵罷了。”
餘琴心心道:要說玩什麼風流花樣,那些女人趕得上寒煙和蕙孃的手段?人家可是名妓出身。
餘琴心剛到張府不久,在裏面認識的人不多,張問的那些女人們的信息,餘琴心都是問下邊的奴婢問出來的。
她要先和準備聯手的女人們搞熟關係,便叫人去請寒煙、蕙娘,又請了一個每日無聊得唸佛經的人:吳氏。吳氏是張問的後孃這事兒只有張問的幾個心腹知道,現在張府的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她的來歷,只知道張問是從尼姑庵弄回來的……張問的這些女人五花八門,不僅有名妓、寡婦,居然還有尼姑!這也不由得大夥對張問的口味產生種種猜疑了。
寒煙、蕙娘、吳氏,還有餘琴心,正好湊一桌打馬吊牌(麻將的前身)。
張府啥也不缺,女人們平日裏無所事事,也就遊園散散步,然後各幹各的事,有的習琴習書畫,有的唸經,但畢竟這樣的事兒都是一個人做,太寂寞了點。現在餘琴心組織了一幫人打麻將,有說有笑的,一時十分歡樂,餘琴心這裏漸漸熱鬧起來。(馬吊牌是一種紙製的牌,全副牌有四十張。四人輪流出牌、取牌,出牌以大擊小。有莊家、閒家之分,莊無定主,可輪流坐,因而三個閒家合力攻擊莊家,使之下莊。)
吳氏連佛經也不念了,天天喫了早飯就跑到餘琴心這裏打馬吊牌,她很快喜歡上了這種通俗有趣的娛樂活動,只是一開始打得不好,自然無法和寒煙這些名妓比,人家可是琴棋書畫麻將樣樣精通。吳氏輸了不少錢,後來熟中生巧,她總算時不時能贏一回,吳氏便準備要把輸出去的錢贏回來……
一日張問晚上回府時,想起冷落了餘琴心許久,便去她那邊。結果一進門,發現四個女人還在打麻將。
吳氏有點怕見張問,起身欲走。餘琴心忙道:“還沒打完呢,吳夫人可別着急。咱們換個花樣,每局輸的人要脫一件衣服,怎麼樣?”
張問聽罷差點沒舉雙手雙腳贊成。
只見這四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各具特色,吳氏成熟豐滿,特別是胸部就像要從衣服裏面爆出來一般;餘琴心體態均勻,纖腰楚楚,瓜子臉尖下巴帶着江南的煙雨味道;寒煙嫵媚動人,一雙眼睛一笑一頻猶如勾魂似的;蕙娘肌膚勝雪,一副嬌滴滴弱不禁風的樣子,有的文人就好這調調。
讓她們一個個在自己面前脫衣服?張問很感興趣,男人就是這樣,沒法救,多情是本性,不是有一個美女就滿足的……有了一個苗條的,又想着豐滿,有了豐滿的,又覺得苗條的苗條的好,總之多多益善,再說女人身上的姣好部位也是千差萬別,奼紫嫣紅流連忘返啊。
餘琴心一提出這個建議,其他兩個名妓出身的女人自然沒有反對,雖然和別人一起分享自己的男人有點委屈,但總歸能和自己的男人溫存一晚。
其實餘琴心也不喜歡這樣,幾個女人在一起,想說點甜言蜜語也不好意思說了,但是餘琴心忍了:不能便宜了在背後說我壞話的袁繡姑!
吳氏卻沒這麼淡然,她臉色大變,正色道:“大(郎)……相公是朝廷命官,讀書明理之人,豈能如此淫亂?”
餘琴心聽罷秀美輕蹙,心道:唸佛經念傻了,你不知道士大夫可比老百姓淫亂多了,什麼朝廷命官讀書人,不都喜歡女人?
吳氏丟下手裏的紙牌,對張問說道:“你現如今是國家棟梁,在外維護國法,在內也得立個家法,修身齊家治天下方不負祖宗!以後不要收些伶人回來把家裏的風氣搞壞了!”
吳氏當着餘琴心等人說“伶人”有些過分,其他三個女人頓時都十分不快,蕙娘冷冷地說道:“妾身倒是第一次聽說有妻妾教訓相公的,吳夫人的口氣不小啊。”
寒煙也不快道:“前些日不和咱們這些伶人打葉子牌(馬吊牌是葉子牌的一種)打得很歡嗎,真是翻臉比翻牌還快呢。”、餘琴心見狀心道:我好不容易聯盟了你們幾個,現在倒好,先窩裏鬥起來,那還有什麼看頭?
她想罷便打圓場,笑嘻嘻地說道:“今晚相公到咱們這裏來,妹妹心裏剛歡喜得緊,你們倒好,在相公面前就吵起來了,這樣可不好。”
衆人聽罷覺得餘琴心說的也有些道理,要是給張問的印象不好,以後就等着繼續被冷落吧。於是都不再爭執。
張問剛纔被她們說“打牌輸衣服”勾起了滿腦子的淫邪想法,這時聽吳氏當面打這些女人的臉,也覺得有些過分。雖然她們是伶人,可跟了自己之後都很本分,都知道自己的男人對她們好,張問覺得她們沒什麼不好的,人家餘琴心跟自己之前還是處女呢。
吳氏紅着臉,她平時爲人賢淑,舉止端莊,剛纔也是一時氣憤無意間纔出口傷人,這時她一言不發,很是尷尬。
餘琴心笑了笑,說道:“咱們都是相公的人,都是一家子,也不用太計較,我有個化解芥蒂的好辦法……”
張問心道:還是餘琴心見過大世面,識得大體啊。
餘琴心繼續說道:“聽說吳夫人平日裏都寂寞得唸佛度日呢,一定是相公太忙,冷落了她。今天我們就補償一下吳夫人吧。”
吳氏愕然道:“你們……想什麼呢,我錦衣玉食還有什麼好寂寞的,唸佛只是望佛主保佑相公平平安安的,我們一家子纔有依靠。”
餘琴心笑道:“吳夫人,相公都在外面勞累一天了,回來也不讓相公輕鬆一些,老是說這些有什麼意思。我們一起侍候相公,免得你以後又嫌棄我們出身不好。”
張問不動聲色,心道:四個美女一起侍候我?那敢情好……胸懷大志的人並不就不色,嘉靖皇帝那個老色狼在廟堂上也是手段嫺熟,但是在後宮就淫蕩得過分了,每晚都想搞十來歲的小處女,而且叫人在後宮貼滿各種色情畫,連陶瓷器皿上都有春宮,天子就是士大夫們的君父、榜樣啊。
“我要回去了。”吳氏漲紅了臉,站起身欲走。
餘琴心遞了個眼色,哪裏會放過她,三個女人就圍上去抓住她,餘琴心回頭對張問說道:“相公,您還等什麼呢?”
“不要……”吳氏羞憤不已,想要掙扎,卻敵不過三個女人,她們的手隨即在吳氏的胸口上撫摸挑逗,餘琴心更過分,居然吻上了吳氏的耳垂,添得吳氏心裏一陣悸動。
不多一會,吳氏的衣物就被人七手八腳地弄得衣冠不整,衣帶解開,褻衣被撩起,一隻奇尺大乳“騰”地彈了出來,寒煙壞壞地咬住了她的乳尖,吳氏幾乎要哭出來。
張問愕然看着眼前的淫靡場景,心裏卻歡喜得緊。他心道:後宮和廟堂一樣,也需要平衡啊,有了對抗和平衡,自己才能爲所欲爲。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一八章 普世
有山有水的張府,借景湖之畔,亭臺樓閣風景秀麗,又有美眷如雲,當真是美不勝收。從臘月末到上燈節,張問沒有辦公,一直呆在家裏,每日御女不下五人,這段時間他不僅沒有休息好,身子反倒比忙於公務時虛了一頭。
夫人張盈勸他節制,可是張問被如此多的佳人誘惑,哪裏還節制得住?饒是張問號稱不倒鐵槍永動機,也遭受不住,他只得一面狂喝補藥,一面繼續在花叢中打滾。
剛過上燈節,通政司收到了一份公文,事關重大,必須張問親自處理,他這才從醉生夢死的生活中走出來。
稟報消息的官員說諸大臣都在禮部大堂中等着了,有點急,張問便決定騎馬前往禮部大堂。他一腳踏在馬鐙上時,竟然雙腿發軟,連上馬的力氣都使不出。
“媽的。”張問不服氣,咬緊牙,緊緊抓着馬背,就要踏着馬鐙向馬鞍上翻,使了一下仍然沒有成功。
旁邊的侍衛急忙來扶張問,被張問一把推開:“老子縱橫天下,不信連馬都上不了!”他憋足一股氣,喫奶的力氣都使出來,終於翻上了馬背。
這時張問的臉都白了,額上上竟然密佈虛汗,他呼出一口氣,心道:美人有毒啊!
在中侍衛的保護下,張問來到禮部大堂,只見首輔大臣、六部堂官侍郎、各寺卿等重要官員都在場,新浙黨和三黨都有。
“下官等拜見張閣老。”衆大臣紛紛上了起來,向張問抱拳行禮。
張問回禮道:“諸位同僚都坐下說話,咱們就在這裏小議,聽說朝鮮國發生了宮廷政變?”
顧秉鐮將一份公文遞到張問面前,說道:“新君的使團都派出來了,十天前就登陸山東,再過兩天就到達京師了,因爲正值過年,各衙門都歇了,這不中樞剛不久纔得到消息。”
張問一邊接過山東遞傳過來的官報,一邊詢問具體信息。朝鮮那邊的一些具體情況張問並不是很瞭解,只記得以前的國王是光海君李琿,朝鮮的其他王公大臣張問一個都不知道,不過禮部的官員都知道一些外邦的事兒,張問便詢問他們瞭解狀況。
一個禮部的官員道:“新君是綾陽君李倧,有朝鮮國的世襲爵位,本來是朝鮮國王李琿的臣子。他通過政變奪取了王位,但必須得到我大明朝的承認,才能合法,所以凌陽君迫不及待地派出使團,希望得到我大明朝廷的認可。”
是不是應該承認他們的政權交替,張問不敢立刻下斷定,又問道:“李倧是如何奪取王位的,你給大夥簡單說一下。”
那官員便繼續解釋道:“凌陽君於兩月前糾集西人黨的李貴、李適、金自點等人在仁穆王后和新崛起的南人黨勢力的協助下,召集軍隊在別墅內會合,打入慶雲宮,發動宮廷政變。然後李倧即位於慶雲宮之別堂……前國王光海君的親信大北派的李爾瞻、鄭仁弘等被賜死,光海君和家人被流放到喬桐島。”
這時吏部尚書崔景榮(新浙黨大員)抱拳道:“張閣老,下官認爲既然朝鮮政權交替已經完成,我大明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承認其地位,反正他們都是李家一脈相承的。”
受崔景榮提拔的戶部左侍郎,沈碧瑤的伯父沈光祚立刻聲援崔景榮的主張,沈光祚是個清瘦的老頭,鬚髮飄逸倒也有幾分風采,他說道:“此事應該從我大明朝的大政剛略上考慮,年前廷議三年內的朝廷政略是援助西北、增兵武備;對建虜的方略是三面封鎖,即從朝鮮、遼西、山西三面:遼西固守重鎮,山西方面軍屯、同時打擊向北私運鹽茶鐵糧食等物資的晉商,朝鮮方面固守藩國、禁止向建虜流通糧食。”
“在這樣的大政綱略下,支持朝廷新政權,可以更好地讓朝鮮國配合我大明的方略,對我們實現海陸佈局相當有利……”
就在沈光祚侃侃而談的時候,孫承宗突然跳了起來,他忍無可忍,滿臉怒氣道:“我說你在放屁!”
衆人頓時愕然,沈光祚尷尬地說道:“孫大人,我等商議國事,你何必出口便傷人?”
孫承宗哼了一聲,說道:“這事兒有什麼好商量的,不是明擺着嗎?光海君是我大明朝承認的合法國王,名義上是受大明王朝賜封的藩屬,就是天子之臣,而朝鮮人擅自發動政變廢除一個合法且與大明有世交的君主,絕對是一件忤逆不道的事。如此顯而易見的道理,你們不明白?”
“老臣認爲,接待朝鮮使臣後,應該立刻斥責李倧不忠不孝的卑劣行徑,勒令其立刻接回光海軍恢復王位,否則我大明絕不輕饒!”
沈光祚冷冷道:“孫大人,您說得真是輕巧啊,敢情您是把軍國大事當兒戲看,說恢復就恢復,說派兵就派兵?李倧既然敢政變,他會輕易放棄王位束手就擒?朝鮮本是我屬國,難道爲了他們自個內部爭王位咱們大明就要調兵去彈壓?逼急了萬一朝鮮投降了建虜,對咱們的大局影響該多大!建虜心腹大患尚且沒有平定,現在去管朝鮮的事兒,不是喫飽撐的?”
孫承宗指着沈光祚的鼻子罵道:“滿身銅臭,只顧眼前實用!我大明朝爲何能長治久安,爲何能讓萬邦來服?靠的就是儒家普世道德觀。儒家一整套體系已深得人心,普天之下,萬邦以我漢家爲尊,奉爲上國。大道纔是國之根本,千秋之道,豈能爲了眼前小利,便顛倒是非?”
“爾等一黨皆沾染商賈惡習,絕非國家之福!”
孫承宗最後一句話,是罵了整個新浙黨,許多官員十分不服,還顧什麼顛不顛倒是非,紛紛羣起而攻之。沈光祚冷哼了一聲:“漢家被奉爲萬國上榜,我看不是什麼子虛烏有的道理吧,如果我大明沒有萬里疆土、沒有億兆人口、沒有百萬甲士、沒有數不盡的財富,誰奉你爲上邦?實力纔是王道,威懾決定地位!”
兩邊爭吵不休,張問一直沒有說話。在張問的心裏,他其實更贊同新浙黨的觀點,朝鮮誰當國王關咱們鳥事,只要他們的國王還承認自己是大明的臣子、還會叫爹就行。根本沒有必要影響整個戰略佈局去管朝鮮的屁事兒。
但是張問這次卻不能明目張膽地支持新浙黨的主張,因爲孫承宗說得對,大明王朝的普世價值觀很重要,而且這種價值觀是大明的統治者自己提出來的東西,作爲國家中樞,不能自己扇自己的耳光,顛倒是非,否則國家信譽何在、如何聚攏人心?
張問的想法是:既不承認李倧的合法地位,又不實質干預他們的內政,還要利用他們來牽制建虜。
這事兒還得慢慢來,張問想罷便說道:“此事應該奏明太后和皇上,請宮裏定奪。”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一九章 使團
因爲明廷還未就朝鮮政變一事表態,所以對朝鮮國的使節是要接待的。於是朝廷下達了公文,放朝鮮使團進京。
使團這幫人心裏是戰戰兢兢,因爲這次進京可不比以往來朝貢,往常一般都要被“禮遇之”,然後賺一筆錢;這次來京,萬一明廷不承認他們的合法性,他們就極可能被問罪。
整個使團有一支朝鮮衛隊保護,一個人高馬大的壯漢騎馬走在最前面,身披盔甲,他便是負責保護使者的將軍金順臣,他們護衛着中間的幾輛馬車,使臣都是文官,坐在馬車裏面。
正使叫李宬,是個鬚髮花白的老頭,闊臉方正、身材適中,形象較佳,像個飽學的君子鴻儒,他們派過來的正使,長相還是挑選過的;副使叫樸敏孝,這傢伙形象就不是那麼好了,長得跟一頭豬似的,但是人不可貌相,他會說漢語,而且對明朝十分了解。
除了正副使,還有一干文吏,負責記錄經過,翻譯等工作。
最奇怪的是中間有一輛車裏裝着兩個女人,是朝鮮新國王李倧的親妹妹李淑貞和她的貼身侍女。
副使樸敏孝正在給正使講解一些明朝現今的狀況,樸敏孝說道:“天朝的皇帝是個小孩子,掌權的是皇太后和她的姐夫張問,張問是天朝太師、內閣次輔,咱們必須要過了張問那一關。如果張問能喜歡公主殿下,讓公主殿下在張問身邊說一兩句好話,這事就好辦了。”
正使李宬道:“他爲什麼不是首輔?”
樸敏孝伸出手捏成一個拳頭,“職位只是一個虛銜,關鍵還是手裏面的權力。首輔都得聽從於張問,他光憑和太后的關係,就不是首輔能夠比擬的……”樸敏孝在正使耳邊低聲笑道,“聽說太師張問風流成性,和皇太后也有一腿。”
李宬聽罷和樸敏孝相視而笑,心照不宣。
笑完之後,李宬又無比擔憂地嘆了一氣:“天朝就是我們的父親,只要他們承認我王是兒子就好了。”
走在前頭的將軍金順臣一臉不爽,憋屈得慌,因爲他暗戀公主李淑貞許多年了,年少時就發誓要一輩子保護公主,但是現在李淑貞要遠嫁明朝,他如何爽得起來?不過金順臣沒有任何辦法,他一個宮廷武士,不可能有資格娶到公主。
他們一行隊伍走到朝陽門口時,只見一隊騎兵從城門裏魚貫而出,那些騎兵身披黑甲,一個個人高馬大、昂首挺胸、氣宇不凡,頭盔上插着高高的羽毛,迎風飄揚,看起來十分雄壯。朝鮮侍衛見狀頓時自慚形穢。
明朝騎兵排成兩列,後面兩個文官騎馬奔了出來,一個身穿緋袍,一個身穿青袍,他們奔到朝鮮使團隊伍的前面,勒馬停下,紅袍官員大聲道:“聖旨!”
一衆使團人員急忙下馬的下馬,下車的下車,都跪倒在那明朝文官的前面。
明朝官員掃視了一下跪着的衆人,居然還有女人,不知幹什麼的,不過他也管不着,只管展開聖旨,高聲道:“制曰:夷狄奉中國,禮之常經;以小事大,古今一理。朕雖德薄,爲天下主……”
大部分使團人員不知道聖旨說些啥,只管跪着,他們只懂一些簡單有用的詞彙,如“欽此”……等到明朝官員說道欽此時,他們便叩頭高呼萬歲。喊完謝恩萬歲,地上跪着的一個文吏低聲問旁邊的人:“你聽明白說的什麼了?”旁邊那人眼神無辜地搖搖頭。
明朝官員將聖旨交到正使李宬的手裏,李宬點頭哈腰地說了一堆什麼唧唧巴巴的斯密達,明朝官員聽不懂,便揮了揮手道:“文武分開,使節及文吏隨本官來,到會同館休息;武將侍衛交出兵器,隨這位趙大人,自有安排款待。”
裏面的翻譯文吏將內容用朝鮮語言重複了一次,以便所有人都聽懂。李宬聽罷說道:“按天朝官員說的做。”
衆人便分成兩股,一股隨青袍文官,一些人隨紅袍文官。
就在這時,青袍官發現身穿盔甲的金順臣混在文人裏面,便用馬鞭指着他喊道:“你,給我出來,沒聽見楊大人說的話?文武分開!你看你長得那熊樣,披着一身鐵皮裝什麼書生?”
金順臣沒聽懂,見那青袍官拿馬鞭指着自己,顯然沒有什麼好事,他作爲一個武將,本來就對明朝的官兒沒啥好感,便狠狠地瞪着那青袍官兒嘰哩咕嚕地說了些什麼。
青袍官兒自然也聽不懂這朝鮮國人說的啥,便罵道:“你還敢罵我?”
副使樸敏孝見狀忙用發音奇怪的漢語說道:“這位大人,請勿見怪,他沒有罵您,只是說他的責任是爲了保護公主,不能離開。”
青袍官兒道:“楊大人說了,文武分開,不得有誤!你,給我過去!”
副使樸敏孝聽罷只得用朝鮮語呵斥道:“金順臣,去武將那邊,不要惹事。”
憋屈了一路的金順臣牛脾氣上來,兇巴巴地盯着那明朝官員,一動不動。青袍官兒大怒,罵道:“你們這些以下犯上的逆臣,我大明還沒有問你們大罪,還想在京師橫?盯着老子幹甚,老子是嚇大的?”說罷揚起馬鞭一鞭向金順臣打了過去。
金順臣功夫了得,伸手就抓住了馬鞭,他一肚子怒火,右手捏緊拳頭,指節捏得啪啪直響。
青袍官兒怒道:“你動老子一下試試!”
周圍的鐵甲騎兵立刻揚起長槍,策馬圍了過來,鋒利的鐵槍頭在陽光下泛着寒光。
“金順臣!”樸敏孝着急地喊道,“你不能因爲你一個人害了我們全部,如果因爲你的衝動而壞了國君的大事,就算殺你一萬都不能抵罪!”
金順臣只得咬牙吞下一口悶氣,放開了馬鞭。那青袍官員倒是沒有因爲別人讓步就揮鞭亂打,只是喊道:“來人,給我拿下!”
這時公主李淑貞見那些明朝騎兵要抓金順臣,憤怒地用生澀的漢語說道:“你們泱泱禮儀之邦天朝上國,就是如此對待我國使節的?”
正使李宬說道:“殿下少安毋躁,此時天朝不願承認國君的合法性,必須得小心應對,豈能因爲一介武夫壞了大事?”
李淑貞道:“他是爲了保護我才得罪明朝官員,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使臣李宬正色道:“殿下,既然你已經做好了爲國君犧牲小我的準備,就要一切以大局爲重,否則何必讓殿下千里遠道天朝遭罪?”
就在這時,剛纔念聖旨的紅袍官員楊大人走了過來,對青袍官員道:“年輕人就是火氣重,他們要留一個武將保護使臣的安全,有甚關係?”楊大人又回頭對那些要捉拿金順臣的騎士道:“下去吧。”
青袍官員道:“學生只是按照楊大人的吩咐辦事,況且這些人目無尊上,否則也不會謀害自己的國君。”
“算了。”楊大人搖搖頭道,“朝廷自有定斷,先別和他們計較,否則別人會說我們泱泱大國這點氣量都沒有。”
朝鮮副使樸敏孝聽得懂漢語,聽到楊大人如是說,忙跪倒在地,陪着小心道:“下官拜謝楊大人,大人有大量。”
楊大人將副使扶了起來,說道:“好了,你們路途遙遠旅途勞頓,隨本官到會同館下榻休息休息……這位是公主?”
副使道:“是,國君的王妹。”
楊大人給李淑貞抱拳執禮時,留意看了一下李淑貞,身材倒是不錯,就是看不見臉,因爲她戴着大帷帽,遮得密密實實的。也是,人家再怎麼說也是公主,豈是誰想就能看到的,下車接旨已是迫不得已。
見過禮之後,使節和公主都重新上了馬車,在明朝騎兵的護衛下進城。
正使李宬和副使樸敏孝同乘一車,李宬在馬車上不禁長嘆了一口氣,說道:“真是有驚無險啊,樸大人,這天朝的文官膽子還真大,剛纔那人還真不怕金順臣一時衝動給他一拳?金順臣一拳過去,非得出人命不可。”
樸敏孝也是鬆了一口氣,說道:“您不知道明朝的文官,比武將還不怕死,他們敢和皇帝對着幹,被皇帝拉到紫禁城午門外打死打殘的人還少嗎?別說金順臣一介武夫,就是天王老子恐怕他們都不怕。”
後面那輛車上的公主李淑貞輕輕挑開車簾的一角,睜大了眼睛看着繁華的京師,她十分喫驚,如果不是走出國門,她真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如此華麗的城市。只見大街上人流如織,各種貨物琳琅滿目,亭臺樓閣看得人眼花繚亂。她向後看去,只見朝陽門的城樓高聳入雲,煙霧繚繞,猶如一座巍峨的大山一般壯觀。
在李淑貞的眼裏,這裏就如仙都一般,宏偉大氣,繁華似錦。到底是天朝上邦的首都,非幾句話可以勝數也。
副使樸敏孝是個明朝通,以前來過京師,還指指點點給正使李宬介紹。李宬和其他使臣同樣被京師的宏偉華麗震驚了,只是呆呆地四處觀看,說不出一句話來。
一行人走在大街上,周圍的許多百姓也是駐足觀看這些外邦人,好奇於他們的服飾。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二〇章 特產
朝鮮新君是不是合法的,明廷上層也沒個說法,禮部的官員只得按照款待外邦使臣的規格給予待遇,食宿用度一應照例。
中國好面子好客,古已有之,前有“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後有某國君打腫臉衝胖子,叫人在樹上纏絲綢……明朝在好面子方面也不例外,實際上是裝屄,好在外人面前顯示一下大國的牛氣。所以禮部在款待外邦使臣的食宿方面可以想象十分奢華。
以前中東那邊有個國王跑到明朝來朝賀,被“禮遇之”,那國王就不願意回去了,連王位都不坐,直接叫人回去把王位傳給他的兒子,他自個在明朝一直混喫混喝,一直到老還叫人把他葬在明朝……
於是李宬和公主一干人等到了會同館之後,當時就驚呆了,比朝鮮王宮還華麗的住所,錦衣玉食,侍候的奴僕成羣,簡直比天國還天國。
李宬拜見公主李淑貞時,無意間開了個玩笑:“能在京師生活,可比局勢混亂的朝鮮王城舒坦多了。”
不過更多的時候,他們很是憂愁,不僅自己的命運,還擔心無法完成國君交給任務。國君李倧可是下了血本,連妹妹都陪進來了,可見他對這事的注重。
他們在會同館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明朝禮部侍郎便按照常例到會同館設宴款待。
晚上“明朝通”樸敏孝給李宬解釋道:“如果是國君到京師朝賀,來設宴的就是禮部尚書,這是他們的規矩,先在會同館設宴招待,三日之後皇帝就會在文華殿召見使臣。”
李宬道:“三日後在文華殿召見我們,肯定就會宣佈對我國的態度。我們必須在三日內和張問取得聯繫,懇求他幫忙斡旋。只要他答應迎娶公主,他和國君就是親戚,肯定不願意置國君於不義。”
樸敏孝點點頭道:“按照明朝的禮制,國君通過這種方式上位是完全不合法的,他們的禮法不允許承認國君。所以這事順其自然肯定辦不成,得依靠張問的私人關係。”
二人商議定,次日便攜帶了一箱子珠寶去張問府上拜訪,他們都擔心張問不願意在私底下見他們,卻不料很快大門就打開了,一個年輕人滿面笑意地迎出來……如此容易讓李宬等人都有些意外。
李宬見那出門迎接的年輕人,身穿紅色的官袍,一時有些疑惑:如果他就是張問,爲何如此年輕就能爬到權力巔峯?如果是張府的管家之類的角色,但是他明明穿的官袍。
張問笑呵呵地抱拳道:“二位友邦使節登門造訪,張某人榮幸之至,蔽舍頓時蓬蓽生輝呀。”
李宬和樸敏孝先還了禮,樸敏孝纔將張問的話翻譯了一遍,又加了一句道:“他就是張問。”
李宬用朝鮮語說道:“冒昧叨嘮,在下汗顏,這點東西是在下從朝鮮帶來的一些土特產,請張閣老笑納。”
張問聽完翻譯,看了一眼那些侍從抬的箱子,頓時明白裏面是啥玩意了:如果真是土特產,有這麼重?總不會給老子送來朝鮮特產的石塊吧!
張問忙擺擺手道:“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東西我不能收,你們可以進獻給太后和皇上,送東西給我就有行賄的嫌疑了。”
樸敏孝忙道:“都不是值錢的東西,只是久仰張閣老的大名,我們專程挑了點本土的東西給您帶來,運了這麼遠,還請張閣老不要推辭。”
張問心道運這麼遠運不值錢的東西?他走上前來幾步,放低聲音說道:“你們是想讓我幫你們在朝裏說話吧?”
樸敏孝把張問的話翻譯了一遍,李宬頓時愕然,他沒想到張問說得這麼直接,在他的印象裏,明朝官場都是說半句留半句的,這個張閣老倒是乾脆,直接就說明白了,倒讓李宬一時不知如何應答纔好。
張問笑了笑,指着箱子道:“擡回去吧,我要是在大門口收了你們的禮物,反而會弄巧成拙。你們先叫人把東西弄回去,然後咱們進去說話。”
李宬沒有辦法,只有叫人把東西弄出去,不過值得欣慰的是張問答應坐下來談,那就有得商量。
二人隨張問進了院子,裏面的精緻的園林同樣讓他們歎爲觀止,明朝博大精深,隨處可見。
張問帶他們到“借景湖”旁邊的一棟書院裏,書院底層有一個正堂,張問接待重要的訪客一般就在這裏。
廳堂中就三個人,分賓主坐定,但是這場小小的談話實際上就是兩國的外交談判,雙方都有自己的目的;而廟堂上都是禮儀需要做做樣子,這裏纔是談實質東西的地方。
他們相互客套寒暄了一陣,李宬便先說了一番前國王李琿如果殘暴、如果實施暴政、如何搞得民不聊生,然後提出想要張問承認朝鮮國王李倧的合法王位,只要明朝一句話,朝鮮國可以在其他方便給予明朝好處,繼續兩國的友好君臣關係。
不料張問毫不思索就說道:“這是不可能的。”
“張閣老,一切都可以商量的。”樸敏孝急忙說道。
張問搖搖頭道:“咱們要搞清楚這其中的關係:第一,大明一直就承認朝鮮國王李琿的合法王位,並且是世交;第二,大明和朝鮮國,是君臣關係。搞清楚了關係,再來看發生了什麼事兒:現在李倧通過政變奪得權力、要大明承認承認其合法,就等於是亂民推翻了皇帝欽命的地方官,然後讓皇帝承認亂民暴亂的合法性。這可能嗎?”
張問先說這事難辦,意思就是要對方儘可能地作出讓步,讓事態向完全對大明朝有利的方向發展。
而李宬和樸敏孝沒看出張問的意圖,心理壓力相當大,畢竟張問說的就是這麼一個道理,他們生怕這事沒得商量了,新國君將隨時面臨龐大的明帝國武力威脅,朝不保夕。
……實際上明朝根本就不願意對朝鮮武力威脅,因爲現在朝鮮面臨着兩個強大的軍事集團:明朝和金國。明朝如果對他們宣戰,不排除朝鮮政權投降金國的可能。
當然,朝鮮不到無路可走,是不願意投降蠻夷的,一則他們受儒家思想洗禮多年;二則朝鮮國和大明朝可謂源遠流長,當初朝鮮連個像樣的城市都沒有,還是太祖朱元璋援助他們才建立的完善體系。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二一章 問罪
正使李宬不怎麼懂漢語,但是重要的決定都得他拿主意;張問完全不懂朝鮮語。所以雙方的交流有點費力,需要副使樸敏孝翻譯,理解上也有些偏差。
所以當張問說承認李倧政權是完全不可能的時候,李宬有點慌了,臉色十分難看。樸敏孝忙用朝鮮語寬慰道:“李大人先彆着急,如果真的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張閣老也不會面見我們了。”
李宬無比憂心地點點頭,對張問說道:“我君仰慕張閣老的才學成就,願以王妹與張閣老聯姻,卻不知……”
待張問聽明白翻譯出來的話之後,頓時愕然,忙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大明的官員,豈能和屬國國君聯姻,未聞先例也。”
過了片刻,李宬又道:“律法並未規定官員不能迎娶屬國公主,還請張閣老成全一番美意。公主已經隨使到達京師,要是再送還回去,豈不惹人恥笑?”
明朝皇帝才兩歲,他們送來了公主,不可能給皇帝吧,這樣不等於讓別人守活寡麼,所以張問再而三地勸說使臣把公主送還回去纔是最好的辦法。張問又道:“我已有正室夫人,如若公主下嫁於我,只能做妾,豈不是辱沒了千金之軀?此事絕對不行。你們國君的美意我心領了,但我不敢受此殊榮。你們放心,在國法與道義允許的情況下,我一定在廟堂上多爲你們作想。”
張問也相信送過來的這個公主是王妹,小國和親,自然不敢用宮女之類的人來忽悠,上下君臣關係,忽悠就是欺君之罪。
李宬突然跪倒在地,哭喪着臉道:“我國一直奉大明爲正朔,世代交好,國君以下,事大明不敢有半點不敬,每歲逢端午、中秋、元宵等大明佳節,國君都要率臣民望京師叩拜,感念皇恩。李琿暴政,臣民擁立國君,國君不得已才登位。我國定會遵照以前的規矩侍奉天朝,還請大明皇帝開恩,接受國君的一番孝心……”
張問忙扶起李宬二人,好言道:“只要朝鮮綾陽君(李倧)心裏向着大明朝,咱們不會爲難他的,你等儘可安心。但是承認凌陽君合法的事兒,你們也清楚,怎麼可能呢?你們且先回會同館等待太后召見。”
李宬和樸敏孝沒辦法,只得回到會同館。
他們回去見到了公主李淑貞之後,李淑貞第一個問題便是:“你們見到了張問,他的長相如何,爲人怎麼樣?”
李宬聽罷心裏有些不快,心道:也不先問國事如何,倒先問男人長得如何,女人果然都不能寄託大事,非虛言也。
因爲是主臣關係,李宬也不便表露心裏的想法,只是說道:“張問不答應迎娶公主。”
“不答應?”李淑貞頓時很受打擊,在國內,無論是王公大臣的子弟,還是青年俊才,做夢都想娶她這個傾國傾城的公主,如今給人主動送上門,居然被拒絕了,李淑貞內心的感受可想而知。而且她很快又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忍不住說道:“我要是這樣就回去,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只見李淑貞長得細皮嫩肉的,倒是很有些姿色,配以高貴得體的儀態和考究的衣着,在朝鮮國肯定當得起傾國之名,但是細看之下她的眼睛有一點點小,而且是單眼皮,嘴也顯得有點大,朝鮮國人喜歡這種面相,但是明朝人卻認爲大眼睛小嘴巴嬌滴滴的女子更好看。
李宬道:“老臣等也不想這樣,可是張問不答應,老臣有什麼辦法?況且張問已經有正房夫人了,公主只能做偏房,豈不是委屈了公主的尊貴?如果是和大明皇帝聯姻還好,至少要封個皇妃,可是皇帝才兩歲……”
李淑貞的傲氣立時上來,她脫口道:“我堂堂朝鮮國公主,還比不上他一個官員的妻子?”
李宬忙好言道:“沒法比,但是糟糠之妻不下堂,是天朝官員十分注重的道德操守。”
一旁的樸敏孝道:“明日上國的皇太后會在文華殿召見使臣,公主既然到了京師,就一定要去參加的,請公主將那套禮服得準備好,還有一些禮儀須得注意。”
“知道了。”李淑貞悶悶地應了一句。
樸敏孝從袖子裏摸出一卷宣紙,展開來,說道:“明日將有承製官來,每次都問同樣的話,臣都記錄下來了,殿下要用漢語對答,未免答錯,我們先習學一遍吧。”
李淑貞道:“好。”
樸敏孝說道:“宣制來了之後,我們要行跪禮,公主也得下跪,因爲他是代表皇帝。宣制會先問:‘皇帝問使者來時,爾國王安否?’公主要這樣說:‘國君安好。’然後宣制又會說:‘爾使者遠來勤勞。您要回答:謝皇上厚恩。’”
李淑貞冷笑道:“他們的皇帝不是才兩歲麼,就知道怎麼問話了?”
樸敏孝正色道:“這是禮節,哪管是不是皇帝問的。”
第二天,果然有官員來這麼問話,連一個字都不差……明顯是有司官員按部就班的幹法,皇帝、太后什麼的根本就沒問。
比較荒誕的是,明朝根本就不承認李倧政府的合法性,其使臣自然更不合法,皇帝還會問你們的國王好不好之類什麼嗎?
經歷了一系列的複雜禮儀,使團一行人終於被帶到了文華殿覲見,期間跪了無數次,每次至少要拜四下。
李宬和李淑貞已經被紫禁城的宏偉壯麗給震撼了,李淑貞的臉前面有一條絲巾遮着,影響視線看不太清晰,幾次她都忍不住撩開絲簾去看那些宮殿、亭樓、漢白玉欄杆、熳金磚地面……樸敏孝提醒道:“東張西望很失禮。”李宬和李淑貞的驚訝表情才收斂了一些。
他們走進宏偉的文華殿,看見左右文武百官站立,上面的御座旁邊錦衣衛設有明扇等各種儀仗,威儀萬分,只是御座前面垂着一道金色的簾子……因爲接見他們的是太后,而不是皇帝。
李淑貞看見如此威儀的儀仗,如此多人簇擁在那御座上的女人旁邊,頓時豔羨不已,做女人做到明朝太后那樣,夫復何求?
叩拜之後,只聽得那上面的垂簾後面一個嬌嬌的聲音說道:“張問,你去問使臣幾個問題,朝鮮國發生了什麼事兒?”
李淑貞聽到太后說到“張問”,好奇心立刻被吸引過來,她很想看看張問長得什麼樣子。但是現在太后沒有叫平身,而是叫人責問,他們還伏在地上,無法看見張問。
這時只聽得一個男中音說道:“臣,謹遵懿旨。”
李淑貞聽到這句話更是好奇,原來她以爲“張閣老”顧名思義就是個老頭,但是剛剛那個說“謹遵懿旨”的聲音明明就不像老頭。
張問走到使臣們的面前,輕輕清了清嗓子,正色問道:“你國舊王還在人世嗎?”
樸敏孝戰戰兢兢地答道:“在矣。”
張問又問道:“有子嗎?”
簡簡單單的幾句看似平常的問話,樸敏孝心裏莫名有種畏懼感,只得乖乖地答道:“有一子,和舊王同住。”
“中興元年十一月爾等動兵逼宮迫使舊王退位?”張問道。
大殿左邊靠牆的位置放着一排書案,好幾個文官正在奮筆疾書記錄對話。樸敏孝更是恐慌,這模樣,就像官府大堂上審訊罪犯一般,而他們這些人,就是罪犯。
氣氛十分肅然,大夥都知道,今天的事兒會備檔,會記錄到青史裏面,影響深遠。樸敏孝小心地說道:“未有動兵。舊王自己失德,詳細所爲在申文中,上國見了申文便知道詳悉了。我國大小臣民,不謀而同,推戴新君,昭敬王妃令權署國事,天命人歸,從容正位,豈有動兵之事乎?”
張問一拂長袖,指着樸敏孝不怒而威道:“那爲什麼宮室起火了!”
話音中氣十足、義正辭嚴,又見張問舉止大氣,頓時一股王霸之氣在宮殿中盪漾開來,讓衆人震懾不已。
李淑貞終於忍不住,大膽地抬起頭看了張問一眼,頓時就呆了……原本她發現張問很年輕就十分意外了,這時見到張問的相貌,瞬息之間,她幾乎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在幹什麼。只見張問身材頎長英武非凡,言行灑脫自信而給人正大光明之感,更別說那張讓任何女人見了就邁不動腳步的臉,劍眉散發英氣,目光閃亮有神,鼻樑挺拔,整張臉的線條剛毅而流暢,既英俊又沒有一絲脂粉之氣,真乃男人中的戰鬥人。
張問見李淑貞無禮地大睜着眼睛盯着自己,這種眼神他見得多了,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這是在大殿之上,張問必須裝屄,他立刻狠狠回敬了李淑貞一眼,提醒她注意儀態。
李淑貞小臉一紅,急忙垂下頭去,她的傲氣在張問面前已經蕩然無存,心坎上撲通巨響,心子彷彿要跳出來了一般。她頭腦發暈,呼吸困難,只有使勁地呼吸纔行,不然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在這大殿之上。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二二章 笑靨
樸敏孝被問及宮室爲什麼起火,就想忽悠一個緣由,但是這宏偉和大殿、威儀的大朝讓他壓力非常大,幾乎想說實話了。
他總算穩住了心神,壯起膽子忽悠道:“宮妾所居之處,點燈失火,而正殿則依舊。”
張問心道:點燈把宮殿給燒了?而且恰恰在政變那晚上燒的。這理由找得也太假了。
但是張問沒必要把自己的懷疑表露出來,問完話便轉身走到御座下面,拜道:“回太后,臣問完了。”
垂簾裏面傳來張嫣好聽的聲音:“宣旨。”
這時太監李芳走上前來,尖聲說道:“朝鮮國使臣聽旨,爾等國王未有大明皇帝同意,以非常之手段奪得王位,已犯大罪!令李倧先行自檢退避待罪,在此期間,新君務必配合大明委派官員調查真相始末,並考察品行,我大明皇帝將據實徐頒赦罪之詔。欽此。”
李宬沒聽明白,只能先謝皇恩,接了聖旨。這時太后張嫣才緩緩地說道:“平身吧,爾等先回會同館,等待朝廷官員與你們商議具體事宜。”
除了李宬聽不明白漢語,樸敏孝和李淑貞卻是聽明白了的,李淑貞腦子一片空白不及細想,但是樸敏孝卻是搞清楚了明朝的態度,這道聖旨不算最壞,但是也好不到哪裏去。
對朝鮮國來說,比較幸運的是,明朝已表明不會武力干涉朝鮮的王位問題,大明依然會保障他們的國家安全,李倧可以鬆一口氣了,什麼考查新君品行都是幌子,赦罪的詔書會不出意外地頒佈;不幸的是,明朝已經判定李倧有罪,那麼他謀得王位就不是什麼“順應臣民”的義舉,對子孫後代不好交代,而且等同於名不正言不順……總之國王李倧可以當,就是當得沒那麼理直氣壯,有點憋屈。
這道聖旨出自張問之手,是通過了大臣商議妥協的結果。他們按照大明朝的道德律法,斥責李倧,但是又“不得已而爲之”地對這次政變採取綏靖,因爲明朝還有心腹大患建虜……至於委派官員調查真相也是幌子,目的是監督朝鮮國對建虜的政策、配合明朝的戰略佈局。
待朝鮮使臣退下,張嫣便宣佈退朝,等太后的儀仗走了之後,張問等文武官員才陸續從文華殿出來。
張問剛走出文華門,就聽見一個太監在後面說道:“張閣老請留步。”
“元輔、朱大人,二位先行一步,我有點事。”張問給同行的兩個大臣招呼了一下。顧秉鐮二人便抱拳道:“告辭。”
張問轉過身,見來人是個小太監,他不認識,便問道:“你有何事?”
小太監躬身小心地說道:“請張閣老借一步說話。”
這宮裏的太監找張問,肯定有什麼事,張問便與太監走到文華殿西面的河邊,他忽然發現遂平公主朱徽婧站在那邊,頓時明白怎麼回事了。
太監把張問帶到這裏之後,便悄悄地退避。朱徽婧走到張問的面前,嘟起小嘴道:“你見了我不高興?”
張問皺眉道:“上次不是給你說了麼,現在應該儘量避免單獨相見。”
朱徽婧一聽,氣得險些哭出來,她指着張問道:“你什麼意思!張問,你對我做了什麼,別以爲我不懂,以前我不懂能一直都不懂嗎,你是不是想始亂終棄?”
“你懂什麼……”張問想了想,朱徽婧確實不懂男女之事啊,她一個小女孩能蒙我?他忍不住問道,“誰教你的?”
“太后!太后罵我,說我傻,以後嫁不出去了……不行,你得娶我!”朱徽婧抓住了張問的胳膊。
張問額上頓時冒出黑氣,憂心忡忡地說道:“你怎麼把這種事拿出去亂說?快放開我,這裏有人過往,被人看見像什麼話!”
朱徽婧怒道:“你敢做不敢當!”
張問道:“你還小,急什麼,我張問什麼時候拋棄過自己的女人?現在我怎麼能娶你,如果娶了你,就得交出朝廷大權,我拿什麼來保護其他女人?還有太后如果沒有信得過的人支持她,她在宮裏的日子能好得了?待我完成了抱負,定然正大光明地迎娶你進門。”
“你沒騙我?”朱徽婧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張問。
“我啥時候騙過你?老子……臣那麼多妻妾,對誰負心過?”張問道。
朱徽婧頓時笑逐顏開,緊緊抱住張問的胳膊,小臉在他的手臂上蹭來蹭去。當她看見了張問,立時覺得滿朝文武全天下的男子都沒他好,遂滿心裏都裝着他。
朱徽婧甜甜地說道:“你放心,我只告訴了太后,太后不會說出去的,因爲她也喜歡你。”
張問甩開朱徽婧,左右看了看,幸好沒見着有人,他正色道:“你們千萬要小心,把嘴巴把嚴一些……”
朱徽婧道:“過兩天是什麼日子,你記得嗎?”
張問想了想:“元宵節。”
“不對。”朱徽婧翹起小嘴,有點不高興了。
張問納悶道:“不是元宵節是什麼節?”
朱徽婧悶悶地說道:“看來你都忘了……那算了,反正我會去那裏。”
“哪裏?”
“不告訴你。”朱徽婧轉身就走。張問看着她窈窕稚嫩的背影,嘆了一氣,作孽啊。
朱徽婧來到乾清宮,立刻就被太后張嫣叫進了西暖閣,朱徽婧走進去時,只見張嫣身邊還有一個女人:太后的姐姐張盈,也是張問的夫人。
太后屏退左右,卻留下了張盈。她拉住朱徽婧的手道:“皇妹,你和張問都說了些什麼?”
朱徽婧看了一眼張盈,情知這兩姐妹“狼狽爲奸”,都是自己人,便說道:“我本來想叫張問在元宵節那天去燈市上的一家茶樓,去年我們就在那裏見過面……但是他已經忘了。”
去年朱徽婧得知自己將要下嫁一個禿頭醜八怪,在那家茶樓向張問訴苦,然後沒過幾天,那個駙馬爺就死掉了,所以朱徽婧對那裏記憶猶新。
太后聽罷所有所思地說道:“皇妹既然提醒了他,他應該會想起來的……”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二三章 看茶
西暖閣裏暗金色的軟塌和青色的幔維顯得有些陰暗,但是這裏的女子卻一個個青春靚麗,一如太后張嫣身上的呆板服飾和她花朵一樣美麗的紅顏,明暗有別。
張盈聽見她妹妹口裏總是提到張問,待朱徽婧出去之後,便忍不住小聲問道:“以前叫你不要進宮,你偏生要跟太上皇進宮……現在你心裏已經沒有他了?”
在張盈的心裏,自然希望自己最疼愛的妹妹過得好,但是她覺得一個女人只能有一個男人,恪守貞節是非常重要的。
張太后聽罷神色一變,口不能答,她仔細一想,還真如姐姐所言,她滿心裏想的都是張問,哪裏想過一次朱由校?張太后心道:難道我真是那種薄情寡義的人?
張盈見她不說話,嘆了一口氣道:“你心裏是不是有別人了,我家相公?”
“姐姐,你說哪裏的話!”張太后臉上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盈道:“從小到大,都是我照顧你,有好的東西都想着你……妹妹,你有什麼心思我還能不清楚嗎?”
“我知道姐姐什麼都讓着我,但我真不是想搶姐姐的相公……”張太后紅着臉道。
張盈淡淡地說道:“沒什麼,你不惦記着,還有其他女人惦記,哼,一羣人和我分享他。”她一邊說一邊看着座下這尊貴的御座,心道我們兩姐妹如此情深,這高貴的位置也應該分享吧?
張太后拉着張盈,低聲問道:“做女人……是什麼感受?”
“什麼?”張盈怔了怔,但隨即明白了妹妹的意思,不禁問道,“妹妹……難道太上皇沒碰過你?”
張太后點點頭。
“妹妹國色天香,他爲何……”張盈愕然道。
張太后道:“一開始因爲我太小,後來大概是因爲姐夫身居高位,他不願意讓我懷上龍種。在他的眼裏,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江山社稷……宮裏有閒言碎語說我被魏忠賢暗算流產,都是宮中幾方勢力內鬥杜撰出來的流言,這種事我也不好明着解釋。”
“原來是這樣……”張盈忍不住看了一眼妹妹的翹臀,這樣的事兒妹妹自然不會蒙她。張盈心道:也難怪妹妹把太上皇忘得這樣快,相公常說不能得到女人的身體,就得不到她的心。不能不說有一定的道理。
張盈想罷替妹妹不值:“這薄情寡義的人,爲了權力平衡,如此荒誕的事都做得出來!”
張太后道:“宮裏佳麗何止三千,他也不缺我一個,能給我皇后的榮耀,已經很對得起我了。”
“……那妹妹不是白做了一世女人?不行,姐姐不能讓你這樣守一輩子。”張盈低聲道,“我替你想辦法,讓相公侍候侍候你。”
張太后的臉唰一下緋紅,用蚊子扇翅膀的聲音道:“姐姐什麼都想着我,教我如何報答姐姐?”
“我的就是你的……”張盈一邊說,一邊輕輕拍着這象徵着無上權位的御座,繼續說道,“你的就是我的。”
就在這時,太監李芳走到暖閣門口,遠遠地叩首道:“奴婢叩見太后。”
張太后忙坐正了身子,摸了摸發燙的臉蛋,而張盈則從軟榻上站了起來,侍立在一旁。張太后清清嗓子,冷淡地說道:“有什麼事兒,進來說吧。”
李芳身上穿的蟒袍,不是皇帝賜的,是張太后賜的,他的臉又圓又白,配上這身華麗的蟒袍,還真是一個福相。
李芳躬身身子,小步走到御座下面,再次拜道叩首。他悄悄四顧左右,只有太后和她的姐姐,沒有別人,便小聲道:“啓稟太后,奴婢發現王體乾和外廷大臣有私下往來,便小心打探,發現了這姓王的不軌行徑。”
“王體乾?”張太后神色一冷,她有些怨憤地說道,“什麼不軌行徑?”
上次叛軍差點打進乾清宮,那種恐懼的感受讓張嫣記憶猶新。在危急關頭,誰對她好,誰讓她膽顫心驚,她心裏是一清二楚……從此以後,她對張問的依賴越深,對王體乾的不信任也越發加劇,所以她才故意提拔李芳,想借李芳對抗王體乾。
李芳道:“兵部右尚書汪在晉這段時間和王體乾私下來往甚密……太后,這汪在晉是孫承宗一黨的。”
張太后皺眉道:“兵部右尚書?以前我怎麼沒聽過?”
李芳道:“上回建虜打到京師,朝廷命汪在晉防守通州,情勢危急。爲了讓汪在晉全力以赴,禮部尚書孫承宗便多次許以官位,命其死守。待建虜退兵之後,這汪在晉命大,全城的人幾乎都死光了,就他沒死,孫承宗便信守承諾舉薦汪在晉爲兵部右尚書,張閣老念他誓死守土的忠貞,便票擬同意了,摺子發到宮裏,太后也看到了的。”
什麼摺子,只要是內閣票擬的,張太后根本沒看,所以她自然對這個汪在晉一點印象都沒有。
李芳又道:“汪在晉從知府直接升作兵部右尚書,這樣的事兒在我大明從未有過先例,是聞所未聞,汪在晉自然對孫承宗感恩戴德,發誓效忠,等於是孫承宗的門生。”
張太后道:“他是孫承宗的門生,去找王體乾作甚?”
“還不是爲了西北的事兒,現在朝廷裏的兩派大臣都想爭奪治理西北的功勞,三黨現今勢單力薄,恐怕找王體乾就是想內外勾結!奴婢探明瞭,汪在晉去王體乾府上時,經常以重金賄賂,這汪在晉是出了名的窮,卻不知哪裏來的錢,但是王體乾貪得無厭是坐實了的,太后只要一句話,便能查出他收受賄賂的真憑實據來!”
張太后聽罷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李芳,你先密查此事,我自會替你作主。”
李芳高興道:“奴婢謹遵懿旨。”
只要把王體乾搞下去,李芳憑藉太后的寵信,坐上司禮監掌印的位置是極有可能的。李芳已經幻想起自己在宮裏被人用轎子抬着,揚武揚威的逍遙生活來了。
就在這時,張盈低聲提醒道:“妹妹,這事牽涉到了朝廷,得先給相公打聲招呼再說。”
張太后沉吟片刻,想着牽連此案的汪在晉升官也是張問同意了的,便趁機說道:“傳詔張問,立刻進宮覲見。”
……
王體乾在宮裏的耳目衆多,很快就有人發現了太后那邊的情況不太對勁,太監李朝欽急忙前往王體乾府上通報狀況。李朝欽是王體乾一手提拔起來的,屬於王體乾的心腹嫡系。
李朝欽從大門進去時,居然看到兵部右尚書汪在晉從裏面走出來,他只得與汪在晉冷淡地作揖見了一禮,然後擦肩而過各走各的路。
通報之後,李朝欽來到王體乾的書房,進門便迫不及待地說道:“哎呀,老祖宗,您怎麼能讓汪在晉這樣的外廷大臣大搖大擺地私訪?宮裏邊那李芳的耳目恐怕早就探了去告密了!”
“你急什麼?”王體乾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指着旁邊的椅子道,“坐下說吧。”
王體乾閉上眼睛,好似在養神,保養很好的清秀面目看不見一絲焦急。李朝欽不得不佩服這位老祖宗在任何時候都能沉住氣,在李朝欽看來,情況已十分不妙,但是王體乾的坐姿舉止依然可以這麼灑脫。
李朝欽只得坐到椅子上,皺眉說道:“李芳指使了許多狗腿子四處打探消息,連老祖宗的府邸外面也有他們的耳目。就在剛纔,李芳跑進西暖閣,不知對太后說了些什麼,太后立刻就派人召見張問……派出去的那太監以前和咱家有些交情,透露了一點口風,好像是關於老祖宗的事兒……”
“看茶。”王體乾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旁邊的管家覃小寶,“你光站着做什麼,給李朝欽倒杯茶,讓他歇口氣。”
覃小寶也是個太監,對王體乾忠心耿耿,一直都呆在王府做管家。
李朝欽道:“這狗日的李芳,在太后面前挑撥離間,以前怎麼沒看出他是這樣的白眼狼,不然他還能做乾清宮執事牌子,早就被弄出去了……”
“叫你坐下說話,你又站起來了,在老夫面前晃來晃去的,頭都被你晃暈了。”王體乾沒好氣地說道,“沒有李芳,還會有王芳、羅芳、孫芳……你就沒看明白實質,光在這裏瞎咧咧。”
“老祖宗的意思是……”李朝欽怔怔地看着王體乾。
王體乾道:“上回乾清門宮變……還有之前的一些事兒,太后對我們已經不信任了,這纔是關鍵。”
覃小寶道:“老爺,有關福王那事兒,您本來就是無辜的。別人要來找老爺,老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唉……”
“怨天怨地沒有用。”王體乾淡定地說道,“有所求,必有所失,世間常理。我原本就想着儘量留條後路,不能把事兒做絕(主動揭發張維賢、宋虞等內應),這才導致了今天的局面。”
李朝欽無比憂心地說道:“咱們這些沒根的人,不是全仰仗皇爺和太后麼,如果皇太后不信任咱們了,咱們還有什麼路可走?”
王體乾道:“天無絕人之路,路都是靠自己走出來的。”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二四章 問道
相比武將,皇帝更相信文官;相比文官,皇帝更相信太監。太監的社會關係更簡單,至少沒有那麼多親戚族人,更沒有兒女。皇帝對太監不滿意了,可以很輕鬆地除去,牽涉不大。這也使得太監十分依賴於皇權。
所以當王體乾一干人等意識到太后對他們的不信任時,其悲觀心情可以想象。李朝欽嘆道:“咱們還有什麼路走?”
王體乾卻淡定地說道:“路都是靠人走出來的。”
李朝欽不解,但是他知道王體乾一向很牛屄,聽到這句話頓時萌生了一線希望,忙問道:“願聞老祖宗指點。”
王體乾的手指輕輕磕着桌面,一面思索,一面緩緩地說道:“三黨的孫承宗和新浙黨的崔景榮見面就是火藥味兒,還不是爲了爭西北那塊地方……呵呵,西北在以前是鳥不生蛋的地方,誰要是去那邊當官,不都得抱頭痛哭?現在好了,朝廷每年要向西北援助幾千萬兩物資,那邊成了香馞馞。”
李朝欽“嘶”地吸了一口氣,不解地說道:“眼下朝廷大事還不是張閣老說了算,新浙黨又是張閣老的嫡系,孫承宗他們有什麼好爭的?”
王體乾道:“既然是香馞馞,他們怎麼也要試一試。而且老夫覺得張閣老不會把整個西北交給新浙黨的人。”
“爲何?”
王體乾沒好氣地說道:“你還得多歷練歷練。這事兒不是明擺着麼,新浙黨就算是張問的嫡系,可他們畢竟不是張問的親兒子!西北要軍屯,不僅會新增幾十萬地方軍,而且他們有屯田,可以自己解決補給,這是多大的能量,朝廷放心把這塊地方完全交給一個鼻孔出氣的一幫人?”
“說到底,還不是搞平衡……咱們大明的機構,從宮裏,一直到地方,都是一個整體。張問想西北平衡,光是地方上安插各黨的人不行,他必須要從上到下整盤佈局。而老夫對他是很有用的,他張問爲什麼要把我弄下去?所以你們別慌,甭管那李芳上躥下跳,還不是瞎忙乎。”
李朝欽聽罷心裏略安,但身上卻冒出一股子寒冷來,他不禁悲慼地說道:“咱們命不由己啊。如有一天不中用了,還不知是什麼下場。”
王體乾輕輕撩了一把長袖,優雅地端起茶杯,淡淡地說道:“魏忠賢身前就修生祀,名噪一時,最後怎麼樣了?有什麼用?咱們無兒無女的,一切都是浮雲,能風光的時候就風光一把,萬一哪天死了,金玉加身厚葬和一牀草蓆裹了是一個樣,莫非還有人祭拜你不成?”
李朝欽聽得心酸,少不得又長吁短嘆了數聲。
……
就在這時,張問也應詔來到了紫禁城,進了西暖閣,見太后張嫣正坐在龍塌上,便一拂長袍,納頭便拜。他的夫人張盈也在這裏,剛纔站在龍榻之側,這時也急忙讓到一旁,不然受了自己的夫君叩拜,那不得折壽麼?
張嫣急忙做了一個扶的動作,她幾乎想親自下來扶起張問了,她的眼睛裏對張問這個俊朗而有才幹的男人充滿了溺愛。她的聲音有些異樣,拼命壓抑着興奮:“張問,快請起吧。”
張問從地板上爬起來的時候,目光掃過張嫣的臉,已然明白她的感受……無論怎麼樣,張問覺得心裏有愛的女人,還是比較可愛的。
“不知太后急詔微臣,有何事垂詢?”
“你上前來,我有重要的事與你相商。”張嫣臉上泛出兩朵紅暈,一面說,一面拿眼看了一眼她姐姐。張盈裝沒聽見,看着別處……她已經認命了,張問這樣的男人是管不着的,就算妹妹不用,還是會白白便宜別人。
“臣遵旨。”張問沉住氣,抬頭看了一眼龍榻之側的夫人,張盈也看他。二人目光相對,張問沒有發現張盈眼裏有什麼不快的情緒,這才鬆了一口氣。以前張盈最愛喫醋,敢情現在看開了。
兩姐妹站在一起,張問才發現她們的面相有相似之處,額頭都很飽滿,眼睛鼻子嘴也有相像。但如果二人不是站一起,卻是很難發現是親姊妹,因爲他們是兩種不同類型,張盈苗條偏瘦,張嫣豐沃;張盈的臉也比較瘦,給人的感覺就是清秀,而張嫣則讓人聯想到充沛的水份。
張問慢騰騰地走到龍榻旁邊,垂手立於一旁,躬聽垂詢。
這時張嫣突然有些慌亂,如許多年,她基本上沒感受過男人的氣息,就是太上皇朱由校以前在位時,有時候會去張嫣那裏,但就寢也是各睡各的,而且瘦弱的朱由校身上完全沒有那股子讓人產生壓力和窒息之感的氣息。
張問則不同,他雖然也顯得有點偏瘦,但身材高大,骨骼粗壯,站在旁邊立刻就給張嫣一種壓力……強大的壓力,讓張嫣覺得自己很弱小,她覺得女人就應該弱一點,可以心安理得地受到保護。
而且張問身上好像有一股讓張嫣心悸的味道,細品之下並無氣味,但她總覺得有什麼味道。
她貪婪地欣賞着張問身上的每一個細節,粗糙的大手,手腕上淺淺的傷疤,潔白的衣領,渾身一塵不染帶着洗滌衣物用的青鹽的自然氣息……
張嫣想要更強的感覺,忍不住顫聲說道:“下次你來,可以把我送你的那柄重劍帶上,帶劍的男人才更加英武……”
張問愕然,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太后召見微臣,有何重要的事垂詢?”
他一邊說一邊再次悄悄觀察夫人的神色,只見張盈沒有不快,而且面帶笑意,張問心道:娘子對她妹妹還真好啊,什麼東西都捨得。
張盈將妹妹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心裏反而有些得意,心道:讓妹妹看看我選的人,比皇帝好一點吧?
這時張嫣才猛地回過神來,用纖手輕輕按住胸口,定下心神,只見她的指尖按在柔軟的胸部上時,形成一個充滿彈性的凹陷,讓人產生了無限的遐思。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二五章 變臉
張嫣一手壓住胸口深呼吸穩住心神,使得柔軟的地方被手指按下了一個誘人的凹陷。她總算強作鎮定地說道:“我得到密報,太監王體乾與外廷大臣私交縝密,不知意欲何爲。姐姐剛纔也證實了這件事,玄衣衛常常發現王體乾府上有大臣來往,還有收受賄賂的嫌疑……哼,這個太監不明本分、沒有忠心,我想撤掉他的司禮監掌印,讓太監李芳取代王體乾……”
剛剛張問還心猿意馬的,幻想着張嫣那手指下的春光(不得不說,他對美色就是貪得無厭,自制力較低。),這時一聽張嫣說要撤換王體乾,立時驚道:“不可!”
“爲什麼?”張嫣道。
她姐姐張盈也幫着說道:“玄衣衛已經查實了,英國公張維賢的死和王體乾脫不了干係,而張維賢疑爲福王的內應,種種跡象表明,王體乾的忠心確實有問題。”
張問沉下臉道:“這世上有多少完全忠心的?左右能有一兩個可以完全信任的已經很不錯了,難道用人只用一兩個?甭管王體乾是不是完全忠心,當初乾清門政變時,他選擇了我們。只憑這一件事,我們就應該給他一條活路。”
張盈冷冷道:“這個人留在身邊就是個隱患,指不定什麼時候會咬咱們一口,何必和他講情義?”
很顯然,張問不是要講什麼情義,而是王體乾很有用……但是他不想對任何人說自己想搞平衡那一套,否則容易寒了身邊人的心。
他想了想,便找其他道理來解釋:“大明朝的太監和其他朝代的太監完全沒法比,唐憲忠以後唐朝的太監可以玩廢立,我大明的太監誰有能耐搞那一套?整個國家的體系都不同了,所以只要太后掌握着皇權,太監不足慮也。”
張問又加了一句:“王體乾在新皇登基的關頭,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在乾清宮政變時,也選擇了我們這邊。這樣的人,我張問只要一天在其位,就會給他一個善終。”
張盈正想再勸一句,這時太后拉了拉她的手,說道:“姐姐,就聽姐夫的吧。”
太后偶爾叫一聲姐夫,讓張問心裏一暖,小姨子就是好啊,只見張嫣的眼睛裏盡是溺愛,好像在訴述着:就算你錯了,我也站在你那邊。
張嫣說道:“姐夫重情重義,你對王體乾尚能如此,對我……”
張問忙叩拜於地說道:“太后對微臣的信任,臣縱是萬死,也不能報之以萬一啊。”
作爲明朝的臣子,進士出身的張問,想篡位直接登基,風險極大,很可能會因此搞得衆叛親離,張問不敢輕易嘗試,畢竟他身上還繫着那些愛着他的衆多女人,責任感,是男人的必須的東西。所以,看似不理朝政的張嫣就像一個傀儡,但她的作用非常大,如果沒有張嫣的信任和支持,張問悲劇得很快,只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鋌而走險。
“可別說死呀活的,你快起來。”張嫣滿心的歡喜,忍不住就伸手去扶張問,她接觸到他溫暖的大手時,心裏又是猛地一陣窒息。
張盈見到兩人在她面前就你儂我儂的,心裏泛出一股子酸意,如果是別的女人這樣,她肯定十分惱怒,但一想到是她最疼愛的妹妹,就怎麼也怒不起來。張盈心道可憐的妹妹這麼多年都沒碰過男人,表現得過分了一點可以理解。
太后身上有一股花香,大概是她施的胭脂的味道,花香中又帶着一股女人的體香……張問有如此多的女人,自然聞得出來。這令人神往的香味和她身上豐盈流暢的線條,讓張問幾乎不能自持。
他強忍住慾望,從御階上下來,抱拳道:“太后,這王體乾飽讀經書,是個有才幹的太監,應該善加使用。此次李芳在後面說他的壞話,他定然戰戰兢兢,臣請太后宣他進宮,以慰其心,才能讓他好好爲朝廷辦差事。”
張嫣不假思索便說道:“就依你所言。”
……
王體乾走進乾清宮時,正遇到李芳。要是在以前,李芳這樣的角色見了王體乾還不得巴心巴肺地拍馬屁?可今天不同,李芳“哼”了一聲,眼睛看着屋頂。
王體乾見狀淡然一笑,一幅蟒袍長袖,微笑道:“李公公,少喫點肉,有句話叫難得老來瘦,活得長才走得穩。”
李芳佯作沒聽見,故意不加理會。王體乾說完便進西暖閣去了。
這時有太監進西暖閣侍候茶水,李芳便叫了心腹太監龐承平一同進去,想聽聽太后找王體乾是什麼事兒。龐承平也是乾清宮太監,身材肥胖,平日裏要好的太監都叫他“小胖”,連下巴上都全是肉,和李芳差不多肥。
過了一會,龐承平從西暖閣天橋上下來,急衝衝地小跑到李芳面前,喘着氣兒說道:“壞了,張閣老一個勁兒幫王體乾說好話,太后還叫王體乾繼續幹司禮監掌印,叫他別擔憂呢……”
“什麼?”李芳愕然地驚呼了一聲,眼珠子差點都要掉下來。
龐承平在李芳耳邊低聲道:“太后什麼事兒都聽張問的,張問不想弄王體乾,姓王的就沒事兒……”
李芳焦急道:“這……這是什麼跟什麼啊?張閣老爲嘛要保王體乾?王體乾可是和孫承宗那幫子人眉來眼去,不是明擺着和張閣老他們對着幹?咱家想不透!”
李芳想不透,他的心腹胖太監龐承平比他還不如,更加想不透,但是龐承平很快想到了一個合理的原因,他低聲說道:“乾爹,您可知道有個叫餘琴心的女人?”
“教太后彈琴那個?”李芳道。
龐承平道:“可不是她麼?這餘琴心原本被王體乾當乾女兒養着,對她好得不行,就像心肝兒一樣,但是前不久王體乾把餘琴心送給了張閣老。乾爹您想想,這餘琴心只要在張閣老耳邊吹吹枕頭風,王體乾不就萬事大吉了?”
李芳聽罷不住點頭:“有道理,定是這餘琴心的關係。媽的,王體乾果然是王體乾,原來早有準備……咱家怎麼沒想到關鍵是張閣老那邊呢?”
“乾爹,現在咱們怎麼辦?”
李芳沉吟道:“只能先忍着,想辦法讓張閣老也信任咱們纔行。”
“王體乾出來了。”龐承平突然沉聲道。
王體乾從天橋上下來,面帶笑意。李芳態度大變,急忙迎上去,躬身道:“老祖宗,什麼事兒這麼高興呀?”
王體乾呵呵一笑,眯着眼睛看着李芳,說道:“咦!李公公這臉變得可是比五月的天兒還快呀。”
李芳十分尷尬,臉色就像豬肝一樣。
“老夫還沒下臺呢,你就蹬鼻子上臉鳥,李芳啊,心急是喫不了熱豆腐的。”王體乾微笑着說道。
“是,是,奴婢謹記老祖宗教誨……哦,不,奴婢不敢。”李芳一面厚着臉皮說話,一面心道:項羽還受過胯下之辱呢,老子這叫臥薪嚐膽。
王體乾道:“你是不是覺得老夫在宮裏坐轎挺威風的,眼饞得慌?老夫告訴你,一切都是浮雲,要懂得知足,明白嗎?”
李芳半懂不懂地點點頭。
這時張問也從西暖閣出來了,他分別開了一眼王體乾和李芳,王體乾帶着淡定的笑;李芳臉色難看,低聲下氣的。張問略一思索兩人的關係,頓時瞭然,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兩個太監向張問執禮,張問也不裝屄,客氣地回了一禮,笑道:“都是一個地方爲人,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笑一笑泯恩仇,好自爲之吧。”
說罷張問和王體乾一起從乾清宮走出來,張問轉頭說道:“好久沒聽王公公彈琴了,內閣衙門裏有一張上好的古琴,如若王公不嫌我是個俗人,再彈一曲廣陵散如何?”
王體乾抱拳道:“老夫恭敬不如從命了。”
二人走在紫禁城的磚地上,只見天空晴朗,藍藍的天上飄着朵朵白雲,分外清澈。張問仰頭看着那些雲彩,不禁感嘆道:“天道如雲,變幻莫測啊。”
王體乾苦笑道:“如果把人放到天之下、放到萬年之中,不過螻蟻而已,看淡了就好……”
張問品味着王體乾的這句話,顯然是他在表明自己那種與世無爭的態度……但是人活於世間,誰又能真正與世無爭呢?王體乾不過爲了自保而已。
張問沉吟片刻,說道:“王公公所言即是,待得鬚髮花白之時,能有老朋友一二、一壺濁酒、回憶若干,夫復何求?”
王體乾心裏一暖,張問這是在暗示給自己一個善終呢,王體乾呵呵一笑,說道:“老夫的鬚髮已經花白了,待得張閣老了卻君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功成身退之時,老夫恐怕早已先行一步了。”
言罷兩人相視一笑。在紫禁城巍峨的殿宇之間,平整乾淨的磚石地面上,兩個身穿長袍的人,緩緩地向南走去。
張問和王體乾,有合作的時候,有暗鬥的時候,也有相互利用的時候……朋友,大概可以是這樣吧,並不一定要兩肋插刀,有時候興許也會插你兩刀……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二六章 羊毛
中興二年元宵節,靠近東華門外的燈市如往年一般熱鬧,各家各戶張燈結綵,天上煙花燦爛,真是普天同慶太平盛世。但是太平往往流於表面,在天子腳下看不見的地方,太平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詞語。
往年的元宵節,張問都會去逛逛燈市,感受一下佳節的歡快,今年也不例外。但當他準備出門的時候,突然得知通政司收到了八百里急報,軍情如火,張問只得連夜趕往內閣。
“砰!”一朵絢麗的煙火在不遠處破空而起,在空中綻放出奪人的光華,地面上的萬物,在一剎那間也明亮起來。張問坐在馬車上,心情複雜地看着外面的繁華,此時他才切身感受到,作爲一個統治者,最希望看到的還是太平無事。
就在這時,車簾外面一棟熟悉的茶樓勾起了張問的回憶,他想起前兩天遂平公主朱徽婧提醒自己的事兒,他和朱徽婧第一次單獨見面,好像就是這家茶樓。
今年她還會來嗎?張問想了一下,但是他確實沒有閒適的心情去茶樓了。
朱徽婧已經來了,她在茶樓上看到了張問的車仗,因爲他的排場實在很顯眼,所以朱徽婧一眼就辨認了出來。可是車仗並沒有絲毫停留,徑直就從樓下的街道上駛過……
朱徽婧呆呆地看着那支車馬遠去的方向,眼角忍不住滑下一大滴晶瑩的眼淚。旁邊的太監見狀,忍不住小聲問道:“殿下,要不咱們早點回去吧,宮裏也熱鬧好玩呢。”
太監不願意公主在外面逗留太久,今晚人那麼多,萬一出了啥狀況,他們這些奴婢難逃其咎。
這時只聽見朱徽婧哽咽道:“我知道他忙,可這樣重要的日子一年才一天,他就捨不得抽出一晚的時間麼?我在他的心裏究竟有多少分量?”
……
就在這時,玄月策馬來到張問的馬車旁,對張問說道:“剛纔有個太監告訴屬下,遂平公主在後面的茶樓上。”
張問聽罷說道:“派幾個身手好的,暗中保護。”
吩咐完他便不再管遂平公主,什麼重要的日子對張問來說沒多少意義。張問很多時候把這些感情的東西也看得淡了,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感情是千古傳頌,也就那麼回事兒,唐玄宗權力大的時候,就算是自己的兒媳,也可以輕鬆奪過來,一旦失勢,還不是隻有讓他所謂的心愛女人作爲犧牲品平息衆人的怨氣。
張問來到內閣,只見首輔顧秉鐮和幾個部堂大人已經在那裏等候了,顧秉鐮一臉憤怒道:“這個巡撫胡鏊是幹什麼喫的,幾萬人一起叛亂,他事前一點都不知道?”
“胡鏊?”張問一邊接過急報,一邊說道,“山西發生起義了?剛纔我在家裏聽說西面出事了,還以爲是陝西。”
顧秉鐮道:“陝西的叛亂一直就沒平定過,沒喫的,剿了又起,滅之不絕。現在山西也動亂,年後朝廷怎麼向西北調運物資,資敵嗎?”
張問道:“這個巡撫瀆職,必須查辦,立刻召他回京領罪!重新派得力大員前往山西,平定叛亂,不能影響年後的朝廷大略。”
“派誰去呢?”
衆人左右看了看,把目光集中在了兵部左侍郎楊鶴的身上。楊鶴愕然地看着大夥,說道:“我雖然在西北做過地方官,但恐怕纔能有限,有負朝廷衆望。”
張問輕輕一拍大腿,指着楊鶴道:“就是楊大人最適合,你不說話我差點沒想到你。”
楊鶴瞪圓了雙眼:“諸位大臣都看着我,我……”
張問道:“楊大人切勿推辭,山西的事兒並不難辦,胡鏊是太廢了才辦成這樣,以楊大人的才能,山西垂拱而治。朝廷不是已經定下了政略援助西北各省?況且新政以來,山西的幾個受災縣府已經減免了賦稅。楊大人到山西之後,盡力宣揚朝廷的政略,待到稅收遂漸上來,便可運抵西北各地,繳撫並用,要錢有錢,要兵有兵,有什麼好難的?”
楊鶴苦着臉,心道:要真這麼簡單,山西巡撫胡鏊真笨得自己丟烏紗帽玩?他一省大員,坐到那個位置沒幾斤幾兩怎麼可能……新政雖然不收無地赤貧佃戶的稅了,可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縉紳地主照樣是把賦稅攤派在佃戶頭上,該造反的還得造反。
楊鶴道:“老夫以前在山陝兩地都做過地方官,那裏情況複雜,晉商、地主、地方官吏錯綜複雜,現在這些人對朝廷新政都沒有好感,何況圍剿叛亂,沒有地方上的配合更加艱難……”
就在這時,兵部尚書朱燮元淡淡地說道:“修齡啊,爲朝廷辦事哪裏能挑三揀四的?如果什麼事兒都如履平地,咱們當官是幹什麼的?內閣既然認爲你有才能,你就安心辦事,有什麼需要,朝廷裏的同僚,張閣老、元輔,還有老夫不也會幫襯着你?”
朱燮元的幾句話,關鍵是最後那一句,楊鶴是聽明白了:老夫在朝廷裏會幫襯着你,你不會像胡鏊那樣沒後臺悲劇得太快。
楊鶴只得說道:“是,下官領命。但是下官做山西巡撫,請張閣老同意‘以撫爲主,繳撫並用’的方略。”
張問道:“只要你把局勢平定下去,讓屯兵、賑災這些事兒別在中途出花樣,你的重任就完成了,至於使用什麼方略,你自個合計,朝廷都會支持你的。”
楊鶴聽罷,便開始向幾個大臣闡述自己主張的方略,以期望得到衆人的認可,減少施行的阻力,特別是兵部尚書朱燮元,必須要他誠心贊同,這山西巡撫纔好當。
而張問則坐在椅子上一邊故作品茶狀,一邊在沉思不再多言。
楊鶴悄悄看了一眼張問,心道:兵部尚書朱燮元是張問身邊的嫡系,我雖然在朱燮元面前自稱學生,算是朱燮元的人,但是終究和張問的關係遠了一層,山西現在不安穩,責任重大,所以這種賣力不討好的事兒就讓老夫去做;要是幹得不好,對朝廷的西北大略產生了壞影響,不是嫡系的人也好治罪……
但是山西靠近京畿重地,其權力和干係也不小,所以張問又要找屁股坐得正的人,楊鶴在三朝無數次黨派站位中都很正確,現在又是嫡系大員朱燮元那邊的人,所以楊鶴是比較靠得住的。
有了這兩點理由,楊鶴這山西巡撫的位置就算是坐穩了。
楊鶴想起剛纔張問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樣子,好像是臨時決定,其實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想到這裏,楊鶴在心裏頓時對張問莫名產生了一種畏懼。
就在這時,張問放下茶杯,緩緩地說道:“楊大人,你提的這個‘以撫爲主’的方略,大概是要採取溫和的政策。我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事關重大的事情,你決不能妥協,比如晉商通敵,官吏縉紳勾結貪墨援助款項等等……朝廷勒緊褲腰向西北輸送物資,可不是資敵養腐的!”
“是,下官縱然要連絡地方辦事,也決不能在大是大非上有所動搖!”楊鶴忙躬身說道。
張問點點頭道:“亂兵如火,遲一天就難一天,事不宜遲,咱們這就票擬楊大人以兵部侍郎銜就任山西巡撫,節制全省軍政,儘快協調各地兵馬,先將叛亂的勢頭打擊下去,再說招撫的事兒。”
現在內閣是張問說了算,要票擬十分簡單,他和顧秉鐮草擬了任命狀之後,他拿着票擬檢查了一下遣詞造句,本來想通過平常途徑送進宮裏,然後傳到司禮監用印,最後返還內閣,就等於是聖旨了。
但是張問左右一想:每次通過宮裏、司禮監一圈後回來的摺子,都要耗費好幾天、甚至十來天,主要是太后那裏滯留的時間很長……張問也不知道是太后怠政很少去管奏章的事,還是她故意的。反正只要張問親自拿到宮裏去,摺子馬上就批覆了。
想到這裏,他便說道:“楊大人,你回去打理一下,這兩天就啓程;我先去宮裏,把摺子辦好了送到你府上。”
衆人拜退,楊鶴再次感嘆張問的理政速度就是快,剛剛纔收到山西急報,轉眼間聖旨就可以發出來了。
張問從內閣衙門出來,正想上馬,想起上回太后說“帶劍更英武”的事兒,便又回頭對皁隸說道:“去把我的牡丹重劍取來。”媽的,爲了好辦事,只好犧牲下色相了。
待皁隸取來長劍,張問便掛在腰上,騎馬向乾清宮那邊走去,一路上只見宮殿的屋檐下紅燈籠高高掛起,紫禁城北面的天空煙花燦爛,喜慶氣氛十分濃厚。
張問嘆了一氣,宮裏歡快得緊,可是山西那邊的兵禍連過年都沒消停,朝廷中樞也是元宵節都在議事……啥時候太平了,咱們也享享福。
他一面想,一面走,走到會極門時,便叫來一個守門的太監道:“去宮裏通報,我有急事要覲見太后。”
要是別人,大晚上的還見什麼太后?不過張問不是別人,他想什麼時候見就什麼時候見,太監也不敢多問,便進去通報去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二七章 御苑
在華貴的宮燈和絢麗的煙火映襯下,巍峨的宮殿更顯得流光溢彩。張問抬起頭看着乾清門上空那些花朵時,他在猜想天上的某種神祕事物是不是能看見人間的狂歡?
“嘩嘩……”煙花在空中的爆裂,就好像有人在對着地面嘲笑。在人看不見的地方,只能隨意臆想,誰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山西大規模起義,看不見聽得見,也只能讓人產生各種想象。張問在想:都減免貧民的稅賦了,他們爲什麼還要以命相搏?他想起那本大明日記上,明朝實際上是被起義所滅,有個叫李自成的人……難道元宵節收到急報是一種天兆?
很顯然,新政既沒有實質減輕貧民的負擔,又導致了當政者和地主縉紳相互仇視,如果有什麼好處,只能是暫時解決了財政問題。張問有種四面黑暗的惡寒,他也搞不清楚,要怎麼樣才能理順這錯綜複雜的天下。
但張問只能在心裏想這些問題,他不能影響屬下的信心。
興許是這喧囂的氣氛和張問內心苦苦思索的惶恐產生了幻覺……他甩了甩腦袋,突然迸出一個念頭:一定要叫人找出那個叫李自成的人,先弄死再說。
張問順着乾清門走到乾清宮外面,正見着太后在前呼後擁中出來,龍攆已經抬過來了,傘扇儀仗尊貴非常,一應俱全。
……在張問在朝廷裏一系列清洗安排下,大明中樞已經被牢牢把握在張家一黨的手裏,所以太后張嫣在宮裏頭過得是十分舒坦,沒有人敢忤逆她的意思。
此時,張問看得出來,張嫣心情很好。
張問走上前去,伏拜在地,喊道:“微臣拜見太后。”
張嫣看了一眼張問腰上掛着的長劍,輕笑了一聲,說道:“張閣老快請起,你的記性不錯啊。”
只見她今天精心打扮過,黃色的常服讓她的肌膚更顯嬌嫩,紅撲撲的臉蛋上打着腮紅,在她淺笑的時候,就像美麗的花朵。
“臣這裏有一份任命山西巡撫的摺子,軍情緊急,請太后御覽。”張問忙從袖子裏摸出那份票擬,遞了上去。
太監李芳走下臺階,從張問手裏取了摺子。張嫣看也不看,讓李芳拿着摺子,她只說道:“今天元宵節,我正要去宮後苑(御花園)猜燈謎呢,張閣老滿腹經綸,一定很能猜,你既然來了,和我一起去吧。”
張問額上一黑,有點不爽道:“太后,軍情緊急,新任山西巡撫在這兩天就要啓程,請太后下旨司禮監把摺子批了吧。”張問的勢力很大,幾乎控制了整個中樞,就連內廷也通過張嫣的關係收攏到了一起,但他畢竟不是皇帝,有些過場還得走一遍,票擬必須用了玉璽,拿出去才名正言順。
“這可是今年最後一次燈節了……”張嫣心道平日裏人也不少,但總覺得冷冷清清的,她還有些留戀佳節的歡快,“你隨我去宮後苑猜謎,這摺子也不急一時。”
張問聽罷心道:難道我不陪你猜謎,這摺子就不批?
他由是鬱悶地說道:“宮後苑是後宮禁地,我一個外廷大臣怎麼能隨便進去呢?”
太監李芳趁機說道:“先皇也曾經在後宮賜宴招待過外廷大臣,當此元宵佳節,太后恩准君臣同樂,並無不妥啊。”
李芳心道:張問啊,你他媽的心裏想什麼咱家能不知道?明明有色心,偏要扭扭捏捏道貌岸然的幹甚?來,咱家幫襯你一把,以後你也知道讓咱家主持內廷是多麼舒坦的事兒。
李芳這句話讓太后很是受用,但是張問卻有些不爽,因爲他現在哪裏有心情去猜燈謎?
張嫣見張問沉吟不已,臉上不太高興,心裏十分幽怨。她想了想,便說道:“要不這會兒我叫人把摺子送到司禮監,叫他們連夜批覆了吧。”
張問忙道:“謝太后以國事爲重。”
太監李芳在場面上的心思是十分的活絡,這時馬上插科打諢道:“這會兒正值佳節,李太白說每逢佳節倍思親呢,張閣老的正事也辦好了,不如就陪着太后猜猜謎,也能有個好心境呢。”
李芳一句話把太后給逗樂了,也不知是他那個“李太白”還是其他的什麼緣故,反正張嫣聽着十分受用,覺得李芳這胖乎乎的太監就是讓人舒坦。張嫣用手帕擋着嘴脣“撲哧”笑了出來,周圍的太監宮女也哈哈大笑。
李芳卻有些無辜地摸着腦袋:“奴婢……說錯話了?”
張問見太后心情變好,也陪着乾笑了兩聲。他低頭一想,太監李芳說的其實也有幾分道理,張嫣成天呆在宮裏頭,平日裏無所事事、冷冷冰冰,只有她姐姐到宮裏時,纔能有人說兩句貼己話……應該讓她過得舒心一些,朝廷才安穩。
想罷張問便躬身道:“微臣謹遵太后懿旨。”
張嫣聽罷臉上頓時一喜,揮着長袖激動地指着旁邊的太監宮女:“你,再去多拿些宮燈出來,張閣老猜燈謎可是很厲害的,小李你把摺子送到司禮監去,叫王體乾連夜批紅了送到內閣衙門去……”
張問靜靜地看着張嫣,心下有些感動,他沒想到自己隨便答應太后一個小小的要求,就能讓她激動成這樣子。
猜燈謎的地方在宮後苑,也就是御花園,在坤寧宮後面。正南有坤寧門同後三宮相連,左右分設瓊苑東門、瓊苑西門,可通東西六宮,這地方是名副其實的後宮禁地。張問也是第一次來,一進坤寧門,他頓時驚歎於這裏的幽美。對稱的東西兩路鋪展亭臺樓閣,園內青翠的松、柏、竹間點綴着山石,以至於在此時冰雪尚未完全融化的初春,這裏依然綠意盎然。
與其說是猜謎,不如說是遊園,整個御苑經過了宮燈的一番裝扮,更加華美,一行人跟着幽徑一路走下去,一邊猜謎一邊賞玩,當真猶如人間仙境。
“張問,你看腳下的路,是用小石子鋪成的圖案。”張嫣一邊走一邊回頭說話,後來她乾脆倒退着走,一面和後邊的張問說話,一邊走路,顯得十分活潑,平時的端莊早已蕩然無存。在張問面前,她彷彿找回了青春,一切都那麼愉快。
張嫣滔滔不絕,在記憶裏,沒有哪一天有今天說的話多,就算沒有話說的時候,她也會找話題說,“地上用石子鋪成的圖案一共有九百副之多哦……不僅有人物、風景、花卉、建築、飛禽、走獸,還有歷史故事。”
堆秀山御景亭、璃藻堂、浮碧亭、萬春亭、絳雪軒、延輝閣、位育齋、澄瑞亭、千秋亭、養性齋,還有四神祠、井亭、鹿臺……張嫣一一向張問介紹,平時無事可做時,她沒少在這花園裏消磨時光。
在張嫣的感染下,張問的心情也很快舒暢起來,那些煩心的朝局平衡興亡之道漸漸被張問拋諸腦外無銀無蹤。
張問發現太后其實骨子裏依然隱藏着活潑可愛的一面,只是那些廟堂禮儀和種種規範束縛了她。近朱者赤,張嫣的快樂讓張問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了。
正巧路邊上又有一個精緻的宮燈,張嫣看上面的謎面,念道:“背上一個王,活得實在長……”
衆人聽罷頓時哈哈大笑,張嫣忍住如桃花般的笑容,嬌嗔道:“這是哪個俗物寫的謎面?”
李芳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胖腦袋,尷尬地說道:“奴婢說自個不會這雅趣,可佈置宮燈的李公公非要奴婢來一首,奴婢心裏面惦記着太后長壽千歲,這不就想了這個……”
張嫣笑罵道:“你那點墨水也好意思出來丟人現眼。”
李芳彎着腰道:“太后說的對,可如果沒有奴婢的俗,也襯不出其他人的雅不是麼?”
張嫣道:“你到底比王體乾差了太多,不過俗也有俗的好。”
李芳悄悄看了一眼張問,心道:雅有什麼用,他王體乾如果不是有張問罩着,早滾蛋了。
這時張嫣見前面又有一個宮燈,便對張問說道:“那個謎面你來猜吧。”
張問早把煩事忘乾淨了,此時已恢復了閒情雅緻。他原本就是個文人,一旦有了心情,在這種玩意上是十分瀟灑,當下便抱拳灑脫地應了,走到宮燈前面,一看謎面,回首笑道:“東食西宿……”
就在衆人臨時琢磨的時候,張問很順暢地就說道:“兩廂情願。”
剛剛說完這四個字,他才發現張嫣和身邊的宮女臉上紅撲撲有些羞臊,他立時才覺得這成語實在有些曖昧。
李芳看到這裏,腦瓜子裏又琢磨開了,他心道:如此討好太后和張問的大好機會,不能輕易放脫了,得讓他們在我李芳的幫助下盡興纔對。
李芳想了許久,仍然沒有想到什麼順水推舟的好法子,最後想了個笨主意,因爲腦子都快想疼了,便一口說了出來:“太后,今晚大家夥兒都高興,光是猜謎可是無趣,要不玩躲貓貓吧?”
這主意實在不怎麼樣,衆人立時大笑了起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二八章 畫筆
這時前呼後擁的一行人等已走到了堆繡山,這裏原來是觀花殿,萬曆時才改成現在的模樣。山前兩側設有石蟠龍噴泉,山腰處暗設水缸儲水,以管相連,引水至蟠龍口中噴出,高達數丈,十分壯觀。
太監李芳提議玩躲貓貓吧,衆人聽罷都是一陣嘲笑,有些太監宮女甚至暗自覺得李芳腦子不好使,否則不會說出如此愚笨的話來,他們少不得妒忌一陣,要不是太后護着李芳,他能有今天的位置?
張嫣看着這裏假山如林、古木蔥鬱,真要是躲貓貓,是不是能和張問發生點什麼呢?她想到這裏,臉上不覺間發燙,拿眼看張問時,只見他也在看自己,張嫣的臉上更是紅潮不退,急忙看向別處。
張問見狀張嫣嬌羞無限,不免也是口乾舌燥,但是他自然頭腦清醒,如果自己和太后在後宮裏玩如此荒誕的遊戲,威信何在?他便說道:“久聞堆繡山之名,今日難得一見,臣請登高一觀。”
張嫣說道:“那咱們就上御景亭觀景……李芳,今天元宵,你讓大家夥兒就在山下玩吧。”
李芳會意,只讓太后平日裏的貼身宮女跟着上去,讓其他人都在山下戲玩。
張問等人沿着東西蜿蜒的小徑拾級而上,只見亭子平面方形,四柱,一斗二升交蔴葉斗栱,攢尖頂,上覆翠綠琉璃瓦,黃色琉璃瓦剪邊,鎏金寶頂,四面設隔扇門,圍繞着漢白玉石欄板,確是宮後苑中的一大勝景。整個花園裏的景色在御景亭上都可以一收眼底。
良宵美景,張問不由得手癢,便叫人取來畫具,便在亭中繪製山水圖。張嫣坐於旁邊,一邊賞景,一邊看張問畫畫兒。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回顧左右時,身邊的宮女也不知什麼時候退下,只剩下張嫣和自己兩個人了,而旁邊的張嫣正用削蔥似的手指把玩着畫筆。
突然之間,張問覺得現在的感覺很溫馨,他不由得嘆了一聲:“這樣的夜晚真讓人留戀啊。”
一種放鬆的倦怠湧上張問的心頭,使得他的內心裏軟綿綿的,就像渾身都使不上勁一樣。他也是個矛盾的人,鬥志昂揚的時候,很想建立一番豐功偉績名垂青史;倦怠的時候,他又覺得琴棋書畫與世無爭的生活其實也不錯。
而此時張嫣正充滿了愛憐地看着張問那張好看的臉,心道:今晚要是放過他了,以後恐怕再難尋找機會了。
過了一會,張嫣便說道:“這紫毫筆在宮裏頭用得最多。”
張問隨口問道:“難道后妃都喜書法繪畫?”
“別有用處。”
“別有用處?”張問拈起一支紫毫筆,這筆比普通的大楷筆還要大幾倍,一般是用來中堂掛軸或懸樑匾額用的,筆毫也有一滿握。
張問拿着大筆把玩了一陣,心裏想着那句“別有用處”是用來幹嘛的,很快張問意識到這玩意是長棍狀,頂端還很軟。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宮廷裏沒有男人,而這玩意又別有用處……張問想罷不懷好意地笑了一聲。
他回頭看張嫣時,只見她肌膚猶如羊脂,身材豐腴,前凸後翹,腰肢柔軟纖細,姣好的鵝蛋型臉蛋上施了脂粉,看起來就像一顆熟透的果實一樣豔麗……如此佳人,難道就便宜了這支紫毫筆?
張問想到這裏,心裏就是一熱,剛纔那種淡定的心態完全消失乾淨了,難耐的征服欲一下子就湧上了心頭。
而且當張問意識到這裏是紫禁城後宮時,更加興奮,他試探性地伸出紫毫筆,在張嫣纖直的粉脖上輕輕掃過。
他的手有些遲疑和猶豫,畢竟平時他和太后都是以禮相待,各守禮數,現在卻用畫筆去撫弄太后的下頜,實在是輕佻無禮之極……但是,張嫣卻低頭沒有絲毫反對,只是臉上愈熱,那股子令人難以自持的清香就像是發燙的臉頰蒸出來的。
張問想起先前猜的那個燈謎:兩廂情願。又見張嫣如此忸怩之狀,少不得越來越大膽起來,他更加放肆地用參差的筆毫拂掃過張嫣的臉頰、耳根……
張嫣時咬牙關、時咬下脣,她扶住書案的邊緣,雙腿緊緊地併攏忍不住相互摩擦,看得張問也心慌不已。
他繼而伸手鬆開張嫣的衣領釦子,挑開她的衣襟……筆毫在她的胸脯腹腰上作畫般遊移着,時而輕拂、時而磨轉,筆毫在乳尖上輕轉時,讓太后在短促的喘噓中發出輕吟,而雙腿也夾得更緊。
就在這時,張嫣覺得胸口上一陣冰涼,忙睜開眼睛一看,只見張問竟然在筆上沾了墨汁,她紅着臉道:“你在做什麼啊?”
張問興奮地說道:“我要在你的身上畫一幅大明山河圖!”
他頭也不抬,換筆蘸墨,動作嫺熟而流暢,整個天下的山河地形都在他的心裏,繪出來時沒有絲毫遲疑。不多一會,他便呼出一口氣,嘆道:“大功告成,江山美人,妙!”
張嫣本來已被挑逗起難耐的情慾,卻突然被正月裏寒冷的墨水弄在身上冰涼冰涼的,不由得有些惱怒,她低頭一看,自己潔白無瑕的身體已經被墨汁塗抹成了一幅山水畫。張嫣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她拉起衣服輕輕蓋在身上,冷冷道:“你是喜歡江山還是美人?”
她期待着張問回答愛江山更愛美人之類的話。不料張問卻說道:“沒有江山,美人就跑掉了。”
她看着張問的眼睛,只見他的目光裏帶着疲憊和傷感,張嫣實在無法抵擋張問身上那種氣息的誘惑,她心下頓時一軟,幽幽地嘆息道:“就算你不對,也隨你……隨你胡鬧好了。”
張問輕輕將畫筆擱置到硯臺上,向前走了幾步,他越來越近,讓張嫣心裏又是一緊,差點沒喘過氣來。
剛纔張嫣被拂弄,只是張問手裏的一枝筆。而現在,他突然跪到了張嫣的面前,抱住了她,把頭埋在她的懷裏,一雙大手顫抖地撫摸過張嫣的每一寸肌膚。
他的手緩慢而溫柔,還在顫抖,可見他是多麼深情……但是,張嫣卻不知道他是迷戀於自己光滑細膩的肌膚,還是迷戀於肌膚上的山河圖形。
張問虔誠而深情。
張嫣已經顧不得想那麼多了,她只好輕輕抱住張問的腦袋,認真地閉上眼睛,她想記住這期待已久的溫存。
很快張問的官袍、襖子、褻衣一一落到了地上,兩人的肌膚相互磨蹭着,不斷地升溫……就算是初春的天氣,依舊寒冷,依然抵擋不住炙熱的人心,張嫣肌膚上的山河圖已經被汗水浸溼、抹亂了。
“啊!”張嫣突然咬緊牙關慘叫了一聲,頓時落紅如晚春時那樣點點灑落。
“這……”張問愕然。
張嫣緊緊抱住張問,含着眼淚道:“沒關係。”
短暫的驚訝之後,張問漸漸地有些得意起來,一種佔有的快感湧上心頭……可惜的是她身上的圖形給弄亂了。
御景亭外面的涼風細繞,窗外的宮後苑重樓疊嶂。張問很快發現花香溫溼之處也是重巒疊嶂,一層又一層,就像有無數的東西緊緊吸住了他的分身一般,每進出一次,張問就像被刮下了一層皮,身上要打一個冷顫……女人張問見識過不少,但是這重巒疊嶂的玩意他還是第一次見識,哪裏還把持得住,很快就繳械投降了。
前後不到一刻時間,張問不禁驚歎道:“名器果然就是名器,絕非浪得虛名啊。”
“你說什麼?”張嫣半死不活地喘着氣道。
張問無奈地搖搖頭道:“沒什麼……”他心情很好,指着張嫣那修直玉滑的腿間笑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啊。”
張嫣幽怨地說道:“你不會像落花與流水一樣,短暫得留也留不住吧?”
“豈敢豈敢,待我定鼎山河,便與衆美眷廝守到老。”
“現在不就可以嗎?何苦要等。”張嫣摟住張問的後背。
張問轉過身,低頭看着太后更加紅潤的臉蛋,柔聲道:“還不到時候,隱患太多,如果不解決,我們要悲慘收場。唐玄宗就是個例子,最後紅顏魂斷,他也在孤獨中死去……”
兩人細細索索地穿好衣服,只是頭髮有些凌亂。
“時辰已不早,臣要回去了。”張問抱拳道。
張嫣自然不捨得,但是總不能留張問夜宿在後宮裏,只得與他一起從山間小徑緩步下來。只走了一小段路,她就覺得虛汗直冒,身上軟弱不力。
山下的宮女太監還在戲玩。李芳見太后和張問下來了,便叫住那些奴婢,迎接了上來。張嫣無奈地裝起了莊重,緩緩地說道:“我要回去休息了,送張閣老出宮。”
李芳暗自觀察張嫣的氣色,心下了然,心裏得意得緊:咱家今晚可是立了件大功,他王體乾想要收拾咱家,也得好生掂量掂量了。
在奴婢們面前,張問也須要遵守禮節,他躬身道:“微臣告退。”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二九章 西山
大年過後,張問送楊鶴出京就任巡撫,又送朝鮮使臣踏上回國之路。那李淑貞有意留下和親,但是張問和使臣都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她只得跟隨使團回去,少不得又肝腸寸斷了一回。
冰雪融化,楊柳發芽,野地裏也嫩綠漸顯,二月春風似剪刀,春的氣息漸漸降臨了大明天下。一年之計在於春,中興二年開始了,衙門裏人來人往,祭天開印,國家恢復運轉;田野上出現了農人,地方上不斷有身穿紅青袍官的文官在野外出沒,考察農事預防災害,勸農事耕;中央的小皇帝和衆官員也舉行了祭天的儀式,請求上蒼讓大明風調雨順,在中興二年獲得好收成。
二月間,張問組織了六部的衆多官員,準備去實地考察沈家的西山煤礦,爲是否適合在驛道上修建路軌提供證據。
除了朝廷官吏,沈家得來人引導衆官視察,但東家沈碧瑤基本是不出門的,她便派了一個人過來。
來人是個年輕女子,柳葉眉,單眼皮,只是臉頰上有幾顆淡淡的雀斑,身材倒是玲瓏有致。她走進張問的值房,便給張問作了一個萬福問安,又給旁邊的一干大臣執禮。
張問打量了一下這女子,問道:“你對西山煤礦路軌有所瞭解吧?”
那女子道:“妾身是沈夫人的內務總管沐浣衣,各處礦山、作坊妾身都在打理……東家不記得妾身了麼?”
張問道:“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你,怎麼有記得之說?”
沐浣衣的眼神頓時十分幽怨,而且帶着些許怒氣,說道:“幾年前在福建白蓮教的地盤上,在道觀那一晚……”
說到這裏,沐浣衣頓時意識到自己失言,急忙把未說完的話嚥了下去。她不慎當着這麼多大臣的面說起那事兒,是因爲張問那句話話實在太讓她氣憤了:老孃的身子就是你破的,現在居然說沒見過!
那次在福建的一個道觀中,白蓮教聖姑韓阿妹想和張問聯姻,張問不幹,就被韓阿妹灌了一肚子春藥……張問回來無處發泄,就把沐浣衣等四個女子都上了,而沐浣衣當時還是個處子。
雖然沐浣衣只說了一半話,就急忙停了下來,但是周圍的老少大臣立時明白了怎麼回事,人衆裏頓時聽得“嘿嘿……”一陣笑聲,大夥都用揶揄的眼神看向張問。
張問老臉一紅,心道真有這回事?他是一點都記不起來了,但是他不願當衆和沐浣衣說這個話題,便不糾纏,心道:回去問問張盈就清楚了。
“都準備好了,大夥這就出發吧。”張問說道。
“張閣老請。”衆人也紛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些官員主要是工部尚書孫九德及工部各司有才能的官員,除此之外,還有禮部尚書孫承宗,戶部左右侍郎沈光祚、商凌等人。
一衆官員出了衙門,在千餘鐵騎的護衛下出城,隊伍浩浩蕩蕩,護衛軍隊是西大營驃騎營的官兵,由張問的嫡系武官穆小青率領。
整裝待發之時,只見太監李芳帶着幾個人跑了過來,對張問說道:“太后擔憂張閣老在外面喫不好睡不好,特地下旨奴婢帶人服侍張閣老,您瞧,這位是宮裏的御廚。”
“我沒那麼嬌貴……”張問隨口說道,他沉吟片刻,又道,“既然是太后的懿旨,你們就跟着來吧。”
張問尋思着,多半是這李芳想來拍馬屁,在太后那裏請旨出來的。
西山距離京師不過三四十里路,大半天功夫就到了。考察團到了沈家煤礦下面之後便紮下營地,工部各官員分批到各處詳細考察記錄。
張問實際上不懂這些東西,他只是想親眼看看那路軌是怎麼回事兒,眼見爲實。他帶着一羣人來到一處礦山,只見那些礦工都遠遠地跪着,因爲有朝廷官員來考察,所以礦洞的作業已經停了。
一座山體上有許多礦洞,果然有路軌從礦洞裏面延伸出來,一直通往礦山外面。身邊的沐浣衣給張問以及旁邊的官員解釋着各種構造的功用,周圍的官員一邊聽一邊點頭,好像很懂似的,實際上真正懂的那些官吏都不在這裏,留下的就是陪着張問瞎逛,什麼戶部兵部的官兒對這玩意懂個屁。
這個礦洞構造複雜,除了路軌,礦洞門口還有齒輪和繩索。齒輪張問倒是粗略明白一點,小齒輪帶大齒輪,可以省力。
山間的路軌是張問等人注重考察的,只見這種路軌由兩段鐵軌組成,下面有木料和石子枕墊,結構並不算複雜。張問便回頭對沐浣衣說道:“路軌上的車輛真的可以載重幾千斤?”
沐浣衣遂叫來工頭,讓木頭傳喚礦工將一輛驢車裝滿。那些礦工搬來石子裝載一輛四輪驢車,將車裝得滿滿的。
旁邊有官員見狀驚歎道:“一頭驢拉的重量最多不過五百到七百斤,兩頭驢大不了就千餘斤,這麼大一車石頭兩頭驢能拉動?”
沐浣衣笑道:“等一下您就看到了。”
這時一個趕車人坐上驢車,揚起鞭子“啪”地打在驢屁股上,那兩頭驢便向前移動,在衆人“哦”地驚呼中,那裝滿了石頭的驢車毫不費力地行駛起來。
沐浣衣道:“這座山上煤礦很多,但道路崎嶇,要將煤運出山十分困難,以前的煤窯只能用人力揹出去,待沈家接手之後,便投資修建路軌,雖然花費不少,但是長期來看,反而節約了成本。”
沈光祚趁機對衆官說道:“人丁負重背煤,勞民傷理;而藉助物力,使民脫離疾苦,善莫大焉。”
於是這事兒立刻上升到了道德的高度,大夥只能點頭稱是。這是大明朝的一貫幹法,道德高低,一向是判定事務的終極觀點,雖然很多時候只是幌子。
看完驢車的表演,張問等人又在煤山上轉悠了一圈,光禿禿的沒啥看頭。眼看天色不早了,張問便率領一衆不相干的官員前去房山府休息,只留下工部的官員在營地歇息繼續考察。
房山知府王崇文早已帶着府衙官吏迎出城池數里,禮節十分周全。戶部侍郎沈光祚當着王崇文的面說了幾句好話,讓張問也嘉獎了知府一陣,於是王崇文對沈光祚立刻自稱學生了……
走進房山府,只見城中燈火輝煌,繁華異常,許多作坊仍然在運作。王崇文解釋道:“這些作坊的工匠,分作三班,每日只勞作四個時辰。”
戶部右侍郎商凌也對張問說道:“王大人就任期間,上繳戶部的稅銀不僅滿額,而且是三倍之多。”
張問想起自己做知縣的時候,收稅能收滿應交納的六成,上邊便十分滿意了,這時便忍不住問道:“王大人是如何提高稅收的?”
王崇文紅光滿面,躬身說道:“下官調整了地方律法,給工場作坊予以優惠,府內商賈聚集;同時流民到了府境,府衙便修建房屋提供糧食予以收留,編爲新戶,鼓勵他們到工場做工謀生。如此一來,工商繁榮,稅收自然就多了。”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官員冷冷道:“王大人,這麼多人爲您說好話,您破費了不少銀子打點吧?”
王崇文一聽怒道:“東西可以亂喫,話可不能亂說,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上繳給戶部的錢糧數額,是有據可查;我給誰打點了,你拿出憑據來!沒有證據你就是誣陷。”
那官員道:“王大人您就少裝模作樣了,這種事大夥心知肚明。我是六科給事中,彈劾你難道還要看黃曆?”
張問說道:“行了,咱們現在又不在廟堂上,這樣彈劾也沒用處,都消消氣……王大人,帶我們去作坊看看。”
這時沐浣衣道:“沈家在房山也開了一間紡織作坊,是這裏最大的坊間,要不咱們去那裏看看吧。”
“如此甚好。”張問道。
一行人便沿着街道走到沈家的作坊間,這工場佔地甚廣,果然符合沈家財大氣粗的架勢。坊間建在一條河旁邊,河上修了個河壩,沐浣衣解釋說是爲了利用水力帶動紡車。
張問走進坊間時,那些結構複雜的巨大紡車讓他大開眼界,大的紡車有小房子那麼大,上面無數的錠子滴溜溜直轉,比起家用的紡車那是天上地下的區別。
另一間屋子裏,一羣人正在用煤炭燒一堆鐵玩意,房頂上煙霧繚繞,張問忍不住好奇問道:“他們在幹什麼?”
沐浣衣道:“那東西叫‘以汽御動機’,也許可以代替水力拉動紡車,但是還不能投入實用,否則作坊就不用開在河邊上了。”
“以汽御動?”張問大爲好奇,便欲上前觀看。
但是沐浣衣攔住了張問,說道:“汽機爆兩回了,十分危險,萬一出了事兒妾身沒法交代……東邊有一架正在安裝的汽機,要不我們去那裏看吧。”
一行人便轉向到東面的一所大房子裏,只見中間擺放着一堆鐵玩意,好像還沒完工,旁邊還有許多機牀在加工零件。
這種機牀張問倒是見過,早就有了,不過經常是用來削磨玉石,用來加工鐵器,張問倒是第一次看到。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三〇章 龍脈
從西山考察回來,朝廷立刻收到了六科給事中趙大才的一本彈劾摺子,摺子從各機構轉悠一圈之後,到了內閣。
張問翻開摺子一看,彈劾的對象是沈家財團,奏章上通過引據各種風水相術,說西山煤礦挖得太深,挖到了“龍脈”。
這不是扯淡嗎,張問向來不信玄學,便隨手丟到了一邊。過了一會,內閣首輔顧秉鐮到張問的值房來商量政務,見桌子上有本摺子,便拿起來看了一遍,頓時說道:“這摺子不簡單。”
“龍脈之說子虛烏有,況且我大明的陵墓並不在西山,西山煤礦和龍脈有半點關係麼?證據不足,批覆斥責就可以了。”張問不以爲然地說道。
顧秉鐮道:“這本摺子確實沒有什麼道理,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趙大才此人是三黨的人……”
“哦?”張問沉吟道,“我對他倒是沒有印象,真是三黨那邊的?”
顧秉鐮沉聲道:“老夫親耳聽見他在上朝時稱呼孫尚書爲恩師,確是三黨那邊的無疑。”
“你是說……這本摺子是投石問路?”張問道。
投石問路是明朝廟堂陽謀的常規招式之一,常用於黨爭,也就是想要攻擊對方的時候,先弄一件小事出來試試水,故稱“投石問路”。像顧秉鐮這種官場老油條,自然一眼就看出來了,而張問也很快醒悟過來。
顧秉鐮道:“恐怕是這樣。前幾日張閣老去西山考察煤礦,親眼目睹了路軌省時省力的狀況,工部的官吏也詳細地統計計算,於是援助西北先路軌的事兒眼看是利大於弊……新浙黨一開始就主張修路軌,而三黨極力反對,如此一來,新浙黨將在西北大略上佔據絕對優勢。三黨自然不會讓對手好過,這彈劾的摺子,應該就是先噁心一下新浙黨,再圖謀反擊。”
張問聽罷點頭道:“元輔言之有理。”
就在二人商量的時候,一個吏員在門口說道:“稟張閣老,乾清宮執事牌子李公公求見。”
張問放下趙大才的奏章,說道:“帶他進來吧。”
不一會,李芳便急匆匆地奔了進來,他那白胖的臉上泛出了奇怪的腮紅,額頭上也是細汗,他一邊喘氣兒,一邊說道:“張閣老,出事兒了!”
顧秉鐮忙走到門口,把值房的門輕輕掩上,回頭說道:“李公公慢點說。”
李芳緩過一口氣,急道:“皇爺眼看不行了……”
“什麼?”張問大喫一驚,“前不久祭天的時候,皇上不還好好的麼?我記得就是你抱着皇上的吧。”
李芳哭喪着臉道:“可就是那次染上的風寒,皇爺太小,身子骨弱,吹了點風,回來就不喫不喝的。初時大夥都覺得是小病,叫來太醫開了一服藥調養,可沒想到,皇爺年齡太小,經不起這番折騰,一直就沒好過來,剛纔太醫們說……”
張問也急得來回踱步,心道:要是小皇帝這時候去了,讓誰來當皇帝?誰能有一個兩歲不到的孩子好控制啊!更何況太后張嫣也算小皇帝的半個娘,張嫣完全可以合法地垂簾聽政,多好的形勢……要是小皇帝不幸夭折,這朝廷就難辦了。
過了片刻,張問說道:“李芳,你即刻去宮裏,把知情的太醫奴婢等看住,別讓消息外泄!沉住氣!”
“是。”李芳說道,“太后在乾清宮,張閣老趕快過去吧。”
顧秉鐮對張問說道:“張閣老,這事兒瞞得住一時,瞞不住太久,要是皇上真的薨了,很快就會天下皆知。”
“我知道……”張問緊皺着眉頭,“怎麼突然出了這檔子事?”
“咱們得早做準備纔好。”
張問搓了搓手,說道:“元輔,您立刻下達內閣調令,讓南邊的章照和葉青成立刻返京!”
“好,老夫這就去辦。”
張問又道:“我得先去乾清宮一趟,元輔這事兒千萬別和任何人說!”
說罷,張問便急匆匆地騎馬去了乾清宮,一路上發現太監宮女神色如常,他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他進了乾清宮,聽得太監說太后在西暖閣等候,便上了天橋。
張問走進西暖閣,見裏面只有三個人,太后、張盈,還有太監李芳。
太后顯然已經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信得過的人。張問瞅了一眼李芳,心道:這種拍馬溜鬚的人,關鍵時候根本就是牆頭草,靠得住個屁。
張問便說道:“李公公,咱們分頭行事,你去外邊看着點,別讓人嚼舌頭。”
李芳聽罷便應了出去。
太后張嫣見到張問,就像抓住了一根稻草,臉上的恐慌頓時緩解了一些,她皺眉說道:“皇上喫什麼吐什麼,太醫束手無策,說皇上沒多少時日了,這可該怎麼辦?”
“如果皇上駕崩,自然由太后下詔另立新君。”張問沉聲說道。
太后低頭沉思許久,說道:“信王朱由檢是太上皇的親兄弟,按理應該立信王爲帝。”
這時旁邊的張盈冷冷道:“信王身邊有一幫人,太監王承恩不是省油的燈,且有王府內的一衆嫡系文武人才。如果讓信王登基,他們爲了鞏固皇權,我們這些人勢必就沒有好下場……要麼束手就擒,要麼與信王鬥,如果要和他鬥,爲什麼要立他爲帝養虎爲患?”
太后道:“姐姐說的有理,但如果不立太上皇最親的人,恐怕天下人不服。”
張盈冷不丁說道:“相公大權在握,身邊的嫡系人才有文有武,何不立相公爲帝?”
張問聽罷忙道:“我又不是皇家血脈,這哪裏是詔立,分明就是明目張膽的篡位!”
張盈道:“妹妹已經是相公的人了,如果讓相公做皇帝,不就能廝守在一起了?”她一邊說,一邊看着妹妹坐的那軟塌,實在是尊貴異常。
太后聽罷頗爲心動,只是擔憂道:“大明有國兩百餘年,突然篡位,會不會激起天下反抗?”
張盈說道:“我們沒有選擇了,如果不立信王,就等於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果立信王,勢必水火不容。唯有相公稱帝,纔是先下手爲強,有人不服,討伐便是。”
“此事不能太倉促!”張問沉聲道,“不說激起天下反抗,就是咱們內部的人,也不一定全都支持我稱帝……此事得從長計議。太后先穩住內宮,讓太醫盡力救治皇上,少安毋躁。”
太后點點頭應了一聲。
張問抱拳道:“臣還有其他事,先行告退。”說罷對張盈做了一個眼色,二人一起從西暖閣出來。
走回內閣衙門,張問和夫人上了樓梯,下令玄衣衛守在下面,不得任何人上來。張問一邊說一邊低聲說道:“盈兒說得不錯,如果皇帝駕崩,我只能篡位纔有出路,但是先得辦幾件事,讓新浙黨的官員和西大營等將領都擁護我纔行。”
張盈道:“這些人本來就是相公的人,他們爲什麼不擁護你?”
“西大營的將領,還有西官廳等官員肯定會站在我這邊,就像黃仁直等人,他們連功名都沒有,全靠我的庇護做官。但是新浙黨那麼多官員,不一定會支持篡位,他們是有功名的人,誰做皇帝不一樣當官?這批人影響又極大,從中樞到地方,都有新浙黨官員,如果能獲得他們的支持,地方上的反叛會少得多……否則天下大亂,地方官各守州府不聽中樞節制,我們要多久才能平定?”
兩人上樓商量了一陣,依然不得要領。這事張問也不想和別人商量,畢竟是意圖篡位的大事,只能和張盈說。他們是一家人,張問要是能做皇帝,張盈就是皇后,如果張問玩完了,張盈也沒好下場。
張問從袖子裏拿出趙大才的那份彈劾摺子,又重新看了一遍,突然靈光一現,說道:“有了,這摺子完全可以充分利用!”
夫人詢問究竟,張問便和她商量了一陣,分頭行事。
……
第二天上朝,張問便把摺子拿了出來,讓給事中趙大才當衆宣讀。三黨的人一看這情景,覺得西北那邊的事兒還有得爭。
彈劾的摺子投石問路,探明瞭路子,當即就有官員站出來繼續展開攻勢。那官兒自然也是三黨的人,一個不大不小的官,他說道:“據風水之相,西山地下水系和龍脈相關,挖煤影響了龍脈,朝廷應該懲罰那些開礦的人。”
新浙黨這邊的人聽罷,立時搞明白了三黨的意圖,他們心道:這會兒說礦山影響龍脈,那以後會不會說修路軌影響風水?
特別是戶部侍郎沈光祚,頓時就怒了,因爲西山煤礦是沈家的資產,雖然不是他沈光祚的,但是牽連起來恐怕也脫不了干係。沈光祚馬上就站出來指着那官員的鼻子罵道:“西山煤礦開了這麼久,以前沒影響龍脈,怎麼現在突然就有問題了,我看你們是機深志險、居心叵測!”
那官員大義凜然道:“沈光祚,我問你,是煤礦那點蠅頭小利重要,還是我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啊?”
沈光祚聽人直呼自己的名字,更是憤怒,當即就反罵過去,兩邊吵了起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三一章 妖書
吵架一動了肝火,誰也別想說服誰。你和我講道理,我就和你耍無賴;你和我耍無賴,我就和你講道理,扯來扯去沒個結果,然後宣佈退朝散夥。
其實什麼挖到了龍脈就是玄虛不實之事,誰也說不清楚。大夥都覺得沒啥事,不料沒過幾天,又發生事兒了。
二月十三日天還沒怎麼亮,兵部侍郎沈光祚剛剛起牀準備早朝,突然管家跑了進來,拿着一本小冊子說道:“剛剛門房打開角門,發現了這小冊,老奴看內容非同小可,就給老爺送進來了。”
“什麼冊子?”沈光祚揮了揮手,讓暖被窩的兩個十二三的小姑娘退下,然後再不緊不慢地拿起那小冊子。
他翻開看了一會,還沒看幾行字,頓時大怒道:“妖書!妖言惑衆的妖書!”
那冊子上的內容十分露骨,寫着新浙黨一衆官員黨同伐異、居心叵測,借開礦之由,專挖龍脈,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雖誅滅九族千刀萬剮不足以謝其罪……云云。
“快給我把官服拿來,我要去上朝!”沈光祚急火攻心,差點沒跳起來,“這幫宵小之輩,十足的小人,拿不出有利證據說明西北問題,就搗鼓這些神鬼之事!”
“老爺,老夫人做了燕窩粥,喫點東西再去吧。”
沈光祚怒道:“喫個雞巴!”
當他坐轎來到午門時,午門口已經炸開了鍋,一大羣官員正在那裏瞎嚷嚷。沈光祚這才知道,不僅他的門口有這種小冊子,各大衙門門口、官員家門口,一夜之間都是這種小冊子,影響極大。
……在後世,這次散佈反黨反革命小冊子的事件,史稱“第三次妖書案”,更大的歷史事件,被稱爲“明末祕案新三案”。
新浙黨的人被赤裸裸地指責謀反,已經暴跳如雷,大罵三黨;三黨的人覺得自己很冤枉,自然受不得這口鳥氣,也是破口大罵。
“肏你媽!”“幹你孃!”“無恥下作之輩,你們就只會搗鼓這種鳥玩意?”……
“砰!”只見一個身穿紅袍的老頭被推到午門上,腦袋被撞得頭破血流,烏紗帽也掉到了地上。那老頭大怒,十分矯健地跳將起來,“啪”地一巴掌扇了過去,對面那官兒的臉上頓時冒起五個紅指印。
“李大人,您打下官幹甚?咱們是一起的啊!”那捱了巴掌的青袍官員捂着臉,幾乎要哭出來。
“對不住,老夫一時氣憤打錯了……是他!咱們一起揍!”
……
轉眼之間一羣飽讀詩書的風雅之士幹起了羣架,打得灰塵四起,場面十分強大。就在這時,只見一隊騎兵自承天門那邊奔馳而來,當頭一個身穿仙鶴紅袍提重劍的人,正是張問。
張問見着眼前的狀況,大吼道:“都給我住手!”鐵蹄提着長槍便圍了過去,躍馬揚威,威脅打架的人。
衆人打得正歡,誰管那些軍士?文官們膽子極大,武人在他們眼裏屁都不是,老子就是官,怕你披甲的?
騎士們喊道:“住手!住手!”
一騎衝過去,把兩個正在對打的官員攔開了,其中一個花白鬍須的官兒仰起頭看着那騎士罵道:“還不滾開!”
張問見狀指着他們吼道:“拉開,都給我拉開!在午門就打架,成何體統!”
衆騎士只能從馬上跳下來,衝過去把兩幫官員拉開,許久才控制住情勢。張問沒好氣地說道:“出了什麼事兒,到朝堂上講理去,打來打去能打出結果嗎?誰是誰非,在太后面前說清楚,太后自有定奪。”
這時午門打開了,衆人才氣呼呼地整理自己衣冠,向宮裏走去。只見有的衣服撕壞了,有的帽子被踩扁的,十分狼狽,有個青袍官員的背上還有個大大的腳印。
衆官僚走到御門前面的廣場上等着,有太監進去稟報今天出事了,所以太后沒有罷朝,叫太監李芳出來傳旨,到御門內早朝。
御座前面照樣垂着一道簾子,只能看見裏面的人影,聽見說話聲。衆人跪倒呼喊道:“臣等拜見太后。”
簾子裏面一個軟軟的嬌嫩聲音道:“衆卿平身。聽說今早發生了什麼事?”
戶部侍郎沈光祚迫不及待地走了隊列,拿着一本小冊子道:“稟太后,今天一大早,臣剛剛起來,就發現了這麼一本妖言惑衆的妖書,臣氣憤不過,來到午門,才得知朝中的大臣都撿到了這麼一份妖書。此書污衊朝廷大臣,影響極壞,請太后嚴查。”
張嫣道:“拿上來我看看。”
太監李芳一甩手裏的拂塵,揚到手臂彎後面,從御座上走了下來,接過沈光祚手裏的“妖書”,然後返回御座跟前,把書呈到張嫣的面前。
張嫣在簾子裏看“妖書”,下邊安靜了一會,就有一個新浙黨的官員忍不住說道:“這本書一定是六科給事中趙大才所印!”
趙大才急道:“你休得血口噴人!”
那官員冷冷道:“前幾天就是你彈劾西山煤礦的事兒,眼看證據不足,便用此下作手段,意圖誣陷我等。”
趙大才白着臉道:“話可不能亂說,我趙大才身爲大明的官員,站得正,行得直,有什麼話就上摺子明說,犯的着如此下作?”
沈光祚幫腔道:“印沒印,誰指使的,一審便知。”
就在這時,禮部尚書孫承宗沒法沉默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人下獄,自己一句話都不說。孫承宗站出來正聲道:“凡事都要講個證據,誰看見妖書是趙大才印的?誰又看見妖書是趙大才散佈的?”
沈光祚道:“孫大人,您的意思難道這事兒不審,就這樣算了?”
孫承宗哼了一聲道:“怎麼不審?但趙大人是給事中,朝廷言官,豈能說拿就拿的?必須得拿出證據來才能動趙大人!”
沈光祚冷冷道:“趙大才嫌疑最大,不審他審誰?”
孫承宗對着御座上抱拳道:“請太后作主,這案子該怎麼審?”
張嫣沉吟片刻,有得官員她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是沈光祚是張問的親戚,這個她是明白的,想罷便說道:“趙大人有嫌疑,須得詢問清楚才能還他清白。”
沈光祚一聽大喜,喊道:“來人,去掉趙大人頂上烏紗,拿執殿下!”
“大膽!”孫承宗怒道,他的長袍下襬因爲氣憤而微微顫抖,指着沈光祚的鼻子罵道,“這大殿之上,有你沈光祚下令的份?太后只是說詢問清楚,什麼時候說要捉拿下獄了?!”
兵部右尚書汪在晉是孫承宗一手提拔上來的,這時候不聲援就是貪生怕死,當下便說道:“沈光祚擅傳懿旨,其罪當誅!請太后治罪,以正朝綱!”
沈光祚大急,指着汪在晉道:“你……你……”不知如何辯解,一不小心就被人拿住了把柄,實在有口難辯。
就在這時,張問出列淡然道:“咱們在說妖書案的事兒,你們這一番攪和,倒把罪名引到沈大人的身上了。我看妖書案影響甚壞,是對朝廷權威的極大蔑視,必須把事情查清楚,至於其他細枝末節,先放一邊比較好。”
沈光祚聽罷萬分感激地看了張問一眼。
張問的話在廟堂上是相當有分量的,不僅有太后的支持,而且底下有一幫人支持。果然張嫣便說道:“張閣老言之有理,先着三司法查妖書。”
孫承宗嘆了一口氣,不再多言。他覺得這妖書極可能是新浙黨那邊的陰謀,目的就是嫁禍到三黨頭上……這妖書案誰也不能接着,否則就是個死字。
這時張嫣低聲說了一句,太監李芳便尖聲道:“有事稟奏,無事退朝,待三司法審明白了,再上報朝廷。”
衆人沒有說話,李芳便喊道:“退朝!”百官跪倒在地,喊道:“臣等恭送太后。”
趙大才沒有被擋着逮捕,但是退朝之後,剛走出紫禁城,便突然湧上來一羣錦衣衛和獄吏,不容分說,把趙大才按翻在地,用繩子捆了個結實。
他的烏紗帽滾落在地,在地上滾了一段距離滾到街上,一輛馬車行駛過來,立時就把帽子壓得扁平。
周圍的三黨官員憤怒地圍了過來,聲援趙大才。這時一個穿着錦袍的錦衣衛軍官冷冷道:“你們是想抗旨還是謀反,啊?”
衆官員又恨又怕,無可奈何,眼睜睜地看着趙大才被押走,趙大才初時大呼冤枉、六月飄雪之類的話……但是現在是二月,而且只有小雨,沒有雪。
很快他的嘴就被人堵住,喊不出話來了。趙大才拼命地掙扎,恐懼到了極點,他是知道被錦衣衛拿住的官員是什麼下場……
有三黨官員氣憤不過,大喊道:“奸黨禍亂朝政,小人霸佔廟堂,我等去午門請求太后清鋤奸佞!”
衆人搖頭嘆氣,孫承宗拍了拍那官的肩膀,說道:“走吧,先回衙門。”
……事實擺在面前,他們口中的奸黨自然就是新浙黨,不幸的是奸黨的黨魁是張問,太后的姐夫,還請個屁的願,喫多了撐的。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三二章 證詞
王體乾的院子裏樹枝也發芽了,遠遠看去綠蔥蔥的,十分喜人。只是王體乾愈發覺得落寞起來……他還是司禮監掌印,皇宮裏最有權力和威信的太監,所以府上並不缺客人來往。
只是,少了餘琴心。
在藝術上達到一定境界的人,是不可代替的。每當王體乾的手指觸碰到琴絃的時候,就愈加寂寞。餘琴心是他表示不信任的,也是他送出去的,只是,有些東西,不見了才知道感傷。
而餘琴心,大約不會再經常想起王體乾了,她還很年輕,有很多興趣可以培養。人說女子多情,實際上最無情的也是女子吧?
“興許是老夫的年紀大了,沒兒沒女的,總是喜歡回憶。”王體乾輕輕撥弄着琴絃,喃喃地說了一句。
一曲高山流水,盪漾開來,沒有半點俗氣,他的琴藝已經爐火純青了。
一曲罷,管家覃小寶才走過來,通報有幾個大太監求見。王體乾一邊隨意拂弄着琴絃自娛自樂,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帶他們進來。”
進來的是李朝欽和東廠廠公孫德偉。李朝欽瘦,下頜外凸,眉骨又彎又長,兩腮又瘦,看起來面相就跟一個猴子似的;孫德偉倒是正常一些,中等身材,闊臉,大約在東廠呆長了,臉上有股子煞氣。
二人拜道:“兒子拜見乾爹。”
王體乾道:“坐下說話吧,皇爺的病情有好轉沒有?”
李朝欽道:“還是那樣,小身子越來越不行,兒子瞧着,恐怕真沒治了。”
“叫那些崽子口風把嚴點,既然張問下令封鎖消息,這消息別從咱們的人嘴裏漏出去。”王體乾淡淡地說道。
李朝欽躬身道:“乾爹放心,兒子已經放出話了,誰亂說一句話,立刻打死。”
王體乾又轉頭對廠公孫德偉道:“給錦衣衛傳話,玄衣衛那邊的人要問趙大才什麼話,就問什麼話,配合着點。”
“是,乾爹。”
王體乾突然沒頭沒腦地嘆了一口氣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孫德偉道:“那趙大人一口否認妖書與他的關係……玄衣衛那邊的人要審問妖書是誰指使的……”孫德偉低聲道,“他們要把事兒往三黨大員孫承宗等人身上扯。”
李朝欽道:“乾爹,我瞧着這事兒就是新浙黨那邊的人搗鬼,想打壓三黨在朝中剩餘的人。”
王體乾搖搖頭:“你們都看得太淺了……老夫也不便多說,你們按老夫說的做就是。”
“是,乾爹。”
……
陰森的詔獄,裏面黯淡的燈火就像綠幽幽的鬼火,時不時有絕望的慘叫聲在裏面響起,更多的人,是半死不活地呆在這裏,連叫也不想叫了。
就像幾年前才放出去的那個錢若賡,萬曆十年以前是臨江知府,因爲得罪了皇帝,被丟進詔獄三四十年,等天啓帝即位時才放出去,他的一生,大部分時間就在這詔獄裏度過了。
這時在一間刑房裏,一個渾身帶着鐵鏈的披頭散髮的年輕人正跪在地上,正是給事中趙大才。上方坐着一個身穿紅袍的文官,左右站着太監、錦衣衛和獄吏。引人注意的是,這裏還有一個身穿青衣的女人,那女人帶着帷帽,是玄衣衛的人。
在大明的歷史上,詔獄裏太監說話比較有分量,但是現在玄衣衛節制着太監,比太監還牛氣一點。
那紅袍文官厲聲問道:“趙大才,本官問你,妖書是不是孫承宗印製的,然後你負責散發?”
趙大才甩了甩亂髮,露出臉來,絕望地說道:“楊大人,看在我是進士的份上,給我一個痛快吧!”
這時,兩個獄吏抬着一塊竹板進來,丟在地上。只見那竹板是用剝開的竹子綁制而成。
旁邊一個太監說道:“你要是不招,咱們就把你脫光了在這上面來回拉,直到把你的皮肉磨光,只剩骨頭。”
紅袍官道:“趙大才,你進士出身,沒喫過皮肉之苦,這種刑法你熬不住,遲早是招供,不如痛快點,說了。”
太監道:“楊大人的話你都聽見了,就算你熬住了不招,咱們也能讓你按指印了事。”
趙大才道:“既然這樣,你們殺了我,用我的手指按印便可。孫老對我有恩,我就算死,也不能說對不起他的話!”
“用刑!”太監尖聲怒道。
“慢!”紅袍官員怔怔地看着趙大才道,“你雖然是我的敵人,但是我楊某人敬你是條漢子……孫公公,不如給他一個痛快算了。”
“這……”太監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玄衣女子。
那蒙面女子緩緩道:“瞧他這樣子,就算屈打成招,弄到衙門裏恐怕也要翻供,沒有多大的意義。按住他的手畫押就行了。”
於是獄吏們便拿起供狀,抓住趙大才的手按了手印了事。趙大才被丟在詔獄裏,也沒人下令殺他……恐怕將和錢若賡一個命運。
一干人等拿到了供狀,快馬呈報朝廷,從供狀上,禮部尚書孫承宗等幾個大員受到牽連,在張問的默許下,太后下旨孫承宗等人停職查辦,三司法聯合審訊。
這個旨意並沒有逮捕孫承宗的意思,因爲他們是一二品的大員,錦衣衛也不敢隨便亂來,按照懿旨將孫承宗等人帶到了大理寺大堂,他們身上依然穿着官袍。
負責主審的是大理寺卿陳啓新、刑部尚書李裡、都察院都御史王嚴貞,另外內閣大臣、東廠和錦衣衛也旁聽。
不幸的是三司法的堂官都是新浙黨的人。
大理寺卿叫人宣讀了趙大才的供狀,然後說道:“孫大人,趙大才已經供出,是您印製的妖書,然後讓他散發各處。你可認罪?”
孫承宗哈哈大笑,回顧左右道:“無憑無據,光憑攀咬,你就能定老夫的罪?況且趙大才又沒在這裏,這供狀怎麼來的?陳大人,你平時審案也是這麼審的?大理寺卿讓你做實在是所託非人!”
陳啓新紅着臉道:“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帶證人玉兒。”
過了一會,一個小女孩就被人帶了上來,黃黃的頭髮讓她看起來營養不良,小胳膊小腿的恐怕最多不過十歲。她走進來時,一雙茫然的眼睛東張西望。
“玉兒!”陳啓新大喊了一聲,玉兒被嚇得渾身一顫,驚恐地看着上邊那紅袍老頭。
陳啓新莫名其妙地吼了人家一聲,卻又對孫承宗說道:“她可是孫大人府上的婢女?”
孫承宗道:“正是。”
“很好。”陳啓新轉頭對那女孩兒和顏悅色地說道,“玉兒,你已經不再是孫承宗的婢女了,只要好好將你看到的、聽到的,從實說來,就會每天喫得飽穿的暖,明白了嗎?”
孫承宗皺眉道:“陳大人,您這是明目張膽威逼利誘吧?”
陳啓新沒有管孫承宗,看着玉兒繼續問道:“本官問你,那日你看見了什麼?”
玉兒說道:“奴婢看見老爺帶回來印版,對趙大才說:這是妖書的印版,你印了書就放在宮門口。”
旁聽的張問一聽愕然,心道:他媽的,這是誰教的供詞?
孫承宗笑了笑,問道:“玉兒,趙大才長什麼樣?”
玉兒怯生生說道:“和老爺一個模樣。”
孫承宗嘿嘿一笑,面無懼色,“敢情老夫返老還童了,還是趙大才未老先衰……玉兒,你定是看見老爺和趙大才都是穿官袍的,以爲是一樣的了?”
玉兒不敢看孫承宗,只是低着頭點了點。
孫承宗朗聲道:“趙大才一個七品給事中,穿的是青袍;老夫一品部堂,穿的是緋袍,能一樣得了嗎?!”
陳啓新無言以對。
孫承宗哼了一聲,又問道:“玉兒,你看到了幾塊印版?”
玉兒怯生生地說:“滿屋子都是。”
“哈哈……”孫承宗仰頭大笑,“那妖書只有短短三百來字,頂多也就兩張紙,哪來的一屋子印版?”
陳啓新手腳發顫,指着孫承宗怒道:“這是本官審案,偏生你多番誤導證人,你……你是藐視公堂!”
孫承宗抖了抖身上的紅袍,說道:“老夫既然穿着圓領,就是大明的官員!憑什麼不能問?”
陳啓新還要說什麼,張問這時說道:“陳大人不用再審了,證據不足,孫大人無罪,散了吧。”
後堂響起四點鼓聲,衆人呼道:“叩謝皇恩。”喊完各人從椅子上站起來,都搖頭嘆氣,有的是遺憾,有的是表示鄙視……
張問從大堂中出來,和首輔顧秉鐮一起走了幾步,左右看了看大家都散了,張問便沒好氣地說道:“這個陳啓新,是怎麼當上大理寺卿的?不是腦子進水的蠢材,定是反水投了三黨!叫都察院的人彈劾他,大理寺卿別當了!”
顧秉鐮道:“那這案子難道這樣就算了?這事兒可能就是三黨那邊的人乾的……當然,也可能是咱們這邊的人故意陷害,總之可不能這樣就算了,否則這妖書如何對天下交代?”
張問想了想,說道:“升沈光祚爲大理寺卿,讓他全權處理此案。”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三三章 告老
戶部侍郎沈光祚改大理寺卿,品級無升無降,但是在妖書案中能夠起到的作用卻上升了。沈光祚剛剛做大理寺卿,就“得到了檢舉”,一個小官禮部都事王嘉善與妖書的印刷有關。沈光祚便上奏朝廷調查王嘉善。
一個都事七品小官,朝廷批覆准以審訊,於是王嘉善便倒黴了。沈光祚一番循序誘導,王嘉善答應和新浙黨合作,攀咬了很多個人。沈光祚並沒有馬上上書要求立刻三司法問審牽連的官員,而是採取溫水煮青蛙的方略,一開始並不動他們,而“收集證據、明察暗訪”。
在朝堂上沈光祚很剋制,但是正因爲這種不動聲色,讓此案愈發緊張。雙方都知道一場劇烈的傾軋即將來臨。
當這次平靜的朝會散了之後,衆人走出承天門,沈光祚的一個老朋友田文貞勸道:“沈大人,這件事兒,你須得謹慎處理纔是。”
沈光祚淡淡地說道:“我自有分寸。”
田文貞看着威嚴的城樓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廟堂黨爭並非一年一月之事,如果把事兒做得太絕,待有一天時勢輪迴……咱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看幾十年前的國本之爭,雙方各有死傷,欠下的血債使得幾十年的朝堂都不得安寧。沈大人不可不察啊!”
沈光祚道:“妖書指名道姓地攻擊我們,如果我們不給予有力的反擊,豈不是自認是奸黨?你想得太遠了,雖說沒有遠慮、必有近憂,但是以後朝堂會是怎麼一個格局……甚至咱們大明會變成什麼樣,誰又清楚?”
……
到了第二天的早朝,新浙黨依然沒有大的動作,因爲太后下旨沈光祚負責妖書案,沈光祚沒有動手,新黨這邊的人也就比較剋制。
倒是三黨出現了點異常:孫承宗請辭。
這讓百官都有些驚訝。孫承宗伏倒在地,說道:“老臣年歲已大,又有風溼之症纏身,請太后恩准老臣告老還鄉,在風燭殘年裏能享天倫之樂。”
衆人心下疑惑,一時沒弄明白孫承宗爲什麼請辭,是表示對朝廷不滿?還是棄子認輸?
簾子後面的張嫣說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孫大人這樣滿腹經綸的大臣正是大明需要的人,請孫大人不要輕言請退。”
孫承宗誠懇地說道:“老臣年歲已高,精力不濟,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還佔着重要的位置就是尸位素餐,請太后恩准,把部堂的位置讓給有抱負有才能的人。”
就在這時,兵部右尚書汪在晉也出列說道:“啓奏太后,微臣在通州做知府時,雖然撿回一條命,卻留下了隱疾,郎中言只有靜養才能避免發作……請太后恩准微臣辭官養病。”
剛纔孫承宗請辭,張嫣還沒覺得什麼,但是緊跟着又一個兵部尚書請辭,這不是等於罵朝堂昏庸?所以張嫣有點生氣了,考慮到兩個都是部堂大員,張嫣也沒有亂作主,她口氣冷淡地說道:“你們要請辭,先把奏章走上來,我和諸大臣商議之後再予批覆。”
孫承宗看了一眼汪在晉,說道:“老臣謝太后隆恩。”
汪在晉和孫承宗的關係非同一般,但這次請辭孫承宗沒和別人商量,也沒想到汪在晉也跟着請辭。
衆人時不時觀察站在前列的張問,但是張問一直都沒說話,這段時間,大明最有權力的大臣張問好像十分低調,既不提政略,也沒有直接參與“妖書案”的爭鬥。
散朝之後,三黨的許多官員在兵部右尚書汪在晉的帶領下,去了孫承宗的府上。
孫承宗迎到門口,跺腳皺眉道:“你們是要幹什麼?老夫這裏又沒有紅白之事,你們這麼多朝廷命官來老夫這裏來,不是授人以柄結黨營私?”
汪在晉沒好氣地說道:“恐怕結黨營私不是咱們老三黨的人,而是新黨!”
另一個官員道:“孫老,您真的要向朝廷交辭呈麼?”
“孫老不能離開朝廷啊,您要是走了,豈不是讓那些奸黨小人得志,霸佔廟堂?咱們一定要和姦佞之徒鬥到最後!”
孫承宗抱拳道:“老夫真是身子骨不行了,無法再勝任部堂。請諸位同僚恕老夫連一杯薄茶也不能招待,你們請回吧。”
“孫老、孫老……”
孫承宗返身走回府邸,叫下人把府門給關了。外面的衆官熱情不減,紛紛嚷着要扳回局面,與新黨鬥到底。
孫承宗誰也不見,卻叫人把汪在晉從偏門帶進府,因爲他和汪在晉是生死之交。
待汪在晉被奴僕帶到孫承宗的書房,孫承宗便問道:“汪大人,你爲何要請辭?”
汪在晉道:“孫老要請辭,我也不貪圖兵部尚書的官位……孫老與我的交情,比什麼官位都重要。”
孫承宗聽罷有些感動,他長嘆一聲,說道:“人生難得一知己啊,老夫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了。隱於市井,能有知己一二喝酒,有什麼不好的?”
汪在晉道:“孫老爲什麼請辭?”
孫承宗低聲道:“在你面前,老夫也不說假話,其實老夫請辭並不是想借此威脅朝廷,更不是矯情清高……老夫是爲了自保,留條老命。”
“自保?”汪在晉搖頭道,“還不至於吧?雖然上次那大理寺卿陳啓新想把妖書案往您身上扯,但他就是個蠢材,最後不是丟官罷職了麼?孫老三朝元老,在士林中聲譽很高,誰敢糊里糊塗就動孫老,不得被天下士人罵千百年?”
孫承宗道:“這件事絕不是這麼簡單。被罵又怎麼樣?找個替罪羊讓大傢伙出氣不就行了……人人罵秦檜,因爲他出名了,被推到了最前邊擋口水,又有多少人罵皇帝和整個南宋?”
汪在晉若有所思道:“孫老覺得,這妖書案是怎麼回事?”
孫承宗道:“反正絕不可能是咱們的人乾的!眼下新黨自上而下都是絕對優勢,咱們的人再去印小冊子造謠,不是自尋死路?”
“所以,妖書案一開始就是別人的陰謀,大家還往套子裏面鑽,有什麼意思?無論三黨怎麼義正辭嚴,最後註定是一敗塗地。既然如此,老夫何苦留在禮部尚書的位置上,頂着領頭的名聲去做一件明知失敗的事?老夫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良心的事,但是要老夫去做炮灰卻不行。”
汪在晉聽到這裏,心道:以前你就幫着朝廷把我當炮灰,不過是爲了打建虜,我也就不計較了。
孫承宗又道:“今天你跟着老夫請辭,多半是因爲置氣,現在將錯就錯,你也跟着一起上書請辭吧,回家呆一段時間再看形勢。”
“朝廷會批嗎?別像上次那樣……叫我們再做三個月官,做了三個月又三個月……”
孫承宗看了一眼汪在晉,說道:“你還記恨通州那件事?”
汪在晉道:“我被人當炮灰確實不太舒坦,不過當時大家都爲了抵擋建虜,死了那麼多人,總有人要做炮灰,我並不計較了,再說現在不是也加官到兵部尚書了嗎,補回來了。”
“你這樣想就好。”孫承宗低頭沉思了一會,說道,“現在你也別捨不得你那尚書銜,先辭了再說。朝廷會批准的,因爲最後拍板的人是張問,他心裏肯定有數,汪大人爲了抵擋建虜玩過命。”
……
西暖閣中,張問說道:“太后可恩准孫承宗和汪在晉的辭呈。”
張嫣冷冷道:“他們是想威脅朝廷,以爲大明缺了他們就沒法治理一樣!”
“不是。”張問沉吟道,“孫承宗不是爲了置氣表示不滿才請辭,他是爲了自保……而汪在晉因爲升得太快了,從來沒有在廟堂上歷練過,可能當時是爲了賭氣,也爲了聲援孫承宗。不管怎麼樣,這兩個人還是給他們留條後路,至少有個善終。孫承宗對大明朝廷黎民忠心耿耿,做過許多利國利民的好事;而汪在晉在通州表現出了我漢家的鐵骨錚錚,功不可沒。這兩個人,準他們回鄉,我張問也算稍微對得起良心。”
張嫣皺眉道:“你是說,如果他們不退,就會……”
張問冷冷地點點頭:“妖書案爆發之後,影響不小,想收都收不住,必須用夠分量的人流血才能平息。孫承宗等人身在其位,想繞開都不行。”
太后張嫣怔怔地說道:“殺太多的人,會不會遭報應……”
“廟堂江湖,沒有不死人的好事。”張問淡淡地說道。
“可是,我肚子裏的孩子……”張嫣看着張問道。
“什麼?”張問瞪大了眼睛,十分喫驚,他壓着聲音道,“太后……懷孕了?”
張嫣紅着臉點點頭。
張問發了片刻呆,頓時想明白,太后懷孕自然懷的是他的孩子,因爲宮裏沒有男人,只有自己元宵節時和張嫣發生了一些事兒。
短暫的驚訝和喜悅之後,張問立刻想到了一些讓人憂心的事。
“怎麼確定的?”張問急忙問道,那件事發生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月,確認懷孕應該有太醫知情。
張嫣道:“前些日子,我覺得身子不太對勁,就叫御醫把脈診斷,御醫嚇得不輕,追問之下才說是有喜了。”
“那些知情的御醫等人怎麼處置的?”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三四章 長亭
張問情知此事嚴重,忙問太后那些知情的御醫是如何處置的。張嫣說道:“我叫李芳把他們關起來了。”
把人關起來並不保險,如果這事兒傳出去,那以後內廷還有什麼權威可言?張問緊皺眉頭,殺人滅口的念頭立刻冒上他的心頭。
太后見張問臉色有異,她也想得到事情的嚴重性,不然她也不會把御醫關起來了。張嫣輕咬着下脣,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可憐兮兮地說道:“要不……叫人開一服藥打掉吧?”
“不行!”張問急忙斷然道,“你千萬不要做傻事,有我在,天塌下來我扛着!”
張問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暫時還看不出來,她的腰肢依然很苗條,但她肚子裏有個孩子,說不定就是兒子!張問很想要個兒子,管他是哪個女人生的,只要是張家的種就行。
……那句天塌下來我扛着,讓張嫣渾身頓時一暖。她無比感動地看着張問高大的身軀,安定感籠罩在她的身上,軟軟的就像渾身泡在溫水裏一樣舒坦。
“太后好好養着身子,其他都不用去想。”張問說了一句,抱拳道,“臣有事先行告退。”
張問從西暖閣出來,徑直去了乾清宮旁邊的偏殿,玄衣衛的衙門就在那裏。衙門的格局仿照署衙,沒有公堂,從正門進去,正面供奉着一個神位。
內閣衙門的辦公樓正面供奉的是聖人孔子,玄衣衛衙門自然和孔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供奉的神居然是女媧……
正殿兩邊各有廊道,廊道上有一些套房,正是玄衣衛辦公的值房。這個衙門設在宮裏,自然一個男人都沒有,甚至連太監都沒有,來往的都是女人。在大明朝,從來沒有女人在衙門裏任職,張盈在這點上倒是開了先例,讓女人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參與國家事務。
女官把張問帶到張盈的值房。張盈見到張問有些驚訝,因爲他從來沒親自來過這裏,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相公怎麼到這裏來了?”
“我有事要和你說。”張問一邊打量着值房裏的裝飾,一邊說道。
雖然玄衣衛衙門裏全是女人,但絲毫沒有女兒閨房的那種胭脂味,從大氣古樸的傢俱,到神色凝重的幔維顏色,都隱隱露出一股子肅殺之氣。
“屬下等告退。”旁邊幫助張盈處理公務的女子抱拳執禮退出值房。
這時張問才沉聲道:“太后有喜了,你知道嗎?”
“什麼?妹妹……”從張盈臉上的驚訝可以看出,她此前也沒聽說這件事,“妹妹懷上了相公的骨肉?”
張問道:“不然還能是誰的……說不定是個兒子,那樣我張家就有後了。”
張盈踱了幾步,心道:妹妹懷上相公的香火,而且可能是長子,並不是壞事。
如今張問家裏女人成羣,張盈也覺得煩,如果她們姐妹有了張問的長子,那一切都不用爭了……她不想留在家裏相夫教子,到外面搗鼓出了一個情報組織玄衣衛,其實最大的原因就是不喜和女人勾心鬥角。
這時張問說道:“把脈的御醫被關了起來,我覺得這樣還是不安全。盈兒在宮裏有玄衣衛,你去把這件事處理了。”
張嫣伸出手掌做了個“殺”的動作,冷冷道:“滅口?”
張問點點頭:“只有死人不會亂說話。”
“嗯……”張盈想了想說道,“妹妹的肚子以後慢慢大起來,就再也瞞不住了,相公的大事進行得如何?”
張盈說的大事就是張問意圖篡位的事。她又說道:“相公讓我派人印製那本冊子、散佈在朝臣的門口,可起到效果了?”
張問呼出一口氣,閉眼沉思了片刻,說道:“到現在爲止事情發展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新浙黨要殺三黨的人,才能和妖書撇清關係。只要他們手上沾上了三黨的血,爲了避免被報復,就只能支持現在的政權;否則一旦三黨翻過身來,參與妖書案的新黨大員,誰脫得了干係?非得讓新黨血債血還不可。”
張盈道:“這樣一來,相公登基的時候,支持的人就更多了。”
“這還不夠,我還要做其他幾件事。”張問憂心地說道,“天下從來不是靠陰謀能獲得,但是……”
張盈忙勸道:“相公不要太過濾,明室衰微已成定局,天下自然就要讓能者居之。”
“讓我三思,三思……”張問緊皺着眉頭道,“你先把那些御醫處置了,現在還需要內廷維持朝廷穩定。”
“這個簡單。”張盈對着門外大聲喚了一聲。待一個女官進來,張盈親自手書了一道手令,叫她帶着人去辦事。
張問見狀,便告別了張盈從衙門裏出來。他走到乾清門時,正碰到太監李芳,便問道:“皇上這幾天怎麼樣了?”
李芳躬身道:“皇爺……就剩一口氣兒了。”
張問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讓李芳進去。他一面走向乾清門,一面看着眼前的黃瓦紅牆,心裏忐忑不安。
眼下的時局,張問不怕明朝的忠實追隨者反撲,因爲他們手裏沒兵沒權……最大的隱患,其實在內部。
一旦宣佈明廷的統治結束,張問自認可以當皇帝,但是覺得自己有資格當皇帝的人也許不只他一個。一些人就會這麼想:張問不是朱氏血脈,他都可以做皇帝,我爲什麼不可以?
搞不好就會天下大亂,進入分裂局面。《三國演義》裏有句話叫:“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每當一個大統時期結束之後,分裂割據並不是沒有可能。
所以,張問實在不敢輕易廢除明朝皇帝,自立稱帝。
第二天早朝時張嫣下了詔書,恩准孫承宗和汪在晉請辭回鄉,並賜予了一些財物,肯定他們在任期間對大明朝作出的貢獻。
張問整理了修建路軌的利弊上奏,請旨修建從京師到山西太原的路軌,太后恩准。這段路軌由沈家財團具體施工,因爲他們有懂行的技工和人才,而財務撥款由戶部侍郎商凌總理,監督由工部尚書孫九德負責。
孫承宗的老家就在北直隸,辭官之後距離京師也不遠,但是江湖廟堂,距離就遠了。
他當天就收拾了東西啓程,張問換了布衣長袍,和太監王體乾一起送至驛道長亭。孫承宗嘆息道:“老夫此去,唯一的遺憾是沒有爲收復遼東盡到綿薄之力……”
張問道:“我一向敬重孫老的德才,但是廟堂之上,諸事迫不得已。”
孫承宗呵呵笑了一聲,擺擺手道:“老夫應該謝張閣老一句纔對,現今老夫無官一身輕,不必爲俗事操心了。”
張問沉吟不已,不知孫承宗那個謝字,謝的是什麼,是謝放他一條生路、還是謝無官一身輕?
這時王體乾說道:“我與孫老因樂曲相交,今天老夫帶了琴過來,就以琴聲送別孫老吧。”
孫承宗和張問便靜坐聽琴。王體乾先高喊了一聲:“長亭更短亭,何處是歸程?”隨即一陣清幽的琴聲從指尖滑出。
清幽中帶着淡淡的傷感……長亭更短亭,何處是歸程?
一曲罷,張問有些動容,說道:“待朝廷準備妥當,王師東進滌盪遼東之際,還要請孫老回來,方不負孫老平生所學。”
孫承宗也不客氣,笑道:“那老夫就在家裏等着張閣老的好消息。”他看着東邊,收住笑容,高聲吟道:“幾聽孽鳥語關關,盡罷虛弦落照間。卻訝塞鴻偏有膽,又隨春信到天山……”
吟罷,孫承宗抱拳道:“二位請回吧,老夫告辭。”
王體乾看着孫承宗的背影,嘆道:“孫老有才,他的抱負不是在中樞做部堂大臣,而是再度督師遼東,爲國守土。但是……”
但是兵權不能給孫承宗,因爲他不是張問的人;否則萬一朝廷有變,張問不是沒事找敵手麼?
王體乾的意思張問懂了,張問也沒說什麼,他們也不是認識一天兩天。張問想了想說道:“王公公的琴,恐怕只有餘琴心才能聽懂。”
王體乾有些黯然。
張問又說道:“要不就讓餘琴心拜您做乾爹,以後你們也可以時不時交流琴藝。”
“這可使不得!”王體乾又是驚,又是喜,心道:要是我當餘琴心的乾爹,那不是成張問的便宜老丈人了?
要是太監專權的時候,這種事外廷大臣也會幹,但是現在完全不存在張問要巴結太監這樣的狀況,所以王體乾可不敢佔張問的便宜。
張問頗有深意地看着王體乾道:“王公公與我很早就曾攜手合作,我們的交情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雖然這種合作有相互利用的關係,而且張問說讓餘琴心拜乾爹可能也就是隨便說說,但這句話也讓王體乾心裏一暖。
很多時候,張問總是能在有意無意中拉攏身邊的人,讓他們小小地感動一把。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冰冷的權力中,參雜一些溫情也許會對事情產生微妙的影響。
王體乾是明白人,他可不敢隨便亂來,便說道:“張大人的好意老夫心領了,但此事恐引士林非議,對張大人的名聲有害,還是算了吧。”
張問笑道:“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勉強。”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三五章 祥瑞
春季來到,不僅朝廷在祭天祈求上蒼風調雨順減少災害,地方上也積極地準備。河南黃河沿岸有一個知縣就在做一件事:打撈被衝進河裏的石雕龍王爺,打算弄上來重新安放在龍王廟裏。
輕風拂面,渾濁的黃河水此時靜靜地流淌着,還沒有展現出它猙獰的一面。河面上停着幾隻裝滿河沙的木船,正隨着破浪左右飄動。
知縣蒙世川正眯着眼睛看着河面上正在進行的打撈工作,他回顧左右笑道:“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黃河把龍王爺的尊身都給弄河裏去了。”
一個幕僚陪笑道:“或許是龍王宮裏不只一條神龍,內鬥起來,龍王爺自然也遭殃了。”
旁邊另一個大鬍子摸着黑鬍鬚道:“龍宮有爭鬥,人間也有爭鬥啊!前不久朝廷那場妖書案,受牽扯的人可不少,從中央到地方,多少人掉了腦袋呢。”
“賢侄慎言。”蒙世川忙提醒道。
大鬍子忙躬身道:“是。”
蒙世川頗有深意地說道:“別管龍宮有幾尊神龍,哪尊能佑得我縣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咱們就敬哪一尊。”
這時聽得河面上一陣吆喝,知縣等人便把目光轉向河面上去了。
船上的繩索已兩頭綁牢:一頭綁在河裏的龍王爺身上,一頭綁在船上,並拉得筆直。那些民夫正扛起船上的沙袋往河裏扔,隨着重量減輕,船隻便慢慢往往上浮,漸漸地把石龍從淤泥里拉出來。
忙乎了大半天,總算把一尊龍王爺從黃河裏拖上岸了。民丁們拿着繩子上去,準備捆了往廟子里拉。
就在這時,一個監工皁隸跑了過來,說道:“大人,大夥發現一塊奇怪的東西,您快來看看。”
蒙世川和幾個佐官幕僚一起走到龍王爺跟前,民丁們讓開一條道,指着淤泥中間的一塊東西說道:“大人,您看,就是那塊東西。”
只見被沖洗了一部分的淤泥中間,有一塊大骨頭,讓人感到奇異的是,那骨頭上隱約還有文字。
“多半是被衝進河裏的甲骨。”蒙世川一看便說道,“來人,給我取來。”
待那甲骨被擦拭乾淨,蒙世川等人就近一看,上邊好像刻的是四個字。知縣回顧左右道,“誰能解讀此字?”
左右文儒嘆氣搖頭,皆表示不解。於是蒙世川按照書院裏的規矩,先叫人把甲骨清理乾淨,再用墨拓備案,收錄進縣府。
這時一個幕僚說道:“大人,黃河出石出文,非同小可,一向都有預示天道的先例。此事必須上報纔行。”
蒙世川覺得有理,便急忙命人上報知府。
……
這樣的事兒,知府也只能上報,層層上奏,不多久,奏章便報到了北京。黃河出水甲骨,那是代表上天的警示!明廷便下令知縣派人將甲骨護送到京。
甲骨被供奉在一隻陶盆裏,送到紫禁城。午門前文武百官彙集,都在圍觀這塊黃河出水的骨頭是怎麼回事。
正中已經擺上了一張桌案,擺放了香爐,焚香燒燭,還有牛羊頭等祭品,以便讓“天書”送到這裏來。
衆官不明所以,一肚子疑慮,不知道朝廷裏有些人又想搗鼓什麼玩意。從黃河裏撈出石頭或者其他什麼東西,說是天示,並不罕見,劉邦、武則天等人都幹過這事兒……正史上記載是這些人出身就有祥雲,成大事時也有各種天兆,比如黃河裏撈出來石頭等等。
但是,大明廟堂上的人又不是讀死書的傻子,他們看史書,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什麼天兆這些玄虛玩意,恐怕都是人們爲了製造輿情而故意爲之。
那麼這次黃河裏撈出塊骨頭,是不是也預示着新的一場政治圖謀?衆人不明所以,只待靜觀變化。
大家在肚子裏胡思亂想,但是誰也不能說出來,否則就會被別人站在天道的高度給予無情的駁斥。
兩個皁隸小心翼翼地抬着瓦罐走到午門樓下,將東西擱置在桌案上。內閣大臣張問和顧秉鐮先拜了幾拜,走上前去觀看那甲骨,只見上面寫的文字模糊不清,而且是甲骨文,根本就不認識。
張問遂對衆官說道:“甲骨上刻着上古文字,有誰對此有考究,上來看看是什麼字。”
新舊兩黨的官員都有人上去看,因爲大家都不想被矇在鼓裏糊弄。大夥兒圍着那塊骨頭看了半天,沒看出是什麼字……雖然朝裏的官員都是科舉出來的飽儒之士,但是這種上古文字早就失傳了,簡單的象形字體還大概猜得出來,一旦複雜的字就完全摸不着門路。
是什麼字,大家都不知道,但是總算看出來一點:這骨頭和上面的字的確有些年頭了,不像是臨時弄出來糊弄人的東西。
一個花白鬍須的紅袍官兒拿着一個放大鏡仔細看了一會,說道:“什麼字老夫不認識,但是老夫對古董有些鑑定經驗,這塊骨頭,的確有千年以上的來歷了。”
老頭說了這句話,衆人又眼見爲實,這才鬆了一口氣:既然不是臨時弄出來的東西,那自然就不是預謀。
沒人認識,張問只好叫人墨拓之後把骨頭收入大庫。
就在這時,一個青年官員說道:“既是天道,我等凡人不能解讀,豈不辜負了上天的警示?我等應該盡力解讀出來纔對。”
有人說道:“可大夥兒都不認識,不知道上面寫得什麼。”
又有人道:“這第一個字有飄渺之感,可能是風字,第三個字有波光盪漾之意,可能是水字……這四個字應該是風調雨順?”
衆人聽罷紛紛附和,都大拍馬屁,說是朝政清明、敬畏天地,上天很滿意,這才降下祥瑞。
那青年官員搖搖頭道:“既然不能解讀,萬萬不可枉度天意。下官聽說大隆福寺的空靈大師對上古文字頗有研究,不如把墨拓拿到寺廟裏,讓大師解答天意如何?”
禮部左侍郎周治學立刻反對道:“這塊甲骨從黃河裏打撈出來,不過就是上古時的遺蹟被沖刷到河中,偶然現世而已,誰又能保證是上天的警示?”
甲骨有些年頭了,不是臨時刻意爲之。那麼這東西不是預謀沒有錯,但是,並不妨礙別人借題發揮,馬上搗鼓出來一些說辭。
剛剛纔過去的那場妖書案,讓三黨損失慘重,禮部侍郎周治學是三黨經過“新妖書案”洗禮之後剩下的爲數不多的大員之一,他要領頭對抗“奸黨”,防止奸黨借一塊骨頭髮揮。
這時新黨那邊的一個官員語重心長地說道:“舉頭三尺有神靈,周大人慎言。”
周治學正色道:“如果真的是上天的啓示,爲什麼這幾個字誰也看不懂?如果故意要讓凡人看不懂,又爲什麼要啓示?”
一些官員紛紛附議,支持周治學。
這時張問說道:“無論怎麼樣,既然空靈大師能夠解讀,姑且讓他看看,解得是不是有理,咱們再商量就是。”
周治學道:“上面的字誰都看不懂,卻要交給一個和尚解讀,豈不是把社稷大事置於一個和尚之手?”
首輔顧秉鐮道:“周大人,你急什麼,咱們只是讓空靈大師解解看,又不是一定要聽他的。難道這幾個字不能給別人看了?”
周治學一語頓塞,不知如何辯駁,只得默然。
待大夥從午門口散夥之後,三黨的人湊在一塊,有比較遲鈍的官兒依然沒有鬧明白怎麼回事兒,不禁問道:“周大人,咱們爲什麼要反對解讀甲骨啊?”
此官一句話,立刻遭到了周圍同僚的鄙視,大夥的眼睛裏彷彿都寫着兩個字,左眼“腦”字,右眼“殘”字。
倒是大官周治學很是耐心,他看着寬闊的廣場深深地嘆了一句,微風吹拂着他的長袍,他一臉憂國憂民的表情說道:“人心就像變幻的雲彩,難測啊!就怕新黨借這麼一塊骨頭做題目,弄出一篇新文章來,骨頭變成黨爭的工具。”
聽到這裏,衆人都一臉憤憤,“小人霸佔廟堂,乾坤充滿陰霾,我等一定要主持正義,還廟堂一個清明!”
周治學低聲道:“他們可以找什麼空靈大師,我們爲什麼不能找個道長?四個大字,猶如天書,根本沒人認識,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總之不能任人魚肉!”
其中一個官員說道:“道長好找,關鍵是咱們要把那幾個字解成什麼字?”
另一個憤然道:“自然應該是奸黨當道!”
周治學舉手平息了衆人,仰頭緩緩說道:“如今的朝堂,敵強我弱,貿然攻擊他們討不着好……這事兒還得以自保爲主,不如就解成‘風調雨順’,既是祥瑞,那麼反對的人就不好過分歪曲道理了,如此也能讓皇上和太后省心一些。”
衆人聽罷陸續都表示認同,覺得周治學說的有道理。周治學如此處置,也顯示了他寬厚的性子,更容易收攏三黨的人心。
周治學說罷抬頭看天時,只見天空中烏雲密佈,隱隱還有悶雷之聲,周治學便說道:“大家都散了吧,早些回家,快下雨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三六章 借題
禮部一個官員王楊很快找到了一個道人,並將道人帶到禮部衙門的值房裏,引薦給禮部左侍郎周治學。
只見那道人四五十歲,面容清矍、身材高瘦,穿着一身寬大的八卦道袍,顯得寬鬆而瀟灑,嘴上一搓山羊鬍也有飄逸之感,倒有幾分仙風道骨。
道人從容淡定地說道:“貧道乃祖天師第五十六代嫡傳弟子,在龍虎山閉關十載後出關,遊歷天下參悟自然,剛到京師,承蒙王大人盛情款待,頓感王大人談吐不俗,遂相交甚歡。又聞大人有惑,不知何故?”
禮部侍郎周治學一聽這道人言語得體,表情淡然,心下便一喜……要是找了個沒見過大場面的道人,在官衙裏四肢發抖丟人現眼,那可就糟了。
至於他是什麼嫡傳張天師……得了吧,周治學根本不信。
這時引薦人王楊也在旁邊說好話:“周大人,張天師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名望甚大……”
周治學看了一眼王楊,示意他住嘴,然後對張天師抱拳道:“天下僧道,皆歸禮部管理,發放度牒之後方爲合法,我們和僧侶道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既然張天師和王大人有交往,你應該明白,在衙門裏有點門路,遊歷天下也方便一些,您說我說的對是不對?”
張天師捻着鬍鬚沉默了片刻,說道:“周大人是不是有什麼事兒要貧道效勞?”
周治學聽罷呵呵一笑:“張天師倒是聰明人……是這樣,我想請你解幾個上古文字,甲骨文。”
張天師淡然道:“貧道雖對上古文字有所涉獵,但是甲骨文……卻不知是哪幾個字,貧道有沒有見識過,如若在能力所及之處,貧道定然知無不言。”
張天師這句話比較靠譜了,剛纔王楊說什麼地上全知實在是牛皮吹得震天響、忽悠不打草稿。周治學點點頭道:“倒不一定是張天師認識的,只要您開口說是‘風調雨順’四個字就行了。”
“哦?”張天師沉下心一想,風調雨順那是吉利話,就算說錯了也沒啥罪,想罷他便緩緩地點了點頭,也不多言。
周治學見狀大喜,說道:“這樣,張天師這兩天就住在衙門裏,咱們也好照應着些。”
張天師搖搖頭道:“貧道自在慣了,這公門府衙卻是住不管,您約個時間,到時候貧道就來衙門找大人。”
周治學想了想道:“還是張天師告訴我們您住哪裏就行,明天我們派轎子來接您,請張天師見諒,我是怕萬一您到時候耽擱了,卻要誤了朝廷大事。”
“也好。”
張天師遂把住處說了,又收了周治學一些銀子,這纔回到客棧。
……
解“天書”的日子越來越近,看來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兒,朝廷裏也很平靜,但是有識者已經嗅到了風雨的氣息。
三黨那邊擔憂新黨借題發揮,再次挑起黨爭。新黨這邊也在積極準備,他們既然推薦了大隆福寺的空靈大師,這個所謂的大師就肯定有問題……
特別有消息說,張問有一天親自去過大隆福寺,這就更是人心惶惶了,因爲張問就是新黨的黨魁。
一天傍晚,張問做完公事,剛從內閣衙門裏出來,就遇到了王體乾,張問便笑呵呵地抱拳執禮說道:“原來是王公公,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王體乾回禮道:“勞張閣老掛念,老夫安好……對了,最近關於天書的事兒,老夫聽到一個消息……”
張問不動聲色道:“王公公聽到了什麼消息?”
王體乾看了一眼如血的殘陽,臉色鄭重道:“傳言張閣老去了大隆福寺,外面都猜測張閣老會影響空靈大師解文……張閣老,老夫有一句話,覺得要對您說一下,前不久才發生了妖書案,如果再有流血事件,恐影響朝局穩定,人心惶惶,張閣老不可不察!”
張問輕鬆地笑了一聲,說道:“我是去了大隆福寺,不過是受太后之託去捐香油錢,爲皇上祈福。”
王體乾一語頓塞,不知張問葫蘆裏賣的什麼藥,要用這樣的理由搪塞。他沉默了片刻,又說道:“新黨這邊的官員力推空靈大師,恐怕其中有些內情吧?”
張問聽罷低聲說道:“王公公寬心,有我在就鬧不起風浪。您說得對,如果任憑傾軋繼續,非朝廷之福,我就有不作爲的責任,所以這事兒我已經安排好了。”
王體乾道:“張閣老欲將天書解成哪幾個字?”
張問笑道:“明日便知。”他的笑容讓王體乾身上有一種寒意……卻不知是爲了寬慰王體乾,還是陰笑?
王體乾百思不得其解,他見張問不說,也不便追問,只得告辭而去。
拜別了張問,王體乾回到府邸,猶自一臉滿腹心事的樣子。他一會在池塘邊踱步,一會又回到屋裏對着一盤殘棋發呆。
這時管家覃小寶忍不住問道:“老爺有什麼心事?”
覃小寶是王體乾的心腹,也是個太監,跟着王體乾十幾年了,耳燻目染的,腦子也十分好使。王體乾寂寞的時候,最願意與之說話的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覃小寶。
另外一個就是餘琴心,但是王體乾和餘琴心一般都是談音律藝術;一涉及到朝局和陰謀,王體乾只和覃小寶商量,因爲他認爲女人不適合共事。
王體乾依舊盯着面前那盤錯綜的殘棋,頭也不抬地說道:“還不是天書的事兒。”
覃小寶道:“那塊甲骨,明擺着就是黨爭的由頭……老奴打聽到三黨那邊找了個張天師,也要解文,新黨又推薦空靈大師,不都是各懷鬼胎麼?”
“你這句話沒說錯。”王體乾輕輕拾起棋盤上的一粒棋子說道。
覃小寶又道:“老爺雖然和三黨的人走得比較近,他們也希望得到老爺的庇護……可是這事兒是張問默許的。今天老爺見了張問,他說了些什麼?”
王體乾淡淡道:“捉摸不透。”
覃小寶道:“老奴覺得這次咱們還得像妖書案那樣,先不摻和,等案發之後,能保幾個就保幾個,兩邊都好說話:既沒有影響張問的佈局,也在三黨這邊討得了人情。”
王體乾道:“這是自然,老夫就沒打算和張問對着幹。老夫就是想不透,張問這次想借甲骨做什麼事兒。他絕不是爲了對付三黨,否則他也不會給三黨聚攏的機會……要說妖書案,老夫覺得張問最大的目的是給新黨豎立一個死敵,讓新黨大員的手上沾上同僚的血,這樣大夥才更依賴於張問。那麼這次的甲骨案,他又想做什麼?”
王體乾手裏拿着一粒黑子,輕輕地磕着桌面,久久不能下子,黑子應該要進攻還是防禦?
只有等空靈大師解文,看那塊甲骨究竟要被說成是什麼字。
……
第二天,正是空靈大師解甲骨文字的日子,朝廷各部各寺聚集在禮部大堂等待大隆福寺的空靈大師解字,然後才廷議天道的問題。因爲是接待寺廟的和尚,在禮部衙門比較適合。
衆人的表情都十分緊張,兩黨官員不時充滿仇恨地對視,唯有張問神情鎮定,彷彿一切都不關他的事一般。司禮監掌印王體乾也到場了,他倒是沒有太多的緊張,這事兒本來就和他關係不大,他只是期待地等着“天書”的揭曉。
空靈大師還沒來,就在這時,卻來了個道士。
因爲禮部尚書孫承宗辭官了,尚書一職還空缺着,侍郎周治學就是最大的官兒,他請的道士,自然就可以很容易到禮部大堂來。
來的道士自然就是張天師。周治學有些緊張,他那寬闊的額頭上都滲出了汗珠,他很怕這道士怯場,弄出什麼笑話來。要知道今天在場如此多官員,其場面不是普通人見識過的,就是當官的,也不是誰都有資格參見朝廷百官議事。
所幸的是張天師很是淡定,神色如常。
新黨那邊的官員一見來了個道士,馬上就嘈雜開了,“這道士哪裏來的,這裏是他該來的地兒?”“不是空靈大師解字嗎,難道要用一個道士?”
張天師面對如此多責問,而且很多人都兇巴巴的,他倒是沒有讓周治學失望,依然榮辱不驚的樣子。此人道術如何不清楚,但是心神修爲絕對是到家了的。
張天師摸了摸鬍鬚,執禮道:“貧道是受周大人所邀,前來試解黃河甲骨,卻不知哪裏不妥?”
一官員揮了揮手,輕蔑地說道:“咱們已經找到人了,你且回去吧,賞銀照樣少不了你的。”
張天師微笑道:“貧道只修仙道,不求錢財,今日前來不過是因爲大明禮部衙門的人平日要爲我們天師道發放度牒和通關公文,遂有些來往,又因貧道恰恰路過京師,纔有此行。話又說回來,諸位大人要解甲骨文,卻請來佛教的和尚,豈不是貽笑大方?佛教是外藩傳入中土,他們懂什麼中國上古文字,唯有我天上老君傳人,自開天闢地,就存於神州大地。要說甲骨文,天師道才更有資格解讀吧?”
周治學聽罷他的一番言語,頓時十分滿意,不由得微微點了點頭,心道王楊這次倒沒有找錯人。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三七章 解字
大堂上突然來了個道士,多般詭辯,這時大理寺卿沈光祚怒道:“部堂衙門是什麼人都能來的?來人,給我趕出去!”
禮部侍郎周治學站出來說道:“張天師精通上古文字,他是老夫請來的。既然咱們是解字,空靈大師可以解,張天師爲什麼不能解?難道其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周治學,說出來的話可要負責!”沈光祚一拂長袍,直呼其名。
頓時三黨的官員都十分憤怒,沈光祚和周治學是同級官員,竟然如此囂張直呼其名,新黨真是狂妄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張問輕輕說道:“諸位先靜一靜。”
雖然張問的聲音不大,但是兩邊的官員都安靜了下來,想聽張問說什麼。可見有理不在聲高,也不在道理……而在於話語權,說到底還是權力。
張問還不到三十歲,他那頎長的身材、英俊的面容,還有瀟灑從容的舉止,其儀表在一衆老少官員中,簡直是鶴立雞羣。如果他說自己是修仙的人,多半比張天師還要容易讓人相信。
張問說道:“周大人說得也有道理,既然是解字,何必拘於何人來解?只要對此有所涉獵的人,都可以來試試,誰有理咱們就聽誰的。”
“把甲骨的墨拓拿上來,給張天師看看。”周治學趁機喊了一聲。
待墨拓展開在中間的桌案上,用鎮紙壓住,張天師便手掐子午決,從容地向衆官執禮道:“貧道獻醜了。”
他走到桌案邊上,一甩拂塵,一邊看那上面的墨拓,一邊用手在空中比劃着什麼。過了許久,他又閉上了眼睛,巍然站於桌前,右手掐指一算,這才說道:“此文已解。”
周治學道:“何字?”
張天師淡然道:“風調雨順四字也,今歲大善,災害將比往年大爲減少。”
沈光祚聽罷冷冷道:“前幾天就有個官員說過了,一會看出水波盪漾之意,一會又看出隨風縹緲之感,風調雨順不過是老生常談,這道士也好意思裝神弄鬼?”
周治學道:“既然不只一人說是風調雨順,並非沒有道理!難道沈大人不希望我大明風調雨順天下安定?”
就在這時,人報空靈大師到了,衆人便說先請空靈大師解字。過得一會,只見一個身披袈裟的中年和尚走了進來,中氣十足地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
這個和尚就是空靈大師了,人道大師敏而好學,從小就是神童,數十年修爲之後,博古通今,牛屄得無以復加。
“敬請空靈大師解字。”沈光祚急切地說道。
空靈大師淡然地掃視了一下大堂中的人,很快把目光定格在張問身上,合手向張問作了一禮,又對剛纔說話的沈光祚作了一禮。
大堂中間放着一個桌案,香菸繚繞,上面放着一張墨拓,空靈大師看罷頓時明白那幾個字定然是擺放在桌案,便緩緩向前走去。
他穿的是布鞋,走得又慢,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但是緊張的官員們彷彿聽見了巨大的足音,和尚每前進都讓人心裏一緊。
“大師,您可要記住,出家人不打誑語!”周治學說道。
空靈大師也不言語,走到桌案前,也不看墨拓,突然就盤腿坐在桌案前,唧唧咕咕地念起經來。
衆人是二仗和尚摸不着頭腦,愣愣地看着空靈,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唸了許久的經,空靈突然停了下來,衆人心裏又是一緊,都屏住呼吸,要聽空靈說什麼。其實大夥很多根本就不信佛,之所以不敢把空靈怎麼樣,一則他是大隆福寺的和尚,二則他和張問有關係。
果然空靈說話,只見他雙手合十,說道:“論功行賞,功德無量。”
衆人不解,一官員問道:“大師所言八字,是何意思?那四個字是‘論功行賞’,功德無量是您自個說的;還是這句話只是您一時感嘆?”
空靈也不答覆,只說道:“貧僧事畢,要回去了。”
周治學皺眉道:“您到底把話說清楚啊,何必故弄玄虛?”
空靈道:“天機不可泄露。”
一個官員紛紛道:“我看你是想胡說八道,又怕佛主責怪,於是如此糊弄咱們?”
“李大人,空靈大師是大隆福寺的得道高僧,請勿相逼。”另一個官員提醒道。
於是空靈大師便告別而去,沒有留下更多的話語。無疑,空靈大師的分量要比張天師要大得多,這無關佛道問題,而是因爲張天師誰也沒見過,來路不明,不知底細;空靈卻是皇家寺廟的得道和尚。
“論功行賞?”沈光祚皺眉道,“那四個字是論功行賞?”
甲骨文解成這個樣,不僅三黨那邊沒有料到,就連沈光祚等新黨成員也沒有料到……論功行賞是什麼意思?
這時周治學說道:“空靈大師連看也沒看墨拓一眼,何來解字之說?何況他說得似是而非,並未名言那四個字就是論功行賞……上古文字裏,有論功行賞這個詞嗎?”
解字並沒有達到攻擊三黨的目的,沈光祚等人心裏有些遺憾。他們也還沒有想明白三黨爲什麼要反對這四個字,按理無論是風調雨順還是論功行賞,都是不痛不癢的吉利話而已……但是,黨爭的特點就是不管事情本身的對錯,只要是對方支持的,自己就反對;只要是對方反對的,自己就支持。於是沈光祚冷冷說道:“不管怎麼樣,總比一個來歷不明的方士要強。論功行賞有什麼錯?”
周治學道:“那風調雨順就有錯了?”
就在這時,張問站出來說道:“行了,不必再爭執,風調雨順是好事,論功行賞也是好事,上天降得是祥瑞,我們應該敬畏上天,繼續勵精圖治,中興大明方爲正途。”
衆官聽罷拜道:“張閣老所言即是。”
於是一場原本緊張激烈的爭鬥以風和日麗般的平靜結束,彷彿是虎頭蛇尾一般,但真正的玄機誰人能解?
……
王體乾回到家裏,第一件事情就是在他的那盤殘棋上落下了一粒黑子,毫不猶豫十分輕快。
管家覃小寶見狀問道:“老爺已經解開此局了?”
王體乾笑道:“今天那四個字解開了,局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這……”覃小寶皺眉苦思,依然想不透。
王體乾道:“關鍵就是那論功行賞的四個字,不着痕跡,卻是一子至關重要的鋪墊。”
“請老爺指點。”覃小寶躬身道。
王體乾瀟灑地坐到藤椅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一臉雲淡風輕的裝酷道:“張閣老其實就是想給他的嫡系心腹記功行賞……這次功賞還很有講究,肯定要讓天下皆知。目的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些人是他張閣老的心腹,讓他們相互依存的關係更加緊密。
近些日子以來,張閣老的一步步布子,果然是一盤好棋,令老夫好生佩服!先挑起兩黨黨爭,讓新黨的手上沾滿朝臣的鮮血,以絕同黨的後路;又借天說話,給心腹封賞,收緊關係抱成一團。一步緊接一步彷彿信手拈來、毫無痕跡,不是妙棋是什麼?”
覃小寶“嘶”地吸了一口氣,皺眉道:“老奴現在還沒弄明白,皇上病危,張閣老不想法對付其他人,盡在自己人裏邊搗鼓……其嫡系和新浙黨,本來不就是他的人嗎,有必要做這些事兒?”
王體乾揹着手踱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用充滿深意的口氣說道:“小寶,你要記住,人們最大的阻礙,來自內部;人最大的障礙,在於內心。”
覃小寶低頭細品着王體乾的話,他已經習慣記住王體乾生活中的每一句充滿智慧的話,有的話覃小寶理解,有的他並不明白。不過他知道老爺是一個很有思想的人,說的話一般不會錯。
……
第二天早朝,張問果然上奏太后關於封賞之事。
時百官在朝,當張問走出隊列,說道“臣有事要奏時”,衆官都聚精會神地聽着,生怕遺漏了一個字,因爲大家都明白,現在朝廷裏最有力量的人是內閣次輔張問,錯過了對張問的揣測,就錯過了把握朝局脈搏的可能。
張嫣的口氣依然莊重而緩慢,彷彿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的:“張閣老有事請說。”當然她不可能每一個字都去想,只是這樣的語氣她練出來了而已,有些嚴肅的場合,就需要特定的儀態和口吻。
張問舉着象牙牌,躬身說道:“昨日禮部解天書,一說風調雨順,一說論功行賞,故臣以爲黃河出文,乃祥瑞也,預示着我大明朝在中興二年將愈來愈興旺。”
太后道:“因有賢良臣工爲國效力,方有此祥瑞。”
張問忙道:“叩謝太后體恤臣民。微臣以爲,既然天降祥瑞,我等應表示對上天的敬畏。中興元年的京師保衛戰,許多官員將領功不可沒,但朝廷嘉獎力度還不夠,臣請太后批准給予更高的榮譽。”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三八章 功亭
御門內的光線有些黯淡,因爲今兒是陰天,看樣子要下雨,也因爲大明朝宮殿的佈置用了許多深色的基調。皇宮並非到處都是金黃色,掛在御座前面的簾子是深紫色,甚至太后的禮服都是以青色打底。這樣的基調讓宮殿顯得有些陳舊,彷彿充滿了陰霾。
張問正上奏太后:“中興元年以來,大明不僅要抵禦日漸驕狂的蠻夷,而且完成了新政的推行,其中湧現出大批精忠報國的文武人才,爲大明的尊嚴和強盛作出不可磨滅的貢獻,朝廷應予嘉獎,並以此鼓勵更多的人勵精圖治,中興大明。臣請請太后恩准,在承天門外修建一座‘記功亭’,記錄爲朝廷做出重大貢獻的功臣事蹟,供萬世瞻仰。”
此言一出,廟堂上頓時一陣騷動,衆人議論紛紛。有的搖頭嘆息,有的激動不已。像朱燮元、黃仁直、沈敬等人自然是滿心歡喜,期待萬分,因爲不論這座“記功亭”是什麼目的,都註定會在青史上記載,那麼正如唐朝凌煙閣一般,裏面的功臣肯定會名垂千秋……
特別是部堂級別的大員,官位幾乎已到了頂峯,金錢權力女人一樣不缺,他們要的就是名望、光宗耀祖。於是張問一提出這個主張,立刻得到了新黨滿心的支持。他們甚至幻想着,千百年之後,自己的名字會像“請君暫上凌煙閣”這樣的詩句一樣家喻戶曉,被子孫萬代敬仰。
……此事當然還有一層玄機:假如張問被人搞翻,成王敗寇,那麼他會被政敵說成秦檜一樣的人物,他主張修建的“記功亭”就會變質:裏面的功臣不是流芳千古,而是遺臭萬年;所以,爲了千秋萬代的名聲,功臣們只有全力擁護張問的權位。
簾子後面人影晃動,胖太監李芳躬身走到御座旁邊,附耳過去,聽太后說了一句什麼,然後走了出來,說道:“太后懿旨,准奏,着張閣老籌辦修建記功亭。”
張問忙道:“太后聖明。”
……
陰沉的天空響起了幾聲悶雷,驚蟄剛過,雷雨天氣並不罕見,雨點隨着雷聲而下,天空很快就下起了大雨。
張天師疾步走回客棧,他懷裏揣着剛剛得到的金銀,因爲晃動在口袋裏撞得噼啪直響。他準備待這兩天的雨停了,便離開京師……
不料當天夜裏,客棧屋頂突然一聲“轟”地巨響,彷彿是捱了炮轟一般。很快就有人喊起來:“雷打死人了,雷劈人了!”
衆人跑進張天師的房間一看,只見他已經死在了牀上,渾身幾乎被燒焦了,慘不忍睹,店家急忙報官。
過了許久,就有一個官兒帶着一幫人冒雨趕到了客棧,官員一聲令下,皁隸便衝進去,封鎖了現場。官員走上樓去,聞到一股焦臭,急忙用手帕捂住鼻子,他走到張天師住的房門口一看,便回頭說道:“被雷劈死的,不用勘察了。”
就在這時,一個幕僚指着屋頂上的一根長杆說道:“大人,那是什麼?”
官員抬頭看着高高豎在空中的長杆,疑惑道:“以前應該是旗杆吧,旗幟被取下,就只剩長杆了。”
幕僚道:“那東西好像是鐵的……大人您看,還有一根銅線連下來。”
官員經一提醒,遂走進屋裏,見那根銅線自屋頂穿下來,一直到牀頭才斷掉。幕僚沉聲道:“這張天師被雷劈死的沒錯,可看樣子是有人故意想讓他被雷劈死啊。”
官員沉吟許久,忽然說道:“雷又沒長眼睛,這麼多人不劈,爲什麼偏偏劈他?”說罷又走出房間,對一個皁隸說道:“找副梯子,把那根旗杆取下來。”
張天師被雷劈死的消息很快就在朝廷裏傳言開來,新黨那邊的人嘲弄着說:胡亂代天說話,雷公都不放過。
發生瞭如此一件玄乎之事,誰也說不清楚是怎麼緣由。天上有沒有神仙,無人知曉,但是敬畏上天是應該有的態度,於是修建記功亭的事兒,輿情就更加有利了。
所有的事張問都做得十分順利,第一批能夠在亭中留下事蹟的人,有內閣首輔顧秉鐮、兵部尚書朱燮元、薊遼總督熊廷弼、戶部侍郎商凌、西官廳沈敬等官員、還有西大營將領章照葉青成等,這些人都在維護新政和抵禦外族的戰爭中作出過貢獻,其功績有據可查。
但凡事有陽則有陰,有好事就有壞事,朝廷裏發生了一件對張問不利的事,就是皇上病危的消息不知怎麼泄漏了出來,沒兩天功夫就滿城皆知。
張盈欲嚴查從哪裏泄漏的消息,但張問阻止了她,張問說道:“紫禁城裏起碼有幾萬人,皇上病危的消息能封鎖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遲早都會被外面知道,瞞是瞞不住的。”
他們夫妻倆正在張問的居室“借景小樓”裏面,窗戶外面的園林已經是春暖花開,鳥兒嘰嘰喳喳的讓人們明白春天已經到了,但是廟堂之事是沒有季節的,它不因鳥語花香就會沾上溫情。
無論是肅殺的寒冬,還是在回暖的春風裏,陰謀陽謀都是一個樣,只有利益的爭奪。
張盈淡淡地說道:“通過妖書案和記功亭兩件事,我們已經達到了緊密內部關係的目的。我相信當相公圖謀大事的時候,絕大部分人支持相公,現在皇帝病危的消息已經滿朝皆知,我們不如趁此機會……”
“不可!盈兒,我們必須要沉住氣。”張問有些煩亂地來回踱了幾步。
實際上張盈比張問還沉得住氣,她聽張問不同意,便坐到窗前的一把梨花椅上,神色沒有一點焦急。
張問看了一眼姿態慵懶的張盈,心中的焦躁彷彿一下子就減退了。他很喜歡張盈這種習慣性的軟軟的坐姿,就像對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給人輕鬆閒情之感。所謂近朱者赤,張盈的身體平時十分放鬆,讓張問也受了影響,他活動了一下手臂,也鬆垮垮地坐下來。人的心情會受身體和語言的暗示,當你放鬆自己的身體時,心也會隨着放鬆一些。
張問知道,越是複雜的事情,越要心靜、越要往簡單裏想,否則就會變成一團亂麻。
於是他扯了扯自己的長袍,翹起二郎腿,揭開茶杯的蓋子,頓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張盈看着張問的模樣,頓時淺淺地笑了一下,她知道相公在模仿自己……其實張盈平時都很放鬆,是她跑江湖時形成的習慣:江湖險惡,防不勝防,只有在大多數時候放鬆自己,在遇到突發事情時才能足夠的精力動如突兔。
張問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們的實力不弱,自立登基不是沒有機會,但是時機不成熟便謀朝篡位,可能造成天下割據混戰。我張問既然身居高位手握國柄,就不能只顧一己之私。大丈夫窮則要對一家妻小負責,努力勞作避免家人遭受飢寒之苦;達則胸懷天下,不要讓黎民百姓水深火熱。修身齊家平天下,方爲大丈夫,否則男人何以成爲男人?”
“相公讓自己揹負得太多了。”張盈柔柔地說道。
……
皇帝快死了,戲劇的是感到遺憾的反而是“奸黨”新浙黨,以正義自居的三黨反而興高采烈、彈冠相慶。三黨領袖周治學和一干成員在禮部密室內商議,都認爲皇帝駕崩是好事。
這處密室四面都是青石板,密不透風,外面有周治學的心腹把守,保密性很強。室中只有一盞燭火,卻讓這裏黑沉沉的光線不太好,於是這裏泛着一絲陰謀的氣氛。
一個官員分析道:“奸黨強勢的原因,是因爲有張閣老撐腰;而張閣老不僅掌握內閣,最主要是得到了太后的信任;太后把持了內廷,是因爲皇上太小不懂事。朝局如此,根本原因在宮裏頭。如果皇上駕崩,最有可能登基就是太上皇的親弟弟信王……
信王可不能和當今皇帝相提並論,信王年已十五,正是年輕氣盛的年齡,他怎麼會甘願受他人擺佈?只要信王登基,他爲了拾起皇權,肯定會扶持三黨正直之士對付奸黨,我們便有了出頭之日,這是天大的時機!”
周治學沉吟道:“楊大人所言即是,重振大明君臣朝綱、澄清海內的機會正在此時,信王登基是實現我等抱負的絕好機會。”
幾個官員點頭附議,剛纔說話的紅袍官員便建議道:“所以我們要儘早準備,先製造輿情,然後在廟堂上予以聲援,努力促成信王登基。”
周治學冷冷道:“大家覺得張問一黨會束手待斃?妖書案和記功亭兩件事,難道還沒有說明什麼?新黨早就在準備,我們不能不警覺!”
衆人皺眉苦思許久,問道:“周大人,我們應該怎麼辦?”
周治學道:“擁立信王是最重要的事兒,但我們要做的不是製造輿情……因爲皇帝一旦駕崩,只有信王登基才名正言順,還需要什麼輿情?我們要做的事是儘早讓信王安全到達京師!”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三九章 喪鐘
雨淅淅瀝瀝,紫禁城宮殿的飛檐上水流如線,讓天地之間潮溼而陰冷。冷風灌進殿中,青色的幔維隨風而舞,燭火搖曳不定,光線忽明忽暗。
穿着蟒袍的太監李芳氣喘吁吁地向乾清宮天橋上急奔,他身體很胖,又缺乏鍛鍊,跑了一陣便大張着嘴,喘得嗓子眼發鹹。他的臉色蒼白,抓着拂塵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扶住天橋上欄杆歇了一口氣,繼續向西暖閣奔去。
西暖閣內傳出來叮咚的琴聲,悠揚如春雨,只是這琴聲和李芳的焦急心情實在不搭邊。
李芳跑到西暖閣門口時,也不叫外邊的太監通報,徑直就跑了進去,“太后……”李芳一進去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咚!”張嫣輕呼了一聲,心神一茬,指甲套掉了,嬌嫩的指尖觸到了琴絃,頓時被又細又緊的琴絃割破了皮膚,嬌豔的鮮血啪嗒一下滴在琴面上。
張嫣眉頭一皺,抬起頭來,剛要發作斥責,卻見李芳一臉焦急,彷彿出了大事,張嫣便改口道:“李芳,發生了什麼事兒?”
侍立一旁的宮女急忙跪倒,拿着白手巾爲張嫣包紮手指,那手巾染上了鮮血,就像被畫上了點點桃花。
跪在軟榻下邊的李芳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只是轉頭看向旁邊的宮女。張嫣見狀揮了揮手,屏退左右。
這時李芳才顫聲道:“稟太后,皇爺……皇爺駕崩了!”
突然暖閣內驟然變亮,閃電一閃,瞬間之後便“咔”地一聲巨響,讓張嫣和李芳二人全身都是一顫。
李芳臉色慘白,他不是爲小皇帝傷心,而是對政權交替之際未知命運的恐慌,此時此刻李芳的心情就像窗前的幔維一般搖曳不定。
張嫣已經忘記了指尖的疼痛,她顫聲道:“派人通知張問了沒有?”
李芳道:“玄衣衛的人已經去報信了。奴婢派心腹守着皇爺的房間,裏面的人都不準出來,消息暫時還沒有泄漏出去。”
“你做得很好。”張嫣冷冷道。
就在這時,外面一個太監尖聲尖氣的聲音喊道:“太后,奴婢有事稟報。”
張嫣道:“傳他進來。”
李芳便對着暖閣外面喊道:“太后叫你進來。”
一個太監躬身疾步走進暖閣,跪倒道:“禮部侍郎周治學等幾十個官員聚集在午門,大逆不道地說皇爺……皇爺仙去了,嚷嚷着說要進來哭喪!太后,是否要傳旨錦衣衛將他們全部捉拿問罪?”
張嫣一聽愕然,心道宮裏邊肯定有外臣的眼線,她只是沒有料到外臣會知道得這麼快。張嫣握緊纖手,冷冷地說道:“先別動,等張閣老來了再說。”
午門外面,一羣王公大臣正聚集在城樓下,有的甚至已經披麻戴孝放聲大哭,更多的人則圍在那裏持觀望態度。宮門緊閉,外面的一隊披甲侍衛嚴陣以待,自然不會隨便放人進去。
這時張問和張盈騎馬奔到了午門,他眼見面前的情況,也是喫了一驚,沒想到這些官員的消息比自己還快。
“張閣老……張閣老……”衆人複雜的目光都聚集在張問的身上。張問沒有下馬,冷冷地掃視了一遍衆官,目光在那幾個披麻戴孝的人身上停留了一會,說道:“消息還沒被確認,你們就這麼着急披麻戴孝,是急着尋死?”
張問的意思很明顯,如果皇帝並沒有駕崩,這些哭喪的官員就是大逆不道詛咒皇帝,其大罪誅滅九族都不爲過……不過皇帝是真死了,張盈的心腹親眼看了纔去告訴張問的。
衆人頓時安靜了一些。張問不再管他們,策馬來到午門前,說道:“我奉太后懿旨進宮,開門!”
不多一會,宮門便嘎吱一聲沉重地打開,剛開了一條縫,張問便“駕”地喊了一聲,和張盈一起奔進了午門。
張問二人來到乾清宮前,從馬上下來,正遇到太監李芳,張問便說道:“傳令敲鐘發喪。”
李芳喫了一驚,愕然道:“張閣老,是不是急了點?”
張問道:“這種事兒瞞得住?大臣們早就知道了,如果不盡快發喪,別人還以爲咱們有什麼陰謀。先發喪,然後把先帝靈柩停放到乾清宮,一會大臣們來了要到先帝靈前哀悼。”
李芳知道太后都會聽張問的,既然是張問的意思,他也不用去請旨,隨即便說道:“好,咱家這就去辦。”
當張問剛剛走進西暖閣時,宮中就便響起了沉重的喪鐘之聲。只見御榻上的太后震驚了一下,她抬頭看着屋頂,彷彿可以從空中看到聲音似的。
“太后,喪鐘是臣叫人敲響的。”張問說道。
張嫣見到張問二人,忙從御榻上站起來,走到張問面前,怔怔地無言以對,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張問。
他的冷靜讓張太后心裏安定了不少。每當危急的時候,張問反而更加鎮定,這是因爲他有無數次的歷練,他明白慌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心放淡一些反而成功幾率越大。
“現在應該怎麼辦?”張嫣顫聲問道。
張問踱了兩步,說道:“喪鐘已響,滿城都已知道皇上駕崩,一切都按照發喪的常例來,太后應該下旨在京的三品以上地方官、五品以上京官進宮哀悼先帝;穩定官府衙門的政令,顧閣老在內閣,他知道怎麼辦……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在先帝靈前擁立新君。”
太后和張盈都看着張問,太后不禁問道:“立信王繼承帝位?”
張問點點頭:“現在皇家最近的血脈,只有信王,如果不立信王,根本就說不過去。名不正言不順,等於是承認我們操縱大明朝廷、擅自廢立。”
張嫣聽罷心裏頓時一緊,她的肩膀在微微發顫,突然乾嘔了一陣,兩顆晶瑩的眼淚滑了下來。她害怕地說道:“要是信王登上大位,掌握了大權,發現我肚子裏……他會怎麼對我?”
任太后那悲慘的模樣頓時浮現在張嫣的腦海中,讓他全身發冷。任太后真不是一般的悲慘,她自己變成那樣,現在連唯一的兒子也夭折了,不過朱慈炅的夭折和張太后一黨沒有關係。實際上最不願意看見朱慈炅死去的人,就是張太后一黨。
張嫣的嘴脣都發白了,她那張美麗的鵝蛋型俏臉就像遭霜的花朵一般憔悴。她戰戰兢兢地說道:“我害怕……”
張問忙道:“太后不要擔心,小心孩子……你放心,只要我張問還在人世,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我的人,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這時候的張盈卻完全和她的妹妹不同,張盈那模樣,就像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似的,又像眼前發生的事兒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一樣,依然鬆垮垮的毫不在意。張盈軟軟地說道:“妹妹要聽相公的話,肚子裏的孩子纔是大事,什麼陰謀陽謀別去管它。”
“嗯……”
張盈又說道:“咱們怕誰來着,從中央到地方無數的新浙黨官員不還要聽相公的?最精銳的鐵軍西大營不是相公的嫡系?誰他媽的把咱們惹急了,讓這天下改姓張不就得了?”她的話中居然帶着髒字,從這麼一個清秀的女人口裏說出來,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張問無語地看了一眼張盈,但對她那牛哄哄的話並不反感,反而覺得很中聽。他說道:“太后下旨擬詔,詔信王從河南封地回京繼承大位。”
到了下午,朝廷百官都陸續來到了乾清宮,在哀樂中哭拜。張問也換了衣服,披麻戴孝去哭喪。
死去的皇帝不過就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對於朝臣們來說,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發自內心悲傷的理由……恐怕對於三黨大臣來說,面上在哭,心裏不知道都樂成什麼樣了。
於是這哭喪哭得很有意思,時而奏哀樂,時而大哭,而且非常整齊有節奏感。哭時衆人一起大哭,哭得死去活來,比死了親爹還傷心;停時就一起停,沒有一個人出聲,簡直做到了感情收放自如,達到了行雲流水般的境界。
如此哭拜了一陣,突然一個老頭大呼道:“皇上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爲什麼沒有人宣讀遺詔?”
衆人頓時白眼相對,皇帝才兩歲,話都說不了多少,有個毛的遺詔啊。
就在這時,一個太監喊道:“太后駕到。”
只見張嫣在一衆太監宮女的簇擁下來到了乾清宮,她穿着喪服,表情悲傷,但是沒有眼淚……表情可以控制,可眼淚實在沒法控制,張嫣並不善於表演,不過她依然拿着白手帕輕輕揩了揩眼角,反正沒有盯着她看。表示一下喪子之痛是必須的,朱慈炅也算是張嫣的兒子,雖然不是她生的。
一個大臣說道:“老臣請太后儘快下詔冊立新君,穩定社稷。”衆人紛紛附議。
張嫣儘量用悲傷的語氣說道:“李芳,宣旨。”
李芳走上前來,在先帝的靈前高聲道:“太后懿旨:先帝駕崩未有遺詔,太后作主,立信王朱由檢繼承大統。”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四〇章 信王
入夜之後,雨已經停了,路面還很潮溼。宮殿檐下都換上了白紙燈籠,但刻意的哀傷佈置並沒有絲毫影響人們的爭鬥之心。
禮部侍郎周治學從紫禁城出來,上了馬車,徑直就往家裏趕。他還穿着喪服,臉上的皺紋因爲憔悴的臉色看起來愈發深了,他的眼睛紅通通的,剛纔哭的時候流了老淚所致……但是他心裏一點都不悲傷,反而覺得傀儡小皇帝死得好。
周治學輕輕挑開車簾,頓時有種陰森森的感覺。大概是因爲皇帝駕崩,酒肆、樂坊等場所都關閉了,本來也剛下了雨,上街的人不多,使得街面上比往常冷清了不少。
他回到家等了一會,便有四五個官員從後門被帶進來了,他們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六部的官員,都是站位明確的京官。
“周大人。”幾個官員進屋之後便先向周治學作揖。
“諸位都坐下說話。”周治學一邊回禮,一邊用目光從幾個人身上掃過。最邊上有個瘦小的老頭五六十歲了,年紀最大,但是官最小。他姓楊,名叫楊聰,才學和品行都很優異,可就是面相不太好,嘴有點歪,加上兩腮又瘦,怎麼看怎麼不像中正之士,他的儀態極大地影響了仕途,否則他這麼老的資歷又在黨爭傾軋中熬到現在,起碼都是部堂級別了……那隻歪嘴實在罪大惡極。
大夥分上下坐定,周治學的管家親自上了茶。周治學對管家說道:“叫人守着,五十步內不得任何人靠近。”
“是,老爺。”
周治學脫掉身上的喪服,端起茶杯說道:“這件事關係信王的安危,關係我大明社稷興衰,希望諸位不要泄露半分。”
那個歪嘴的楊聰說道:“老夫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就算身家性命不要,也不會泄露一丁一點。”
衆人紛紛附和,正義凜然地表示贊同。楊聰又道:“周大人,咱們一得知先皇病危的消息,就已派人與信王聯絡。爲防奸黨率先下手、到河南矯詔謀害信王,咱們早已祕密派人保護信王北上。按時間算,這時候信王應該到開封了吧……如今詔書已下,誰能率軍保護信王進京就是護駕之功,周大人可聯絡上地方將士了麼?”
周治學冷冷道:“信王的行程,是王大人在負責,爲了保密,他一直沒有和我聯繫,所以我也不知道。咱們各自做好分工,爲了整個大局的安全,不要打聽太多的事。”
“是,是。”楊聰忙道,“老夫關心則亂,一時失言。”
這時周治學好言道:“都不是外人,沒什麼。漁仲,你們和孫老、汪大人可取得聯繫了?”
在座的一個人說道:“孫老就在北直隸,已經聯繫上,只是汪大人的家鄉離京遙遠,來往不便,下官已派人過去了。”
孫老便是孫承宗,汪大人便是汪在晉,都是前段時間請辭回鄉的三黨大員,部堂級別的官員。
周治學點點頭道:“只要信王一登基,便會召回孫老、汪大人等被奸黨罷官的大臣,孫老德高望重,說話更有分量,到時候情勢就會越來越有利於我們。我大明朝的興衰在此一舉,望諸位各司其職,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爲澄清天下的那一天戮力。”
衆官抱拳道:“下官等謹記。”
周治學哼了一聲道:“記功亭是亂臣賊子是記功亭,對大明朝來說就是一個罪行亭,只要咱們辦成現今的這件大事,諸位名垂青史便不再是難事。”
這時有人說道:“張問果真大膽包天,敢對信王動手?這和謀反篡位有何區別,他爲什麼不乾脆自立爲帝?”
周治學道:“信王登基之日就是張問一黨走向墳墓的日子,他們欲加害信王是情理之中的事……這和自立篡位當然有區別:加害信王,越權行廢立之事,中正之士雖敢怒而不敢言;自立稱帝,就等於公然謀反,天下必羣起而攻之。”
周治學站了起來,透過窗戶望着黑漆漆的天空,突然長嘆了一聲:“陽光不知何時來,黑夜不知何時去……”
……
西官廳衙門,張問和許多嫡系文武也在連夜商議。有的人喪服都還沒來得及脫下,但是沒有人心裏想着死去的小皇帝,儘管他們先前在乾清宮哭得死去活來,大家滿心關注的都是新皇繼位的事兒。
武將章照、葉青成等人的情緒最是強烈,他們十分憤怒地嚷嚷道:“打建虜、打叛軍,都是咱們在流血,血裏火裏打滾,才保住了這大明的江山。現在可好,信王一登基,咱們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兒麼?到頭來能給咱們好果子喫?媽的,這公平麼?”
“太后爲什麼要下詔讓信王登基?再弄個朱家的小孩上去坐坐不就行了,或者乾脆禪讓給咱們張大人做皇帝算了!”
“大人,要不反他孃的,您做皇帝,兄弟們不要身家性命也擁護您。”
“對,對,讓咱們大人做皇帝,兄弟們也有個盼頭,大人起碼會給咱們這些開國功臣封個公侯做做,拼了一輩子,也讓兒孫們繼承點東西不是。”
武將們義憤填膺,文官們倒是沉得住氣,都在一邊琢磨,一邊看着張問,等着他的態度。
這時張問平舉雙手,平息住衆人的吵鬧。大家見張問要說話了,都安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十分期待地看着他。
張問鎮定地清了清嗓子,說道:“諸位少安毋躁,我張問什麼時候把你們往火坑裏推過?難道我願意看着那些戰死沙場的兄弟因爲廟堂爭鬥而背上惡名、死不瞑目?成王敗寇,只要我們敗了,無論有多大的功勞,都會被人抹黑,記功亭裏的事蹟就會被人篡改!”
衆人再次嚷嚷起來,沈敬喊道:“大家先別急,大人的話還沒說完。”
張問繼續說道:“所以,咱們自個拼出來的東西,要靠自己去保衛!太后下詔信王繼位,不過是爲了名正言順,但是他信王能不能走到龍椅上,也得先問問咱們同不同意。”
這下武將們聽明白了:把信王弄死不就行了?
張問道:“我不能登基稱帝,否則朝廷政令就會失去威信,那些居心叵測的人就會明目張膽地割據地方,不聽調遣……但是我們也不能任人魚肉,更不用遮遮掩掩。要對付信王,並不是什麼陰謀,大家都知道,知道又如何?要幹什麼事,用實力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文官說道:“大人,老夫有話要說。太后已經下詔信王繼位爲帝,萬一信王在地方上號令守備軍簇擁着他一起進京,咱們該怎麼對付他?難道要調大軍直接開戰?”
“您多慮了。”黃仁直摸着自己的山羊鬍緩緩說道,“如果信王真的擁兵北上,太后便可以下詔說新皇被人挾持,亂臣圖謀不軌;然後以‘清君側’的名義發兵討伐,亂軍之中,把信王除掉便是。”
衆人議論紛紛,張問回頭看見張盈正軟軟地歪在椅子上默不作聲,他也調整了坐姿,放鬆身體;又見這裏文臣武將齊聚一堂,人才濟濟,張問頓時鬆了一口氣:老子有人,也不是喫素的。
他的武將們完全不管朝廷,只聽命於張問;文官們正在出謀劃策……沈敬說道:“我們要在信王進京之前動手,不然他進京之後就會有一幫王公貴胄、勳親大臣護在左右,事情就不好辦了。信王進京,無非兩種方法:要麼召集人馬儀仗,正大光明地北上;要麼就是離開大隊,悄然趕路。我們應該在沿路各道關卡、京師各門加派人手嚴查……”
另一個官員說道:“信王到河南鄧州就番之後,不是有地方官和錦衣衛一直監視麼,就是王府中也有朝廷的眼線吧?現在信王在哪裏?”
沈敬道:“朝廷裏有人給信王通風報信,讓他早有所防備。鄧州山高路遠,我們前不久纔得到消息,監視的人已經失去了信王的蹤跡。”
張問坐在暖閣的公座上,沉思了許久,說道:“沈大人的意見很有道理,你和黃大人(黃仁直)合計一下,從西官廳派出信得過的人前往各地哨卡巡查……朱大人(朱燮元)下一個兵部政令,命令各地守備不得離開駐地,否則以謀反罪論處。”
朱燮元抱拳道:“下官回去就辦。”
張問站了起來說道:“我會叫玄衣衛、東廠、錦衣衛密查信王的下落,大家先回去,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衆人揖道:“下官等告辭。”
張問回禮之後,走回暖閣,坐到張盈的旁邊說道:“盈兒一會給玄衣衛下道命令,讓所有的人手都去全力追查信王的下落,特別是河南到京師這條線路,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的人。”
張盈點點頭,又說道:“其實玄衣衛只是在京師的眼線比較多,其他地方很弱;在全國範圍內,最大的眼線網是錦衣衛。”
張問道:“我會知會王體乾協助這件事,他定會用心去辦,因爲信王登基他不會有好果子喫,信王身邊那太監王承恩非得把他往死裏整不可。”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四一章 密檔
陰暗的長街,兩邊磚木結構的明式房屋黑影重重,樓閣上掛着燈籠,燈籠的光線幽冷異常,十分黯淡。風灌進這街道發出“嗚嗚”的輕響……此情此景,就像陰間鬼都一般。
京師入夜後已經戒嚴,偶爾有巡檢的兵丁皁隸打着燈籠從長街上經過。他們看見街道上有一輛馬車和一隊人馬,正想上去盤問時,一個皁隸輕輕說道:“玄衣衛的車。”於是衆人便急衝衝地從街道上通過了。
馬車旁邊,一個身穿青衣頭戴帷帽的女子正躬身立於車簾之旁,低聲說道:“稟總舵主,一個時辰前發現都察院御史楊聰、禮部郎中陳可友等五人進了禮部侍郎周治學府邸後門,歷時三刻而出。”
當這個青衣女子稱呼“總舵主”的時候,周圍的玄衣衛都對那青衣女子肅然起敬,因爲只有張盈那些老一批的干將纔敢稱呼總舵主,其他人都只能稱呼“指揮使”。
這個青衣女子叫巧娘,是張問幾年前在福建一個鄉村救下的女子,然後送到張盈那裏,做了玄衣衛。當時白蓮教在延平府的壇主姓金,金壇主派教衆到地方收糧……其實和搶糧差不多,其中有幾個教衆在一戶人家裏發現巧娘姿色不錯,便動了淫心,把巧孃的丈夫和公婆都打死了,搶出了巧娘,不料韓阿妹率軍經過,張問也在軍中,正遇到這件事兒,順手就懲治了兇手,救出了巧娘。
車簾後面的張盈依然很放鬆地靠在椅子上,她軟軟地說道:“東廠那邊不是給了咱們這幾個人的密檔麼,他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
巧娘跟着張盈好幾年了,早已歷練出來,對處理各種事務十分嫺熟,聽見張盈詢問,巧娘便躬身答道:“那幾個官員,沒有誰是乾淨的,欺上瞞下、送禮受賄、霸佔民產等他們都做過。其中御史楊聰最過分,中興元年三月,楊聰看上一個民女,欲納作小妾,卻不料彼女已有婚約,楊聰便託在地方上做知縣的好友尋了個由頭,將男方逮捕入獄,以此脅迫彼女就範。那女子曾與未婚夫海誓山盟,抗拒不過,便上吊自盡,男方於獄中聽聞,絕食而亡。這宗命案就是兩條性命,但楊聰上下打點,又對兩家百姓威逼利誘,就擺平了這件事,至今逍遙法外。”
張盈聽罷淡淡地說道:“楊聰的舊賬有些嚴重了,那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兒……咱們去楊聰府上。”
一行人遂護着張盈的馬車向楊府而去,走到一所宅子前面停了下來。那宅子的前門是一道厚實的朱漆大門,上面還有銅環,門廳屋檐下掛着兩盞燈籠,照亮了門板上的兩幅門神畫像。
門神好像可以阻擋邪氣鬼怪,但是,卻阻擋不了活人。
馬車剛一停下,便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撞開!”這時巧孃的聲音道:“慢着,辦事不能讓總舵主省心一些?大半夜的驚動四鄰有什麼好處,去敲門。”
這時一個玄衣女子便走上前去,抓住門板上的銅環急急地敲了一陣。過得片刻,裏面就有人喊道:“是誰在外面敲門?”
女子道:“玄衣衛執行公務,快開門,否則罪加一等!”
裏面嚷嚷了一會,把角門打開了,只見裏面站着七八個人,都是家丁打扮。一個老頭走了出來,左右打量着一番外面的人馬。
巧娘說道:“怎麼?要看玄衣衛的印信麼?”
老頭藉着燈籠的亮光,總算看清楚了。玄衣衛的打扮他是聽人說過的,青衣帷帽,盡是女子,這些特徵非常明顯,而且誰沒事假扮玄衣衛作甚,那是死罪。老頭急忙點頭哈腰地說道:“不……不用了。”
巧娘冷冷道:“還不快去把你們老爺叫起來,咱們有公務要說。”
老頭忙喚了一個小廝進去報信,一面喊道:“快開大門,迎玄衣衛公人進府。”
這時一個女子躬身走到馬車面前,撩開車簾,張盈便從馬車裏走了下來。周圍的玄衣衛腰上掛着劍,手裏提着燈籠,見到張盈,便排成兩列,彎腰行禮。
張盈從侍衛中間走了過去,她的表情慵懶,姿態放鬆,連正眼都沒看那老頭一下,便帶着十來個侍衛走進大門。
那老頭急忙跟了上去,陪着小心問道:“老奴不知玄衣衛貴使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大明朝的女人地位極低,在社會的各種地方,很少看見男人害怕女人的事情。但是張盈卻完全背道而馳,她雖然很少說話,但所到之處,官民都卑躬屈膝、畏之如虎。
張盈彷彿沒有聽見那老頭說話,根本就不予理睬。巧娘道:“你有什麼資格和指揮使大人說話?等你們老爺來了再說。”
“是,是,大人請裏面喝茶,我家老爺很快就來。”這老管家嘴上稱呼着大人,但是對方卻是一個女人,他總覺得這個稱呼十分拗口。
張盈走進楊府的客廳,也不客氣,直接便坐了上位,侍衛按劍立於兩旁。楊府的人急忙送上來茶水,張盈旁邊的巧娘冷冷道:“別忙乎了,指揮使不會喝你們的茶,嫌髒。”
“是,是……”
衆玄衣衛女子站得筆直,每當她們能夠作威作福裝屄的時候,就十分的爽,覺得女人不做到這樣,真是白活了。
過得一會,楊聰便穿戴整齊來到客廳,他的態度十分恭敬,躬身說道:“下官楊聰見過指揮使大人,大人深夜大駕光臨,招待不周,下官惶恐之至……”
所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現在玄衣衛深得太后器重,張盈又是張問的正室夫人,連東廠錦衣衛都要看玄衣衛的人的眼色,楊聰實在犯不着故作清高。他努力做出恭敬的姿態,只是他那隻歪嘴讓表情十分怪異,乍一看就像在陰笑一般,很是影響情感表達……
楊聰並沒有下跪,魏忠賢的時代已經過去,外廷官員連對司禮監掌印王體乾不用下跪,再對一個女人下跪實在難以接受。
張盈“哼”一聲,也不多說,表情冷漠。她的心腹巧娘會意,指着邊上的管家和奴僕說道:“楊大人讓這些不相干的人先下去,我們有要事相商。”
楊聰忙揮了揮手,屏退左右,緊張地看着張盈等人。他知道,別人深夜來訪,定然沒有什麼好事。
這時巧娘冷冷說道:“楊大人,二更以後,你是不是和另外四個人去了禮部侍郎周治學家中,三刻時間之後回來的?”
楊聰硬着頭皮說道:“是。”京師遍佈密探,東廠錦衣衛甚至各部院都有密探眼線,要盯上了一個官員,想知道他的行蹤並不困難。
巧娘又道:“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下官……”楊聰的額頭上幾乎都要滲出汗珠來,“下官沒說什麼,只不過是周大人叫我們去商量一些公務。”
巧娘冷冷道:“楊大人,你別以爲我們不敢拿你怎麼樣!你在朝裏的評價還不錯,但你瞞得了別人,能瞞過我們?中興元年二年,你爲了納妾逼死兩命的事兒,咱們手裏可是有備檔,人證物證俱在。”
這時張盈總算說話了:“路怎麼走都是自己選的,你要想清楚了答話,我沒有多少耐心。”
楊聰冷汗直流,他清楚眼前的險惡:玄衣衛不會明目張膽地逮捕官員逼供三黨的事兒,但是肯定會借舊賬的名頭先把人弄進詔獄,一進了那地方,實在是不可想象……最主要的是楊聰有實打實的把柄在對方的手上,就算死命硬抗,也難免身敗名裂。
張盈又淡淡地說道:“人情冷暖,想必楊大人官場上打滾了這麼多年也是感同身受,當你給三黨抹黑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恐怕說不好。”
楊聰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道:“下官上有老下有小,請指揮使大人給下官指條明路。”
張盈見狀冷笑了一下,閉口不再說話,這時巧娘說道:“今晚你去周治學家裏,都說了些什麼?”
楊聰戰戰兢兢地說道:“如果下官告訴了指揮使大人詳情,恐下官不見容於三黨,以後會被秋後算賬……”
巧娘看了一眼張盈,見她沒有說話,巧娘便說道:“只要你和我們合作,別人想動你沒那麼容易。”
楊聰看着張盈,張盈也說道:“楊大人暫時不要暴露站位,以後我會給新浙黨的人打聲招呼。你自己想想,萬曆朝以後,能在朝廷裏熬上大員位置的,有幾個的立場有問題?周治學不知好歹,一朝站錯地方,下場如何咱們拭目以待。”
楊聰聽到張盈發話,這才說道:“周大人想幫助信王,已經安排好了,一些人負責聯絡在野的三黨大臣,如孫承宗、汪在晉等人,一些人負責聯絡王公貴胄,準備等信王到京之後給予幫助,這些人有……”
張盈突然打斷了楊聰的話,說道:“去河南接應信王的人是誰?”
楊聰道:“去年派到河南做巡按的御史王大人。”
“信王在哪裏,和哪些地方官勾結?”
楊聰小心地說道:“咱們內部是有分工的,非分內之事忌諱打聽。下官只知道在河南接應的人是王大人,而信王具體的行程、王大人的活動情況下官並不清楚,絕無半句不實之言!不過……下官估摸着,這時候信王快到開封府地界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四二章 玉石
朝廷的人正在四處搜尋信王朱由檢的時候,他和手下已從南陽府鄧州到達了開封府地界。
已是三月中旬,天氣晴,土夯的路上塵土飛揚,路邊十幾丈開外的一條小溪倒是清澈見底,水流汩汩。溪邊正停放着幾輛馬車和一些馬匹,信王和二十餘心腹手下正在溪邊休息,有的在喫乾糧、有的在打水、有的在餵馬、有的在溪邊掬水洗臉,衆人都風塵僕僕的樣子。他們僞裝成了一個商隊,看上去沒有什麼蹊蹺,甚至還帶了幾車貨物。
一個奴僕拿了一塊軟墊子放在溪邊的石頭上,扶着信王坐下。只見信王身材消瘦,臉色蒼白,下巴尖,面相和他的哥哥天啓皇帝有些相似,有點弱不禁風的樣子,但是信王要高一些,而且他的虛歲才十六,發育還沒完成,長大些了可能儀表相貌並不太難看。
躬身立於一旁的一箇中年人白面無鬚,雙下巴,中等身材,身體微胖,看起來和藹可親,正是信王的心腹太監王承恩。
朱由檢看了一眼大路,暖暖說道:“怎麼還沒有河南巡按王奇瑜的消息?”
王承恩道:“回王爺的話,按照約定的時間,就在這兩天他會和我們聯絡。我們邊走邊等,我們的人應該快和他們聯絡上了。”
朱由檢憂心忡忡地說道:“這兩天遇到的探子巡檢兵丁越來越多,比剛出南陽府那會危險了好幾倍,是什麼原因?這個王奇瑜真的靠得住麼?”
王承恩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因爲王爺的疑心一向很重,說再多都不能讓他放心。再說知人知面不知心,連王承恩對這個王巡按也不甚瞭解,他就更不敢在王爺面前胡亂保證了。
在京師時朱由檢要提防着太監和權臣,甚至他的哥哥天啓皇帝他也害怕,從小就沒過幾天放心的日子;在河南就藩後,又時刻擔憂權臣會矯詔殺他;現在皇太后下詔立他爲帝,他更是如履薄冰。
可見皇帝並非天授,生的時候不對,皇帝並不好當。
朱由檢又問道:“我們的人已經告訴王奇瑜我們走哪一條路線了?”
王承恩道:“奴婢已經叫人知會那邊的人了,等王奇瑜聯絡好了地方上有兵權的將領,便與我們匯合,一起進京。”
朱由檢心裏充滿了懼意,他看了一眼北面的一條岔路,真想下令換一條路線……但是不依靠王奇瑜和那些地方官僚,他左右幾個人想走到京師虎穴,豈不是更危險?
所以他最終什麼也沒說,但他對那個王奇瑜充滿了疑心,還有那些願意擁護他做皇帝的掌兵官僚是不是牆頭草呢?
就在這時,只見兩騎人馬從北面飛奔而至,土路一竄黃塵騰空而起。
信王身邊的將領侍衛表情緊張起來,這幾天他們遇到的危險不少,現在都有點草木皆兵了。太監王承恩忙喊道:“少安毋躁,只有兩個人,看清楚了再說!”
兩騎奔到小溪上面的路上停了下來,翻身下馬,牽着馬走下土路。這時王承恩纔看清楚,其中一個是自己這邊派出去的人,這才放心下來,另一個面生,可能是王奇瑜的人。
兩個騎士走到朱由檢面前,一起跪倒道:“末將叩見皇上。”
朱由檢儘管滿腹的疑慮,但是此時卻表現得分外和藹可親,他竟然站了起來,親自扶起二人,說道:“這時候不用如此稱呼,快快請起。等我登上大位,定然重賞諸位。”
周圍的大部分人聽罷,都多了一些希望。富貴險中求,雖然跟着信王十分危險,但是他是要做皇帝的人,只要拼出一條路來,好日子也就來了。
正在大家心裏滿懷希望的時候,突然北面的路上又出現了一隊騎馬的人,灰塵裏看樣子有十幾個人,都帶着兵器,有幾個還披着盔甲。氣氛一下子再次緊張起來。
朱由檢臉色大變,指着剛纔到這裏的面生將領怒道:“是你帶來的人?”
那將領自然沒有穿盔甲帶武器,只穿着平常布衣,他急忙搖頭道:“王爺,絕非末將帶來的人,末將的行蹤只有王大人一個人知道。”
朱由檢道:“那些人是什麼人?”
“末將……末將不知。”
就在這時,一個穿長袍的文人走到面前,揖道:“王爺,來人不知敵友,且只有十幾個人,先別急着追究責任,穩住再說。”
這個文人打扮的人是教朱由檢習文的老師,名叫陳益友,雖滿腹經綸,但是屢考會試不中,他自喻才高八斗,不願意以舉人的身份去做升官無望前途不大的小官,乾脆隱居鄉里。陳益友在鄉里流傳着許多逸聞趣事,在南陽一帶名氣極大,信王朱由檢便收爲老師,兼任出謀劃策的幕僚。
眼看騎兵越來越近,陳益友心道:信王到底是皇親貴胄,而且在名義上已經是皇帝,哪裏放得下身段和一幫來歷不明的人說好話?說不定幾句散發着王八之氣的話一出來,就會引人懷疑,徒增麻煩;再說對方有十幾個人,還有馬匹,萬一衝突起來,打不打得贏先不說,只要跑掉一個人,那自己這些人的大概行蹤範圍不是就被人知道了?
陳益友想罷,急忙說道:“老臣叩請王爺,快到馬車上去躺着,千萬別說話,裝作生病的樣子。這裏的事情讓老臣來應付。”
陳益友朱由檢暫時還是覺得可以信任,便接受了他的建議,上了馬車躺下。
這時陳益友又從行囊裏取出一個水袋來,將裏面的湯水倒在馬車裏面,頓時車裏彌散了濃烈的中藥味。
陳益友辦完這些事兒,馬上又對左右的人說道:“魏將軍,一會萬一衝突起來,你什麼也別管,立刻帶你的人衝到路上,先殺上面的騎兵,再斬馬匹,不要給他們逃跑的機會;其他人,全部奮力殺敵!”
衆人道:“屬下等遵命。”
不多一會,那十幾個騎兵便跑到了小溪上面的土路上停了下來,上面的人都看着在溪邊休息的信王的人,溪邊的人也看着上面。雙方對視了片刻,路上一個身穿明軍鎖甲的校尉用馬鞭指着下面道:“你們是什麼人?”
陳益友忙走上前來,打躬作揖陪笑道:“軍爺,咱們是商人,去山東做生意的。”
要說心高氣傲,陳益友顯然心比天高,但他此時卻一副低聲下氣的樣子,因爲他不是一個迂腐之人,權益之計隨機應變也是十分在行。
那些騎兵自然沒那麼容易就放過信王他們,穿鎖子甲的明軍將領指了幾個人說道:“你們在這裏看着馬,其他人跟我下去。”
土路本來就崎嶇難行,路面到小溪是一段鵝卵石的斜坡,不便行馬。明軍將領便帶着人從馬上下來,帶着兵器從鵝卵石斜坡上走下去。
那將領皮糙肉厚,五大三粗,但一雙眼睛卻滴溜溜的,仔細打量着溪邊的人。
陳益友陪着笑臉道:“草民是南陽許家的掌櫃,咱們都是本分的商賈人家,各種提稅都是清了的……這是路引和通關文書,請將軍過目。”
本來他是不願意說南陽的,奈何陳益友本來就是南陽人,腔調一時不好改,隨口胡謅反而容易露出馬腳;況且信王和他身邊的人很多都是京師帶過去的,並不說南陽話。於是陳益友用南陽話說他們是南陽的商賈倒是靠譜一些。
明軍將領接過幾張公文低頭看了一陣,並沒有什麼問題。信王到底是天啓皇帝的弟弟,他身邊還是有一些能夠辦事的人。
“商賈?我看你們這裏不少人都是練家子吧?”將領冷冷地看着周圍的人。
陳益友彎着腰道:“回軍爺,咱們長在江湖上走動,不養幾個會拳腳的家奴,也沒法行走了不是。”
“做什麼生意的?”
“咱們是做布料生意的。”陳益友道。
將領冷笑道:“布?你們大老遠的就運幾車布?有什麼賺頭!來人,去檢查一下。”
“軍爺,軍爺……”陳益友一臉肉疼地從袖子裏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遞給將領道,“這是草民等孝敬的軍爺們鞋襪磨損、車馬費用,一點小意思,請軍爺笑納。”
將領連看也不看一眼,說道:“這玩意一會再說。來人,給我搜!”
“軍爺,軍爺,您高抬貴手,草民……”
一羣軍士和皁隸已經衝到貨車旁邊,翻找起來。車上的貨物被打開,上面幾袋果然是一些棉布,他們又繼續搜查壓在車底的麻袋。
就在這時,只聽得“譁”地一聲,一個口袋裏的棉布中間夾雜的許多玉石掉到了地上的鵝卵石中。
“不要啊……”陳益友臉上的表情是心疼得幾乎要流出老淚來,他撲通一聲趴在地上,急忙去撿那些玉石。
將領喝道:“哼!還說是做棉布生意的,這是什麼?”
陳益友抱着玉石,在地上“咚咚”地磕起頭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道:“草民一大家子的身家性命都在這裏,請將軍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吧。”
陳益友平時清高得很,但這時卻不拘下跪磕頭,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也。
將領道:“我們又不是劫匪,你怕什麼……這是什麼玉?”
陳益友道:“獨山玉。”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四三章 竹竿
陳益友一開始百般隱藏運送的獨山玉,硬說自己這些人是做棉布生意的,這就轉移了明軍將領的注意力,讓他誤以爲一些疑點都是因爲這羣生意人出於保護貴重物品的目的。
而且陳益友有意在各種方面誤導明軍將領,讓別人相信他們是做生意的,值得懷疑的地方只是做什麼生意的問題。他這麼一番攪和,真的起到了作用,明軍將領道:“你們放心,我等又不是盜匪,搶你們的東西幹甚?不過剛纔你給我的東西……”
既然對方要錢了,陳益友大喜,忙把袖子裏的錢袋遞給那將領,而且又加了一張銀票,千恩萬謝讓對方手下留情。
明軍將領不動聲色地把錢收了,正欲離開,他回顧左右時,發現了那兩輛馬車。這個將領還真是比較細心,完全和他的長相不相稱,他沒有放過任何疑點,指着兩架馬車道:“裏面是什麼人?”
陳益友道:“前面那架馬車是空的,草民等年歲已高,騎久了馬,腿受不了,所以要乘坐馬車;後面那架裏面是個病人,您瞧四面都用黑布封了的,因爲病人不能見光。”
“去看看。”將領按住佩刀,再次謹慎了起來。
幾個兵丁走到第一架馬車旁邊,用兵器挑開車簾,見裏面果然沒有人;他們又走向第二架馬車。就在這時,陳益友道:“裏面是個麻風病人,各位軍爺站遠一些看。”
麻風病?衆兵丁頓時倒退了好幾步。
那明軍將領也是臉色驟變,要知道那玩意不僅等同絕症,而且傳染人的!他本來想就此走掉,但是上邊下了死命令:要是放走了可疑的人,要嚴懲不貸;萬一捉到了上邊要找的那個人,立功者馬上就可以錦衣玉食富貴一世。
而且這羣商人確實有些可疑,將領謹慎起見,便叫人到溪邊的竹叢裏砍了一根竹竿過來,然後把那架蒙着黑布的車簾挑開。
一股濃烈的藥味頓時散發了出來,有些人不禁用手在鼻子面前扇了扇。
“得了,遮住。這種病人你們還敢帶在身邊?”將領皺着眉頭說道。
陳益友道:“只因他是我們老爺,這次去山東,也是要尋醫問藥,聽說蓬萊島上有仙人。”
“兄弟們,收了!”將領不再耽擱時間,揮了揮手讓衆人上去。
不料就在這時,將領身邊有個軍士低聲道:“將軍,那邊那個胖子,嘴上無毛,有點像是……公公。”
“哦?”將領又回過頭,看向軍士指着的那人。
富富態態,白面無鬚……仔細一看,還真像個太監。要知道明朝的男人,除非身體有疾,都是要留鬍鬚的,哪裏有人到中年的男人嘴上無毛?
旁邊的軍士又道:“這天氣晴着,挺暖和,而且他們風塵僕僕,清洗身體不方便。如果是太監,多半身上有味兒。”
將領聽罷便用馬鞭指着那個富態的中年人王承恩道:“你,過來。”
溪邊很安靜,就連溪水的“汩汩”之聲也聽得清楚,剛纔明軍將領和軍士的對話,陳益友和王承恩也聽見了的。
王承恩和陳益友對視一眼,表情十分緊張。而周圍那些侍衛也在眼觀八路,準備撿鵝卵石或者拿棍棒幹架了。
但王承恩和陳益友都沒有說話,衆人也就緊張地站着,靜觀事態。
王承恩以前是宮裏的太監,後來又跟着信王擔驚受怕,什麼場面沒見過?這時候他也沉得住氣,不緊不慢地走到明軍將領的面前,抱拳道:“草民拜見將軍。”
“你是個公公?”將領手按刀柄,彷彿隨時可能拔出刀一刀捅過來一般,在他高大粗壯的身形襯托下,這種壓力更加強烈。
王承恩一點打架的身手都不會,但是他卻心不跳色不變,冷靜地說道:“是,草民是個閹人,不敢稱公公。草民小時候因爲家貧,遂自閹後來到京師,希望能進宮混口飯喫,可惜有草民這樣想法的人不少,不幸的是宮裏的人沒選中草民。草民無奈之下做了乞丐,多蒙許家老爺見憐,收下草民做了個家奴。草民因跟着老爺日久,忠心可靠,所以現在是許家的管家。”
將領微微地點了點頭,這種情況是完全合理的。很多窮人家的孩子,都要餓死了,如果能做太監,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可是宮裏的名額有限,所以也有些閹人並不是太監……太監那可是最高級的閹人。
雖說王承恩的解釋合情合理,但這又是一個疑點,讓明軍將領再次心生疑惑。
“慢着!”將領手一揮,叫住身邊的人,“來人,把那張畫像拿過來。”
他又指着那架蒙着黑布的馬車道:“叫車裏面的人下來!”
陳益友忙道:“將軍,老爺吹不得風,況且那病很容易傳染人!”
“都散開一點,叫他給我下來,沒聽見我說的話?”將領喝道。
陳益友道:“老爺無法行走。”他一邊說一邊看見明軍將領已經拿到了一幅畫像,陳益友推測,這羣人定然是搜查信王的人!
明軍將領既然起了心要查那個“病人”,什麼藉口都沒有用。陳益友如此廢話,不過是爲了拖延時間;太監王承恩和他相處也有幾年了,二人倒是很有默契,王承恩趁那將領說話的時候,悄悄對旁邊的一個漢子說道:“那些皁隸和兵丁沒什麼能耐,只有那個將領對付起來可能有點困難,一會他就交給你了。”
聽王承恩說話的漢子叫王德偌,是王承恩的乾兒子,身手可以說算頂尖人物,是王承恩的心腹干將之一。王德偌長得高大,全身肌肉結實,皮膚黝黑,一天說不了兩句話,但是辦起事兒來十分乾淨利落。
王德偌也不說話,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明軍將領揚着馬鞭說道:“把人給我弄出來,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你們去!”
“是,將軍。”陳益友依然恭敬地說道。他趁機從明軍將領身邊退了回來,又指着那叢竹林道:“再砍幾根竹子過來,遠遠的把車簾挑下來。”
明軍將領和那些兵丁皁隸都怕被染上麻風病,又後退了幾步,遠遠地看着。
王德偌跟着那幾個砍竹子的人走到溪邊,拿着柴刀砍了兩根竹子,而且把一頭削得很尖。然後他把柴刀撇在腰間,把兩根竹子抗在左肩上,跟着砍竹的人走了過來。
就在這時,陳益友突然喊道:“兄弟們,還等什麼?”
陳益友身邊的二十來青壯漢子突然變得猶如一羣猛虎一般,他們有的拿着竹竿,有的拾起鵝卵石,有的操起棍棒柴刀,大吼着嚮明軍軍士皁隸衝了過去。
按照佈置,有七八個最爲精壯的漢子丟下路下面的這幫人,直撲土路;而其他人則正面衝向明軍。
明軍將領大急,高聲喊道:“備戰!”
就在這時,突然“呼”地一聲風響,只見一根竹竿嚮明軍將領疾飛而來。將領是經過戰陣的人,他直覺性地感覺到危險,急忙向左邊撲倒。
“啪!”勁道十足的竹竿呼嘯而至,削尖的一頭在前方,其殺傷力在速度的衝擊力下,並不見得比投槍或者弓箭弱。將領那一撲,救了他的命,竹竿插到地上,巨大的衝力將鵝卵石擊得飛濺,就像一塊石頭丟進水裏水花飛濺一般。
“唰!”明軍將領拔出了腰刀,怒喊道:“格殺勿論!”他身後的兵丁皁隸也各操武器靠上前來,有的開始從箭袋裏取弓箭了。
將領已經發現對自己投暗槍的漢子,(那漢子便是黝黑皮糙的王德偌,太監王承恩的乾兒子。)他還沒來得及取弓箭反擊,王德偌已經把手裏剩下的另一支竹竿投擲了過來。
將領已有準備,盯住竹竿來勢,突然揮刀側擊,“啪”地一聲將那竹竿打偏。竹竿偏離方向之後,依然疾飛而去。
站在明軍將領身後的一個皁隸倒黴了,只聽得“啊”地一聲慘叫,竹竿從他的前胸當胸穿過,鮮血頓時染紅了竹竿。那皁隸大睜着雙眼,雙手顫抖地抓着插在胸前的竹竿,軟軟地倒了下去。
說是遲那是快,王德偌拔出腰間的柴刀,突突突地衝了過來。
後面的兩個帶甲軍士越過明軍將領,向王德偌衝去,左邊一個是刀盾手,右邊那個是長槍手,二人迎上王德偌,遠近夾攻。
王德偌手裏只有一把柴刀,長槍急速刺來,他側身一躲,一把抓住長槍,向後面一拉,然後揚起柴刀,手起刀落,“喀!”那長槍手的面上立刻血肉模糊。
他沒有絲毫遲疑,立刻又跳將起來,憑藉身體的下落之勢,右手的柴刀直接向刀盾手的盾牌砍下去,“哐”地一聲,刀盾手拿捏不住盾牌,掉到了地上。王德偌是一氣呵成,他手臂上一股股的肌肉暴漲,順手將左手繳到的長槍立刻向刀盾手刺出!
就在這時,後面的明軍將領張弓搭箭,對準了王德偌,尖尖的箭簇在陽光下泛着寒光,猶如死神的冷笑。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四四章 風頭
雙方話不投機,信王這邊的人眼看要穿幫,朱由檢的老師陳益友一聲令下,雙方便兵戈相見,廝殺起來。
太監王承恩的乾兒子、外表黑糙的肌肉男王德偌正跳在空中,一槍刺向右邊的刀盾手。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泛着寒光的箭簇——前面那個明軍將領張弓搭箭,眼看就要射自己了!
“噗哧!”王德偌一槍刺進了刀盾手的鎖骨,與此同時,明軍將領的右手也放開了弓弦,“砰”地一聲弦響,箭羽對着王德偌的額頭疾飛而來。
在千鈞一髮關頭,長槍在刀盾手的身體上有了借力的地方,王德偌趁機一掙,腦袋向右一甩……他感覺到一股勁風中彷彿有一把利刃颳着自己的臉皮飛過,臉上頓時一竄火辣辣的疼。
鮮血點點飛濺到空中,王德偌的下巴癢絲絲的,就像天熱的時候汗水流在下巴上一樣,但現在不是汗水,而是血水。
那明軍將領大喫一驚,他完全沒有料到王德偌可以躲開這麼近距離的一箭!在電光火石之間,空中的王德偌藉着長槍的力一個側翻,果斷地放棄了長槍,右手的柴刀隨着他在空中的側翻劃出了一個完美的弧線。
“咔!”
那明軍將領最大的失誤就是震驚之後慌了神。瞬息之間,他手上拿得是弓,沒有時間去權衡和思考,他便舉起長弓去格擋。
在生死廝殺之際,失誤就是死亡;人並不是所有時候都有機會去總結改正自己的錯誤。
一柄弓怎麼擋得住猛烈的一刀?那柄砍柴刀直接鑲嵌進了明軍將領的顱骨,那樣子就像柴刀陷進了樹幹。片刻之後,紅的血和白的腦花擠壓出來,流了一面。
這個將領被殺之後,其他的兵丁皁隸本來就是臨時拉來拼湊的人馬,他們見狀,哪裏還有戰心,便急着向路上逃跑。
之前陳益友早有安排,安排了一個姓魏的將官在開殺之際就只管對付留在路上的騎兵。這時路上的騎兵在措手不及之下,已經被殺了個精光;姓魏的還在帶着人砍殺那些馬匹。
留在路上的馬匹或死或傷,有受傷未重的馬匹驚嚇之下,揚腿就跑……於是那些逃跑的兵丁和皁隸上了土路之後,已經找不到馬了。
信王的侍衛追殺上來,一路追殺,有的人撿到了弓箭,邊射邊殺。不出兩炷香功夫,巡檢路面的這十幾個人已被殺了個乾淨。
朱由檢從蒙着黑布的馬車裏走了出來,看着七零八落血肉模糊的屍體,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他經歷過無數的危險,但是真正的血腥還是很少看見,畢竟他是王爺。
“敵兵沒有人逃跑吧?”朱由檢問道。
王德偌跪倒在地,說道:“回王爺,這些人已被全部斬殺,無一漏網。”
朱由檢見王德偌半邊臉全是血,便摸出自己的手帕遞過去,關切地問道:“要緊麼?”
王德偌見王爺對自己如此關心,心下一陣感動,忙道:“不要緊!”
太監王承恩見狀,也爲自己的乾兒子高興,便笑道:“只是以後臉上要留下一道傷疤。”
“大丈夫留下傷疤有什麼關係?”王德偌拍拍胸膛高興地說道,“只要王爺一聲令下,別說留個傷疤,就是刀山火海末將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被朱由檢誇獎,王德偌心裏十分受用,難得一天說了這麼多句話。他們在這邊說話的時候,其他侍衛正在收拾戰場。
“好,好……”朱由檢笑着臉說道。
但是朱由檢變起臉來卻十分快,簡直讓人難以預料。他剛剛纔笑着臉對王德偌一副關切之情,轉眼之間,朱由檢突然臉色一沉,看着一個漢子說道:“這些兵和你沒有關係?”
被朱由檢問話的人便是河南巡按王奇瑜派來和信王他們聯絡的人。
“沒,沒有……”被問話的人一臉惶恐。
朱由檢對剛纔的危險心有餘悸,這時候一臉的殺機,陰沉得就像隆冬的陰天。
他的老師陳益友見狀,猜測朱由檢想殺人,急忙勸道:“王爺,容老臣進諫一句話。如果巡按王奇瑜走漏了王爺的行蹤,那剛纔來的可就不是十幾個人,起碼是一千多個人!而且敵兵一上來肯定就會動武,沒必要和我們周旋這麼久。所以老臣認爲這事兒和他沒有關係。”
朱由檢聽罷一想,確實有道理,如果是巡按王奇瑜叛變泄漏了消息,對方肯定會調集大隊人馬來圍追堵截。不過王奇瑜暫時不像投敵了,以後卻說不定,朱由檢心裏照樣疑心重重,人心隔肚皮,朱由檢心道爲什麼要相信一個沒有見過面的官員?(當然,如果張問遇到這樣的情況,他會信任王奇瑜,因爲還有其他選擇嗎?無論你是王爺,還是什麼,出身只是一個方面,並不就代表權力,權力是由許多人的利益關係集合而成的。)
不僅如此,朱由檢還在尋思,雖然這次危險和王奇瑜的關係不大,也難不保這個派過來的小人有問題,比如貪財貪色或者貪圖其他東西,賣主求榮。
朱由檢想了想,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也不好和這個小人物太多計較,便冷冷地看了跪在地上的使者一眼,不再說話。
衆人收拾了戰場,然後上馬上車,重新上路。
不久之後,車馬隊伍轉過前面的一條岔道,信王的老師陳益友和他的心腹太監王承恩求見,信王便命他們上車同乘。
二人對視一眼,沉默了一會,陳益友終於說道:“老臣有句話想進諫王爺。”
朱由檢疑惑地看着他們:“什麼話?”
陳益友道:“京師之行應該馬上中止,老臣覺得應該找個地方避避風頭。”
“避風頭?我要是不去京師,怎麼繼承祖宗的大業?”朱由檢眉頭緊鎖。
陳益友繼續道:“這幾天總是遇到盤查的官役,顯然是衝着我們來的,朝廷裏的權臣對我們的險惡用心可見一斑。就像今天我們走的這條路,如此偏僻,卻仍然遇到了巡檢……老臣擔心,我們根本就過不了開封府的關口。”
朱由檢沉吟道:“現在只有依靠河南巡按王奇瑜和他聯繫上的兩府地方軍;入京之後只能靠三黨和王公貴戚。”
太監王承恩小心說道:“王爺,要是等擁護咱們的軍隊匯合了,北京方面也許會調軍攻打……只要他們調西大營,山東兩府的地方軍恐怕會一觸即潰。”
朱由檢道:“我們打的是天子旗號,如果他們敢公然調軍開戰,和謀逆有什麼區別?”
陳益友道:“他們只要用‘清君側’的名義即可。”
朱由檢默然,很顯然,此去凶多吉少。
陳益友又道:“所以老臣建議王爺暫時放棄去京師的路線,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當此時候,是四面埋伏,天羅地網等着咱們,咱們犯不着送上門去。不如找個地方先避避,等待機會。王爺不僅是先帝最近的皇族血脈,而且有詔書爲帝,我們要的就是一個能夠登上帝位的機會!老臣左右思量,現在完全不是登基的機會。”
朱由檢的神色突然一凜,正然道:“如今權臣當道,大明社稷堪危,我身爲名正言順的天子,不去京師繼位,卻躲入山裏,我以後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於地下?無論前路有多麼艱險,我也要試一試,雖死而無憾!”
二人聽罷,不知如何應答。
過了一會,陳益友二人便從朱由檢的馬車上下來,他們私下商議,王承恩憂心地說道:“王爺不聽勸誡,該如何是好?”
兩個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便在後面的一架馬車上商量開來。
陳益友無可奈何地低聲說道:“王爺心思縝密,在這個年齡實屬不易,但疑心太重;疑心重也就罷了,還有點剛愎自用、不分時候地自負,捨不得放下手裏的東西……”
王承恩急忙打斷他的話:“咱們在這裏說王爺的壞話不好吧。”
陳益友正然道:“當着王爺的面我也敢說。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收能放,審時度勢,如果形勢有利,便要震懾四方;如果形勢不利,便臥薪嚐膽。勾踐一國國君,甚至給人牽馬,只要有朝一日得以翻身,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王承恩道:“話雖如此說,但勾踐畢竟是諸侯,王爺卻是天子之軀。”
“先去西北,拉攏一些地方軍閥、招安一些農民起義軍,等待機會便祭起天子大旗,打進北京,就像東漢取代西漢那樣,這樣纔可能恢復我大明正嗣。”陳益友冷冷道,“手裏沒有刀槍,就別隻想着和別人講道理!此時去京師,是自投羅網於事無補,如果王爺執意要去,我們就用兵諫,先把王爺強行送到西北避避風頭再說。”
“兵諫?”王承恩嚇了一跳,“陳先生,咱們可得想清楚了,如果咱們敢用刀兵脅迫王爺,就算將來成事了,恐怕咱們也沒什麼好下場。”
陳益友冷冷道:“大丈夫建功立業,名垂青史,何必去計較一家性命?事已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今天我們殺了一隊官役,雖然無人逃脫報信,但他們久未歸巢,敵人定然會加派人馬前來搜索,我們如果不當機立斷,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就是我們的葬身之地!”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四五章 倒忙
朱由檢的馬車用黑布四面蒙着,裏面光線暗淡。這樣的環境讓他有種胸悶的感覺,他便挑開車簾,想看看景物。
他發現夕陽在前行的方向,他頓時怔了怔,喚道:“來人。”
一個騎馬的侍衛策馬靠近,側身抱拳道:“王爺有何事吩咐?”
朱由檢左右看了看,一行或騎馬或趕車的人正默默前行,他嗅着氣氛好像有點異常,便問道:“爲什麼不向北行?”
侍衛道:“回王爺,陳大人下令屬下等西行。”
朱由檢皺眉道:“把陳益友給我叫來。”
他們走得很急,車隊停下後,馬伕們便忙着檢查馬掌是否鬆動,侍衛們也下馬喝水喫乾糧。陳益友和王承恩從另一輛篷車裏下來,走到朱由檢的面前稱呼了一聲“王爺”,便躬身站立。
待朱由檢又問了一遍行進方向,陳益友道:“是老臣叫大夥向西走的,我們不能再去京師了。”
“什麼?”朱由檢因爲生氣,臉色浮現出了一種病態的殷紅,他指着陳益友道,“本王說過不去京師了麼,誰給你權力改變方向的?”
王承恩埋着腦袋,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而陳益友則抬起頭正然道:“王爺,且聽老臣進諫,此時無論去京師還是山東,已然無路!就算改變方向向西,能不能走出河南,也是未知之數,我們完全沒有猶豫的餘地了。
月前我們得到朝廷裏的準信,搶了先機動身,這才逃過一劫;如今朝裏肯定查到了我們動身的時間,就能估算出我們大概的位置……在權臣一黨還沒來得及針對開封府附近佈置更嚴密搜捕的時候,我們應該再次搶得先機,果斷西行!這纔是唯一的辦法啊,王爺三思!”
朱由檢冷冷道:“西行?不去京師即位,不就是放棄皇帝的大位?權臣找不到我,可以另外擁立新君;忠良找不到我,就束手無策。這跟被權臣殺了有何異同?”
陳益友急道:“當然不同!一朝有皇帝的名分,只要還活着,就隨時可能復位。王爺可以參照我大明朝英宗的事兒。”
“本王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因懦弱而逃跑!不必多說,馬上掉頭,去山東!派人通知王奇瑜,速速聯繫將士護駕。”
“王爺!”陳益友突然跪倒在車前,一臉至誠地說道,“老臣忠心耿耿,全爲了王爺的安危,如果王爺認爲老臣有錯,請王爺先殺老臣才調頭。”
“王爺……”衆人也一齊跪倒在地。
朱由檢見狀愕然道:“你們敢不聽本王的?要造反?”
陳益友道:“老臣等只是進諫,如果王爺認爲臣等不忠,只需要一句話!”
朱由檢心下一冷,神情複雜地看着陳益友。他並不懷疑陳益友的忠心,但是這個人實在是膽大妄爲,竟然脅迫本王!
他不敢殺陳益友:在危難之際,如果動不動就把這些嫡系心腹殺了,誰來約束屬下?說不定下邊的人爲了私利,把老子賣了也說不定!
僵持了一會,朱由校終於冷冷說道:“繼續西行,陳益友和王承恩上車來說話。”
待二人上了朱由檢的馬車,便聽得朱由檢說道:“把王奇瑜派來的那個人殺掉!”
陳益友不解道:“各種跡象表明,王奇瑜肯定沒有出賣王爺……如果殺了他的人,豈不是讓他覺得我們對他有疑心,令其心寒?”
朱由檢道:“王奇瑜會不會叛變我不知道,但是他派來的這個人,定然不能信任。如果不先除去,晚上他逃跑之後去告密我們的行蹤,豈不是壞了大事?”
陳益友皺眉道:“他爲什麼要去告密?巡按王奇瑜乾的事也是掉腦袋的,他不可能派一個靠不住的人來和我們聯絡。”
朱由檢怒道:“人心險惡,我說殺就殺!是不是本王的事以後都是你陳益友說了算?”
“王爺說殺,那便殺……”陳益友無比失望地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他更加憂心以後的前程……今天王爺懷疑王奇瑜,明天說不定就會懷疑他陳益友會變成第二個張問。
……
待朝廷把主要目標鎖定到開封府近左範圍,加強搜尋的時候,早已不見了朱由檢的人影。大明疆土萬里,天大地大,一時想知道朱由檢在哪裏實在不容易。
下邊的人找不到朱由檢,張問也沒有辦法,他只能在西官廳召集了一些大臣商議此事。
西官廳衙門的職能原本只是京營的上游衙門,主要處理西大營及京畿軍事問題,但因爲在裏面任職的官僚無一不是張問的嫡系心腹,所以發展到現在,它又多了一個職能:張府公署。
能夠進入西官廳議事的人,不一定是元老大員,但一定是張問心腹。所以看好張黨的官員最大的目標就是能夠進入西官廳議事,能夠觸及到他們內部的核心,就證明得到了他們的信任,前途無限光明。
這類人中間就包括原揚州知府商凌這些想進取的年輕官員,但是商凌卻不能進入西官廳,雖然他在新政改革和內戰中表現不錯,但畢竟資歷淺了點。
這次在西官廳議事的人,包括內閣首輔顧秉鐮,兵部尚書、西官廳堂官朱燮元,西官廳佐官黃仁直、沈敬,張問的夫人張盈,大理寺卿沈光祚,吏部尚書崔景榮,西大營各主要將領等人。
張問自坐於大堂暖閣內,顧秉鐮也坐於一旁,張盈坐於側後。暖閣下面擺着兩排書案,其他官員便坐於書案旁邊。
而大堂外面負責保衛工作的衛隊是玄衣衛的西官廳分衛,廊道上站的侍衛穿着清一色玄衣,佩帶與繡春刀樣式相近的標準腰刀。
待衆人都就位後,張問便直截了當地說道:“過了這麼久,都沒有信王的下落,恐怕他知道我們不會放過他,找地方躲起來了。但太后懿旨召信王即位,現在找不到人,帝位空着,國不可一日無君,大家都說說,現在怎麼辦才最好。”
一個官員馬上就口氣輕鬆地說道:“既然信王不敢來京即位,就等於是放棄皇位,咱們另立新君好了。”
張問道:“自然要另立新君,但是現在信王不知所終,朝廷也沒個說法,恐怕天下人胡亂揣度議論。”
這時候黃仁直摸着他的山羊鬍半眯着眼睛,一副深沉的模樣道:“老夫倒是覺得三黨搗鼓出這件事,反而幫了咱們的倒忙。”
黃仁直的一句話立刻把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因爲這個觀點實在匪夷所思:要不是三黨在中間攪和,信王根本就不會那麼快知道皇帝生病的事兒,甚至可能當宣他進京即位的詔書到河南的時候,他才知道皇帝已經死了……他便只有時刻被監視,哪裏有機會不知所終?
如果信王一直處於被監視的狀態下,在半道就會因各種“人力不可爲”的因素暴斃,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另立新君。
而現在黃仁直居然說三黨做了好事,自然讓人無法理解。但是,人們總是對各種無法理解的事兒更感興趣。
何況黃仁直摸着鬍鬚半眯眼睛的模樣,就一副詭計多端之像,大家就更想聽聽他的高見了。
“黃大人說說,三黨幫了咱們什麼?”
黃仁直不急不慢地說道:“如果信王死了,就算咱們給足理由,但當此敏感時期,任何理由都無法讓天下人相信。臣民稍微一想,爲什麼信王早不死,遲不死,偏偏要即位了,就突然死了?”
衆人聽罷都點點頭,期待着黃仁直說下去。
黃仁直卻先喝了口茶,然後才說道:“但現在信王沒有死,至少生死不明。原因就是在三黨的密謀下,一個月前就把信王從封地上弄出來了!這件事現在誰也瞞不住,滿朝皆知。藩王擅離封地,本來就是謀反的罪名。
……因爲太后下的詔書,信王的謀反罪就不說了,但是三黨必須爲信王的失蹤負責。不是他們‘危言聳聽’,將信王‘騙’離番地,現在咱們大明朝會沒有皇帝嗎?”
張問聽罷恍然道:“黃大人的意思是信王失蹤和三黨關係密切,正好把罪名推到他們身上,我們就有了另立新君的理由?”
黃仁直胸有成竹地點點頭:“有什麼證據說我們要謀害信王?三黨成員導致信王失蹤卻實實在在的事兒。”
大理寺卿沈光祚立刻興奮地說道:“這事兒必須嚴查,通過查案把事兒鬧大,讓天下人都知道,信王一個月前就被三黨挾制出了封地。”
張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道三黨的用處還是很大的,就像現在,作用就是做替罪羊……如果讓新黨的人做替罪羊,豈不是寒了自己人的心?
張問想罷便說道:“此事要辦得風聲大,雨點小。既要把動靜鬧大,又要儘量減少流血,前不久的妖書案流的血已經夠多了。就用這幾個字:只懲首惡,不究從罪。”
沈光祚抱拳道:“大人,這個案子交給下官去辦就行了。”
張問心道沈光祚對三黨素來沒有任何好感,讓他去辦恐怕要辦偏,想罷他便說道:“這個主意是黃大人提出來的,就讓黃大人去辦吧。”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四六章 派系
通過廠衛掌握的信息,信王失蹤案進展神速。禮部侍郎周治學等在京官員、河南巡按王奇瑜、山東兩府的十幾名地方官員等都牽涉此案。
首惡是誰?黃仁直想起張問的話,只懲首惡,這個有點難辦了……按理周治學官又最大,他應該是首惡;但黃仁直又覺得河南巡按王奇瑜可能和信王有直接接觸,對信王失蹤負有最大的責任。
黃仁直左右思量,手裏的毛筆拿起又放下,一時不知其解,便索性放在一邊。
窗外的春色引起了他的興趣,此時已經進入四月間,窗外綠樹陰陰,西官廳院子裏的花草競相生長,春意盎然,整個院子瀰漫着一股自然的清香。
黃仁直望着窗外揚起頭,下巴那一撮山羊鬍便翹了起來。他又不由自主地伸手慢慢撫摸,這撮鬍鬚就像他最喜歡的寶貝一般。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走到門口,躬身道:“稟黃大人,張夫人來衙門裏了。”
張夫人自然就是張盈,黃仁直忙說道:“前面帶路,老夫去迎接。”
黃仁直剛剛走出值房,就看見張盈一臉笑容走了過來,“也不是外人,黃先生不必出門相迎,我自己進來了。”
只見張盈身後還跟着兩個人,一個是沈敬,另一個巧娘,經常跟在張盈身邊的心腹之一。黃仁直抱拳向張盈和沈敬作禮,“三位值房裏請。”
一路上幾個人談笑風生,十分輕鬆,這種輕鬆確實只有交情深厚的人才能體會到。黃仁直和張盈的交情確實是時日不短了,早在張問做知縣的時候,他們就一文一武,跟隨張問去上虞縣赴任。
回憶起往事,黃仁直也禁不住嘆道:“世事真是難以預料啊,當年誰又知道我們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張盈淡淡笑道:“現在不好嗎?當年黃先生只是一個落地老秀才,用點文墨求得一口生計,現在您可是朝廷三品重臣了……青史上也定然會留下二位的名字。”
聽到青史留名,黃仁直忙拉了拉袍子,正然道:“天下建功立業者多也,老夫也沒做出什麼大事兒來,豈敢奢望青史留名?”
張盈不以爲然地說道:“做臣子的,功勞再大能大過開國功臣?”
黃仁直聽到這裏頓時喫了一驚,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張盈的表情,立刻站起身來,走到門前,將房門輕輕掩上,然後走回來說道:“大人準備要稱帝?”
張盈搖搖頭嘆道:“相公不同意,但我覺得我們的時機早就成熟了。當今天下,我們大權在握,勁敵凋零,根本沒有誰有能耐反抗我們,相公不趁勢君臨天下,更待何時?”
聽到不是張問的意思,黃仁直這才鬆了一口氣。雖然張盈掌着玄衣衛,權力也不小,外面的人都怕她,但她的權力來源於張問這顆大樹。
“大人是怕引起內亂。”黃仁直淡淡地說道,“況且現在信王也做不成皇帝了,咱們只要把這樁案子審理一遍,然後就可以重新找個傀儡了事,稱帝這樣的事兒還是緩圖比較好。”
張盈皺着眉頭,一臉不悅。
沈敬見狀也勸道:“黃兄所言不無道理,越是有利的局面,咱們越應該沉住氣。只要穩住現在的勢頭,待山西和南部三大屯軍發展起來,我們手裏又多了百萬雄師,那時候辦什麼事兒的底氣就更足了。”
張盈默然許久,又問道:“要多長時間?”
黃仁直想了想,說道:“至少三年。年前提出的屯軍數目是一百萬,如此龐大的軍隊,耗費巨大,必須在財政好轉的基礎上纔可能實現。”
“三年時間能籌建一百萬軍隊,其實很困難,老夫覺得新政雖然對財政恢復很強效,但不定是長久之計……”沈敬道。
黃仁直摸着鬍鬚道:“賢弟有所不知,新政大綱雖然是照地價收稅,但在實際操作的時候哪裏有如此簡單?地方官知道因地制宜制定出改良的政策,比如很多府縣爲了減少徵收阻力,就弄出一種稱爲‘因地定價’的東西來,免得因地價太高導致地主入不敷出。當官的爲了位置坐得穩,不可能完全不管縉紳百姓的死活。”
沈敬道:“受教受教,黃兄對地方政策真是瞭解不少。”
黃仁直笑道:“老夫以前當過錢糧師爺,這些東西自然要了解了解。”
沈敬低頭沉思了一會,又對張盈沉聲說道:“不管新政在地方上是如何貫徹的,總之是大大減少了地主的地租收入,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地主因爲土地無利可圖轉而經商……站在沈碧瑤那邊的官員很多可都是商賈出身,在商界的影響力很大。”
一個姓氏的人太多了,沈敬雖然姓沈,但和沈碧瑤沒有一點親戚關係。
黃仁直聽罷也沉下臉說道:“朝廷新浙黨官員和沈家的關係盤根錯節,這個……夫人確實要防着一點。”
兩個老頭自然把朝廷格局看得很清楚,所以隨意之間就說到了勢力上來。
目前的朝廷,不明真相的人以爲是新黨和三黨並立黨爭,新黨佔有優勢;但實際上三黨早就沒有能量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現在的勢力其實可以分爲兩大派系,也就是張問的後宮兩黨:沈碧瑤和張盈。
沈派有沈家商業勢力和新浙黨;張派也就是傾向正室夫人張盈的一些人,如黃仁直、沈敬、朱燮元,還有西大營的老將都是站在張盈這邊的人。
這兩黨不僅在廟堂上爭勢,在張府後院的女人堆裏也分了陣營爭寵,陣營分化可謂日趨成熟。
……新政是向擁有土地的地主收稅,顯然會影響地主的收入;而人是趨利的,當投資土地無利可圖的時候,有家產的人想增值,就會更大可能地投資商業,這時就會和商行遍佈全國的沈氏財閥有接觸,這就會在無形中爲沈派增勢。
張盈聽罷兩個老頭的分析後說道:“新政在去年就開始施行了,現在說爲沈家增勢也於事無補,不過眼下我們倒是有一個喜訊。”
二人看着張盈,等待她繼續說下去。張盈便小聲說道:“太后有喜了,如果生的是男孩……”
黃仁直和沈敬面面相覷……
“這……這……”黃仁直無奈地說道,“大人未稱帝之前,此事是絕對不能公開的。這種事兒老夫等不便諫言,夫人應該提醒大人,儘快把太后送到西苑養身,以免消息走漏。”
“我知道了。”張盈不以爲然地說道。
而黃沈兩個謀士無言以對,按理一旦張問稱帝,太后就是前朝的太后,不應該再攪和進新的勢力中,可偏偏太后是張盈的妹妹。
這時張盈又說道:“對了,今天我到你們這裏來,是爲信王失蹤案送點東西。”她一面說一面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冊子,放到書案上。
“都察院御史楊聰叛變了三黨,把他們佈置安排信王進京的事兒全部都交代了,就記在這冊子上,我想對黃先生審案有用。”
“多謝夫人。”黃仁直說罷拿起冊子瀏覽起來,他一面看一面說,“這麼說來,所有的事都是他們策劃好的?”
張盈道:“都是禮部侍郎周治學從上到下一手安排的,涉案官員都有分工,一個都脫不了干係。”
“如此老夫這案子就好辦了。”黃仁直鬆了一口氣,剛纔他還在想要殺一個人作爲首惡,一時不知道拿誰開刀,現在馬上有了人選。
……
五月初,黃仁直奉旨主持三司法開審“信王失蹤案”,人證物證俱全,涉案官員二十餘人,禮部侍郎周治學被判斬刑,其他官員或被流放,或被罷免,一時朝中三黨的勢力更微。
審案過程卷宗被刻印之後,通過官報的形式下達朝野,影響極大。由於案情清晰,信王失蹤和三黨有直接關係,一時輿情導向,三黨爲信王的事兒頂了很大一部分罪名。
本來張問一黨就會不惜冒天下譴責去謀害信王,現在一番攪和,信王沒有當上皇帝不能全怪張問一黨了……人們悄悄談起這件事時,多半認爲是黨爭的結果,新黨和三黨,兩邊都不是好鳥。
這個結果讓張問十分滿意,因爲從提出計謀到造成影響,都是黃仁直一手操辦的,黃仁直立刻又被記了一個頭功。不出一個月,他便升了一級,擢升爲禮部侍郎,同時兼領“參議西官廳事”。
由於禮部仍然沒有尚書,所以左侍郎最大,黃仁直這個侍郎實際上相當於部堂的權力。
一個秀才功名的人做到部堂級別,有明以來實在罕見,黃仁直老臉生光,光宗耀祖了一把。在他的湖廣老家,上到布政使,下到知縣,對黃仁直的族人都是恭敬有加。也有不少親朋好友沾親帶故的人因爲黃仁直的關係謀得了好生計。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做部堂大員的好處實在難以勝數……黃仁直還在內城買了一所大宅子,真正做起了大老爺。黃仁直的老朋友沈敬見到他也是豔羨不已。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四七章 悠揚
正逢處斬“信王失蹤案”首惡周治學的一天,臨近午時,驕陽當空,真是一個殺人的好天氣。張問剛剛從內閣衙門裏出來,想起這件事,便叫人把馬車趕到西市看看。
五月的天氣漸漸熱起來,張問的官袍裏面只有一身褻衣,卻仍然汗津津的。車輪嘰咕嘰咕響個不停,他原本打算在路途上閉目養神,但腦子卻停不下來,總是會冒出各種各樣的事,使人心累。
夏天的感受,讓他想起今年的夏稅快要徵收了,大量的物資一旦徵收上來,太原、徐州、彰德三大屯軍基地的興建速度就會快起來,同時京師到太原的路軌、西北幾個水利工程也可以開始動工……兵部的運兵船可以暫緩,等到秋季國庫充裕之後纔開始建造。
張問希望這些大事進展順利,爲他積累更大的實力和資本。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突然停了下來,玄月在外面說道:“東家,西市到了。”
張問此時才感覺到外面嘈雜非常,他不便露面,便輕輕掀起車簾的一角,看向外面。只見刑場外面看熱鬧的簡直是人山人海,誰也不知道人們是什麼態度,張問猜測大部分人就只是看個熱鬧而已……人心其實很冷漠,和自身利益沒有直接關係的事兒,大家並不會太在乎。
“東家,司禮監掌印王體乾在刑場上給周治學送行……”玄月輕輕提醒道。
張問聽罷向刑場中間看去,只見跪着一排穿白色囚服的人中間,果然有個穿布衣的老頭,只看得見背影,不過張問認出來了,那人果然就是王體乾。
判斬刑的官員只有周治學一個官員,但斬的卻不只他一個人,他們家的男性親屬必須一齊殺掉,不然就會“沒有報仇之實,未嘗無報仇之心”。
張問不由得笑了笑,這時候朝廷內外所有人都儘量和周治學撇清關係,也就只王體乾有膽子當衆到刑場爲他送行。
……刑場上,周治學無比感嘆地說道:“人情冷暖,一朝栽倒,所有人都和老夫沒有關係,卻沒有想到爲老夫送行的人是一個太監。”
王體乾輕輕搖了搖頭,提起酒壺將面前的兩個碗倒滿,說道:“周大人在朝裏也做了好多年的官了,咱們是熟人,如今你要走,老夫又少了個熟人,頓覺寂寞,一時興起就來送送。”
周治學笑道:“說實話,今天我是真佩服你。”
王體乾淡然道:“沒什麼好佩服的,我王體乾不可能因爲陪你喝一杯酒就有什麼事兒。再說了,老夫不像你們,拖家帶口的,老夫那麼膽小幹什麼?”
說到拖家帶口,周治學傷心地左右看了看,眼睛裏流出兩行老淚來:“是老夫連累了家人……”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王體乾不但沒有同情的話,反而帶着嘲弄的口氣說了一句。他又低聲說道:“聽說你們聯絡過孫承宗?”
周治學的神色突然一凝,冷冷道:“老夫都要死了,還有什麼好怕的,你別想從我的嘴裏掏出什麼東西來!”
“周大人,你誤會老夫了。”王體乾搖搖頭道,“您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唉,可悲可嘆……”
“你是什麼意思?”周治學道。
王體乾放低聲音道:“老夫問你去聯絡孫承宗,他可有什麼實質的表示沒有?呵呵,當初孫承宗主動請辭,現在在家享天倫之樂,而你周大人呢……老夫來告訴你是怎麼死的吧,免得你死得不明不白,覺得自己冤枉。
老夫也在想,你周大人究竟是跟誰?如果跟三黨,你就應該跟緊孫承宗等人的腳步,起碼能自保;如果跟新黨,你就別上躥下跳振臂高呼,乾脆點悶頭升官發財……莫非你想獨樹一幟,自任領袖?當頭可真不是那麼好當的啊。”
王體乾說罷,嘆了一口氣,將手裏的那碗酒一口喝乾,便站了起來離開了。他穿的是一身舊布衣,頭髮已花白了,如此到刑場走一遭,百姓們只以爲是周治學的朋友。
……
張問看着王體乾的背影消失在人羣裏,便說道:“咱們走吧,光殺人沒什麼好看的。”
回到府中,張問想了想,忍住沒去找他那些各具風味的女人,而去了沈碧瑤的別院。張盈和沈碧瑤,纔是他最重要的女人,除去感情因素,她們還是張問的左右臂膀、合作伙伴。
明朝的普通婦女,多數纏着小腳家裏家常的毫無見識,而沈碧瑤和張盈卻完全不同,她們的能力讓張問十分佩服:張盈完全可以獨當一面,江湖廟堂如魚得水,各種事務都能自己處理得心應手,完全不輸於男人;沈碧瑤就更厲害了,她根本就不出門,一年四季彷彿都呆在她的那所幹淨的別院裏,過着與世無爭的生活,但是龐大的沈氏財團的各種決策全部出於她之手,而且有能量影響新浙黨無數官員的政見。
有時候張問甚至覺得自己的性格和能力根本就無法勝任梟雄的身份,實際上他的實力很大程度上依靠了自己的女人。
他很多時候做事不擇手段,但是對待女人卻很有原則,這一點在無意中對他幫助很大。
張家血脈單薄,張問的核心勢力無法依靠兄弟族人,只能靠後宮黨,不過他現在想來,也許他的幾個女人還靠得住些。因爲就算兄弟,也可以相殘,而他的女人卻將他當成一種歸宿。
走進沈碧瑤的別院,這裏一如既往地一塵不染,有些身穿白衣的侍女專門負責打掃,連花草間的石徑都要小心拭擦,沈碧瑤住的那棟木樓彷彿一年四季都飄灑着鮮花,風一吹便隨風而舞。
這裏就像完全脫離塵世的仙境,不過一切都是人爲的而已。張問覺得沈碧瑤有嚴重的潔癖。
張問在樓下脫了鞋子,只穿着足衣走上木樓,樓上的琴聲停了。過了一會,沈碧瑤便迎了出來。
她的禮數很周到,無處不體現出良好的教養……但張問和她都這麼久的關係了,還是這樣,多少讓張問覺得有些不自然。
或許沈碧瑤並不擅長與人交往,包括和她的親人。
她穿着一身潔白的襦裙,裙炔上的淺色刺繡恰如其分,即不俗也不妖,襯托着她那張平和的俏臉,就像仙子一般……如果把青樓頭牌出身的寒煙比作妖的話,便可以把沈碧瑤比作仙。
“妾身見過相公。”幾個字猶如珠鳴玉響,沒有一絲雜音。
此情此景,張問頓時覺得自己脫離凡間,平靜到了極點……這裏不是渲淫的理想地方,不過張問經常想來,大概就是喜歡這種感覺。
“翠丫呢?”張問很隨意地問了一句,他可不想和沈碧瑤如此拘謹。
沈碧瑤道:“和奶孃到院子玩去了,要不叫她回來請安。”
“算了,讓她玩。”張問一面走進暖閣,一面說道,“剛纔你不是在彈琴麼,我一來就停了,你繼續彈一曲我聽聽。”
“相公先坐下吧。”沈碧瑤扶着他坐到對面的軟榻上,然後才走到古箏後面。
兩個白衣女子時刻跟在張問的身邊,端茶送水,照顧得無微不至。
在這樣平靜的氣氛中,琴聲悠揚……張問不太懂琴,根本聽不出裏面的音律好在哪裏,不過他心裏在想:餘琴心在音律上造詣很高,她和沈碧瑤究竟誰更勝一籌呢?
張問很遺憾自己不通琴藝,根本分不出好壞。
他左右看了看,只見房間裏除了薰爐、琴棋等物件,主要還是各種機械的模型,北面一張大桌案上放滿了文書和圖紙……眼前的擺設讓他突然悟了:沈碧瑤的琴聲悠揚致遠,每次聽到她的琴,就像身處原野一般開闊;而餘琴心的琴,清幽雅緻,如夢如幻,她追求的是藝術上的東西,有些虛無。
待沈碧瑤一曲彈罷,張問便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不過隱去了和餘琴心的比較……在她面前說別的女人,總歸不太好,女人永遠都有嫉妒心。
沈碧瑤認真地聽完張問的評價,頓時嫣然一笑:“相公不懂音律,卻比懂的人還懂。”
類似的話,餘琴心也說過。
張問微笑道:“你相公只是悟性高而已,學無止境,任何東西都是可以學習的。”
沈碧瑤不善言談,只是淺淺地笑了一下,粉腮上露出一個小酒窩。
其實每次張問來這裏都覺得有點悶,和沈碧瑤的性格有關係,但他也喜歡這種平靜。他是一個善於學習和適應的人,既可以感受到熱鬧的愉快,也可以感受到寧靜的舒心。
他有些好奇地在房間裏左右走動了一圈,注意到擺在這裏的模型和上次又不同了。
“這是什麼器械?”張問指着一個新奇的玩意問道,覺得有點似曾相識。
沈碧瑤道:“那是‘以汽御動機’,織造行那邊剛剛試用成功,我便叫人做了個模型,留作紀念。”
“哦!我想起來了,上回我去西山,在房山府的紡織作坊裏看到過這玩意,當時他們說還不能用,敢情現在可以用來帶動紡車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四八章 大蝦
張太后因有孕在身,不適合在人前露面,已搬到了西苑居住,並下旨內閣主持朝事,諸大臣商議處理。朱由檢失蹤之後,沒人來繼承皇位,張問與衆大臣商議擁立新君。
現在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人,自然就是明神宗朱翊鈞的幾個兒孫,血脈再遠就說不過去了。神宗的兒子,除了天啓皇帝的父親、福王,其他兒子都已在各地就藩,過着豬一樣的生活,時刻處於廠衛密探的監視之下。
朝裏經過商議,想擁立桂王朱常瀛爲帝,這時卻有大臣彈劾桂王荒淫無度,常與數名家奴同御一女,將女子活活折磨致死,令人髮指云云。
然後大家又考慮萬曆皇帝的其他幾個兒子,無一不是昏君的苗子……關鍵是這一輩人的年齡都不小了,很可能不好控制。
最後總算確定了下來,由萬曆皇帝的孫子、桂王的兒子,年僅五歲的朱由榔繼位,明年改年號爲“永曆”。繼中興皇帝后,這是連續第二任幼主,明室的衰微開始不可逆轉地進行。
天下士人情緒複雜,有的無限傷感,免不得傷春悲秋悄悄寫下許多令人潸然淚下的詩詞;有的認爲這是天道,盛久必衰衰久必勝之類的規律;有的覺得當此格局交替之際,正是發跡的大好良機……
而更多的人,意識到天下將變的時候,想的是如何保住已得的利益,比如:我的土地會不會因爲政權交替被人奪走,我的商鋪會不會受到影響……是固定資產牢靠還是黃金白銀牢靠,是聲望名譽重要還是官位權力重要?
當張問從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過,看着人間百態,思考各種人的心理,也是感慨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就在這時,突然前方傳來一陣吵鬧聲,街道兩邊許多人都駐足觀看。張問有時候愛看熱鬧,見狀便加快了腳步,想上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兒。
只見街道中間有兩個穿短衣的人正在扭打,其中一人對圍觀衆喊道:“他偷了我的錢袋,反而打人,這是什麼道理,鄉親們快幫我!”
張問身邊的玄月見狀,對旁邊的一個便衣侍衛遞了個眼色,侍衛便欲上前幫忙,不料這時張問喊住了他:“有胥役來管,我們先看看。”
侍衛聽罷便走了回來,護在左右。
就在這時,只見那小偷從懷裏摸出一把短刀來,衆人譁然。小偷面對無數的圍觀衆,揚了揚刀子,惡狠狠地說道:“最好少管閒事!”
周圍不下百人圍觀,竟然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擋,小偷拿着短刀逃跑時,路上的人都紛紛讓開道路,以至於小偷長揚而去。
“我的錢啊……”路中間那人大哭。圍觀的人們這時開始義憤填膺地罵那小偷,同時好言寬慰受害者“破財消災”云云。
“戲看完了,走吧。”張問淡淡地說了一句,帶着幾個侍衛繼續在熱鬧的大街上行走。
街面上一片太平盛世,各種酒樓食鋪客人爆滿,又有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三個月的國喪已過,還有歌妓粉頭吹拉彈唱,公子少爺調笑取樂,更增吵鬧。街邊的招牌一塊比一塊做得花俏,店家的笑容一個比一個燦爛,裏面的貨物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眼前的一切讓張問很是滿意,雖然朝政格局多有動盪,不過對民生沒有太大的影響,是他張問一黨保住了這繁華似錦。
過了一會,張問招了招手讓玄月上前,然後問道:“玄月,剛纔那個小偷如此囂張,你可知道爲何?”
玄月冷冷道:“要不是東家制止,屬下等反手就將其拿下。”
張問笑道:“我不是沒有俠義之心,不過剛纔那出戏的價值可比那袋錢的價值大多了……要說小偷面對這麼多人,他一個人的力量算什麼,但他卻可以如此明目張膽,令人感慨啊。”
旁邊一個侍衛見張問表情輕鬆,這時便忍不住插嘴道:“東家,這種事兒江湖上多了去。一大羣人看着歹徒行惡,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要不老百姓們怎麼喜歡大俠呢?”
另一個侍衛也不甘寂寞,表達出了自己的看法:“最笑人的是,每次都這樣,旁邊圍觀的人不幫手就罷了,事兒完了之後還要唧唧歪歪馬後炮罵一通,覺得他們自個多有正義感似的。”
玄月道:“這樣的事如被我看到,我便不會袖手旁觀。”
侍衛笑道:“總管您武功高強,在江湖上那可是大俠一樣的人物,歹人要是被你撞見,只能怪他走黴運了,一般人誰去管那閒事呢。”
這時張問揚起頭看了一眼天空,很隨意地說道:“江湖有俠,江山有俠麼?”
他說罷無奈地笑了笑,神情頗有自嘲的味道,但隨從都不知道他自嘲什麼……他自嘲自己就像剛纔當街被追的那個小偷,不同的是小偷只是奪錢,而他卻是奪江山。
雖然有很多人看不慣小偷,但因爲事不關己,便無人會冒着被捅一刀的危險站出來說話;同樣也有很許多士人大夫甚至老百姓看不慣張問竊取廟堂的行徑,但誰來做出頭鳥反對他?
所謂天道人心的玄機,有時候竟然是如此簡單。
張問一邊走一邊看,他覺得市井生活很有意思……這樣的感受讓他不由得再次想起天啓皇帝朱由校來了,朱由校也同樣興趣廣泛,要不是因爲爭權奪利,張問覺得自己和他也許可以成爲玩伴。
他們一路走到外城的一家織造作坊才停了下來,作坊大門口有個牌子“沈氏商行京師織造”。因爲前段時間張問在沈碧瑤那裏看到“以汽御動機”的模型,覺得十分神奇,便來了興致,正巧這兩天有空,他便來看看那汽機是怎麼帶動紡車的。
剛走到門口,張問便看見一面石臺上放着一個小模型,他立刻踱了過去,觀察着那東西。這個模型很簡單,下面燒着一盞燈,上面有個封閉的小鐵桶,一根管子從鐵桶裏連出來,正噴着白汽,白汽吹在最上面的圓球上,那圓球就滴溜溜地直轉。
真是個新奇的玩具,不過它就是“汽機”的玄妙所在吧?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走到門口問道:“幾位是……”因爲張問等人穿的都是布衣,這些人自然不認識。
張問身邊的一個侍衛道:“這位也是你們家的東家,不認識了?”
小廝打量了一下張問,心道我們家東家不是女的麼,他轉念一想,愕然道:“您不會是張大人吧?”
張問笑道:“不是我是誰?叫你們管事兒的出來,我要看看汽機……玄月,給個印信,他們又沒見過我,別難爲他們。”
“您稍等,小的馬上去通報。”小廝也不多管,既然來的是大人物,只需要稟報上邊的人就行了。
不一會,在一個身寬體胖的老頭帶領下,出來了一大羣人。老頭見了張問,躬身說道:“老奴沈青松恭迎東家,禮數不周怠慢之處請東家責罰。”
這些管事的很多姓沈,並不是真姓沈,不過因爲是忠僕,賜了姓名。
張問揮了揮手道:“免禮了,你瞧我今天穿了這身來,就不會有什麼正事,我只是想親眼看看你們的‘以汽御動機’。”
“東家來的真是時候,咱們這間織造坊,前月纔開張,紡車全部使用汽機帶動……東家裏面請。”沈青松恭敬地說道。
這時張問發現旁邊有一個色目人,大概四五十歲,一身明朝文士的打扮。色目人見到張問的目光,彎腰抱拳作了一揖,姿勢十分到位。
大明禮儀之邦,既然是遠道的客人向自己行禮,張問也要講究一點禮數,他馬上也拱手回禮道:“這位客人是?”
“我叫馬丁。”色目人居然會說漢語,雖然有些生澀,但卻很容易聽懂,“我來自意大利馬爾凱州,是一名天主教信徒,來到大明朝傳播上帝的光明……萬曆年間來到大明朝的利瑪竇,和我的父親是好朋友。”
“哦,利瑪竇大師我倒是聽說過。”張問恍然道,“他是你的世伯?萬曆時很多士大夫和他都是好朋友,大家都很尊重他。”
馬丁高興地說道:“大明朝的人熱情好客,願上帝保佑。”
張問笑道:“希望你能爲大明百姓祈福,讓天下風調雨順……西城那邊有利瑪竇大師的老宅,回去我讓有司撥銀修繕一下,給馬大師居住。”
聽到“馬大師”,周圍一些人不覺莞爾,張問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馬丁倒不以爲意,他已經覺察到張問是一個很有權勢的人,對他傳教可能很有幫助,這時便客氣地說道:“張大人叫我馬丁就行。”
張問道:“在咱們大明朝直呼姓名就是罵人。”
馬丁道:“我的號是東江。”
“東江先生和我一起看‘以汽御動機’吧。”張問微笑着說道,“請。”
“張大人請。”馬丁走在張問後面,一面走一面說道,“我已經看到汽機了,大明朝真是個神奇的國度,竟然造出瞭如此精妙的東西。”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四九章 道法
一行人走進織造坊時,帶路的沈青松向一個小廝吩咐道:“去請宋先生過來。”
“汽機就是宋應星設計出來的,今天他正好在咱們這裏調試新汽機,讓他爲大人解說最是恰當。”
張問聽罷立刻來了興致:“宋應星設計的汽機?那這個人定然很有才華。”
沈青松道:“東家說的是,聽說他在寫一本名爲《天工開物》的書呢,能著書立說的人,自然和開宗立派的人一樣能耐。”
張問等人走到院子裏的一個敞廳內坐下喝茶,沒過一會,就見一個四十餘歲的人走了過來,他中等身材,濃眉大眼大眼、相貌方正,竟一臉的官相,他應該就是宋應星。
“這位便是張大人。”沈青松說道。
宋應星看向張問,立刻躬身揖道:“學生江西奉新舉人宋應星,拜見張閣老。”
本來張問還怕有才能的人清高孤傲,卻聽宋應星見面就自稱“學生”,當下就對他的態度十分滿意……張問是進士,他是舉人,自稱學生並無不妥。
可見宋應星是有進取之心的,如果他真的心如止水,何苦去考功名,還中了舉人?如今他能有機會和朝廷第一權臣相交,正是上進的絕好機會啊。
張問滿意地回禮道:“聽說‘以汽御動機’是宋先生設計的,讓我好生佩服,宋先生不必多禮,請坐下說話。”
宋應星抱拳道:“張閣老日理萬機,卻未看輕這等雕蟲小技,學生榮幸之至。”
張問想起沈碧瑤說的那個觀點,便拋將出來:“士大夫不事生產,光談道德;但如衣食不足,談何禮義廉恥?是故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非妄言也。”
宋應星聽罷眼睛一亮。他發現張問的觀念和自己竟有相似之處,頓時一陣驚喜,忙說道:“上古之時,百姓以石爲刀,刀耕火種茹毛飲血,生計何其艱難!後有青銅器,再有鐵器,工具的改良始有中國人口興旺、繁華城鄉;工、農、畜等技術的提高,對百姓溫飽尤其重要。假如我大明朝還用石頭做刀,要修建宮闕城池,需要耗費幾多民力?”
見張問不住地點頭,贊同自己的觀點,宋應星十分高興,“汽機帶動紡車,節省了人畜之力,依靠機器技術,一個人可以紡出更多的紗、織出更多的布,節省下來的人力又可以從事其他生產,種出更多的糧食……物足,則民不飢不寒。”
“宋先生格物明理,堪稱大才。”張問讚了一句,“我對汽機很有興趣,還請宋先生解說其中玄妙。”
“大人到機房一觀便知。”
於是一行人站了起來,出了敞廳,跟着宋應星一起去北面的汽機房,那裏有個大煙囪,上面冒着黑煙。
宋應星一邊走一邊說道:“汽機本來是煤礦裏用來抽水的。煤礦中滲水嚴重,光靠人力畜力抽水十分困難,有些煤礦裏便因地制宜造出了燒水汽機,解決抽水之道……幾年前我發現沈氏商行有些水力織造坊因爲河水斷流而停產,便提出用汽機帶動紡車,前不久終於實現了這個設想。”
張問隨口問道:“宋先生是有功名的人,何以到沈家商行做事?”
宋應星笑道:“以前學生的抱負也是考取進士齊家治國,但屢考會試不中,只好在江西做了教諭,心情苦悶。後來偶遇沈家老爺沈雲山求道修仙,便與之有過一段交往。沈老爺說世人名爲求天道,皓首窮經,實爲人道,不過是學點爭權奪利的伎倆,爭奪有數的財富;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去學如何創造財富?”
沈雲山是張問的老丈人,他從來就沒見過,這時聽宋應星說起,便問道:“沈老是什麼樣的人?”
宋應星道:“沈老鶴髮童顏,當真是仙氣十足,他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仙道。”
張問搖搖頭道:“卻不知世間是否真的有仙道?”
“哈哈,我等凡夫俗子無法理解,不過沈老關於人道的見解就如醍醐灌頂,讓學生幡然醒悟,學生自此一傾苦悶淤積之氣,又找到了人生的抱負。於是學生辭去了教諭一職,一面總結各行各業的技術編撰成《天工開物》,一面爲沈家商行提高技術,希望他們能創造出更多的財富,減少人與人之間的爭鬥。”
張問笑道:“我還得向宋先生討要一本《天工開物》。”
宋應星道:“今天沒帶,改日學生給大人送到府上。”
一行人走到汽機房外面,意大利傳教士馬丁也在那裏等候,宋應星和馬丁是熟人,相互見了禮。這時宋應星說道:“能夠設計出汽機,其實也有東江先生的功勞。”
馬丁忙擺手道:“不敢,不敢。汽機是宋先生帶領學生一手設計的,我沒有幫上一點忙。”
宋應星道:“東江先生帶來的那些書,提高了我們在表格和運算方面的能力,學會了假設、推理、實驗的步驟等等,對汽機的設計成功幫助很大……對了,發明望遠鏡的伽利略現在生活得好嗎?”
馬丁的臉頓時紅了,神情有些尷尬,“伽利略和上帝作對,已經向宗教裁判所悔過,情況有點……”
宋應星笑道:“弗朗機國家尚未教化,沒有明主,放着大才不用,相信什麼上帝。要是他能來到我們大明,朝廷一定會給予禮遇。”
馬丁皺眉道:“我是上帝的忠實僕人,請尊重我的信仰。”
張問聽罷說道:“在大明朝,我們推崇維纔是舉,只要有才能,不管是信上帝還是信佛主,都不會受到迫害……”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宋應星的表情,宋應星的神情果然變得充滿期待,彷彿在等待張問許給他官職。
但是張問就此打住,沒有繼續說下去:剛剛纔認識,這個宋應星有多大的才能,應該授予什麼樣的官職,還需要考較。
一行人一面說話,一面走進那所建有大煙囪的房子,裏面的環境不太好,不僅悶熱異常,煙塵味嗆人,而且噪音極大,輪子在熱氣騰騰中轉動,機器在隆隆地巨響,人們說話要大聲地吼叫才能聽見。
宋應星大聲地吼道:“早在萬曆年間,有的煤窯裏就發明了燒水汽機,用來抽水,學生到實地考察之後,改進了一番,加入氣缸、活塞和槓桿曲柄等部件,以汽御動,便製成了現在的‘以汽御動機’。”
張問吼道:“你是怎麼想出這個法子的?”
宋應星道:“參悟自然之故。”
“何謂自然?”
“沈老謂仙之道以氣御劍;學生謂物之道,以汽御動。汽者,水之熱也;動者,汽之冷也。是故汽由熱而冷,物由靜而動。相連冷熱與動靜之陰陽,學生謂之物道;化道爲物,學生謂之物理。”
張問一時沒有想明白,但是他想起今天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件小偷搶東西的事,竟然和權柄爭鬥有道理想通,可見世事之大小都是相通的。那麼御動機的物道,一定和某些自然事物有相通之處。
想明白這點,張問便釋然,只等拿到圖紙再詳細揣摩一番,定然可以悟到其中道理,說不定還能由此感悟到一些治理天下的大道。
這時宋應星又大吼道:“廟堂江湖,既有道又有術,以仁爲道,仁者無敵;但人心繁雜,又要施以法和術,讓臣民有章可循,是爲王法。自然事物,亦既有道又有術,以陰陽爲道,物之自然,盡得自然玄機,是爲物道;但物之繁雜,又要施以各種實驗推理的研究之法、數學圖表的計算之術,使得陰陽之道有章可循,能夠化虛爲實,是爲物理。”
張問大聲道:“物道與物理,是御動機的玄機所在?”
“大人所言即是。鑄造打磨機器者、操作機器,只明其用,不明其理,只有大人這樣的人,才明其道啊。”
這句話有點拍馬屁的意思了,宋應星還是很想當官,更大發揮自己的才能。張問笑道:“御動機之道,是宋先生悟出來的。”
宋應星又大聲道:“學生只是花了時間學習和總結而已,實現這臺御動機各個部件的功能,有鑄造工匠、機牀工匠的功勞……比如那個閥門,學生就曾苦思數月不解,是一個操作機牀的工匠提出旋扭法,才解決了這個問題。”
張問笑道:“宋先生過謙了,工匠不可能設計出如此複雜的機器,只有胸有大才之人才能辦到……機牀是切削玉石的那種機牀?”
宋應星點點頭道:“不僅用來加工金石玉器,現在也用來做鐵器零件,分車、銑、刨、磨四種鐵牀,我的《天工開物》也準備加上鐵牀的圖文。”
雖然環境又熱又髒,但張問等人依然興致盎然。宋應星指着機器上的各種部件一一講述,汽由什麼地方進去、怎麼推動、怎麼放汽等等,都詳細講給張問聽。
張問想了想,說道:“我見這御動機做工精妙,想起軍隊用的火器做工粗糙,中樞製造局怎麼反而比不上商賈作坊?”
宋應星道:“大概是研製火器的南鎮撫司沒人懂機牀、灌鋼新法等的原因。”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五〇章 機關
宋應星在張問面前不斷表現自己的才華和見識,目的只有一個:得到張問的賞識,入朝爲官。既然禮部左侍郎黃仁直是秀才出身,都可以權至部堂,宋應星覺得自己才高八斗,而且是舉人,爲什麼不能做高官?最重要的是他和張問的丈人沈雲山還有交情,入朝爲官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目前使用的火器,鑄造完成後便使用手工打磨。比如鳥槍,如果要保證射擊精度,其槍管需要人工打磨一個多月才能合乎要求,而且使用的鐵質材粗劣,以至於經常炸膛……如果南鎮撫司引進灌鋼新法、機牀等技術,一定可以極大地提高明軍的裝備水平。”宋應星沒有過多地說他發明的御動機,反而說到火器上來了,因爲御動機和朝廷沒有多少直接的關係,只有兵器才關係國之大事。
大明朝廷一向重視武器裝備的發展,天啓年間,廣東有個地方小官見識了弗朗機人的加農炮威力後,便上書朝廷描述了一番,結果他馬上就平步青雲,升到兵部專門負責引進和研製紅夷大炮。
張問聽罷宋應星說的情況,果然來了興趣,“你是說你可以依靠新技術改進火器?”
“學生可以保證新鋼製作的火器性能更加穩定,而且能使製作時間減少、成本降低。”宋應星十分肯定地說道,“有了機牀之後,完全可以拋棄火繩發火,改用燧發槍機。”
燧發槍張問也聽說過,幾年前南鎮撫司有個槍械工匠搞出了一種不需要火繩的發射裝置,但是因爲構造複雜、造價昂貴,根本就不適合大規模裝備,造出來的幾把火槍只在王公貴族府裏收藏。
張問端起茶杯,吹了一口氣說道:“燧發槍我也知道,對了,那個發明這種槍的人叫什麼名字?”
“戴桑。”宋應星脫口而出道,“最近我在編撰《天工開物》,收集過這方面的資料。”
張問沉默了片刻,然後舉起手來,卻欲言又止……宋應星的心情變得有些緊張起來,他看着張問的手勢,等着他一句話給自己封個官兒。
但是張問的手又輕輕地放了下來,什麼也沒說,這讓宋應星心裏泛出一絲失望。
其實張問學問龐雜,並不侷限於儒學,什麼東西實用,他就用什麼,這是沒有堅定信仰的人的實用思想,張問就沒什麼信仰……既然新技術能夠提高明軍裝備和戰鬥力,他肯定是要用的,但是兵器製造應該掌握在誰的手裏?
對於任何事物,因爲看它的視角不同,它的作用也就不同。張問作爲上位者,自然就要用上位者的角度來看兵器改進。
“改天你把《天工開物》的抄本送一份到我府上去。”張問留下一句話,便站了起來,準備離開了。
“恭送張閣老。”宋應星也站起來,將張問送至大門。
弗朗機人馬丁,織造坊的管事沈青松等人也一起相送。張問臨行前,又對馬丁說道:“東江先生,先前你們的意大利國那個伽利略,有機會給他寫封信,如果上帝不容於他,讓他到大明朝來。”
“我一定轉達張大人對伽利略先生的熱情之請。”
張問乘坐馬車離開織造坊後,立刻叫人去南鎮撫司查出那個名叫“戴桑”的人的下落,請到京師來他。
不出幾天就有了消息,戴桑仍在南鎮撫司喫皇糧,他聽說朝廷第一重臣接見自己,立刻就攜帶了他發明的新玩意到京師來了。
張問在西官廳衙門接待了戴桑。
只見戴桑是個三十多歲的壯實莽漢,兩腮全是黑鬍子,他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嶄新的,連一點皺褶都沒有,大概是因爲要見大人物專程買的新衣服。
“卑職戴桑,拜見張閣老。”他見到穿紅袍的張問,立刻納頭便拜。
“文開快請起來……箱子裏面是燧發槍?”張問看着他後面兩個僕人抬的一口大箱子。文開是戴桑的表字。
戴桑從地上爬了起來,說道:“燧發槍是卑職幾年前做的玩意,今日卑職要進獻給閣老的東西是‘琵琶連珠銃’。”
“哦?打開來看看。”
一衆西官廳侍衛走上前去,將箱子打開,從裏面擡出一把鐵琵琶來。張問愕然道:“這是什麼玩意?”
戴桑道:“稟閣老,它是一種連發火銃,銃背是彈匣,可貯存二十八發火藥鉛丸。銃機有兩個,相互銜接,扣動一機,彈藥自落於筒中,同時解脫另一機而擊發也。一次可以連射二十八發,置換彈匣,又可繼續使用,射程百餘步,威力巨大。”
“有機關的槍?”張問好奇地看着鐵琵琶。
戴桑道:“張閣老賜名‘機關槍’,此名甚妙。”
“我只是隨口說說……它真的如你所說,能連射二十八發?”
戴桑拍拍胸膛道:“閣老一試便知。”
張問興致盎然,馬上便叫人把機關槍搬到德勝門的甕城裏,放好靶子試驗。戴桑親自操作,裝填好彈匣之後,對準前方的靶子。
突然傳來“嗒嗒嗒……”一連串巨響,濃煙騰起。不一會,一騎向百步開外的靶子奔了過去,察看之後向城樓上的張問等官員招手喊道:“大人,靶子成馬蜂窩了!”
戴桑在甕城中哈哈大笑,高聲喊道:“大人,要是有一排這樣的機關槍一齊掃射,縱是千軍萬馬也奈何不得啊!”
張問身邊一個兵部官員低聲說道:“這玩意一挺要造幾個月,耗費上百兩銀子,要是弄一排機關槍,夠養一營兵馬了。”
“我心裏有數。”張問淡淡地說道,他想起了宋應星說的那種機牀。
戴桑看到自己發明的玩意威力巨大,他是得意洋洋,又喊道:“大人,我還帶了其他東西,都是新玩意,您要不要一同看看。”
張問對旁邊的吏員說道:“叫他都弄出來試試。”
不一會,兩隊士兵扛着鳥銃走進了甕城,這次站得離靶子更遠,至少在一百五十步開外就停下了。
張問估摸了一下距離,說道:“咱們大明的鳥槍什麼時候更打這麼遠了?”
這時甕城裏的那兩隊士兵排成了兩排,前面那排端起鳥槍對着靶子就是噼裏啪啦一頓射擊,打完之後,他們也不換隊,不知怎麼搗鼓了一會,很快又放了第二輪槍,一連打了四輪,第二排才上前,又打了四輪。
“他們用的是機關鳥槍?”張問問道。
旁邊的官員說道:“一樣的鳥槍,戴桑在槍管裏刻了膛線,射程就遠了;這種新鳥槍又分成內外兩管,槍管是母管,裝填彈藥的子管叫‘子彈’,每人四個,早就裝好了的,所以可以很快就打四輪……同樣,這樣的槍械製作起來十分麻煩,光是刻膛線就夠得受。”
張問笑了笑,將目光看向甕城,想看看還有什麼新玩意。
不多一會,甕城裏推進來了一門火炮,張問愕然道:“這炮可得弄城門口去放,不然把城牆轟塌了不得花銀子修?”
於是士兵們便將火炮推到城外,又派了一隊騎兵到遠處去清理百姓。忙乎了半天,那炮總算可以放了。
軍士們將一枚“地瓜”一樣的玩意塞進了炮筒,點火之後“轟”地一聲巨響,地瓜便飛了出去,在遠處的半空爆裂開來。
“這炮有什麼玄妙?在空中炸開,和放煙花一般。”張問問道。
旁邊負責接待戴桑的官員說道:“它叫沖天炮,地瓜狀的母炮裏面還有子炮。子在母腹,母送子出,從天而降,片片碎裂,銳不可當。”
“它們的實用價值還需要工部有司官員考察之後才能確定。”張問淡淡地說道,“讓戴桑留在京師,你負責安排一下,等待朝廷調用。”
“是,大人。”
……
看完稀奇,張問便命官吏們散了,他猶自留在德勝門的城頭。
夕陽西下,晚霞分外美麗,他極目望着天空中變幻莫測的雲彩,不知爲何,心裏空落落的泛出一種無力感來。
也許權柄就像那晚霞,看得見摸不着,你沒法直接控制它,只能順從它的規則,然後通過一些權術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比如現在的沈氏,勢力已非常大了,有錢有勢,張問不能讓他們再有機會掌握製造先進火器的技術,否則就可能失去控制……
這時一個侍衛走了上來,他的手裏拿着三本書,走到張問面前說道:“稟東家,宋應星把這幾本書送到了西官廳,屬下聽說東家在德勝門,便送過來了。”
張問接過那三本書,一看封面,果然就是《天工開物》,三本爲上中下三卷。他隨手翻開一看,裏面還有許多插圖。
他潛心細讀了一點,發現書中對各種技術的記錄不可謂不詳盡,敘述了各種農作物和工業原料的種類、產地、生產技術和工藝裝備,以及一些生產組織經驗,既有大量確切的數據,又繪製了大量插圖,簡直圖文並茂。
“宋應星真是個人才,不用實在可惜了。”他喃喃地說道。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五一章 裝甲
張問一個人在德勝門城樓上站了許久,最後他決定起用宋應星。做出這個決定,他內心經過了掙扎,因爲從個人得失上考慮,他不應該起用宋應星。
研製先進兵器的權力一直掌握在廠衛的手裏,這是有原因的:最先進的武器技術應該由中樞掌控,而不應該流入民間或世家之手。
……如果用宋應星研製火器,他肯定會引進灌鋼、機牀甚至御動機來提高生產效率,技術和人員都需要,這批人只有沈氏財閥內部纔有,讓他們參與制造火器,等於是掌握了兵器技術。這樣的情況在無形中就增加了沈氏集團的威脅力……萬一他們某天要造反,現成就有人可以製造出火器來。
所謂沒有遠慮必有近憂,張問作爲帝國的掌舵人,他不得不未雨綢繆,從長打算。
但是,最終他還是決定要用宋應星參與改良兵器。因爲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考慮問題,他應該這麼做。
一個國家民族的成長,其實和一個人的成長有道理相通之處。人在人生的每個階段,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都有定數,如果每一個階段都做好了應該做的事,人生起碼不會那麼失敗。
就比如十幾歲的少年,本來主要做的事應該是學習進步,強大自己,如果去幹別的事了,錯過了時機,那他這輩子想過得好點,機會就不是那麼大了。
這個道理延伸到一個種族同樣適用。漢族在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總體處於遙遙領先的地位,現在歷史大潮來臨之際,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應該做的事是全力學習進步,提高實力……假如這時候不幹正事,想要再爬起來恐怕就難了。
張問想起了那本《大明日記》,它記錄得很粗略,沒有任何細節的東西,但是國家後來的走向是寫清楚了的……他讀完之後,認爲漢家慢慢變得低賤而落伍,原因就是在某些階段幹着不相干的事兒,和種族的優劣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咱們真的低劣,能在幾千年的時間裏遙遙領先?
所以張問權衡得失之後,選擇了歷史的責任。他張氏一家的前途,比不上整個國家的前途……修身齊家平天下,張問內心黑暗,但仍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
……
他叫人傳喚宋應星到的德勝門,從傍晚到第二天天明,張問和宋應星談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張問便承諾破格提升宋應星爲工部侍郎,全權掌管火器的研製以及推廣新技術在全國各行各業的應用。
天已大明,張問一夜沒睡,滿臉油膩,他從德勝門城樓下來,準備回家休息。就在這時,一個文官急衝衝地趕了過來,說道:“張閣老,山西急報,元輔請張閣老快到內閣商議大事。”
山西?楊鶴在山西做巡撫已經快半年了,不知道出什麼事兒。張問顧不得疲憊,忙叫人趕車送他去內閣衙門。
走進內閣院子那座重檐廡殿頂的辦公樓,首輔顧秉鐮早已在孔子像面前左右焦急地踱步等候,見到張問進來,他頓時一跺腳道:“這個楊鶴!不知道在山西搞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張問頓時意識到不是什麼好消息。
顧秉鐮把手裏的急報遞給張問:“信王朱由檢不知怎麼跑到了西北,煽動了陝西、甘肅、山西境內的幾個縣府叛變,又和陝西的草寇王嘉胤等好幾部勾結在一塊,聚衆數萬,進入山西。楊鶴這個草包臨時調集大軍圍剿,在黃河和汾河之間大戰。楊鶴一部臨陣倒戈,官軍大敗,喪師三萬餘,西寧、延安、平陽數府一線的廣大地區全部丟失,楊鶴困守太原,發急報向朝廷求援!”
張問一邊看奏報,一邊沉住氣說道:“也不能全怪楊鶴。朱由檢畢竟是皇家正嗣,而且曾經有過皇帝的名分,他拉起大旗,定然容易煽動地方官僚叛變,況且地方縉紳本來就對咱們這個政權不滿……楊鶴自己沒有叛變,已是不易,他剛去山西幾個月,沒有多少自己的親信,只能依靠地方上的勢力平叛,難度自然較大。”
顧秉鐮道:“應該立刻召楊鶴回京問罪,另派大員去山西撲滅火勢。”
“派誰去都是一樣的結果,而且太原未失,山西就還在我們手裏,臨陣換將不是好事,讓楊鶴繼續固守太原,調集各地軍隊構築防線,防止叛軍東擴。”張問揉了揉太陽穴,又對旁邊的吏員說道,“叫人打盆涼水進來。”
“是,大人。”
他用涼水洗了個臉,然後傳喚了幾個朝廷重臣商議。兵部尚書朱燮元,西官廳參事沈敬、黃仁直等重要官員來到內閣衙門參加了議事。
年前的御前廷議本來預算了太原、彰德、徐州三處大營的新建,但是今年以來,山陝兩地兵禍兩年,太原大營未能如期構建,倒是彰德府和徐州府兩處調集物資人力開了屯田構築工事,已設立了兵府。
鑑於亂兵前方勢力已到達平陽府,衆臣認爲只能以彰德府大營爲主力進行圍剿。張問同意了這個設想,調任大將葉青成到徐州府,大將章照到彰德府,讓他們負責訓練軍隊……
章照得到調令之後,給張問提了一個要求,請求朝廷製造一批火器車輛調送給彰德營試用。張問一看上面的要求,嚇了一跳:各式火銃八萬枝,火炮三千二百門,偏廂車五千餘輛,各種車輛騾馬無數。
張問便找來章照問道:“你要這麼多東西幹什麼?”
章照大言不慚道:“如今朝廷財政恢復,並不缺錢,好不容易要建立新軍,爲什麼不組建有戰鬥力的軍隊?我這個要求只是二十個營的編制,戰鬥營和輜重營加起來不足二十萬人,如果按照一個大營五十萬的巨大規模,這些東西根本不夠。”
張問道:“二十萬人,如何編制?”
“末將這段時間自創了一種車營編制,名曰裝甲師。以步騎七千二百人,‘師—衝—衡—乘—車’五級編制,組成一個裝甲師。裝甲師下屬三營:三千二百人、配備一百二十八輛裝甲偏廂車,組成步兵營;一千六百騎四衝騎兵,組成騎兵營;兩衝權勇騎兵隊、四衝步兵隊共二千四百人組成權勇營。
二十個裝甲師,配備後勤輜重營,約二十萬人。”
“裝甲師?”張問愕然,“卻不知戰力如何。”
章照道:“末將到彰德府之後,先編一師,一試便知。”
張問打過好幾次大仗,但是他實際上只是個政客,於兵制的具體操作並不精通,每次打仗,都是依靠手下猛將的能力才取得戰果。所以當章照提出一種新編制時,張問也拿不定主意。
他便找來精通戰陣的兵書尚書朱燮元商議。
朱燮元看完章照的設想之後,立刻拍案稱讚,說“裝甲師”合乎戚繼光《武備志》等多種兵法,只要配以嚴格的軍法,公平的賞罰體系,戰力定然強悍。
張問聽罷,又問道:“裝甲師配備這麼多火器,後勤如何保障?”
章照又掏出另一份資料,說道:“裝甲師配備後勤營保障補給,後勤營編制,內將官一,中軍一;軍車兵三十人;雜役兵二百五十四人;車炮兵一千六百二十二人;全營共一千九百單八人。裝備火器:車載佛郎機一百六十門;鳥槍六百四十枝、銃手六百四十人。車輛畜力:輜重車二百五十六輛;駕車用牛二百五十六頭。雜項工具:金、鼓、旗幟、響器二套;繩樁九十六條;拒馬槍二百五十六條;火兵尖擔二百五十六架;火鐮二百二十四把;燈籠三百五十四個;鐵楸七百三十六把;鐵撅四百九十六把;鐮刀一千二百一十六把;斧頭一百二十六把;鑿子一百二十八把;鍘刀二百四十口。糧草輜重:米二百石;黑豆五百石;淇子二百九十九石四鬥;炒麪二百九十九石四鬥。羅鍋五百口;鐵鍋二百五十六口;水袋五百個;水桶二百五十六口……”
“行了行了!”張問忙打斷了章照的長篇大論,“你到彰德府之後,先試編一師看看效果……火器方面,我已提拔宋應星監製火器,命他儘快造出一批新式火器,裝備彰德大營的裝甲師。”
章照拍着胸膛說道:“大人放心好了,西北那羣土鱉,只需一個裝甲師就能讓他們土崩瓦解。”
“你先弄出裝甲師再說,到時候我去彰德府親自看看效果。”張問說道。
不幾日,內閣授章照五府都督僉事銜,到彰德府負責編制、操練新軍,並下達政令,協調周邊各布政司、都指揮司、府等機構分別負責物資調配和運送。
章照掛的是五府官職,只能統兵,不能調兵……所以山西戰事朝廷沒有任何動作,只下令巡撫楊鶴構築防線,防止亂兵東擴。
楊鶴隨後數次上書要求增兵,朝廷了無音信,他又上書要求辭職,被內閣駁回……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五二章 志賢
有鑑於國家多事之秋,急需大量將校武官,內閣和各部堂商議之後,決定新設“武備堂”。仿照文官科舉制度,進入武舉體系的人必須查祖宗三代,身家清白沒有作奸犯科的記錄。通過府級考試的人成爲武秀才,獲得武秀才資格的人便可參加武備堂的考試。武備堂的入學考試分春秋兩闈,省級考試爲秋闈,中央考試爲春闈。分弓馬、兵法等幾科。考中武舉人和武進士的人由兵部出資資助,到京師武備堂深造火器兵法,學成之後便可授予五府、兵部、西官廳、中央嫡系軍隊的將校等官職。
張問爲了增加自己的勢力,自任武備堂堂官,那些武進士和武舉在他面前都自稱學生。
很多人對這個新玩意都持觀望態度,於是第一批武舉的人數比較少,總共一百餘人。因爲彰德府那邊章照組建的第一個裝甲師急需人才,張問便把第一批考中的武舉,加上各府的武秀才總共五百一十二人,直接調任到彰德大營第一裝甲師擔任各級將官。
新軍裝甲師的將領軍餉豐厚,那些寒門子弟又多了一條出路,武備堂漸漸興盛起來;張問又授了章照、葉青成、穆小青等武將同武進士出身。
這時已到了九月間,張嫣在西苑快生產了,張問便把朝廷的事務交給顧秉鐮和朱燮元二人處理,自己跑到西苑去陪張嫣,因爲女子生產是一件風險極大的事。
明朝醫療技術還比較落後,產婦死亡率很高,嬰兒夭折也十分常見……但是女人都想生育,大概是人的本能。
張問眼看好不容易後繼有人,自然對張嫣生育的事兒十分看重,幾個月前就命人到浙江尋到柳影憐,接到京師準備爲張嫣接生。柳影憐原本是江南名妓,卻在醫術上造詣不淺,張問在浙江做官的時候和她結識,成了朋友。
當初沈碧瑤難產,差點就性命不保,正是醫術高超的柳影憐救了她們母女的性命。張問對柳影憐的醫術十分信任,便專程將她接到京師來了。
張問從九月初就一直待在西苑,又命人準備了產牀等物。到九月中旬,張嫣總算到了臨產的時候,張問和他的老婆張盈一直守在她的房門口。柳影憐說是順產,他仍然忐忑不安。
好在張嫣身體豐盈健康,不然她的肌膚也不會好得能捏出水來,身體好生孩子應該就容易些。張問在產房外面坐立不安地熬了半天,終於聽見裏面一聲啼哭。
“恭喜張大人,是個男孩!”柳影憐笑吟吟地走了出來。
“太后沒事吧?”張問見到柳影憐的表情,心裏已是鬆了一口氣,但依然問了一句。
很多這種情況,聽說生了男孩,主人很容易就興奮得想不起產婦,一門心思都在自家的香火上面……張問雖然只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也讓旁邊的張盈心裏一暖,她非常在乎她的妹妹。
柳影憐道:“一切順利。”
張問急忙向裏面走,高興地說道:“真不知該如何感激柳姑娘纔是……”
“既然大人把我當朋友,舉手之勞不必掛懷。”柳影憐說道。
現在張問的權勢跟皇帝似的,有他這樣的人做朋友,柳影憐自然是求之不得,誰要是敢欺負她估計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張問和張盈一起走進產房,只見張嫣正臉色蒼白疲憊地歪在牀上,但是臉上卻帶着微笑。張問抱起旁邊的嬰兒,撩開他的襁褓,看着那顆花生米哈哈大笑。
他已到而立之年,總算後繼有人了,這種興奮的心情難以言表……兒子,大概是生命的延續,同時也是事業的傳承。
張問想象着千百之後,他的後代將他的牌位高高掛起,一個個無限崇拜地細述着祖宗的豐功偉績……傳承輝煌的事業,他就像不朽的豐碑。
“感謝上天,我張家後繼有人了!”張問大喊了一聲。
張嫣無力地抓住張盈的手,輕輕地喚了一句:“姐姐……”
張盈緊緊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慰道:“別怕,有我在。”張嫣是她最疼愛的妹妹,妹妹的兒子,而且也是她相公的兒子,就像她自己的兒子一樣。
她理解張嫣的柔弱,所以那句“有我在”實在是含義不淺:張盈想到了勢力龐大的沈碧瑤,這個女人以前和她情同姐妹,但世事難料,現在變成了張盈最大的潛在對手。
……這個小孩子,是張問的長子,按理他將繼承張問的一切。母以子貴,張嫣姐妹有了這個孩子,如果能夠保護他順利成長、順利繼承張家的事業,那麼張嫣姐妹倆一輩子都富貴無憂。
“相公,給他取個名字吧。”張嫣有氣無力地說道。
張問抱着嬰兒,踱了幾步,說道:“張志賢如何?”
張嫣說道:“希望他能像相公一樣賢能。”
……
“密報張太后生的是男孩……”沐浣衣站在幔維旁邊低聲說道。
沈碧瑤正坐在幔維深處,有一聲沒一聲地撫弄着琴絃。沐浣衣是沈碧瑤的心腹,內務大總管,她的鼻子兩邊有幾粒淡淡的雀斑,塗了脂粉之後不太容易看出來。
沈碧瑤沒有說話,沐浣衣又說道:“他可是東家的長子!雖然是張太后生的,但張太后是正夫人的親妹妹,有正夫人護着,跟嫡子沒什麼兩樣……眼看東家權傾天下,稱帝只是遲早的事兒,將來那孩子要是被立爲太子,然後登基,我們沈家……”
“相公春秋鼎盛,你想得太遠了。”沈碧瑤淡淡地說道。
沐浣衣面有憂色,低聲說道:“就怕東家爲了長子坐穩位置,也會事先爲他鋪路。”
沈碧瑤冷冷道:“你不用多言,我已經說了,相公春秋鼎盛……時間還長,世間事能如此簡單?”
“是,小姐。”沐浣衣忙躬身說道。
幔維中安靜了片刻,隨即傳出來一陣悠揚的琴聲,那琴聲猶如漫天的雪花,霎時間彷彿整個天地都籠罩在其中,遠遠地盪漾開來。
……
工部在通州府設立了獨立於南鎮撫司的製造局,通州南部幾乎半個城池在幾個月時間裏修建了高高的煙囪,鍊鐵坊、製造坊等廠房上空黑煙瀰漫,通州難見天日,污染十分嚴重,官民怨聲載道,但是他們沒有權力,只能埋怨一陣毫無辦法。
宋應星對各種技術都有涉獵,他就任工部侍郎後,立刻建設通州製造局。無數的御動機、機牀被運載到通州裝配,從西山等地修建了鐵路直達通州,大量的鐵、煤、鋅等工坊原料源源不斷地運抵制造局。
轟隆隆的機器運轉巨響晝夜響徹,伴隨着濃煙滾滾,整個通州城完全不適合居住了,許多貴族富戶都要莊園別墅搬離了通州。他們的利益受到了損害,對宋應星恨得咬牙切齒,可惜現在的朝廷掌握在張問一黨手裏……大明勳親貴族不知道張問一黨要幹什麼,他們一羣文官武將盡是瞎折騰。
永曆元年初,第一批裝備製造完畢,記有各式火銃一萬枝,火炮、琵琶連珠銃三千餘挺,戰車數百輛,鐵撅、鐮刀、斧頭、鑿子、鍘刀等無算,還有各式冷兵器幾萬把,用機器製造這些玩意實在是快得沒話說。
張問下令將第一批物資全部運抵彰德府,裝備彰德大營第一裝甲師;又在周邊諸府設立了糧倉十幾處,徵用驢馬牛幾十萬頭,從南方調糧食充實糧倉。
三月間,各種準備妥當之後,張問親自南下查驗第一裝甲師的狀況,並調劉鋌的兒子劉彪擔任第一裝甲師的參將、太監孫有德爲監軍。
張問和兵部尚書朱燮元等官員在衛隊的護送下到達彰德大營時,章照已將裝甲師在校場上排開,等待檢閱。整師約一萬人,作戰將士七千餘,後勤營及護衛隊兩千餘……如果要行軍作戰,還要加上徵兆的民丁騾馬。
張問和朱燮元登上瞭望臺,向下望去,只見戰車排列、旌旗如雲,就像鋼鐵營盤一般,那一輛輛黑漆漆的戰車,就像一頭頭猙獰的怪獸似的,上面的利器就像怪獸的爪牙,黑洞洞的炮口令人心生寒意。
等觀看的官員就位,裝甲師就開始表演戰力了,戰鬥營分成九個隊形,每陣一衝兵馬八百人。
首先是步軍營開始排演,在鼓聲緩急中,每衝都組成了陣法:前面是一羣拿着三眼銃的遊騎,其後戰車和步軍組成的戰峯隊,其後是跳蕩隊,然後是中軍,左右爲駐隊。
這時前方的遊騎拿着三眼銃開始零星開火,這時一陣鼓聲,遊騎四散,戰峯隊的三十二輛偏廂車開始開炮,一時炮聲轟鳴絡繹不絕,遠處的草堆靶子被轟得一片狼藉。
“嗒嗒嗒……”偏廂車上層的機關槍掃射起來,那些草人草堆被打得紛紛起火。
不多一會,跳蕩隊從營中策馬衝出,前面的是槍騎兵,有的拿着三眼銃開火,更多的騎士拿的是新式燧發短銃,也紛紛亂射一通,後面的甲冑騎兵揮舞着刀槍蜂擁而上,對着那些起火的草堆一陣猛劈。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五三章 平陽
張問和兵部尚書朱燮元到彰德觀看了演練,見識了彰德大營新建的裝甲第一師進退有度,火力剛猛。
不多久山西那邊傳來急報,平陽府的叛軍正在東擴,威脅着山西巡撫行轅佈置的南部防線,章照請奏調裝甲第一師西出攻佔平陽,同時也檢驗這種裝甲師車營的戰鬥力。
章照手裏有兵,但是沒有調兵權,因爲他掛的是五府官銜……張問集團的機制仍然仿照明制:文官節制武將。五府武官、衛所武將只負責統兵,不能調動軍隊;軍隊有任何調動必須經過兵部或者督撫文官才能辦到。
後勤、軍法司、統兵權、調兵權等軍隊的各種權力分散到了各個部門,這樣的體制對防止割據很有效果,所以有明以來長達二三百年的時間裏,明廷始終手握中央集權。這樣好的制度,張問不可能拋棄不用,而去用諸如唐朝那種節度使的制度。
時河間、彰德、平陽之間的路軌正在修建,因爲懷慶府北部地區有煤炭、石灰石、鋁礬土、耐火粘土、硫鐵礦等大量礦產。爲了使懷慶北部地區的富礦區資源能運出來,年初明廷戶部、地方州府、大商賈共同出資修建路軌,路軌已經修到了懷慶河東岸。
懷慶河南北流向,在黃河與汾水之間、山西平陽府與河南懷慶府之間,主要流域在山西境內,在河南懷慶府的位置與黃河匯流。路軌就沿着驛道修到了懷慶河東岸,還沒有通車投入使用,但是沿路的驛站等設施已經建立起來了。
張問派人考察之後,臨時決定在懷慶河東岸設立一個軍營,把裝甲第一師從路軌上調到懷慶河大營。
這次戰役由兵部尚書朱燮元掌兵符、章照爲大將、劉彪爲副將,而張問帶領兵部和西官廳一些官員在軍中觀戰,估算裝甲師的戰鬥力。
四月間,第一裝甲師及其附屬後勤人馬開始沿着路軌向西運動。
看着沿路猶如長龍一般的車隊,張問不由得感嘆道:“前不見首,後不見尾,真如一條鐵龍!”
時路軌上幾百輛戰車連綿不絕,後面還有輜重車數百,運送彈藥糧草的驢車數千,民夫上萬人,驛道上的步騎兵馬更是鐵甲如雲,旌旗獵獵,場面十分強大。
大軍到達懷慶河大營後,河面上的浮橋已經修築完畢,朱燮元下令修整三日,便調兵過河。
河西岸就是與叛軍的戰區前沿,朱燮元調一衝兵馬爲前鋒開路,遊騎四面派出,大軍直接向西挺進,目標平陽府城。
五日之後,張問在中軍聽到了遠處隆隆的炮響,大概是明軍前鋒遇上了遭遇戰。果然有官員到中軍稟報:“稟張大人,前鋒接敵,敵軍未能接近便潰散了。探明平陽城有敵軍三千,是陝西延綏地區的衛所叛軍。”
因爲指揮戰役的是朱燮元,張問便沒有干涉,只是跟着大軍一路向西。兩天之後,兵臨平陽城下,敵軍沒有逃跑,只是關閉四門,準備死守……如果這支兵馬是起義軍,多半早就跑了。
朱燮元隨即將主力佈置,四面圍定,準備攻城。城池東門外明軍佈置了四衝兵馬三千餘人,黑漆漆的戰車排成幾列,組成戰陣緩緩向前挺進。
張問站在一個小山坡上,拿着一支單筒望遠鏡旁觀攻城戰。
這時一個騎兵從明軍陣營中奔到城下,揮舞着旗幟喊道:“投降,可免一死!”
“嗖!”一枝箭飛了過來,但沒射中那騎士,騎士驚了一下,座下馬匹也長嘶了一聲。他急忙勒轉馬頭,向後跑了回來。
城頭上一陣歡呼,不多一會,“轟”地一聲巨響,城頭上開炮了,隨即城上濃煙四起,炮聲絡繹。官軍這邊一陣鼓響,也用炮還擊,他們一邊開炮一邊向前運動。
官軍的火力明顯處於優勢,平陽城城牆上下,硝煙瀰漫,被轟的就像坍方一樣搖搖欲墜。
“轟!”地一聲,一枚實心炮彈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一輛偏廂車上,立刻炸得木片翻飛,上面的軍士慘叫着摔將下來,車上的火藥不幸被點燃,頓時一聲爆炸,燃氣了熊熊大火。拉車的騾馬嘶聲叫喚,那車周圍的人亂作一團紛紛救火。
但更多的炮彈沒能打中戰車,只在沙土上砸下一個坑,讓泥土飛濺。
前面的幾輛戰車已經靠近城牆了,空中頓時火箭瀰漫,就像飛舞的蟲子一般。官軍在車架上下用棉絮布帳圍之,用水澆溼,減少了火箭流矢的傷害。
時一輛車上下有兵卒二十五人,弗朗機炮兩門,雷飛炮一門,機關槍一挺,快速燧發鳥銃六杆,還有拿着堂耙等冷兵器的步軍若干……進攻東門的軍隊有這樣的戰車六十餘量,還有大量裝備火器的步兵騎兵千餘人。
如此火力,一旦靠近之後,城頭上立刻被炮彈鉛彈籠罩,猶如雨飛。
城牆被炸塌好幾處,上面磚包的牆垛更是土崩瓦解,不斷有敵兵從城頭上栽倒下來,守軍死傷慘重。
有一處坍塌口被炮火撕開了幾丈寬,一陣鼓響,官軍槍騎兵蜂擁衝了上去。敵兵堵到缺口之處,官軍騎兵拿着短銃、三眼銃一頓猛射,打得那些敵兵哭爹喊娘亂作一團。
城牆外面有道護城河,河內沿築有壕牆一道,外逼壕塹,內爲夾道。官軍逼近之後,平陽城已開閘放水,這時河中波濤滾滾,擋住了官軍騎兵的路,官軍只得用火器不斷射擊。
後面的步軍在火力的掩護下肩扛車載,用草袋裝土,丟進護城河中填河。不幸的是河水很深,填了半天不見效果,官軍便準備搭橋。
時六十餘輛戰車已在河邊一字排開,炮火甚密,機關槍和鳥銃絡繹不絕,火力上完全壓制了城牆。炮火炸得那城牆坍塌無數,裏面的人修牆都來不及。
官軍一面架橋,一面轟擊,打了幾個時辰,橋還沒架好,不料突然牆上的敵將要求投降。
……
“大人,如何處置降卒?”朱燮元小心地問道,他有點擔心張問會下令殺俘,因爲內戰時張問就下令幹過這樣的事。
張問沉吟許久,有點猶豫。朱燮元忙道:“時河間到平陽鐵路線還沒有修通,急需大量人力,這兩千多降卒都是青壯,可以把他們押送到路軌線修路。”
“不如殺了吧。”張問終於說道。
“這……”朱燮元臉色一變,“他們原本就是我大明的衛所軍,家裏有妻兒老小……”
張問輕輕敲打着桌案,皺眉道:“我不是戾氣重,而是我們需要這樣做。漢末有個人說:現在天下未大亂,便以殺震懾四方,讓包藏禍心者有所忌憚;如若天下大亂,殺便沒有用了。眼下大明四方還算安定,若放過造反的,那些心懷不滿的人便更可能揭竿而起,導致天下大亂,那時候就沒辦法了。”
朱燮元嘆了一口氣,抱拳道:“下官聽大人的意見。”
二人走出大帳,來到城外看押降卒之處。那些降卒已經交出了兵器,被官軍用戰車圍在中間。
兩千多人,被趕到一處,看起來也不少,排成密集的隊列之後佔地也有廣場大小,密密麻麻的只看見人頭攢動。
朱燮元對劉彪說道:“下令槍炮上膛,聽候命令。”
劉彪遂派傳令兵到各乘中傳達命令,不一會,周圍戰車上的火器便開始填充彈藥,步騎兵馬也端起了火銃。
降卒裏面的人眼看情況不太對勁,一個將領便帶着部將從人堆裏走出來,高聲道:“造反是我的主意,士卒們只是攝於將帥積威,不關他們的事,要殺要剮都衝着我來,懇求朝廷放過士兵!”
衆軍默默地注視着他們,氣氛十分詭異。劉彪高聲喊道:“身披戰甲,食國家俸祿,就得講究‘忠、勇’二字!爾等挾持信王,圖謀不軌,如此不忠不孝之徒,留來何用?”
“準備……”
這次西北叛亂,叛軍以信王的名義寫了檄文,而朝廷方面也有名義:信王被挾持。
“幹甚!?”降軍將領看着荷槍實彈的槍口,憤然喊道,“我們已經放下兵器了,你們要幹甚?”
不一會,鼓聲咚咚咚地敲了起來,旗幟揮舞,聽得一個武官大聲吼道:“放!”
“嗒嗒嗒……轟轟轟……”戰車上的琵琶機關槍和火炮噴射出憤怒的火焰,降卒頓時像風吹稻田一般,成片倒下,沒死的人亂作一團,四散亂跑。
一排排的鳥銃手瞄着人紛紛開火,赤手空拳的降卒無路可去,不斷倒下。因爲雙方離得太近,也有少數降卒衝到了官軍面前,倒是戰車前端鑲着鐵甲,上面有據馬槍和各種利器,還有拿着長兵器的步軍……降卒手裏啥都沒有,上來只能送死。
一時空地上鬼哭神嚎,猶如人間地獄,地上的沙土很快就被鮮血染紅了。不出兩炷香功夫,兩千餘降卒已死難殆盡,只剩少數受傷未死的人躺在血泊中呻吟。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五四章 老李
彰德大營第一裝甲師攻陷了平陽,全軍進駐城中。曾經投降叛軍的知府以下十數官員戰戰兢兢地跪於道旁,等待着未知的命運。而有個姓左的同知最直接,他聽說官軍殺掉了二千餘戰俘之後,便殺掉了自己的妻小,於家中自裁身亡。
無論朝廷如何處置這些投降的官員,他們的前程已經完了,對於文官來說,氣節最大……雖然投靠朱由檢一方在大義上說得過去,可惜正義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可見文官投降的代價非常大。
官員被綁押送往京師,交由三司法定罪。除此之外,還有許多曾經資助過叛軍的地主鄉紳,卻不需要這麼麻煩。
地主鄉紳在地方的勢力很大,但是在大軍的武力面前,儘可直接滌盪乾淨。殺,有時候作用十分有效。
張問自然不會讓整編師去殺伐那些鄉紳,再說誰和叛軍有勾連也需要查。處理這件事只需要調任一個酷吏就行。
……
第一裝甲師駐紮平陽,劉彪爲參將;這支兵馬交由山西巡撫楊鶴指揮,用於對付叛軍的戰爭。章照返回彰德大營,後續將有更多的物資資源運抵彰德,爲他裝備二十個裝甲師,共計二十萬大軍。
張問和朱燮元等人在浩浩蕩蕩的衛隊護衛下,北歸京師。
一日衛隊駐紮在一個驛站休息時,有個送官報的驛卒也在驛站換馬,突然那匹馬受了驚,掙脫繮繩,胡亂跑將起來。驛卒急忙大呼小叫地去追驚馬,驚馬忽然撞到旗杆上,把大旗撞倒了!
驛卒大驚,大旗倒下那可是不祥之兆,而自己正是幹這好事的人,不得被治重罪?
果然周圍的軍士立刻操起兵器圍將上來,憤怒地捉拿住驛卒。
“馬匹受驚,不是小人的錯啊!”驛卒大呼冤枉。
就在這時,在驛站裏休息的張問聽得外面喧鬧,便和朱燮元一起走出來看怎麼回事。一個將領走上前來,說道:“大人,這個驛卒把咱們的大旗給弄翻了!”
張問皺着眉頭道:“把人帶上來。”
衆軍便把驛卒押到張問面前,驛卒的膽子卻是不小,雖然他面有懼色,但他是畏懼治罪,而不是畏懼這大場面。
把大旗給撞翻了,不是擾亂軍心麼?張問的心裏冒出一股子殺機,他現在想殺個把人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那麼容易。
“你是哪裏的驛卒,來幹什麼的?”張問忍住殺氣,隨意問了一句。
驛卒跪在地上說道:“小人是甘肅驛卒,奉命送官報。”他還沒弄明白這支官軍是做什麼的,便忽悠道,“小人送的是甘肅的軍務急報,因情況十分急迫,所以小人一急之下才闖下禍事,還請大人網開一面,讓小人送完急報之後再治小人的不敬之罪。”
“叫什麼名字?”
驛卒道:“李自成。”
“李自成?”張問頓時喫了一驚。李自成這個名字張問可是在《大明日記》上看到過,因爲李自成乾的事兒實在影響太大了,所以大明日記這樣粗線條的記錄都提到了他的名字。
《大明日記》上提到李自成在西北起義,與滿清一南一北夾擊明朝,明朝疲於奔命,被拖死了,最後被李自成打進北京,明亡。
李自成!眼前這個驛卒是那個要翻起驚天大浪的李自成嗎?這一點張問不敢確定,因爲大明朝人口幾億,同名同姓的事兒並不奇怪。
只見驛卒李自成年紀尚輕,大約二十出頭,嘴上有一撮黑鬍子,長得是人高馬大……張問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日記上描述的那傢伙。
想起大明日記上說的歷史,張問就氣不打一處來,漢家幾萬萬人口,竟然被蠻夷小邦奴役幾百年!比元朝都還不可思議,蒙古人入住中原,那是武力強盛,而且只統治了幾十年就土崩瓦解。張問真想不明白,一個蠻夷小族,是如何統治天下幾百年的?難道幾萬萬漢人都被上天詛咒,降臨了傻屄光環?
……總之張問對李自成沒有任何好感,要是他李自成奪取了大明江山,坐穩位置把遼東蠻夷給滅了還好,偏偏此人幹了損人不利己的事兒,和大明朝一起玩完。
管他是不是歷史上的李自成,張問已經滿腔怒火,指着面前的驛卒冷冷道:“我看你心懷不軌!”
李自成忙道:“小人比竇娥還冤啊,小人絕非有意……”
“你將我軍旗幟掀翻,居心叵測,不殺你難以向將士交代!來人,拉出去砍了!”張問惡狠狠地說道,就像這驛卒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小人冤枉,冤枉啊……”
旁邊的侍衛立刻凶神惡煞地衝將上來,拖住李自成就往外面拉,李自成臉色煞白,拼命掙扎,大呼冤枉。
張問還不消氣,喊道:“慢着,老子要親自手刃此人!”說罷刷的一聲拔出腰間的牡丹重劍,慢慢地走向李自成。
“不要,不要……”李自成瞪圓了眼睛,他是鬱悶到了極點,媽的今天撞了什麼黴運,偏偏走到這裏遭此大禍。
張問走到他的面前,二話不說,一劍就捅了過去,“啊!”李自成慘叫了一聲,牡丹重劍插進了他的肚子,鮮血立時冒了出來。
“去死!”張問將長劍轉了一圈,他彷彿聽見了腸子斷裂的聲音。長劍拔出來時,剜出一大坨血肉,李自成的眼珠子彷彿要掉將下來,他肚子上的血窟窿就像噴泉一般鮮血直冒。
侍衛們放開李自成,他一時沒死,雙手抱着肚子,雙腿不斷地抽搐。
李自成死後,軍士們就在驛站旁邊挖了個坑,將他的屍體就這樣丟進土裏,埋了了事。有個好心的老兵找來一塊木板,用劍刻了“罪卒李自成之墓”。
可憐原本的梟雄還沒來得及梟,就被張問一劍給捅死,埋進荒郊野林,湮沒在歷史長河之中。
張問在路上越想越氣憤,心道去他媽的天道定數,趁老子手裏還有實力,管他以後洪水滔天,先把建虜滅乾淨再說。
如今的大明朝,明廷皇帝的皇權完全被架空,龍椅上坐着的那個小皇帝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但這並不影響專制,張問集團依然是獨裁體制,國家大事,他張問一個人說了算。
專制有時候辦事十分利索,整個帝國都要受個人的影響。比如現在,嚴肅而重大的大政綱略將可能因爲張問一個人的情緒而發生變化。
……
年前的御前會議已經確定了永曆元年開始三年內的大政綱略,即:賑災、軍備、造船。但是今年以來,西北越來越亂,加上在路上碰到李自成的那件小事,極大地影響了張問的情緒。
帝國的興衰,是緩慢而複雜的;但是人的情緒波動,相比之下就偶然而簡單了。
張問也是個人,他有情緒波動,有喪失理智的時候……也許是位高權重,完全沒有人制衡的原因,他有點自大起來。回到京師之後,他便向大臣們提出修改三年大略。
那天朝廷各衙門的重臣都被叫到了內閣辦公樓,張問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兵法言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經過幾次動盪之後,朝野震懾,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暫時隱藏,使得朝廷能夠收取大量的錢糧,政令也行之有效。趁此時機,咱們應該全力辦好一件事:滅虜!”
顧秉鐮疑惑道:“攘外必先安內,年前的御前會議,不就是這樣的設想麼?先平定地方叛亂,賑濟災區,擴軍備戰。三年之後,待國內安定,便出兵遼東。”
張問道:“西本那邊亂作一團,要圍剿叛亂不僅需要大量兵力,消耗大量物資,而且北部山區地勢崎嶇,軍隊進剿不知要多長時間。就算剿滅了叛亂,西北許多縣府連年遭災,還要賑濟災民。如此一來,西北事務將消耗我大明全國三年一半以上的財政,要對付建虜不知要何年何月。”
衆人總算聽懂了,張問是想先平遼東!多數人立刻勸誡張問:國內不安,卻貿然發動對外戰爭,是窮兵黷武,國家堪危。
兵部尚書朱燮元道:“遼東有遼西走廊諸多要塞爲屏障,建虜想窺欲中原,必須逐一喫掉遼西重關壁壘,但他們沒有那個實力,想要在關內站住腳跟根本就不可能。倒是國內的叛亂十分棘手,叛軍豎起信王的大旗,煽動地方軍民叛變,且數省與西北接壤,防不勝防。流賊極可能會向山西、河南、湖廣發展,也有可能進入四川……朝廷應全力剿匪,再通過興修水利、修建路軌、實行屯田等舉措安頓流民,方能平治西北數省。”
大臣們紛紛勸說,認爲修改國家大政這樣的事不應該太過草率,說改就改。張問左右踱了幾步,看着窗外的天空沉思不語。
衆臣都十分緊張地看着張問。
張問也並不是個聽不見諫言的人,這時候發現這麼多人反對,也在自省:好像這事兒是因爲自己的情緒異動,太過心急,所以看問題的角度發生了變化。
許久之後,他總算聽從了衆人的意見。大家頓時都鬆了一口氣。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五五章 三桂
西北叛亂如火如荼、遼東尚在蠻夷之手,大明朝急需兵馬,中興二年底通過的屯軍預算,在稅賦徵收之日便全力調撥,地方督撫、軍府被朝廷告知要不計方法地籌措軍費。
彰德營裝甲第一師收回平陽府之後,楊鶴多方籌備,將叛軍勢力壓制到了黃河以西。於是平原府的屯兵計劃也開始實施。預算三大軍營將增加兵馬:彰德營二十個裝甲師,約二十萬車營官兵;太原營三十個師,約車、步三十萬;徐州營五十個師,約水軍、步騎五十萬!
爲了實現計劃,需要大量的物資人員,許多原本生計困難的人找到了出路。識字的做官做吏,因爲突然增加的機構急需大量從業人員;身家清白的青壯入伍,三大營急需大量的男丁,包喫住,有軍餉;再不濟,只要是活人,還可以到軍屯上種地,或者去修水利、修鐵路,稍有能耐的人也可以去兵工、商業廠坊做工。
爲了在兩三年內裝備這一百萬大軍,工部侍郎宋應星壓力十分大,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喫兩頓飯,一隻不停地工作。四方都要各種兵器、帳篷、衣服等裝備,宋應星制定相關的賞罰制度,一切爲了提高生產效率,不然根本滿足不了需求。
那些改進機器、管理方法,提高技術的人馬上就能得到升遷和獎賞。
……一個瘋狂的時代來臨了,沒有人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狀況。人們發現升官發財變得更加容易,只要跟緊步伐就能很快地得到升遷、很快地發財。地方官開始賣命地刮地皮,因爲滿足了朝廷和軍方的物資需求之後,立刻就可以升官。
地主縉紳在土地上無利可圖,但是他們很快發現了更好的發財之路:經商。
特別是沿海那些有見識的縉紳地主,大發橫財,暴發戶與日俱增。他們乾的事兒就是:海運。
工部將御動機、機牀等各種技術推廣之後,紡織業、鐵業、車船業等加工行業生產效率直線上升,成匹絲綢、布料、各種鐵器、奢侈品等在明朝價格低得讓人瞠目結舌,而這些東西在周邊國家、甚至弗朗機國家價格還沒來得及下降。只要把東西運到國外,就能包賺不賠。
一時幾乎全世界的金銀礦都在幫明朝挖礦,大量的重金屬玩意成船地運到大明……金銀太多,各種原料、糧食又奇缺,導致這些東西價格暴漲,商賈們一切向錢看,想盡辦法從別國弄這些東西回來賣。
海上並不太平,商賈們經常被盤踞在海島上的海盜勒索交保護費,極大地影響了他們的收入。於是他們通過金錢收買言官,上書要求朝廷水師出海剿滅海盜。
因爲海貿突然幾何級增長,讓朝廷也措手不及,沿海衙門人手不夠,以至於很多商業稅都沒功夫去收。
如此繁榮的海貿,如果收足了稅將是多麼大的利潤!朝廷正缺銀子,朝中大臣早被白花花的銀子給衝昏了頭腦,所以很快就通過了奏章,組建直屬戶部的海稅衙門,一邊收稅一邊承諾剿滅海盜。
受了海上盤剝之苦的商賈眼看着巨大的利潤因爲那些該死的海盜受到影響,是恨之入骨,紛紛出資組建團練水師,出海護衛商隊。朝廷怕這些人造反,只好加派官員收編私軍,開出的條件就是裝備火器、專業護航和剿匪。
官吏需求巨大,舉人以上有功名的人成了香餑餑,哪裏還有等待補缺的份?因爲突然出現的繁榮,讓朝廷體制無法適應,導致腐敗貪污十分嚴重,但這並不影響財政收入,因爲錢越來越多了,被那些官吏貪一些照樣有錢弄上去……總之是有些混亂,會試、鄉試的上榜名額也逐年上調,因爲官員奇缺,內閣幹了一件有明以來最不可思議的事兒:鄉試改成一年一次。
……
張問實在沒料到,原本只打算組建三大營軍隊,卻沒想到加上小小的御動機催動,竟然給大明帶來了如此巨大的變化。三年以後,即永曆四年,光是中央財政收入就達到了兩億餘兩,而被那些貪官中飽私囊的錢財更是無法統計。
他作爲帝國的掌舵人,有點手足無措了,大明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最嚴重的問題是錢荒。這是戶部有司官員取的名字,大概是因爲流通貨物太多,銅錢不夠用,金銀又無法滿足小額交易,帶來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還好沈碧瑤出謀劃策,在她的組織下,聯合許多錢莊開始印發紙幣,這才緩解了問題。
另外的問題是其他國家開始仇視大明,因爲明朝人一邊幹傾銷的勾當,一邊瘋狂掠奪別人的糧食和資源,使得別國越來越窮。一些小國膽大妄爲,發生多次殘害明朝商人,哄搶等事件。
這時一些被大商賈收買的言官竟然上書朝廷出兵佔領別國……
可是國內的叛亂和遼東都沒解決,內閣怎麼會答應去打別國?於是在巨大的輿情煽動下,永曆四年八月,明廷只好發動了兩線戰爭:原山西巡撫楊鶴,掛兵部右尚書銜,總理山西、陝西、河南、湖廣四省軍務,並節制太原大營三十個師,發動對西北叛軍的大規模戰爭;
預計參戰兵力徐州大營、彰德大營七十個新軍師,共七十萬兵馬,加上遼東軍十餘萬人……各種後勤、民夫無數,明朝號稱兩百萬,對金國宣戰……而金國仍然一如既往地崇拜騎射的威力,他們從來不曾改變過這樣堅定的信仰。
張問自任總理軍務,親自指揮遼東戰爭。
調兵是個大麻煩,人太多,要喫喝拉撒,要彈藥補給,只能分批北調。雖然從徐州、彰德等地到山海關,山海關到寧遠的路軌已經修通,但是近年來因爲國內運輸,騾馬缺少,要調集軍隊及其物資到達遼東實在是個大問題。
工部兵廠司爲了解決運輸困難,研製出一種“蒸汽車”,是用御動機帶動車廂。第一輛蒸汽車試驗的時候可裝載六節車廂,一個時辰行走二十餘里,和走路差不多快。
因爲太缺騾馬,那些火炮等裝備,還有大量糧食,不可能讓士兵們背過去,兵部只好採用了這種慢騰騰的蒸汽車,而且不得不在沿路增設驛站,爲車隊加水加煤。
……
大軍還慢騰騰地分批入調遼東時,金國可汗代善聽到風聲,率先發動了一次戰役,率騎兵攻擊大淩河堡,駐守的參將叫吳襄。建虜騎兵打過來的時候,吳襄悄悄逃跑,結果守軍無人指揮,大敗。
時任薊遼總督的人是熊廷弼,按軍法將吳襄逮捕,押解回京問罪。
張問和第一批徐州大營的兩個裝甲師剛剛到達山海關,遇到被押解路過的吳襄……還沒開打就喫了一個敗仗,張問大怒,下令將吳襄就地正法。
只聽得外面“砰”地一聲槍響,吳襄被槍斃。跟着張問的女將秦良玉剛剛聽聞這件事,趕到張問所在的大堂時,人已被殺。
秦良玉道:“吳襄是遼東將門的人,大人怎麼說殺就殺了?”
張問現在的羽翼早已豐滿,實力很強,免不得有財大氣粗之嫌,他不解地說道:“此人臨陣脫逃,罪有應得。”
秦良玉在遼東呆過,瞭解一些關係,便說道:“人死不可復生,吳襄被殺,爲了安撫遼東將門,得讓他的兒子吳三桂襲職……不然吳三桂的舅舅祖大壽等將領也會心有不服。”
“吳三桂?”張問驚道,“吳襄是吳三桂的父親?”
“正是。”
吳三桂這樣的名人……《大明日記》上也有提起,好像是個漢奸。
張問長期呆在中樞,大明各地兵馬將帥無數,他對地方的將領也不是全都瞭解,吳襄什麼來頭他就不知道。
這時他心道:吳三桂能當漢奸,定然有反骨,我現在殺了他父親,不是與他有殺父之仇?
想罷張問便授意言官彈劾與吳襄相關的將領,告他們“意圖謀反”,張問以此爲藉口下令廠衛將其全部逮捕投入詔獄“待審”。
吳三桂被押送到山海關之後,張問便想見見他,叫人押到行轅私見。錦衣衛將他押進來之後,只見他中等身高,長得是虎背熊腰,但是眼睛卻白多黑少,看起來有些陰毒。
又加上張問從大明日記上窺視天機,他頓時對吳三桂十分不喜。
吳三桂伏倒在地,說道:“末將殺敵報國忠心耿耿,卻不知何來謀反之實?朝中言官無中生有,陷害末將等人,請大人明察。”
張問回顧左右,都是玄衣衛的人,沒有外人,便笑道:“謀沒謀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殺了你父親,怕你忌恨。”
吳三桂頓時愕然:“家父兵敗獲罪,朝廷按軍法處置,末將何來忌恨之理?大淩河之戰時,末將尚在錦州,卻因此獲罪,末將冤枉啊!”
“冤不冤枉,你到九泉之下對閻王爺說吧。”張問冷笑道,“老子現在不殺你,難道要等你羽翼豐滿之後再費勁?”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五六章 上諭
在大明遼東錦州城鎮守錦州松山一線的將領是遼東總兵官祖大壽,此人是遼人地頭蛇,將門世家出身。現在他在行轅中是坐立不安,因爲他得到消息朝中有人彈劾他謀反,他的外侄吳三桂等好幾個將領已經被押解回京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輪到他。
“孃的,老子什麼時候謀反了?”祖大壽煩躁地罵了一句。
旁邊一個將領低聲道:“屬下覺得此事是凶多吉少,聽說吳襄剛到山海關,就被張閣老下令處死。總兵大人是吳家的親戚,恐怕上邊是要斬草除根!”
《大明日記》只有張問夫婦看到過,別人自然不清楚關於吳三桂的玄機。祖大壽聽到屬下這麼一說,覺得是這個理,頓時就怒道:“吳襄臨陣逃跑,那是罪有應得,張問想穩定軍心,讓吳襄的兒子吳三桂接任參將不就行了?他倒好,想把咱們遼東將門都斬盡殺絕?這樣寡恩薄義的人,老子還爲他賣命作甚!”
另一個將領憤憤道:“張問一黨一向就是黨同伐異,躲在山海關的那幫人富得流油,咱們拼殺在遼東第一線,卻缺衣少糧,還不是因爲熊督師他們是張問的人,咱們的關係隔得遠了。現在更多分,要用什麼莫須有的罪名來殺咱們,這樣的朝廷咱們還向着他們幹甚,孃的不如反了投金國省心!”
祖大壽沉吟道:“如今朝廷號稱兩百萬大軍討伐金國,我看金國是敗多勝少,現在投過去,不是自尋死路?”
就在這時,一個軍士奔到門口,慌慌張張地說道:“稟總兵大人,巡撫閻大人和錦衣衛往行轅來了!”
“什麼?”祖大壽大驚。
話音剛落,只聽得外面一個聲音喝道:“大膽!咱家是欽差,誰敢阻攔?”
祖大壽旁邊的將領急忙沉聲道:“總兵大人,只要您一聲令下,末將等願割這些雜種的項上頭顱!”
此時朝廷廠衛的人已經闖了進來,只見爲首的是一個太監,然後是一個身穿紅袍的文官,後面跟着一隊錦衣衛,人中間還有一個頭戴帷帽身穿黑衣的女人……這樣的打扮大家都清楚:玄衣衛。
太監左右看了看,昂着頭“哼”了一聲,走到正北面,尖聲說道:“上諭。”
祖大壽皺着眉頭,只得跪倒在地,周圍的將領也跪倒聽旨。
太監道:“遼東總兵官祖大壽被劾有謀反之嫌,令其回京自辯。”
旁邊的將領沒好氣地說道:“自辯個鳥,那地方是說得清楚的?”
太監大怒,指着那將領氣得手腳發顫:“你怎麼說話的,姓甚名誰?”
另一個將領又冷冷說道:“什麼上諭,皇上還不滿十歲,這上諭是誰的上諭?”
“你……”太監招呼左右錦衣衛道,“將這兩個目無綱紀的亂臣拿執堂下!”
錦衣衛圍將上去,那兩個將帥頓時“唰”地拔出腰刀,一副拼命的架勢。太監怒道:“你們要抗旨,要造反?祖大壽!還不處罰你手下的人?”
祖大壽站了起來,也拔出腰刀,緩緩走向那兩個將領,一時堂中十分安靜。其中一個將領怔怔地說道:“將軍,這輩子末將只聽您的,如果您覺得末將該殺,末將絕不反抗,下輩子還跟將軍!”
“慢着!”突然那個戴着帷帽的玄衣衛女子說了一句,她已經意識到情況有點不妙。
就在這時,祖大壽突然轉過身來,提着刀向太監跳將過去。太監大驚,他嚇得怔在原地,眼睜睜看着祖大壽一刀向自己捅了過來。
頓時一聲慘叫,堂中的衆人也是意外地驚呼一聲。祖大壽一刀插進了太監的肚子,太監指着祖大壽又驚又恐道:“你……你不怕誅滅九族?”
“還等什麼?全部拿下,一個都別放走!”一個將領大喊了一聲。
堂中的將領紛紛拔出兵器,外面的將士也拿着各式兵器衝了進來。錦衣衛拔出繡春刀,將巡撫和玄衣衛女官護在中間。
那些士兵拿着弓箭和火銃對準了欽差,巡撫閻鳴泰一看,忙說道:“祖將軍,你要謀反不成?”
祖大壽冷笑道:“老子都把這死太監殺了,還有退路麼?兄弟們,給我拿下!”
錦衣衛侍衛操刀一衝,只聽得噼裏啪啦一聲槍響,瞬間工夫,幾乎全部陣亡。最後只剩下巡撫閻鳴泰和那玄衣衛女官二人站在中間,玄衣衛女官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劍,她戴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表情,多半是絕望。
閻鳴泰慌忙道:“祖將軍,你我在錦州共事這麼久,看在交情的份上,有話好說。”
祖大壽道:“交情?你平日對咱們驕橫跋扈的事兒都忘了?姓閻的,上個月你手下的狗腿子調撥給咱們的軍糧,還是發黴的,咱們找誰說去?”
“呀!”那玄衣衛女子突然喝了一聲,提劍直奔祖大壽,隨即“砰”地一聲,她的大腿上飆出一股鮮血,人也撲倒在地。她頭上的帷帽滾落在地,一頭青絲頓時散開來,讓周圍的將士眼睛頓時一亮。
只見這女子二三十歲,長得十分俏麗,而且還施了脂粉,可見女人的愛美之心不分職業,就算是玄衣衛這樣的陰暗部門的女人用帷帽把自己遮住,卻依然打扮過自己。
那女子冷冷地說道:“你們一定會爲這件事付出十倍的代價!”說罷便提劍要抹脖子。
就近的一個大漢好久沒見過如此水靈的女人了,哪裏捨得讓她這麼就死,急忙衝將上來,一手抓住了劍刃!
血沿着劍鋒流了下去,但是那大漢竟然笑得出來,“就這樣讓這個娘們死了,豈不可惜?”
玄衣衛女子正欲使勁一拉,大漢早有準備,飛快地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了女子的手腕,輕輕一用勁,那女子便痛叫了一聲,手裏的劍被大漢奪了過去。
大漢回頭對祖大壽道:“將軍,咱們已經殺了錦衣衛,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把這娘們賞給兄弟們吧?”
祖大壽道:“今天跟着我的人都有份。”
玄衣衛女子怒道:“誰敢動玄衣衛的人?”
“哈哈,這娘們辣,夠味!”大漢笑道,“老子今天就練練你這匹烈馬。”說罷便蹲下去撕女子的衣服。
這廝要在堂中就當衆渲淫?衆人愕然,祖大壽心道剛剛經歷了誅滅九族的大事,不如讓衆人都發泄一下,便說道:“明日咱們就投金國去,怕他什麼玄衣衛?”
大漢道:“末將就專幹玄衣衛的娘們,和明朝決裂。”
衆人聽罷幹了玄衣衛的人就能表示效忠,何樂不爲?
那大漢撕開女子的上衣之後,只見纖直的脖子和潔白嬌嫩的肌膚,早把自己姓什麼都忘記了,他一腳把地上的劍踢開,便撲將上去,將女子的衣褲撕得一片狼藉,也不管女子腿上的槍傷和她的哭罵,霸王硬上弓將其當衆姦淫。
衆將生怕不對這女人施暴就會被認爲對祖大壽不忠,也陸續姦淫地上的女人,她就這樣被人活活折磨致死。
……
祖大壽派人聯絡已經渡過大淩河的建虜,獻了錦州和松山兩城。
張問執意除掉了吳三桂,遂導致了嚴重的後果,明朝付出了慘重代價:錦州松山兩城失陷,忠義之士被毫無防備地殺戮者甚衆。
建虜又讓祖大壽率軍打前鋒,趁機奪取了大興堡、杏山、塔山等地。寧遠城很快處於危險之中,守將忙派幾次快馬去山海關求救。
張問遂讓秦良玉掛總兵銜,率領從徐州調到山海關的兩個車師,連同從山海關抽調的一萬步騎,共三萬餘出山海關,前往寧遠增援。
建虜很快兵臨寧遠,但守軍已有所準備,城池堅固,炮火猛烈,建虜連攻幾次不下。
時漢人範忠孝向代善進諫道:“寧遠城城高炮猛,況明朝已調車營增援,攻取寧遠機會不大,不如趁沿海結冰,攻下覺華島。”
一個親王卻不同意,“明軍又笨又慢,戰術呆板,咱們圍城打援的戰術屢試不爽,雖然這次打寧遠一時拿不下來,但儘可以設法滅掉援軍。”
範忠孝道:“明朝援軍的總兵官是秦良玉,而且我大金騎兵硬衝車營很喫虧,能不能喫掉援兵還是未知……相比攻打那支援兵,奴才覺得出擊覺華島纔是戰略先機。因爲覺華島囤積了明朝的大量軍需物資,光是糧食就有幾十萬石,如果能夠搗毀覺華島,明朝後續援軍的後勤就無法保障,如此便可以更好地延緩明朝向遼東調兵……遼事一旦拖延,時日一長,加上明朝內部的問題也沒解決,後面會發生什麼事兒就很難預料了。”
親王道:“你的話我聽明白了,你意思是說明朝向遼東調兵咱們打不贏?哈哈……明朝的兵調得越多,送咱們的東西就越多,怕甚?英明汗,我看漢人範忠孝是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陰謀擾亂軍心!”
範忠孝忙道:“奴才對英明汗忠心耿耿,請英明汗明鑑,兵法雲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斷糧之策也一向是我大金國常用的法子……”
代善想了想說道:“範忠孝說得不無道理,先燒了他們的囤糧,讓南人軍心動搖,再對付援軍就容易多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五七章 腳趾
覺華島在寧遠以東的海上,離陸地二十里。早在唐朝時就已開發,因一個寺廟的住持而得名。明朝該島是遼東諸鎮重要的囤糧基地,平時囤糧約十萬石;此時因朝廷號稱大軍兩百萬進攻遼東,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覺華島以其海上位置,囤積了更多的糧食,早在永曆四年夏秋之季,官商船便運來了大量糧草。
時島內囤積糧食數十萬石,草料無數。有八千官兵駐守,另有商民萬餘人。其守備是個年輕的武官,名高樂山。
高樂山山東人氏,出生之日母親便難產而死,他僥倖活了下來,由其父一手帶大。本來從文,只因家境貧寒,各種條件有限,只考了個童生資格;後來朝廷急需大量武官,開設武備堂,高樂山見其父勞作辛苦,不願繼續讀書,便去府上考了個武秀才。
考武秀才實在容易,只要身家清白,識字,臨時找兩本兵法,基本都讓通過,比科舉秀才那是簡單多了。高樂山長得人高馬大,又識字,考官一看,直接就給通過了。高樂山又參見省裏的武舉秋闈,可惜他家窮得馬都沒有,哪裏會什麼弓馬騎射,遂不第。
永曆元年起三四年中,大明各地新增軍隊百餘萬,將校奇缺,高樂山聽說朝廷發放軍餉十分痛快,便欲謀個生計,遂到武備堂分司登記造冊,等待補缺,以武秀才的身份做了個低級武官。
近年來,文武官將升遷特別快,上邊很多將領都升走了,高樂山打了幾次莫名其妙的戰役,自覺沒啥功勞,卻步步高昇,終於升到了守備級別,調到覺華島擔任守備。(他還沒搞懂爲啥升得如此快,其實是因武備堂一派的人被認爲是張問嫡系,不升他們升誰呢?)
時建虜騎兵打寧遠,而海上又已結冰,高樂山頓覺不妙,急忙派人去聯絡秦良玉增援,怕建虜打覺華島;一面命軍民在海上鑿冰,意圖以溝壕抵禦建虜突進。
這時秦良玉奉命率三萬兵馬增援前線,剛到高臺堡附近,目標直指寧遠城。忽報信使求見,秦良玉便命信使來見。
那信使呈上高樂山的書信,並有覺華島守備印信。秦良玉一邊看,一邊聽信使說道:“天氣寒冷,海面結冰,覺華島依憑的天險頓失;建虜近在寧遠,高將軍恐其突然襲擊海島,數十萬石軍糧危在旦夕。請秦將軍發兵增援。”
副總兵伍克然道:“務防此人是奸細。”
“卑職受高將軍差遣,又有印信,怎麼會是奸細?”信使忙辯解道,“我要是建虜奸細,爲什麼要來請援,讓建虜把覺華島的糧草燒掉好了!”
伍克然道:“祖大壽叛敵,諸事措手不及。此時建虜已兵臨寧遠城,距離覺華島只幾十里路;我們要速救覺華島,只能以輕兵速進,秦將軍謹防這是建虜的誘敵之計!”
“因我大軍有車師火器爲屏,建虜奈何不得,他們極可能以此爲誘,意圖分化我軍,分而殲之,不可不防。”
秦良玉沉思許久,副總兵說得不無道理,建虜常用的手段就是圍城打援,但現在她的援軍中有兩個裝甲師,火力甚強,建虜想在半道喫掉自己這三萬軍隊恐怕不太容易。如果要救覺華島,時間緊迫,只能以步騎輕裝趕去纔來得及……讓笨重的車營開過去,黃花菜都涼了;就怕是建虜的誘敵之計,分兵之後在半道被伏擊。
……
張問一到遼東就殺掉吳三桂,瞎搞一通,觸即了遼東複雜的關係網,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祖大壽兵變,完全讓遼東軍方沒有準備,前方戰事一塌糊塗。
因爲準備不足,秦良玉也十分頭疼,如救覺華島,就有被伏擊的危險;如果見死不救,那裏的幾十萬石軍糧她怎麼交代?兩萬軍民的性命怎麼交代?
秦良玉心道:印信不假,就怕兵力不加的覺華島已經被攻下,建虜繳獲了印信前來謊報軍情,誘使我軍分兵。
現在要派人去覺華島看個究竟已經來不及了,一來一回得多少時間?萬一覺華島還沒有被攻陷,謹慎之餘就是貽誤戰機!
信使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裏,苦苦哀求道:“秦將軍,卑職句句是實,快發兵救島吧!請秦將軍以卑職爲質,如若軍情不實,便取卑職項上人頭抵罪。”
伍克然道:“我幾萬兵馬,你一顆腦袋能抵什麼罪?”
秦良玉沉吟許久,終於下定決心道:“如果覺華島糧倉有失,我大明要發動對遼東的攻勢就會延緩,與大局不利!本將決定親率輕騎增援,車營由副總兵伍將軍率領,後續跟進。”
“請總兵大人三思!”伍克然勸誡道。
秦良玉的頭髮已經花白了,但是目光依然炯炯有神,她手扶槍柄道:“十年了,遼東血流成河,多少漢人家破人亡,多少人期盼王師。收復遼東,是我等終身願望,雖死無憾!絕不能因爲我秦良玉一個人就影響千萬人的期待!如果今天我秦良玉戰死沙場,望爾等在收復遼東之日,燒一株香,告訴我泉下亡魂。”
衆軍動容,肅然起敬。
秦良玉揮手道:“集中所有騎兵,隨我出發!”
……
天氣惡寒,覺華島外的冰面上衆軍民拿着各種工具賣命地鑿冰挖壕。守備高樂山騎馬察看,發現冰壕封凍得很快,挖壕不是個辦法。
高樂山心急如焚,覺華島常年都有海水爲屏,以至於島上工事不甚堅固,而且水兵陸戰的戰鬥力也不是很強,缺乏重武器,要是建虜騎兵來襲,根本就抵擋不住。
這時他想起了停在碼頭冰面上的幾艘戰艦,那是兵部最後一次護送糧船到島的戰艦,因天氣變冷,便停在這裏沒有回去。
一共三艘四百料以上的戰船,是兵部新造的戰艦,每艘上面有幾十門弦炮。高樂山心道:只有靠船炮才能禦敵了!
他想罷急忙到碼頭尋到兵部負責押送糧草的官員楊德望。楊德望也是個年輕人,舉人功名……不過他那個舉人的水分有點大,比不上以前那些舉人,因爲後來的鄉試改成了一年一次,名額也增加很多,上榜那些人的學問當然就下降了。
高樂山對他說道:“恐建虜來襲,島上防守不加,請楊大人下令拆卸船炮到各個島口禦敵。”
楊德望愕然道:“哪裏有建虜?”
“建虜已在寧遠,我覺華島囤積了那麼多糧草,海面又結了冰,用腳趾頭都能想到建虜會來攻島。”
楊德望聽罷“用腳趾頭”想,頓時心有不快:“高將軍的意思是我的腦袋還比不上您的腳趾頭聰明?”
高樂山急道:“楊大人是有舉人功名的人,末將嘴笨,請勿見怪。”
楊德望道:“不是本官刁難,你也知道,如今錦衣衛、兵部對火器的管制最是嚴格,所有火器的折損、彈藥的使用都要登記造冊,以備查證……”
“楊大人!”高樂山道,“如果覺華島被建虜攻陷,別說您那些火器,就是大人的身家性命也是難說。危機關頭,請大人從權行事!”
楊德望終於答應了高樂山的請求,要是他再不答應,這姓高的說不定要把楊德望給綁了。
高樂山遂下令停止挖壕,派人將兵船上的火炮坼卸下來,安放在各個島口。北部靺鞨口最是平坦,危險也就最大,高樂山遂將大量火炮佈置在那裏,北城上也佈置許多火炮……佈置妥當之後,高樂山仍然憂心忡忡,因爲這海島幾乎無險可守,四處都有漏洞,現在他只能盡最大的努力守備海島,唯一的希望是秦良玉援軍來援。
待得下午,果然在冰面上發現了建虜騎兵。建虜前鋒馬不停蹄,分成十餘隊,直撲島北。頓時炮火轟鳴,炮彈橫飛,建虜前鋒騎兵撞上飛馳的鐵蛋,死傷慘重,急忙退兵。
代善遂穩住兵馬,叫人查探四周,發現地勢平坦的地方都佈置有火炮……要是不計傷亡死磕,也能突破炮火衝近拼殺,但是代價有點大。代善遂命令騎兵從險要處衝近,棄馬爬上去,因爲明軍火炮有限,一些險要之處的火力便比較稀疏。
雙方很快在山坡上下發生了激戰,前面的建虜棄馬爬山,後面的騎兵用弓箭掩護。明軍官兵在山上也用弓箭和火銃還擊,但他們要四面防守,兵力不足,眼看建虜就要上山來了。
高樂山急忙從各處抽調兵力增援,但建虜拼白刃戰實在兇狠,爬上去的人拼殺甚勇,明軍不斷敗退;但建虜的騎兵因爲爬山變成了步兵,又遇到明軍節節抵抗,進展速度緩慢。
眼看抵擋不住,高樂山急得手足無措,他以前就是個讀了點書的農夫,雖然考中了武秀才,但水平實在有限,人也年輕經驗不足,這時便無計可施。
“只有戰死謝罪了!”高樂山絕望地說了一句,拔出腰間的佩刀,帶領親兵撲了上去。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五八章 遼西
秦良玉挑選出全騎兵部隊,輕裝快速增援,靠近覺華島時完全出乎建虜的意外,但仍然被建虜斥候發現。代善分兵阻擊,雙方騎兵在冰天雪地裏轉戰十餘里,打得難解難分。
明軍援兵被阻擋在島外,攻擊覺華島的建虜遂從東面山坡衝上島,很快敵兵又從山上衝到靺鞨口,見人就砍、見炮就毀。
代善命侄子鎮國將軍愛新覺羅聶克塞率鐵騎發動對北門的第二輪衝擊,佈置在靺鞨口的明軍火炮被後面衝上來的建虜盡毀,缺少火力的北門全線崩潰。建虜鐵騎分十六隊直接突入了北門,橫衝直撞,居高臨下砍人猶如切瓜,明朝軍民屍橫遍野。
敵兵主力隨即完全突入囤糧城。城中明軍缺少火器,甚至連長兵器都缺乏,又沒有形成戰陣……更多的人是運糧的商人和民丁,手無寸鐵。上萬明朝人猶如羔羊一般被建虜分割包圍砍殺,鮮血橫流、頭顱亂滾,慘不忍睹。
糧倉被點燃,火光沖天,煙霧瀰漫,幾十萬石糧食在熊熊大火中化爲灰燼。
建虜隨即集中兵力攻上了最後抵抗的西山,守備將軍高樂山和一些兵部官員就在西山上,兵力已所剩無幾。
最後的十幾個人被建虜圍在中間,周圍全是對準他們的強弓硬弩。高樂山看着島上濃煙蔽天,淚流滿面悲痛萬分,他面對西面京師的方向跪倒在地,悲涼地喊道:“臣有負朝廷重託,萬死無以謝罪……”
“嗖嗖……”建虜的弓箭猶如雨下,高樂山等人全身插滿箭羽,猶如刺蝟,倒在雪地裏。
建虜又焚燒停滯在冰面上的戰船糧船,百艘船隻燃起大火,連冰雪都烤化了。
秦良玉看到海上濃煙滾滾,明白糧倉已被焚燬,長嘆不已。旁邊的將領勸道:“總兵大人,咱們已經盡力了。趁建虜未合圍之前,趕快撤吧!”
秦良玉只得下令向高臺堡撤退,同時命令車營開進高臺堡,停止北進。
……
覺華島慘敗的消息傳到山海關,張問勃然大怒:剛剛宣戰就連喫幾個敗仗,連陷右屯、大淩河堡、錦州、松山、杏山、大興堡、塔山……損兵折將數萬人,百姓被屠戮者家破人亡者不可勝算。
周圍的兵部尚書朱燮元等官員默不作聲,但大家心裏都清楚:這一系列的敗仗都是張造成的……大家實在想不通,張問一來就把吳襄父子殺了,又要逮捕遼東將領祖大壽等人作甚?但此時他是整個大明的最高權力者,沒人敢把責任往他的頭上扣。
這時朱燮元說道:“我軍敗績的責任主要是祖大壽等不忠不孝的將領投敵叛國!這些人全無民族大義,實乃我大明敗類!正因祖大壽獻城,又爲敵兵引導,才致使我各方措手不及,建虜長驅南下如入無人之境……同時薊遼督師熊廷弼約束屬下無方,竟然讓祖大壽這樣的渣雜身負邊關重任,熊督師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請大人對熊督師處罰奉處罰,予以懲戒。”
朱燮元主動站出來把張問的責任推得乾乾淨淨,張問愣了愣,轉頭看了他一眼,只見朱燮元皮膚黝黑老而彌堅,長鬚飄逸一臉的真誠,彷彿這事兒的責任真的應該算到熊廷弼頭上……雖然只是罰奉意思意思一下。
張問沉吟片刻,心下明白,他說道:“熊廷弼只是以戰功升遷將帥,並不大錯,還是不要處罰了……”
他說話的時候,看着朱燮元的目光更加滿意起來。
衆官也紛紛附和,“朱大人說得太有道理了!”“部堂字字珠璣,分析到位啊!”
朱燮元又說道:“兵部擬定對建虜戰爭的參戰主力是新軍七十個師,如今到達山海關的只有兩個裝甲師,主力遠未就位,待開春之後大軍調到預定位置,橫掃建虜猶如秋風掃落葉而已!”
旁邊一個官員皺眉道:“覺華島被焚,影響很大,遼東糧草不足,上百萬人喫什麼?要重新調送物資,快則兩三月,慢則半年。”
張問看着外面的重關要塞,正色道:“建虜,我心腹大患。以前我們缺兵少餉,戰事不力,現今百萬雄師在手,還要拖到什麼時候?下令戶部,增調各地價值兩千萬兩的錢糧投入,各軍各營,後勤物資,必須在兩個月內調出山海關,否則主官主將以瀆職罪論處!”
張問一聲令下,各地再次忙碌起來。
驛道的路軌裝載兵器糧草的車輛,御動機、驢車、馬車都用來運載物資,而士兵只能步行。因爲明朝新軍幾十萬人大量裝備戰車、火銃、火炮,這些東西本來就沉重,且需要配備彈藥,運輸量極大,畜力嚴重不足。地方官府又徵發民夫無數,用人力拉車,源源不斷地向東北運送。
張問又調大將章照、葉青成、穆小青等人趕到山海關,精兵、強將、後勤全力以赴,對遼東志在必得。
永曆五年春,彰德營五個裝甲師、徐州營六個步騎師陸續通過了山海關,戰鬥兵力約八萬人,後勤營隊三萬餘,同批到達的還有糧食三十萬石、槍炮物資無數、民夫近十萬人、驢馬二十餘萬頭。
張問在山海關設定指揮司,內外佈置了一千多名官、吏。一時山海關附近營帳連綿不絕,分外壯觀;朝廷重臣齊聚山海關,形成了國家大事地方奏章不到京師,反而送到山海關的奇怪局面。
衆臣在指揮司議定,先以到達的十一個師爲第一批部隊投入戰場,目標是奪回去年八月以來丟失的“松—錦—寧”防線,將遼西走廊變成戰線的大後方,囤積軍需糧草,爲後續部隊打開局面。
於是張問以兵部左尚書朱燮元爲總理薊遼軍務,全權節制十一個師官兵十餘萬、官員兩百餘人、大將二十餘人,率軍東進,收復失地。
二十多個大將中間,掛總兵官銜的就有九人,除了章照、葉青成、秦良玉等老將,半數以上都是武備堂出身的武進士……朝廷大量起用新人,一則是人才實在不夠,二則是兵部有官員提出“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觀點,認爲年輕人雖然經驗不足,但膽子更大。
三月中旬,朱燮元率領大軍誓師出發,不到五天前鋒就抵達百餘里開外的高臺堡,建虜主力還在寧遠城附近。朱燮元深知自己身負重任……雖然現在大明經濟復甦,國力日漸強盛,能夠承受住傷亡,但如果是又喫敗仗實在打擊軍心。
朱燮元以前乾的事主要戰,從四川打到江南又打到京師,基本上都在對付反叛朝廷的內亂,和建虜大規模作戰還真沒什麼經驗,所以他到達高臺堡後,心直比較保守謹慎。
和衆將商議之後,他認爲以往和建虜正面決戰都是喫了分兵的虧,才被敵軍各個擊破,便總結教訓,下令十萬大軍密集靠攏,步步爲營,向寧遠進發。
……
建虜派人觀察了明軍的部署,見明軍以車營爲核心,步騎穿梭其間,火器密集,建虜便沒有速戰速決的信心。
代善與衆人商議破敵之策,沒人知道該怎麼辦,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道:“奴才有個建議。”
衆人不用看就知道是漢人範忠孝,因爲參加這樣重要軍機議事的人除了他沒有太監……範忠孝上次被派去和明朝和談,結果被張問下令割了命根,變成了太監。身殘之後他的性情大變,更加不記得祖宗是誰了。
好在他的主子代善並沒有因爲他少根東西就拋棄他,照樣放在身邊參知軍國大事。代善問道:“範忠孝,你有什麼想法?”
範忠孝陰陰地說道:“薩爾滸之戰後的幾次大戰,明軍都以慘敗收場,眼下南人對我大金心有餘悸,所以明軍纔會如此小心謹慎。”
雖然他那不男不女的聲音讓女真人們聽着不太舒服,但好在範忠孝說的話比較中聽,衆人都靜聽着他說話。
範忠孝又道:“我大金鐵騎雖然驍勇善戰,但南人小心翼翼地過來不容易找到破綻,速戰速決並非良策……奴才建議英明汗從寧遠退往錦州一帶,再做打算。這樣做有兩個好處:其一,我們將塔山、大興堡、杏山等城堡毀掉,退到錦州之後,就拉長了南人的補給線;其二,咱們在義州有屯田,背靠義州,有長期作戰的保障。”
代善沉思許久,說道:“你說的有幾分道理。咱們雖然奪得了遼西的諸多城堡,但不能貪功……此次南人號稱兩百人進攻我大金,兩百萬沒有,幾十萬肯定是有的,咱們的首要是擊潰南人的野心,消滅他們的主力,再圖進取!”
金國各種軍隊加起來,能機動的人馬只有十幾萬,面對明朝這麼多兵馬,親王們也收斂了些狂妄的心態,並無表示異議。於是代善下令全軍從寧遠撤退,向錦州而去,沿途毀壞城池,燒殺搶劫一番。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五九章 公平
錦州金軍大營,旌旗獵獵,帳篷外面的步騎往來不絕,井井有條。代善正站在營門口,看着遠處一支馬隊在表演騎射。
極目望去,帶領馬隊的人是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子,只見她雙腿修長,腰部極爲靈活,一聲嬌叱,身子一矮,上半身竟然斜掛在馬背上,腰力相當了得。她不僅做出瞭如此花哨的動作,而且張弓搭箭,一箭便射中了前方的靶心。
衆人頓時大聲喝彩起來。代善對旁邊的一個紅頂子官兒笑道:“八妹嫁給你之後,箭法不減當年,還有所長進啊。”
“能夠迎娶愛新覺羅家的女子,是微臣這輩子最大的福分。”
在營外表演騎射的女子正是代善的妹妹聰古倫格格,努爾哈赤的第八女,今年已經二十歲了,她十五歲嫁到蒙古喀爾喀,後來跟隨丈夫回來投奔了金國,她的丈夫固爾布錫就代善身邊剛纔說話的那人。
固爾布錫先投奔努爾哈赤,後來代善接掌汗位,又變成了代善的臣子,現在已經官至兵部秉政。
“等消滅遼西的南人,本汗一定爲八妹挑一件讓她稱心的禮物。”代善自信滿滿地說道。
他善今年已經五十歲了,兩鬢已經斑白,但這並不影響他極大的野心和熱情。做英明汗這些年來,雖然偶有挫折,但代善的功業是不容忽視的:遼河以東的女真、蒙古、漢等各族漸漸走向統一,女真更加強大;遼河以東、黑龍江流域等廣袤的地方已在金國的版圖內,四方歸附的部落越來越多。
現在,代善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南方:大明朝。那是一頭讓人取之不盡的肥羊!他們相信,如果不是重關壁壘擋住了他的狂野野心,金國擴張的步伐將更加迅速。
……至於現在大軍壓境的號稱兩百萬的明軍,代善並不太擔心,實際上整個金國上下依然比較樂觀,因爲明朝和金國打仗基本是敗多勝少,明軍百萬在多數女真人眼裏幾乎是運輸財富來的。
明廷兵部尚書朱燮元的小心翼翼更加堅定了女真人的判斷:明人外強中乾,膽小懦弱;明廷依然糜爛。否則從寧遠城到錦州才一百餘里,明軍到現在都走了一個多月了,怎麼還在塔山附近?
愛新覺羅氏的駙馬固爾布錫聽代善說起遼西的明朝大軍,也附和道:“相信英明汗擊潰南人的日子一定不會太遠。”
這時嶽託卻笑道:“他們走了一個多月才走幾十里路,等他們過來都不知道猴年馬月去了。”
嶽託是代善的長子,內定的汗位繼承人……但他今年已三十四歲,眼看父親身子骨還相當硬朗,要繼承汗位那才真是不知猴年馬月去了。
代善正聲對他的兒子說道:“大丈夫做大事,越是下決心成功,越不能着急。”
“兒臣謹記。”
聰古倫格格表演完騎射,便策馬向營地奔來過來,她十分矯健地從馬背上躍下,對嶽託揚了揚眉頭:“大阿哥,我的騎射怎麼樣?”
“姑姑英姿颯爽,弓馬了得。”嶽託道。這個只有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居然是他的長輩。
就在這時,營地西面靠近錦州城的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吵鬧,代善眉頭一皺:“軍營重地,誰在喧譁?”
嶽託忙對旁邊的親兵說道:“過去看看。”
不多一會,親兵便帶着兩個將領走了過來,二人跪倒在地,說道:“末將等不該在營中爭執,請英明汗恕罪。”
代善道:“你們在爭執什麼,說出來,讓本汗給你們作主。”
“是。”其中一個臂圓腰粗的將領抱拳道,“末將在錦州城中看中了一個婦人,就想作爲戰利品收入家中做奴婢,可沒想到棟鄂將軍看到之後便來爭奪,明明是末將先看中的,爲什麼要讓給他?”
另一個被稱做棟鄂將軍的人瞪眼道:“你可不能在英明汗面前睜眼說瞎話,那婦人明明是末將從漢人家中搶出來的,然後讓部下綁回來,末將前腳剛離開一會,你後腳就從末將的部下手裏強奪!不信找末將那幾個部下問問便知,末將爲了搶她,可是殺了她全家!”
臂圓腰粗的將領憤憤道:“都是你手下的人,肯說實話?”
兩人爭執不下,代善聽罷反而對他們搶奪的女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不知長成什麼模樣才能讓兩人奮力爭奪?代善便說道:“去把那個婦人帶來問話。”
於是軍士們又騎馬過去,將一個漢人女子帶了過來,她的雙手被繩子綁着,繩子綁在馬上,她只得被馬拖着小跑着才能跟上,裙子早已被撕得一片狼藉,裙邊上沾滿了泥土,上衣也被撕爛了一大塊。
待那女子被帶到代善等人面前時,周圍的男人立刻看直了眼,都盯着她的胸部……她的胸部以下至腰的布料被撕掉了,於是露出了姣好的小蠻腰和乳房下半部,雪白嬌嫩十分可愛。她掙扎着想遮住,可手被綁着,無可奈何。
旁邊的老男人都是身經百戰經驗豐富,自然明白乳溝雖然好看,但最難得的是下半部好看……只要胸部稍有下垂,或者腰上有肥肉就會影響那裏的美觀。難得的是這女人身材恰如其分。
再看她的臉,也是楚楚動人,加上臉上的淚水那是梨花帶雨。不過她的眼睛卻充滿了怨毒和怒火,衣衫不整地被置於衆目睽睽之下,她詛咒道:“你們這些天殺的,全都不得好死!”
代善的八妹聰古倫格格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股怒火,並不是被這漢女罵的原因,而是女人的那副小蠻腰讓聰古倫格格十分惱火,因爲她沒有這樣的好身材。
聰古倫格格的丈夫也是看得眼睛都直了,格格終於冷冷地說道:“英明汗,這件小事讓八妹來處置如何?”
代善第一眼看見這女子,就有種愛不釋手的感覺,可轉念一想,這女人始終是漢人,在女真人眼裏漢人是最低賤的生物,不可能有資格做他的妃子,就算佔爲己有,最多也就是個奴婢,爲了一個奴婢和部將們爭奪實在不上算。
想罷代善便點頭同意了八妹的請求。
聰古倫格格處理倒是十分乾脆,她冷冷地說道:“你們各執一詞,都說這賤……婦人是自己的財物。這樣辦,來人,把這婦人從中間砍成兩半,分給他們兩個一人一半!”
“啊……”衆人都喫了一驚。那兩個爭執的將領心有不捨,正欲勸阻,卻見到聰古倫格格帶着冷冷的目光,頓時心裏一寒,將到嘴的話又咽了下去。
幾個女真武士走上前來,抓住漢女,割斷了從她手上綁在馬上的繩子,將其拖出營門。一個武士喊道:“格格是要怎麼分?”
聰古倫格格道:“自然要左右分才公平。”
於是那些武士將女子按,其中一個右手提斧,左右抓住女子的裙腰,粗暴地一撕,便將她的裙子撕了下來。
漢女感覺腿間一真涼颼颼的,明白自己的隱私之處暴露了出來,羞憤地哭喊道:“你們這些畜生,殺了我吧!畜生……”
一個武士用滿語憤憤地說道:“她罵我們是畜生,讓她多喫點苦頭!”
拿斧頭的武士便分開她的雙腿,對準毛茸茸的恥骨之處一斧頭砍了下去,頓時響起了一聲撕聲裂肺的慘叫,女子的盆腔骨被砍折了,腸子順着開口之處流了出來,鮮血頓時染紅了沙土。
他們並不急着繼續行刑,而是等了一會,讓女子在恐懼和絕望中掙扎了一陣,這才用斧頭破開她的肚子、胸膛、頭顱,從中間一分爲二。
聰古倫指着遠處那兩瓣血淋淋的屍體道:“你們兩個,一人選一半帶回去。”
二人鬱悶非常,心道好好的一個美女,還沒來得及享用,就給砍成兩瓣屍體,屍體老子們拿來作甚?
但他們又不敢違抗聰古倫格格的意思,只得垂頭喪氣地向屍體走去,走到面前,頓時聞到一股難聞的味道,血腥中帶着腸子裏面流出來的糞便惡臭……
香噴噴的一個人兒,卻原來這般臭氣熏天,兩個將領大倒胃口,強忍住噁心,他們面面相覷,那個臂圓腰粗的將領終於指着左邊的一半道:“我要那邊吧,棟鄂將軍可有意見?”
棟鄂氏忙搖搖頭,捏着鼻子道:“沒、沒意見,就這樣分。”
就在這時,嶽託忍不住說道:“父汗,我們是不是應該下令禁止殺掠漢人?”
聰古倫聽出點彌端,忍不住說道:“大阿哥,你覺得我做得太過分?”
嶽託面無表情地說道:“漢人低賤,和牛馬沒有區別,本無過不過分之說,但我們如果虐待牛馬,如果能讓它們發揮最大的作用爲我所用?如今明廷百萬大軍壓境,父汗如能調整對漢政策,建立更多的綠營,我大金國的勝算就能多一分了。”
代善笑道:“所謂百萬大軍,只有朱燮元的十幾萬人出關,走了一個多月還在後方磨蹭,畏懼不前。你們不必擔心,我自有破敵之策。”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六〇章 寶璽
代善忽得奏報,察哈爾部的額哲率部衆來歸,便下令將其暫時安頓在義州。義州在錦州北面……小淩河在南面,錦州就在小淩河畔;大淩河在北面,義州就在大淩河邊。額哲又稟報,他得到了傳國玉璽,欲親自進獻給英明汗。
女真上下聞之爭相慶賀,代善遂親自趕到義州受璽。
額哲跪進道:“這枚玉璽是從漢代開始,當國者世代相傳,距今已有一千六百餘年!一直到元朝元順帝時還在皇帝手裏,但元順帝回到草原之後便失落了……兩百年後,草原上一個牧羊人見有隻羊三天不喫草,還用蹄子不停地刨地,牧羊人好奇,挖地竟得到此寶璽。寶璽到了林丹汗手中,後由臣下收藏。”
代善聽罷拿起玉璽,翻過來,辨認上面刻着的字,讀道:“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這時一個親王立刻賀道:“英明汗,這寶璽可是一統萬年之瑞啊!”
另外的人也附和道:“正值明廷以傾國之師與我大金爲敵、大戰即將爆發之際,上天突然降下祥瑞,這不是預示着我大金國必會擊潰明軍,趁勢入關一統天下嗎?”
代善的長子嶽託立刻跪倒在地,高呼道:“兒臣叩見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衆人愣了愣,也紛紛叩拜於地,高呼萬歲。
嶽託和衆大臣改口稱“皇”,即是擁護代善爲皇帝。皇帝和國君,是完全不同的,對應的級別是“宗主國”和“藩屬國”。
在普世價值觀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整個天下,只能有一個皇帝,除了帝之外,世界上所有的邦國都必須稱臣、臣服!所以一旦稱帝,就等於不承認其他王朝的合法性,明朝必須被消滅。
代善突然被擁護爲皇帝,心理準備不足,他急忙推辭。衆人不依,極力勸說代善稱帝,後來漢人範忠孝說稱帝要上表纔算正規,衆臣這才作罷。
接下來的幾天,親王大臣聯名上了三道勸進表,代善“拒弗獲受”,遂在義州稱帝。時滿、蒙、漢三儒臣捧表入,諸貝勒大臣行三跪九叩頭禮,左右列班候旨。三儒臣捧表至御前跪讀,表中盛讚代善的文治武功,上合天意,下順民情,請上尊號,一切儀物,俱已完備,只待賜允。第二天,代善頭戴朝冠,身作披領、馬蹄袖的金黃色袞服,袞服上刻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龍、火……隆重地登上龍椅即皇帝位。
金國上升一個級別,改國號爲“清”,稱大清朝,改元永昌,並改族名“女真”爲“滿洲”,大加封賞親王貝勒羣臣。明永曆五年,即爲清永昌元年。
清朝隨即下詔控訴明朝的腐朽、糜爛、貪婪等二十條罪狀,自稱大清是各族的救星,將推翻腐朽的明朝,建立一個各個民族大團結的帝國。
代善既已稱帝,明朝不可能承認它的合法性,也沒有任何妥協的理由,這個世界上只能有一個皇帝,隨即便發檄文,要夷平滿洲。
同時國內輿情譁然,文官彈劾朱燮元進展緩慢,消極怠戰等。張問也對朱燮元過於謹慎不滿,寧遠到錦州才百來里路,朱燮元挺進了兩個月都沒走到……後續幾十萬大軍已經到達了山海關附近,需要縱深佈置,於是山海關指揮司勒令朱燮元加快速度挺進錦州。
五月底,朱燮元主力終於到達了松山一帶,與錦州前面的清軍大營遙遙相對。在前幾個月的時間裏,朱燮元乾的事就是把此前被建虜毀壞的塔山、大興堡、杏山等城堡修繕了一番,構築了後勤基地。
他又在大興堡、杏山一線挖了三道深壕,深八尺,寬一丈,西至邊牆,東至海邊,在此線駐紮軍隊以爲防線,託以大興堡、杏山等城,保障後勤和後方安全。
朱燮元的設想就是依託大興堡杏山防線站穩陣腳,再以密集靠攏的裝甲師集團形成積極防禦姿態。
明軍大軍八萬車步騎協同,第一步挺進松山城,時建虜已經放棄錦州以南的所有地區,所以明軍沒有遇到抵抗。朱燮元隨即下令部隊駐紮在松山城:城北到乳峯山之間駐紮五個裝甲師,三個騎兵師分駐在城池其他方向。
而後翼杏山—大興堡一線駐有三個步兵師和秦良玉所轄三萬軍隊,共六個師,由大將秦良玉指揮,負責防線的安全。
明軍佈置妥當,已爲後續部隊打開了縱深,朱燮元便不着急,便下令停止不動,相互策應,等待更多的軍隊調往前線。
此時又有二十個師越過了山海關,張問下令各師立刻向杏山一帶開進,交由朱燮元統一節制。
……
清軍內部探明瞭明軍的佈置之後,代善召集衆臣商議應對之策,最後他們的既定戰略依然是“圍城打援”。
謀劃之後,代善隨即留下一小部分兵力和祖大壽投降的漢軍防禦錦州城,然後自率主力八旗軍穿插到松山之後。錦州和松山的位置是:錦州在西北方向,松山在東南方向三十里。八旗軍從錦州城南下,到達松山的西南方向,然後向東穿插,佈置在松山到杏山之間。
明軍挖戰壕,清軍也開始日夜挖壕,他們在松山和杏山之間挖。一旦清軍佈置完成,那麼松山軍將處於被包圍的形勢下:北面是清軍控制的錦州和小淩河;南邊是清軍主力和壕溝。
這時候明朝後續援軍還沒有趕到,清軍挖壕溝挖得松山明軍心裏發慌。朱燮元召集衆將商議,一些人認爲可以固守待援;但另一些人則主張立刻攻擊清軍。
其中有個總兵說道:“目前我們可控兵力是十四個師,與建虜戰力相當,卻一分爲二,中間被建虜隔斷,消息往來不便,協同難以步調一致,貿然出擊不容易湊效,不如等到後方的二十萬大軍趕到前線,再以優勢兵力南北夾擊,定可大破建虜。”
大將章照怒道:“建虜在咱們後邊挖壕溝,難道我們竟然膽小如此,不敢發一兵一卒?靠人不如靠己,誰知道援軍什麼時候才能到!松山駐紮着八萬兵馬,加上壯丁和城中百姓,有十幾萬人,這麼多人喫飯,不到一個月就把糧食喫完了,如果那時候援軍還沒到,我們糧草斷絕,該當如何?”
“少安毋躁!”朱燮元低頭沉吟了片刻,說道,“我們應該趁建虜還沒挖壕壕溝,便南下出擊,防止陷入包圍……萬一作戰不利,尚可撤回松山再作打算。”
有將領仍然不同意浪戰,朱燮元大手一揮:“吾意已決,不必多言。”
朱燮元遂留下一個叫蕭晨的武進士率七千兵馬駐守松山城,自率主力往擊清軍。
雙方遂在松山和杏山之間的地區擺開陣營對決。清軍以騎兵爲主,鐵騎嚴陣以待;明軍則以戰車在外、步軍次之、騎兵在內的方式佈置,準備先打退敵兵騎兵的衝擊,再以騎兵追擊。
兩軍共二十幾萬人在這一帶展開,只見塵土蔽天、旗幟烈烈、刀槍如林,人羣猶如汪洋大海一般。
明朝出動大軍野戰,自從薩爾滸之戰以後就幾乎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這時與建虜在野外對圓,起碼已經有了一戰的勇氣,漢軍的士氣都比較高昂。
晌午時分,清軍即派出一支騎兵,意圖從中央突破,靠近明軍陣營。朱燮元立刻下令加農炮轟擊,重炮如雷轟鳴,戰場上很快硝煙瀰漫,黑煙滾滾中,清軍鐵騎萬馬奔騰,直撲明軍前鋒。
只見漫山遍野都是黑壓壓的鐵騎,黃塵騰空而起,就像沙塵暴一樣嚮明軍這邊席捲而來。前鋒大將章照見建虜騎兵越來越近,急令吹響號角,傳令前方的裝甲師和步兵師準備禦敵。
戰車上的軍士們手裏拿着火把,緊緊地盯着奔騰而來的鐵騎,隨時準備點燃車炮引線。不多時,突然“轟”地一聲炮響,遠遠地聽見傳令兵紛紛大喊:“開炮!開炮!”
戰車上的弗朗機火炮“轟轟轟……”齊鳴起來,實心炮彈呼嘯着飛出,有的彈跳,不斷有建虜騎兵中彈落馬;開花彈在四處爆炸,炸得泥土飛揚,煙霧瀰漫。
建虜分成幾路縱隊冒着炮火橫衝直撞,直驅而來,衝到百餘步時,明軍戰車上的機關槍“嗒嗒嗒……”地噴射出了憤怒的火焰,阻馬樁後面的鳥銃手也拼命地射擊,鉛彈在硝煙中像雨點一樣橫飛,建虜成片地倒下。
建虜發現明軍的火器比以前更加猛烈,傷亡極大,隨即停止衝擊,在百步開外便調轉馬頭後退。章照見狀即令騎兵出擊,戰鼓聲聲,旗幟遙指前方,明軍騎兵從戰車之間躍馬而出,槍騎兵手提三眼銃大棒,或舉着鳥槍,衝在最前方。
明軍重炮又發炮轟擊建虜後方,掩護追擊的騎兵部隊,騎兵在後面邊追邊打,建虜也用弓箭還擊,雙方戰了近一個時辰,這才鳴金各自收兵回營。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六一章 棋牌
“天下第一關”,山海關關城東門“鎮東門”上的幾個大字蒼勁渾厚,是明朝進士蕭顯所書,字體就像雄關一樣時刻虎視關外。關城北依燕山,南連渤海,是東北地區通往明朝腹地的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
第一關上面的城樓上,城樓上五步一崗,站滿了鐵甲侍衛。
張問只穿了一身灰布長袍站在城樓上,他藉着月光正遙望東面,但遠處除了靜謐的夜色什麼也看不見,兩百里外正發生大戰,這裏甚至連炮聲都聽不見,安靜得可怕。
此時此景,手握重權的張問穿着一身舊袍,連帽子都沒戴,他的樣子看起來和他的身份一點都不搭調,他就像一個落魄的教書先生,又像一個憂國憂民的詩人。
旁邊的玄月陪着他站了半個晚上,腿都站麻了,轉頭看他時,他依然一動不動牆垛後面,一動不動地看着遠處。玄月覺得,張問似乎又消瘦了一頭,她有點無法理解他,如今張問權比皇帝,他爲何愈發憂愁起來?
張問今年已經三十二歲了,俊朗的外貿並沒有因過而立之年便打折扣,只是發生了一些變化,以前那種英氣勃發慢慢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穩重內斂,更適合他的年齡。
他的確有些憂愁,這些年如履薄冰地走過來,對天道的惶恐、對變化的適應都讓加倍小心。
“玄月,我是不是老了?”張問突然頭也不回地問道。
他突然說話,倒嚇了玄月一跳,玄月心道莫非東家的背後也長着眼睛,看得見我心裏想什麼?她急忙說道:“東家春秋鼎盛,再過二十年也不算老。”
就在這時,城牆南面出現了幾個人影,張問回頭看時,是幾個身穿紅青官服的官員。現在山海關內外有官吏上千人,文官來往並不稀奇……不過熊廷弼也在裏面。
那幾個官員走進城樓,向張問執禮,張問把目光轉到熊廷弼身上,幾年時間過去了,熊廷弼變化不大,圓臉、身寬體胖,不過曬黑了點。
熊廷弼雙手呈上一份摺子,眼睛看着地面說道:“張閣老,松山的朱部堂遞消息來了。”
張問拿到手裏,翻開瀏覽,上面寫道:“下官兵部尚書總理遼西軍務朱燮元頓首,探明虜在松山與杏山之間挖壕,下官疑敵軍意圖圍困松山軍,遂於六月二十日率松山軍八師出戰,晌午時分大戰半日:虜騎衝擊我車營無果,虜騎傷亡約一千五百;我軍傷亡一百二十一人,陣亡八十二。虜騎後退,我軍馬隊出戰,各損數百收兵。”
“六月二十一日,下官以車營爲屏障,緩慢向建虜大營推進,距離三里,發重炮轟擊,虜兵馬隊全數撤退,下官恐其有詐,未敢貿然追擊。我軍遂打通了松山和杏山之間的通路,從後方取得補給無數……”
張問看完隨口說道:“朱部堂是打了勝仗啊。”
熊廷弼的臉上卻激動萬分,他努力剋制住心情,聲音依然帶着顫音:“建虜的意圖很明顯是圍城打援,卻在松山軍的壓力下撤退,這證實了什麼?證實了我大明王師不用躲在高牆城池裏了,野戰照樣不輸蠻夷!”
“從朱部堂的官報裏可見,建虜騎兵對沖車營完全討不得好處,交換比達到了一比十!”張問笑道,“我軍槍騎兵對虜騎也相當於平手,建虜如果還有什麼優勢,那就是運動更加靈活,相比之前咱們打也打不贏、跑也不跑贏的局面,可謂有極大的改觀。”
一時衆人的心情都開朗起來,天下第一關的城樓上有說有笑十分愜意,有人甚至講起了和軍務不相干的笑話。
就在這時,突然一塊牌子從一個文官的袖子裏掉了出來,大夥一看,竟然是塊葉子牌!
說笑聲頓時停止,因爲山海關指揮司發佈的法令中有一條:軍中禁止賭博。那個文官的臉色刷的一下變白,要說在別處執法也不是很嚴,可當着張問的面把葉子牌弄出來就不好說了……法令是張問簽發的,他要是不表率,法令不是一紙空文?
“玄月,快把手帕遞給我,沙子吹進眼睛了。”張問突然揉着眼睛說道。
“是。”玄月看了一眼那個文官,掏出一塊刺繡手帕遞到張問的手上。
衆官面面相覷,熊廷弼忙遞了個眼色,那文官急忙彎下身把葉子牌撿起來,放進袖子。
衆人鬆了口氣,沒好氣地看着那個文官,心道沒事兜塊葉子牌幹什麼,莫非是在拍桌上作弊?
張問用手帕揩了一會,睜開眼睛笑道:“風大吹了沙子,眼睛裏就是容不得沙子啊。”
熊廷弼忙道:“大人的胸懷不僅能容沙子,連渤海也能容下。”
“是啊……是啊……”衆人紛紛附和道。
張問踱了幾步,收住笑容道:“你們說下棋和賭牌有什麼區別?”
大夥不知張問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一時沒人說話,熊廷弼終於躬身說道:“棋藝怡情益智,賭牌玩物喪志。”
張問搖搖頭:“不考慮他們的好壞,只從棋牌本身的規則來說。”
熊廷弼也是進士出身,才思敏捷,想了想便說道:“下棋的勝負取決於對弈雙方的智慧,賭牌勝負很多時候取決於運氣。”
“說到點子上了。”張問對熊廷弼讚許地點點頭,又說道,“你們說戰場勝負是更像棋,還是更像牌?”
一個文官道:“下官覺得戰局如棋,勝負取決於雙方統帥的智慧和判斷。”
“不對,下官覺得戰局如賭牌,會有許多人們無法預料的因素,如果實力相當,它就是賭誰的運氣好。”
就在這時熊廷弼突然長嘆了一聲道:“戰爭不是棋,也不是牌……棋牌只是戲玩之法,兵者國之大事、民之大事,關係漢家存亡,關係族人榮辱!諸公不見永曆年間的京師保衛戰,虜兵以我漢人百姓爲前導,血肉橫飛,多少無辜百姓慘死皇城之下,多少人家家破人亡!這是什麼,是悲劇,是恥辱!”
衆官聽罷都默然低頭。
張問在牆垛後面來回踱着步子,低頭沉思,時而又抬頭看向夜空,過了許久,他突然抬起頭說道:“下令朱燮元率松山軍北進,攻擊錦州!”
“啊!”熊廷弼馬上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驚呼出來,不解地問道,“建虜主力尚在大興堡—杏山防線附近,此時松山軍如北擊錦州,豈不是成孤軍深入之勢?”
張問冷冷地說道:“寇可往,我復亦往!拿下錦州,將戰線繼續北移。如果建虜不願北退,就讓松山軍控制小淩河一線,將其包圍在遼西!待二十萬援軍抵達大—杏一線,便叫秦良玉向北壓縮,圍剿建虜!”
熊廷弼忙勸誡道:“閣老,此舉太冒險了,假設建虜主力回援錦州,朱部堂短時間內無法破城,那時戰無糧草彈藥,退有潰敗之險,境況危也!”
張問道:“戰爭本來就是在冒險!吾意已決,給朱燮元下命令,不管他用什麼法子,必須拿下錦州!”
每當張問說“吾意已決”的時候,從來沒有更改過,熊廷弼只好省了口舌。
張問說罷回頭看了一眼玄月,他的眼睛裏好像在問:我老了嗎?
……
加密調令快馬到達松山軍大營時,朱燮元一看譯出的內容,頓時大驚,忙將軍令傳視各個大將。
大將章照看完後,反而哈哈大笑:“有張大人在,就是暢快!我太喜歡這種打法了,先破錦州,再進瀋陽,殺光辮子!”
“章將軍,此舉是孤軍深入之道,您就沒看出它是一步險棋?”一個總兵官沒好氣地說道。
朱燮元站起身,在正座後面的地圖前面皺眉沉思,一言不發。
又有將領說道:“閣老此舉是何道理?難道是想對建虜形成包圍之勢,全殲建虜……可實際狀況擺在那裏,咱們的軍隊機動緩慢,恐怕我們還沒走到錦州,建虜主力就回來了。他們要是慢慢和咱們耗,咱們上十萬人馬喫飯問題還另說,彈藥是個大問題,斷了補給,要不了十天,彈藥就會告罄。”
“如今夏季雨水多,咱們拋卻穩固的營盤,五十里趨利,遇到個雨水天氣,就算是燧發槍也要大打折扣,到時候和建虜野戰,勝敗都還另說。”
朱燮元拍了拍桌案上的軍令,“閣老說得清清楚楚,不論用什麼方法,必須拿下錦州!”
這時章照站了起來,昂首抱拳道:“諸位何必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末將有一個建議:松山到錦州不過三十里路,如果以輕兵突襲,一天就能抵達錦州城下,前鋒先拿下錦州再說;待我大軍抵達錦州,戰不利儘可調入錦州城就食。建虜後方空虛,咱們控制了小淩河之後,還可以到北面去搶糧,以戰養戰!”
朱燮元皺眉道:“要想出其不意,輕兵就不能攜帶運輸緩慢的大炮,器械、糧草、彈藥也無法過多攜帶,能拿下錦州城?”
章照道:“末將願往,拿不下錦州,朱部堂就取末將項上人頭!”
“軍中無戲言。”
“軍中無戲言!”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六二章 錦州
五更時分,章照纔將準備奇襲錦州的消息在軍中公佈,下令兩個師的將士準備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便輕裝出發。戰車、火炮等重型裝備不能帶,只帶三天的糧草,這就意味着三天拿不下錦州,兩個師的一萬四千四百餘官兵(只調戰鬥營)就可能被活活餓死。
接到攻城調令的兩個步軍師將領都無比擔憂,部將聽說章照竟然領了軍令狀,拿不下錦州就用腦袋頂罪,便對章照說:“錦州祖大壽的叛軍和建虜軍加起來比咱們攻城的人還多,而且城頭上有火炮,祖大壽有各種火器;咱們帶一萬多人過去,既無輜重,又無大炮,如何拿下錦州實在令人心憂啊。”
章照昂首道:“諸位只管聽我安排,必定拿下錦州!”
部將又小聲說道:“進攻錦州是風險極大的事,拿下錦州十分困難,將軍何苦自立軍令狀,陷於兩難境地?”
章照神情一冷,手按龍紋單刀,冷冷地說道:“我讓將士只帶三天的糧草,便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如果拿不下錦州,一萬多人都得死!到那一步我也只能以死謝罪!爲何不立軍令狀?”
衆將聽罷紛紛抱拳道:“願追隨將軍死戰,不成功便成仁。”
這時有人來報監軍太監王珞彬派人請章照進帳說話,章照回到大帳,帳中站着三個:兩個女人,一個太監。
那兩個女人自然是玄衣衛上使;太監是監軍王珞彬。一般每股參戰部隊都會派來一個太監監軍、一個玄衣衛監軍,負責監察軍隊,現在有兩個身穿黑衣的女人,其中有一個就不是監軍。
果然其中一個抱拳說道:“見過章將軍,我是上峯派到錦州的玄衣衛密使,剛從錦州回來,我叫陳玉娘。”
章照忙抱拳彎腰執禮,客氣地說道:“末將拜見上使。”
沒辦法,章照只能客氣點,如今玄衣衛那些女人就像宮裏派出來的太監一樣,你可以在心裏看不起她們,但表面上必須客氣,不然可能被穿小鞋。
陳玉娘戴着個帷帽,看不見她的臉,不過她的聲音很低沉:“咱們已經聯絡好了,到時候以特定的煙花爲號,城裏的各部反抗武裝一看見將軍的煙花便起事,裏應外合,協助章將軍攻城。”
“靠得住嗎?”章照忍不住問道。
陳玉娘聲音低沉地說道:“將軍放心,派到敵佔區的密使去之前就已經作好了爲國家犧牲性命的準備,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不會有問題;就算是一個地方出了問題,也不會影響其他人,因爲每個密使只負責各自的地方,互不聯繫,直接聽命於玄衣衛總衙門。”
章照又脫口道:“密使都是女子?”
“怎麼?將軍看不起女人?”
“不……不是。”章照忙擺手道,“末將只是覺得,抵禦外敵是男人應該做的事兒。讓咱們的女人冒着危險身入敵境,就像把羊送到虎口,怎麼想怎麼憋屈。”
“玄衣衛使者又不是普通的女人,我們也是官!指揮使大人常說,男人能做的事,我們同樣能做,大明將士可以爲國家浴血奮戰,玄衣衛同樣可以爲國家犧牲。”陳玉娘淡淡地說道。
章照聽罷頗爲感動,肅然起敬。
幾人言談罷,章照走出大帳,見將士已經準備妥當整裝待發,他遂登上高處,大聲說道:“朝廷不是每時每刻都有實力和機會對遼東用兵,我們等待這個時候等太久了!受苦受難的百姓等太久了……”
衆軍紛紛吶喊。
章照突然拔出佩刀,高呼道:“兄弟們,你們願意看着百姓家破人亡嗎,願意看着父母被屠戮嗎,願意看着咱們的女人被異族凌辱嗎?”
“殺!殺!宰建虜、雪仇恨……”衆軍頓時羣情激憤。
章照道:“臨陣後退者,貪生怕死者,斬!出發。”
……
錦州城,城內的街面上一片蕭條,店鋪住宅關門閉戶,除了軍隊巡邏之外幾乎連一個人都看不到。不過靠近城牆的地方倒是有許多百姓在勞作,有的在修工事,有的在往牆上運送物資。
周圍自然有建虜軍隊負責監督,這些人馬不是滿人,而是祖大壽投降的人馬,他們把頭髮剃了梳辮子就算改編完成,很多人的衣服都沒有換,仍然穿着明軍衣甲,只是帽子換了一下。
在南城的一個院子裏,一個將領正和一個老頭喝酒喫菜。老頭點頭哈腰,口裏不斷稱呼“魏將軍”,將領也是個漢人,不過已剃髮稱臣。
老頭爲將領斟滿酒,將領一乾而盡,滿面紅光道:“王老夫子,只要你別和大清對着幹,約束着百姓,咱一定罩着你。”
王老頭恭敬地說道:“咱們都是漢人,老朽全家老小就指靠魏將軍了。”
“好說,好說。”魏將軍笑道,“別說漢人,咱們都是大清的子民。”
“那是,是……”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噪雜,王老頭面色頓時大變,魏將軍伸手向下面按了按,搖晃着站了起來:“別急,有咱在,咱去看看出了什麼事兒。”
說話間,一大股清軍軍士已經闖進了院子,魏將軍的部將連滾帶爬地奔進屋裏,急道:“將軍,上邊來人了。”
“老子長了眼睛!”魏將軍沒好氣地說了一聲,走出屋子,見一個清軍將領戴着一大幫人站在院子裏,外面好像也被圍了。
清軍將領冷冷地說道:“給我搜!”
“慢着!”魏將軍忙喝了一聲,“你們到別處撒野去,到這裏瞎鬧作甚?”
清軍將領上下打量了一番魏將軍,冷哼了一聲:“你什麼意思?”
魏將軍道:“沒什麼意思,誰讓你們搜到這裏來的?這是王老夫子的宅子,也不兒。王老夫子在錦州城德高望重,現在一心投靠我大清,對穩定錦州局面多重要!是隨便亂來的嗎?不說別的,南門這邊幹活的壯丁,從來沒鬧事,全是王老夫子的功勞。”
清軍將領道:“我管你什麼王老夫子李老夫子,本將是受上峯差遣,到這裏收查奸細!”
“嘿!我說你這人,怎麼油鹽不進,王老夫子這裏有什麼奸細?”
“給我搜,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魏將軍見一羣士兵往院子裏亂竄,臉上掛不住,只得對王夫子道:“就是一般公務,啊,一會就好,沒事……”
不料話音剛落,清軍便把王夫子的內眷給押出來了,一共五六個女人。魏將軍更掛不住了,一羣男人把人家內眷弄出來,別人的清譽往哪擱?
這是清軍士兵帶了一個鼻青臉腫的漢子進來,那漢子走路一瘸一拐,臉上盡是瘀青,看來此前受過不少獲罪。
“去認認,誰是明朝細作?”
那漢子一眼看去,目光留在其中一個低着頭的少婦身上。清軍將領眼尖,馬上便聲色俱厲地對王夫子說道:“她是你什麼人?”
王夫子的臉色慘白,說道:“那是老朽新娶的三姨太。”
“哼!三姨太?”清軍將領回頭對那渾身是傷的漢子道,“看準了?”
那漢子低下頭使勁點了點。
“三姨太”頓時抬起頭來,怒道:“漢奸!沒骨氣的孬種!”
“拿下!”
清軍士兵立刻張弓搭箭,手握兵器圍了上去。這時“三姨太”從袖子裏摸出一把短刀來,突然向自己的左胸刺了進去。
衆軍忙衝上去,看了一眼那女人,一個將領回頭搖搖頭道:“沒救了。”
清軍將領道:“將其他人全數捉拿!”
王夫子忙擺着手說道:“老……老朽真不知道她是細作,老朽一直想要個兒子,剛娶進門不久……”
“到營裏慢慢說不遲。”軍士們哪管那麼多,上去就綁。
就在這時,魏將軍立刻站得遠遠的,指着王夫子罵道:“好啊,你這個老匹夫,敢懵咱!咱被你害死了!”
清軍將領笑道:“您是祖將軍手下的?沒事兒,別急,這事牽扯不到您頭上。”
魏將軍躬身道:“還請兄弟在上峯面前說兩句好話。”
“好說,好說,可惜這娘們死了……”清軍將領看了看其他幾個女人,揶揄地笑了笑。
衆軍押着王夫子一家子,還把自盡的女人屍體也抬了出來。走出院子,只見南門周圍的那些百姓壯丁已經被清軍圍了起來。
壯丁們看着被綁住的王夫子和架子上的屍體,他們的眼睛裏盡是怒火。這時不知誰喊道:“橫豎都是死,兄弟們,拼了!”
頓時大亂,壯丁紛紛撿起地上的鐵揪、钁頭、轉頭等東西當武器,清軍嚴陣以待,只聽得一聲大喊“放箭”,頓時箭如雨下,那些壯丁光着膀子毫無防護,中箭者不計其數,他們拿着簡陋的武器衝上來,面對整齊的清軍陣隊,簡直就是送死。
南門充滿了血腥,反抗的漢人壯丁紛紛倒在清軍的強弓硬弩和刀槍之下,一時血流成河,屍體成堆,這裏很快變成了屠殺場。
“誰敢與我大清爲敵,就是一個死字!”清軍將領對成堆的屍體揮舞着軍刀惡狠狠地喊道。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六三章 辮子
錦州南門的屠殺仍在進行,各種悲慘的聲音在城中迴盪,聽着瘮人得慌。王老夫子被押解到祖大壽跟前,突然冷笑道:“祖將軍,老朽突然很好奇……”
“跪下!”身邊的軍士喝了一聲,一腳踢在王老夫子的腿上。
祖大壽制止那些士兵,看着王夫子說道:“您好奇什麼?”
“老朽就是好奇,祖將軍自己也是漢人,您下令殺那些百姓時心裏會想些什麼呢?”
祖大壽聽罷臉上頓時青一陣、白一陣,氣得捏緊了拳頭,眼睛盯着王夫子,恨不得將其生吞下去。
他還沒來得及發作,突然一個軍士急衝衝地奔了進來,單膝跪倒道:“稟將軍,發現明軍大隊直奔錦州而來。”
“什麼?”祖大壽的注意力從王夫子身上移開,急忙問道,“有多少人,距離?”
“回將軍的話,一萬到兩萬人之間,他們沒帶輜重,騎着馬,現在恐怕只有幾里地遠了。”
祖大壽忙道:“傳令各軍備戰!”
就在這時,突然西邊傳來“轟”地一聲巨響,祖大壽忙派人詢問發生了事,人報西城那邊發生了暴動,叛亂者把西牆炸塌了一個口子。
過了不久,暴亂愈演愈烈,亂民不僅在城防上和滿漢清軍發生激戰,而且開始試圖攻擊囤糧糧倉,城中一片混亂,清軍只得調出大批軍隊前往鎮壓。
祖大壽趕到西門譙樓,焦急地指派軍隊去奪取被炸塌的口子,那裏聚集了大批亂民。在裝備精良的滿漢清軍協同攻擊下,亂民死傷慘重:滿漢軍使用的是火槍火炮弓箭;亂民使用的是磚頭石子。亂民抵擋不住,不斷有人逃跑,清軍步步緊逼。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高聲喊道:“咱們的人!咱們的人來了!”
衆人聞聲向城外望去,只見西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大股人馬,黑壓壓的一片看不甚清楚,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邊的人,有人擔憂地說道:“別是敵酋的人馬……”
這時一個女人直起身體高聲道:“是咱們的人,松山軍!朝廷已下令松山軍拿下錦州,就是今天。兄弟們,頂住缺口,讓大明將士進城,爲死難的父老鄉親報仇!”
那女人摸出一個竹筒,點燃引線,片刻之後,一枚煙花便破空而出,在空中炸裂來,就算是在白天也同樣絢麗非常。
“轟!”突然一聲巨響,一枚開花彈在女人所在地方爆炸開來,濃煙中各種碎片飛濺而起,發射煙花的女子在炮聲中灰飛煙滅,只剩下空中那枚散開的煙花,與地面上的爆炸相映成輝。
明軍陣營看到煙花,立刻派出前鋒部隊直驅西牆,他們雖然是步軍,但行軍照樣騎馬代步,趕到城牆邊上時,才從馬上下來,列成戰隊,向缺口靠攏。
建虜已經奪取了城牆的缺口處,正加緊搶修。但因爲時間太倉促,城牆上下仍然有許多頑抗的暴民沒有肅清,他們用磚頭滾木攻擊那些搶修城牆的虜兵,城中的狀況依舊混亂。
一個背上插着箭的老頭爬上了城牆,看着城下一隊隊整齊的明軍官兵,激動得揮舞着手臂大聲唱起戲來。
“是何歲飄流吳國,追舊恨避兵江上,潛身蘆荻,父怨方酬魂未返,君恩欲報心猶赤,待從頭再踏越江山,兵方戢……”在字正腔圓的戲曲中,槍炮聲震耳欲聾,一列列軍隊鐵蹄轟鳴。
“嗒嗒嗒……”護城河架起了琵琶連珠銃,一竄竄鉛彈在憤怒的火焰向城牆上下掃射。硝煙瀰漫,旌旗揮舞,明軍士兵在護城河上架起浮橋,向缺口猛衝,雙方剛一接敵,戰事就立刻白熱化。後續明軍分成一股股縱隊,扛着各式火器、梯子等物直撲西牆。
駐守錦州的清軍主要以祖大壽軍爲主,八旗軍很少,祖大壽的漢軍士氣低落軍紀混亂,又加上正遇着城中叛亂,真是雪上加霜,一個回合,就讓大批明軍突入城中,發生巷戰。
號角連着鼓聲,錦州城內外殺聲震天。
……
“報……”一小隊騎士從山海關東面直奔天下第一關,“錦州大捷!”那信使的嗓子實在了得,一聲吆喝,“大捷……大捷……”的迴音在雄關之間迴盪,恐怕整個關城的人都聽見了。
張問帽子都沒戴,就急忙奔上城樓,看着下面的信使,大聲道:“開城門,帶上來!”
待關防檢查了相關公文,帶信使上城之時,山海關指揮司的衆多官員都來到了譙樓想聽聽錦州的事兒。
張問自坐於上位,他雖然穿着一身舊長袍,但有那麼多紅袍官員、鐵甲武將侍立左右,立刻就襯托出了他的王霸之氣。
信使走進來,雙手呈上朱燮元的奏報,張問回顧左右,說道:“念。”
使者扯開漆封,抽出信來,讀道:“下官兵部尚書總理遼西軍務朱燮元頓首,七月初二日,下官以大將章照率兩師爲前鋒,輕兵突襲錦州,並於初二日當天攻下錦州城,下官隨即率松山軍主力北上向錦州靠攏……”
“章照……哈哈!”張問聽罷大笑道,“他們果然沒讓我失望啊,拿下錦州,控制小淩河一線,看他建虜喫什麼,飛到哪裏去!”衆官也紛紛祝賀,一時譙樓裏熱鬧非凡,一片喜慶的氣氛。
信使又掏出一份東西來,說道:“稟閣老,還有一份摺子……”
“都念出來吧。”
信使又念道:“……章照進錦州後,不顧軍令,大肆屠殺,下令屠滅錦州滿族,不論男女老少、不論軍民,皆盡殺戮,每日死在屠刀下的人不下萬人……如此滅絕種族的暴行,有損我朝廷威望!章照不聽軍令,每日飲酒殺人,殘暴之極,請大人治罪;另玄衣衛監軍擅自處決了叛將祖大壽,丟入鍋中煮成白骨……”
衆官頓時止住了喧鬧,有人冷冷地說道:“朱燮元是總理軍務,是中央下派的文官,章照一個武將公然抗命,他想幹什麼?!”
“章照太不像話了!”張問也罵道,“他竟然敢抗命……但念在他突襲錦州有大功,功過相抵,朝廷又正值用人之際,先給他記下,讓他戴罪立功。”
“大人,如果不敲打敲打章照,他就不能收斂殘暴的罪行,嗜殺成性,大人不可不察!”
“屠殺戰俘也就罷了,城中平民有什麼罪,這樣下去那還了得,咱們大明王師不成屠夫了?”
張問突然一拍桌子,嚇了衆人一大跳,只聽得張問冷冷道:“滿洲平民沒有罪,那我大明百姓就有罪了?建虜幾次入關,我大明百姓被殺戮劫掠百萬計!這是戰爭,對敵人講什麼仁義道德?我看章照手太軟了,給他帶個話,帶辮子的全殺!”
“大人!萬萬不可!”文官們急忙勸阻,“大凡王道不以殺,征伐蠻夷,需以教化……”
“不必多說,吾意已決!”張問的眼睛裏露出一股殺機,“把咱們當肥羊宰的人,咱們要讓他們冷到骨頭裏!”
……
錦州城,章照醉醺醺城頭上,大聲說道:“兄弟們,上邊說了,帶辮子的全部殺!咱們要讓惡狼冷到骨頭裏去!”
瘋狂的亂兵得了這麼一句話,拿着火器見着辮子不論什麼人,一概射殺。很多漢人老百姓因爲害怕建虜或要僞裝成良民,都留了辮子,更別說那些綠營漢軍了,錦州鬼哭神嚎猶如人間地獄,到處都是屍體。
章照在城上看着城中到處硝煙瀰漫,哈哈大笑,回顧衆將道:“這不過是小場面。”
衆將神情驚愕,臉色發白。章照又笑道:“待咱們進建虜老寨赫圖阿拉,要讓所到之處寸草不生,那才叫一個慘絕人寰,哈哈……”
西城那邊一大羣人被明軍趕得到處亂跑,最後被趕到一個死衚衕裏,無路可走,面對黑洞洞的槍口,衆人放聲大哭,有的人憤怒地吼道:“官軍攻城那會,咱們還幫着你們,現在你們就是這麼對待咱們的?!”
這時哭聲中突然爆發出一聲大笑,一個漢子撕開胸前的衣服,拍拍胸脯笑道:“來吧,兄弟們別手軟,把帶辮子的都殺光,老子們用命換所有韃子的性命,值了!”
“砰砰砰……”
……城南門口,一排身穿黑衣頭戴帷帽的玄衣衛使者正在兩口棺材前面跪拜,一口棺材裏陳放着一具女屍,另一口裏只有一些血肉渣子。棺材前面燒着香燭,案上擺着一排血淋淋的頭顱,中間一個只剩白骨骷髏,只祖大壽的頭骨。
棺材兩邊還壘着兩堆密密匝匝的人頭,場面十分可怖。玄衣衛使者一齊向棺材磕頭,一聲高喊,邊上的一隊士兵對天放了三通槍,以告死者在天之靈。放槍罷,他們又將手把丟到人頭邊上的柴火上,很快燃起了熊熊大火。
這邊在焚燒人頭,那邊正在焚燒屍體,空中瀰漫着一股燒焦的臭味,和血腥味夾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六四章 活糧
清軍主力大營仍駐紮在松山西南面,有滿蒙漢等各部兵馬共計十四餘萬。忽有急報到代善的中軍大營,代善喚入,來人報明朝松山軍攻破了錦州城,下令屠殺所有帶辮子的人。
帳中的滿清貴族聽罷皆盡暴跳如雷,嚷嚷着打回錦州,消滅松山軍。
就在這時,漢人範忠孝走出隊列,跪倒在地陰陰地說道:“奴才倒有一個建議。”
“說。”代善煩躁地說道。
“喳!”範忠孝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挽袖子,一邊說道,“南人大開殺戒要屠滅所有留辮子的人,咱們索性就幫他們一把,頒佈個法令……”範忠孝的神情變得更陰,“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
衆滿洲貴族聽罷大加讚賞:“範忠孝這個建議不錯,把漢人都頭髮都剃掉,讓明朝殺去,哈哈……”
代善一揮大手:“行,傳令下去,每佔一地,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
“聖上英明!”
代善平息下衆人的嘈雜,皺眉道:“現在最重要的事兒是錦州怎麼辦?要是回師錦州和明軍在城下鏖戰,明朝的二十萬援軍在咱們背後集結,如何破敵?”
嶽託說道:“稟皇阿瑪,我軍如果不拿下錦州,屆時錦州軍以錦州城爲據點,控制小淩河一線;南部明朝援軍逼近,我軍豈不是被圍困在遼西無路可去?”
另一個貝勒也附和道:“朱燮元打錦州的意圖肯定就是這個,想包圍咱們,聖上不可不防啊。”
兵部呈政固爾布錫沉吟道:“再過三四個月小淩河就結冰了,明軍想困住咱們也不是那麼容易……”
固爾布錫就是皇八妹聰古倫的丈夫,皮膚很黑,肚子很大,一看就是草原人。
嶽託反駁道:“錦州軍把咱們的補給線給斷了,咱們十幾萬人馬喫飯,哪裏去弄那麼多糧食堅持三四個月?”
固爾布錫道:“松山軍調到了錦州,松山城肯定非常空虛,先把松山攻下,也能堅持一陣。”
嶽託道:“明人最善堅壁清野,松山軍調走的時候肯定把糧草都運走了,沒運走的肯定也在咱們攻城的時候燒掉,能給咱們剩下多少?”
這時漢人範忠孝道:“奴才倒有一招奇謀。”
代善一直聽他們在那爭執,一句話也沒說,但範忠孝說話後,他就開口了:“忠孝,你說。”
範忠孝陰冷道:“糧草告罄之時,咱們可以用‘活糧’。”
“什麼活糧?”衆人不解地看着範忠孝。
範忠孝的嘴角露出一絲冷冷的笑意:“活糧就是漢族人口……特別是那些年輕的女人,先行看押在軍中,平時可以讓兄弟們尋樂子,到了軍糧不濟之時,煮了直接就可以做軍糧,漢人婦人細皮嫩肉的,並不難喫……”
“人肉?範忠孝,你這法子也太噁心人了!”
固爾布錫道:“遼西之戰關係重大,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範忠孝說的這個法子也是個辦法。只要解決後期軍糧不濟的問題,咱們就能擺脫被明朝牽着鼻子的被動局面,先設法解決大興堡—杏山防線以南的明朝援軍;只要解決這個問題,再熬個三四個月,冰天雪地的,就算南部戰事不順利,但明朝想困住咱們也是妄想!”
嶽託皺眉道:“咱們真要走到那地步?況且把人口押在軍中,不僅影響機動,而且那些人口不也得喫飯?”
範忠孝道:“咱們大清將士都能喫人肉,那些‘活糧’爲什麼不能喫?用活糧養活糧,不用浪費糧食。”
……
清軍很快東調,兵臨松山城,松山城兵力空虛,只有一個步兵師七千餘兵馬,守備的名字叫李信,“武備堂”系統的武舉出身,只有二十多歲;另外有太監監軍一名、玄衣衛監軍一名,文職官吏若干。
玄衣衛監軍就是那個從錦州回來的陳玉娘,她從錦州回來聯絡章照,章照率軍北去錦州,她便留在松山城監軍。
七月十一日,清軍發動了對松山城的圍攻。松山城守備李信下令死守城池,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將帥和監軍、文官一干人等親臨城頭督戰,官兵用命,奮勇殺敵,城中百姓也紛紛走上城頭助防,許多老人婦孺都冒着箭矢炮火修補工事運送物資,清軍打了一整天,在猛烈的火力下死了一兩千人,也奈何不得城池。此後兩三天裏,清軍以漢人俘虜和老百姓做前導炮灰,晝夜不停地圍攻松山。
不幸三天後城中彈藥告罄……新式火器的彈藥消耗巨大,松山城被重重圍困,得不到外界絲毫補給,庫存的火藥鉛彈等物資根本不夠四面消耗。
軍民只得砸石塊木頭阻擊清軍,城牆上多處告急,衆多清軍爬上了城頭。
守備李信見迴天無力,長嘆一聲,沉聲對陳玉娘說道:“請上使即刻帶人去糧倉,把糧食燒掉!別留一粒糧食給建虜!”
陳玉娘走後,一個軍士奔到李信面前,哭道:“將軍,西城已落入建虜之手,他們大開了城門,建虜騎兵衝進城,我們頂不住了!”
“只要還剩一個人,都要給我頂住!”李信吼了一聲,拔出佩劍,帶着親兵衝向西城。
清軍騎兵沿着長街突進,見人便殺,所剩無幾的明軍零星抵抗根本無法抵擋。清軍所到之處,明軍將士皆盡戰死殉國。
李信回頭看了一眼糧倉方向騰起的濃煙,抹了一把烏黑的臉,突然哈哈大笑。這時街頭一股清軍騎兵衝了過來,李信回顧親兵笑道:“爲國戰死沙場,今天到時候了!”
“願與將軍並肩殺敵!”
清軍鐵騎呼嘯而至,李信帶人迎面衝了上去……瞬間之後,地上又多了一片屍體。
……清軍很快就控制了四門,叫喊着放下兵器者可免一死,一些官兵自裁殉國,多數只好投降,松山陷落。
“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滿清在松山頒佈了這一條法令。
在漢人的觀念中:膚髮父母所賜,怎能輕易毀壞?更別說剪成滿人那種留半邊剃半邊的腦殘頭式,男人多數不願意剃髮,反抗者甚衆,但只能死在清軍的屠刀下。
故曰滿清所到之處,有骨氣的男人大多都死了,有骨氣的誰願意剃髮?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六五章 人心
清軍佔領松山之後,先頒佈了剃頭令,然後聲稱因城中軍糧被焚、糧食需要定量分配,開始收繳百姓家的糧食。
清軍士兵衝進民宅,將糧食搶劫一空,又把數萬人口集中看押,婦孺和男人分開,全城的人都成了俘虜。
驚恐的百姓以爲會被馬上屠殺,哭喊着亂作一團,清軍調動軍隊重重圍困,一面敲鑼打鼓安民,一面用弓箭火炮威脅,這才漸漸平息了事態。
女人和小孩被關在城東的一片居民區內,四面戒嚴,動亂結束之後,受傷未死者哀嚎遍地,慘不忍睹。玄衣衛使者陳玉娘也混在人羣裏,她見到如此慘狀,便站了出來組織人們救助傷患,東區的婦孺有了主心骨,都聽陳玉孃的安排,那些傷者纔得到了幫助。
陳玉娘從容鎮定,調度有方,儼然成爲了女俘們的頭領。現在她喬裝成了百姓女子,自然不會戴玄衣衛的那種帷帽,她的頭上包了塊青布,臉也露了出來,瓜子臉清秀非常,個兒高高,英姿颯爽。
傷者痛苦地呻吟,小孩哭着喊餓,陳玉娘忙得團團轉,她臨時把身邊的女人分工,讓她們各自選出年輕有力的人,有的照顧傷者,有的尋找食物,有的看管小孩。漸漸地東城女俘區的情況穩定下來,傷亡大大降低。
城中的糧食早就被清軍收颳得所剩無幾,城陷不到兩天時間,在戒嚴區內已經找不到一粒糧食了。大人們還能忍耐,小孩哭得“哇哇”直叫。
“滿人要把咱們活活餓死嗎?”人們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就在這時,設在一條長街街口的戒嚴區出口進來了一隊滿清士兵,他們抬着許多熱氣騰騰的大桶走了進來。
“有喫的了!”衆人頓時向長街上湧了過去。
陳玉娘大喊道:“不要搶,先分給孩子……”可是餓得發昏的女人們在食物的誘惑下立刻變成了烏合之衆,哪裏還聽她的?紛紛衝過去哄搶。
清軍士兵見狀,丟下木桶便走了。
“是肉湯!竟然有肉湯喫……”不知誰喊了一聲。
蓬頭垢面的女人們拿着各種容器向木桶擠過去,一邊大喫一邊裝盛,就像一大羣乞丐一般。
“啊!”突然人羣中爆發出一聲尖叫,聲音之大以至於旁邊的許多人急忙丟下碗盆,捂住了耳朵。
“是人的指頭!”
“他們給的是人肉!”
搶到肉湯的人頓時彎腰哇哇嘔吐起來,眼淚鼻涕齊流,污穢之物弄得滿街都是。人們紛紛破口大罵:“這幫天殺的,給咱們喫人肉!”“短陽壽的……”
兩天之後,清軍大營內。代善問道:“百姓肯喫肉湯了?”
一個將領跪倒道:“回聖上,初時他們都不肯喫,後來怕小孩餓死,就給小孩喫,很多人餓得不行,也跟着喫了,不過這幾天仍然餓死了幾百人。”
代善嘆了口氣道:“餓死的人要儘快燒掉或者埋掉,以防發生瘟疫。”
這時範忠孝陰陰地說道:“聖上不用擔心,有的地方發生饑荒,百姓易子而食,自己家的孩子都能喫,人肉喫不得?人都是逼出來的,沒法子的時候什麼都能喫!奴才建議以後掠到的人口,都押送到松山做‘活糧’儲備;從百姓家搶得的糧食,還能做軍糧。這樣以來,軍糧問題就能更好地解決了。”
代善沉思片刻,說道:“軍糧的事兒暫時別管了,咱們繼續南進,把杏山攻下!控制沿海諸路,伺機消滅明朝南部援軍。”
衆臣大呼:“聖上英明。”
不料清軍在松山的暴行影響太大,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遼西,滿人竟然用活人當糧食!在這樣的氣氛下,清軍圍攻杏山城,遭到了強烈的抵抗。
駐紮在杏山城的萬餘官兵表現出了從來沒有過的勇猛,城中的數萬百姓也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男丁紛紛湧上街頭,拿起各式武器隨時準備和清軍拼命……被當成牛羊變成糧食實在難以讓人接受。
結果清軍無法攻下杏山,而此時近左的明軍部隊正向杏山靠攏。秦良玉受命節制杏山—大興堡防線的明軍,隨即集中本部兵馬及已經到達的援軍幾個師,共約十萬大軍向杏山推進。
雙方輾轉鏖戰,不分勝負,每日死傷無數。
……
明廷山海關指揮司,張問着急文臣大將商議對滿清作戰對策,文武羣臣聚集在衙門裏吵鬧非常,多半都在議論松山“活糧”的事兒。衆人自然是義憤填膺,對清軍恨之入骨。
不料這時已升任禮部尚書的黃仁直把玩着下巴的山羊鬍說道:“滿人這次被逼急了,不知是誰出了這麼一個昏招。”
張問聽他話中有話,忙平息住衆臣的議論,問道:“黃大人何出此言?”
相對於其他大臣的情緒激動,黃仁直顯得風輕雲淡,他緩緩地說道:“建虜先後攻打松山和杏山二城,效果大不相同:松山三天就被攻破;而杏山兵力與松山相差不大,爲何固若金湯?”
有人大聲道:“自然是建虜滅絕人性的‘活糧’手段,激起了軍民的憤怒,同時大夥無路可退,所謂哀兵必勝,作戰時自然捨得性命。”
黃仁直道:“對,就是這個原因……那麼建虜此舉不是昏招是什麼?真不知代善他身邊都聚集了一羣什麼樣的膿包,才能想出這樣蠢材的招數。”
衆人一聽情緒漸漸平息了下來,大夥冷靜一想,雖然松山數萬百姓慘遭不幸,但是和百萬大軍的勝負命運比起來,一個城的人算什麼呢?
這時黃仁直又說道:“此時此刻,咱們的首要不是調兵和建虜火拼;而是出輕兵收復松山,救出百姓!”
“輕兵冒進,風險不小啊。”
黃仁直仰起頭,摸着鬍鬚道:“松山之戰,勝負並不重要,重要是一個態度。建虜以活人爲糧,我大明不惜代價珍視百姓,正邪立判……大人,得人心者,得天下!不可不察也!”
“得人心者得天下……”張問咀嚼着這句話。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六六章 輕騎
明清大戰已經持續了半年有餘,雙方交戰人數已增至五十萬。明朝的重兵源源不斷地壓到遼西走廊一帶,清朝也積極調動戰爭資源,新組建了一支六萬人的漢軍部隊,趕到了義州一帶。
八月初,張問率文武百官從山海關到達寧遠城,將總指揮司遷移了一百多里。寧遠城到杏山—大興堡前線幾十裏的地盤上,明軍佈置了二十六萬大軍;山海關以西還有三十多萬人馬向關外調動。
張問從馬車上下來時,四野裏的兵馬密密麻麻猶如汪洋大海一般。“張問……張問……”對張問充滿崇拜的無數官兵直接喊着他的名字,寧遠城內外如水沸騰,一陣陣歡呼就像陣陣驚雷從天地之間滾滾而來。
西官廳在軍中的一套文官體系起到了應有的作用,在西官廳體系控制下的輿情中,張問成了戰神的代名詞、成了拯救全族的頭領。如此幾年下來,明軍官兵對張問的個人崇拜已經到達了極致……從現在寧遠城內外千軍萬馬的氛圍就可見一斑。
今天張問只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袍,渾身上下散發出兩袖清風節儉樸素的氣質。這身打扮是黃仁直主張的,禮部尚書黃仁直認爲這樣的打扮能給人朝廷中樞質樸清廉的印象。
其實上張問一黨撈夠了好處,一個個富得流油,因爲張問對自己人一向很優容。利益均沾,這也是張問讓身邊諸多官僚擁護他的訣竅之一。
張問上了一輛四輪指揮車,從大軍前面經過,頓時羣情激動,官兵們看見張問後,無數的人揚着手臂大聲喊叫。衛隊喫力地擋在道旁,才維持住秩序。
清風徐來,張問的鬚髮和長袍在風中輕輕飄逸,加上他如玉山一般的身材,俊朗的外表,站在四輪車上就如上古聖賢一般的形象。
他的目光深邃而憂鬱,彷彿是在憂國憂民……立刻迷惑了無數渴望建功立業的熱血青年。
這時張問揚聲喊道:“此時中樞前移到寧遠城,目的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救出困在松山城的父老鄉親!”
“萬歲……萬歲……”衆軍的呼喊聲更加大了,對着張問喊萬歲有謀逆嫌疑,但是現在張問根本不怕什麼嫌疑,也沒人能控制住現今這熱烈的場面。
張問拔出佩劍,指着天空激憤地喊道:“滿人把我們的兄弟姐妹當成牲口當成糧食,我們只有用手中的劍討回一個公道!”
“中秋團圓佳節,讓松山的鄉親回家團圓!”
一浪蓋過一浪的人聲在大地上爆響,負責張問安全的將帥擔心場面失去控制,便堅持讓張問先進城,他只好在精銳甲兵的護衛下進了寧遠城。
到了下午,指揮司召集各師主將以上的武將到衙門議事。張問自坐於上位,對衆將說道:“咱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松山城的百姓被建虜當成糧食喫掉,須得派出一支輕兵離開戰線前去救援,誰願出戰?”
老將們默不作聲,倒是那些剛從武備堂出來的年輕軍官們爭相站了出來,抱拳紛紛說道:“末將願往!”“末將願往!”……
主動請纓者多達數十人,張問舉手平息住他們,語重心長地說道:“我要把話說到前頭,此行兇險非常。後方主力車營無法跟進,攻打松山的人馬是孤軍深入,可能被伏擊,可能被包圍,更可能一去不回!”
張問仰頭嘆了一口氣:“本來指揮司就有許多大人不同意此舉,那是用許多好男兒的性命去冒險啊……”但隨即他又斬釘截鐵地說道:“可是,我們不能拋棄百姓,不能坐視不管!試想如果被困在松山的人是我們的兄弟、姐妹、妻兒,要被蠻族煮了喫掉,我們是什麼樣的感受?”
一個青年軍官拍着胸脯道:“武備堂的大儒說過,咱們身在行伍,就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換百姓的性命、換國家的尊嚴,當此關頭,咱們不效命,誰來效命?”
“好!”張問一拍大腿,指着那個說話的年輕人道:“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拱手道:“稟大人,末將秦亮,彰德營第十五裝甲師主將,武備堂武進士出身。”
張問點點頭道:“這次任務就交給你去完成,但是爲了機動迅速,你們不能帶戰車,除了你的本部人馬,我再給你兩個師一萬四千人。你去,把松山攻下來,救出被困百姓。”
秦亮毫不猶豫地說道:“末將得令!”
就在一瞬間,張問突然從餘光裏發現這個年輕人眼睛裏的熱情,他的心裏毫無徵兆地泛出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這種執着的熱情,似曾相識。
一個大好青年就要這樣成爲政治的犧牲品,張問心裏產生了一絲不忍,但軍令已出,不好改口,他不禁說道:“去吧,我會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性命是爲了什麼東西付出的……”
秦亮笑道:“大人不必擔心,末將一定活着回來,中秋之前拿下松山,讓大夥團圓!”
“來人,上酒,爲秦將軍壯行!”
步騎二萬二,秦亮爲主將。他於第二天便感到了杏山一線,接手這兩萬二千名官兵,隨即離開明軍挖的三道壕溝防線,北上進入清軍活動的區域。
張問得知秦亮軍北上的消息之後,在黃仁直面前長吁短嘆道:“這兩萬多人恐怕是有去無回了……”
黃仁直也神情凝重地說道:“此前我們這麼大肆宣揚了一陣,滿清那邊肯定知道一些風聲……秦亮軍孤軍深入,鐵定會被喫掉。”
張問黯然神傷,黃仁直又忙寬慰道:“大人,那兩萬人不是白白送死,他們的死會讓中樞更得人心;如果我們不派出一支兵馬去松山,天下百姓心中的這份人心才真白白流失了。”
“得人心者,得天下?”張問怔怔地看着黃仁直。
黃仁直摸了摸下巴的山羊鬍,迎着張問的目光點點頭:“大人飽讀經書,縱觀青史,哪個不得人心的新政權可能長久的?”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六七章 王師
秋高氣爽,遼地的氣溫更低,八九月間的晚上甚至寒冷異常。
秦亮軍從大興堡—杏山防線向北開進,不到半天功夫,就走了二十多里。他也沒下令部隊急行軍,只是按照平常的行軍速度行進。照這個速度,一天時間就能趕到松山。
這股明軍部隊沒帶重武器,只有一些弗朗機炮和機關槍,輕裝出發,連食量都只帶乾糧,更省去了煮飯喫飯的那些東西,所以行軍速度很快。
據載唐朝時唐軍平均一個士兵要帶六匹騾馬裝載東西,但此時的明軍除了攜帶火炮等難以運載的重型裝備,其他沒有那麼多東西。密集的城鎮能夠解決很多問題,同時技術的進步也讓隨身裝備更加輕便。
明軍沿着海岸線走了半天,走了幾十里路,時值正午,主將秦亮突然下令就地紮營休息。
部將和隨軍文官不解,問道:“照這個速度,咱們天黑前就能到達松山,將軍何故停下?”
“前面有伏兵。”秦亮淡淡地說道。
一個文官道:“我們的任務是進攻松山城,有沒有伏兵還不是得去松山,拖得越久,建虜越有時間從容佈置。”
秦亮笑道:“趙大人您讀的是聖賢書,我讀的是兵法,您說咱們誰知兵?咱們要救松山的百姓,已經吵囊囊了半個月了,這麼長時間您說建虜知不知道,會不會早就佈置好了?”
趙大人是個清矍的老頭,屬於西官廳體系的文官。
秦亮說話有點衝,剛纔那句話不太好聽,明擺着就是說趙大人不知兵胡亂說話。不過趙大人倒不惱怒,反而笑道:“秦將軍是明白人。”
秦亮自信地說道:“我知道此行兇多吉少,但我還是主動請纓,可不是傻,而是知難而上,您想想,容易立功的事兒能輪得上咱們?現在建虜早就佈置下兵力等我們過去了,早去晚去都是一樣,所以趙大人急什麼?”
“那秦將軍駐紮在這裏有何深意?”
秦亮道:“到時便知……總歸不是壞事,如果現在急着趕路,突遇敵兵來襲倉促應戰,還不如紮營在此以逸待勞。此地離後方防線不遠,建虜怕後續援兵跟進,又捨不得到嘴的肥肉,他們比咱們急,肯定會改變部署主動來咱們。”
他遂下令明軍就地紮營,一面派出士兵到附近砍了許多樹木構建結實的欄柵,一面下令士兵在欄柵內挖了兩道深壕,內置乾柴乾草。
入夜之後,他又密令五千騎兵離開營地,馬銜草蹄裹布,悄悄調入附近的一處山林。
準備妥當,秦亮對衆將說道:“今晚建虜必來襲營,你們各自下令部下人馬,夜不解甲,火器準備,隨時準備應戰。”
因秦亮是個年輕人,手下許多將領聽不慣他那種自信的口氣,私下嘲弄:啊,今晚建虜必來襲營……什麼玩意,以爲自己是孔明神機妙算呢。
不料到了下半夜,突然遠處的暗崗傳來一聲哨響,隨即哨兵跑近大喊道:“建虜來了!建虜來了!”
秦亮果真妙算。
營地裏的號角隨即嗚嗚地吹響了,衆將大聲喊叫着集結人馬組成戰陣,圍繞營地佈置兵力,成片的火把把夜空照的火紅。
不多久,建虜騎兵衝近,明軍營中一聲炮響,鼓聲大作,隨即槍炮聲齊鳴,震耳欲聾。寧靜的夜空頓時彷彿要被槍炮聲撕裂了一般。
“嗒嗒嗒……”“砰……砰……砰……”火器在夜色中噴射着火焰,一竄竄閃亮的鉛彈在黑暗中穿梭,分外顯眼,就像在一張黑紙上畫上的亮色短線,十分漂亮。
每次“轟”地一聲,整個夜空的光線就閃亮一下,就像閃電一樣,那是弗朗機炮發射時的絢爛。
第一批衝近營地的建虜騎兵損失慘重,他們被深深打樁的欄柵阻擋,無法突進,也不能後退,只能在閃亮的鉛彈橫貫中哀鳴。
很快外面的建虜向木頭欄柵上澆油,然後點火,營地四周頓時燃起大火,沒過多久那些木頭就燒朽了,一撞便塌。建虜騎兵從多處突入營地,用點火的弓箭嚮明軍營地中亂射。
此時的夜空真是分外壯觀,弓箭在空中劃出弧線,鉛彈閃爍亂飛,就像四面都有流星雨一樣。
這時明軍把壕溝裏的柴火點燃,四面燃起熊熊大火,把周圍照得亮如白晝,圍繞着營地的兩道溝壕,就像建虜再度被阻擋,雙方只能用遠程兵器對射。
永曆年以來,明朝在兵工廠大量使用御動機和機牀,武器生產發生了一次革新,各種火器的性能比以前好了許多,火槍發射快,射程更遠,而且比起以前更不容易炸膛。
遠程明軍有壓倒性優勢,密集的機關槍鉛彈對着前面掃射,一排排的火槍交替輪射,擁有子母管的火槍射程一百步,四發之內射擊間隔非常短。這種打法讓建虜足足地喝了一壺,他們所謂襲營沒有討得任何好處。
就在這時,秦亮在中軍大吼一聲:“發信號,令騎兵出擊!”
一枚枚信號彈帶着令人牙酸的聲音嗖嗖衝向天空,拖着長長的尾巴,在半空爆裂開來,散成一朵朵花朵,美麗非常。加噼裏啪啦的就像在放鞭炮,這場面倒像是在過節。
藏在西邊樹林裏騎兵部隊迅速從樹林裏走了出來,組成隊列,形成十幾股縱隊,像營外的清軍猛撲過去。
明軍騎兵縱隊陣法奇特,他們靠近清軍之後,也不趁勢衝擊,而是拿着三眼銃、鳥槍等火器射擊。三眼銃這種落後的古董在步兵中早已滅絕,有的騎兵還在使用是因爲這玩意本身就是根大鐵棒,打完槍還能當馬上兵器使,簡單實用,深得騎士喜愛。
建虜騎兵在靠近的明軍槍騎兵打得落馬甚衆,他們一面用弓箭還擊,一面糾集了幾股兵馬準備衝擊。
這時明騎陣法變換交替,身披雙重重甲的重騎兵縱隊從間隙裏越過槍騎兵,發動了衝擊。雙方短兵相接,混戰一片。
打了大半晚上,營地溝壕裏的柴火已經燒盡,營中的明軍步騎調整了陣隊,越過壕溝向清軍施壓。清軍兩面受敵,打了半晚上不僅死傷慘重,而且疲憊不堪,眼看明軍準備充分進退有度,再打下去也沒什麼好果子喫,他們只得陸續退兵。明軍騎兵追了一陣,然後鳴金收兵。
這時天色已經泛白,晨光從東邊升起。只見大地上硝煙瀰漫,餘燼上煙霧繚繞,斷刀殘旗插在遍野屍體之間,說不出的淒涼。
還有沒死透的人在長短不一地呻吟,明朝士兵有的提着刀,有的抬着擔架在屍體之間搜索,自己人沒死的就抬走,建虜就補一槍或者捅一刀……什麼人道主義在明清戰場上根本就是扯淡,誰提這樣的事兒誰蛋疼。
不遠處一個斷腿的建虜正半躺大聲討饒,他的腦袋面前對着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別殺我,我投降……”“砰!”
秦亮初戰告捷,正在樂呵,畢竟他是年輕人,而且性格也很外向。他樂着的時候,神態俗氣,明顯的得意洋洋,配上臉上那隻鷹鉤鼻,讓他看起來就像一隻自負的鷹。
因爲打了勝仗,部將們態度大變,他們看着秦亮那張揚的得意神色也越發順眼了。在沙場上,不管將領有多討厭,只要能打勝仗部下就堅決擁護;你對人再好,百戰百殆的話也是白搭。上戰場就是玩命,勝仗比什麼都重要。
文官趙大人找着秦亮,建議道:“昨晚一戰,彈藥消耗巨大,不如再等等,等待後方送些彈藥過來。”
秦亮笑眯眯地直搖頭,再次出口讓人難堪:“陳大人,我說您不知兵,果然沒說錯。”
“這……”陳大人被當面打臉,神色可想而知。
秦亮道:“現在還等在這裏,不是坐着等人家來扇咱們?趁昨晚一戰打亂了建虜的部署,咱們立刻出發!”
“海岸線附近仍然有建虜佈置的伏兵。”
“所以咱們不能走那個方向,向西北走,繞到松山去!”秦亮說罷大聲喊道,“別磨蹭了,丟掉帳篷,立刻出發,兩個時辰之內趕到松山!”
明軍遂丟掉了許多東西,帳篷、水桶、側刀、竹筐等七七八八的東西全部都被扔掉,甚至弗朗機炮都被炸了一下大家是真正的輕裝了……但這樣一來,將士們的生活將受到很大的影響:啥都沒有,就帶着兵器在野外怎麼正常作息?
不過秦亮也不擔心,他的想法是直接把松山拿下,進城之後自然什麼都有了;萬一拿不下松山?這個問題他卻沒去想,年輕人,就是有股子狂勁。
明軍部隊集結之後馬上開拔,大夥一邊走一邊拿着乾糧水袋喫東西,比去投胎還要着急。
一隊隊穿着明軍特有的深灰戰袍在大地上前行,和辮子軍的着裝完全不同,旗幟也是漢人的旗幟。沿途的百姓看到這股軍隊,發現竟然是明軍!讓百姓們激動萬分……王師,大概就是這樣的軍隊。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六八章 放糧
松山城內,大部分街巷空無一人死氣沉沉,偶爾有巡邏的清軍小隊經過,人們都被集中在城東和城西兩片區域內:城東看押婦孺,城西看押男人和老人。整個松山城的百姓,加上清兵從其他地方劫掠過來的人關在一起,總共接近十萬之衆。這些人對滿清來說就是糧食和牲口,城東的婦人和孩子肉嫩,顯然是他們缺糧時的首選食物。
同時清兵每天都會到城東選一些女人到軍營裏淫樂,起初她們還拼命反抗,後來發現那些被選到軍營中的女人都能喫上一頓飽飯,每日只能喫人肉湯的婦人們餓得發昏,在飢餓面前什麼都不重要了,反抗漸漸減少。
城東的街巷上一個個衣衫襤褸無精打采的女人遊蕩,就像幽靈一般,人們神色呆滯,除了哭泣和痛苦的呻吟,沒有其他聲音。
這天出口處又回來了一羣女人,她們上午才被選到軍營裏去,不知爲什麼現在就回來,有的在掩面哭泣,有的不是第一次遭遇這樣的情況,只是發呆。
臉上塗滿了炭灰的玄衣衛使者陳玉娘從一間房子裏走了出來,她可不想被清軍弄出去凌辱,所以故意把自己弄得又髒又黑。陳玉娘迎面走到那些從外面回來的女人前面問道:“他們爲甚這麼快就放了你們?”
對陳玉孃的問話,大部分當沒聽見,哭泣的只顧哭泣,發呆只顧發呆,總算有個女人說道:“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清兵都到城上去了,就把我們送了回來。”
陳玉娘想了想,也無從得知發生了什麼事,又說道:“被建虜碰過的人都帶到屋後去清洗,別懷上建虜的野種!”
不多一會,突然聽得一聲炮響,很快遠近的槍炮聲就打破了城中的死寂,一時整個城市就變得熱鬧起來。
“打起來了!”人們紛紛從屋子裏走了出來,茫然的目光中帶着些許期待。
“難道是咱們的人打到松山來了?”有的人說道。
陳玉娘側耳傾聽了許久,眼睛裏頓時發光:“是我們的人!是我們的人!你們聽這熱鬧聲中夾雜的鼓聲號聲,是明軍!”
眼淚頓時從陳玉孃的眼睛裏滾落下來,她不停地說:“咱們的人終於來了,終於來人了……”
陳玉娘可以聽出明軍鼓聲和建虜鼓聲的異同,但是其他百姓卻聽不出來,她們滿懷希望地不停問陳玉娘:“是真的嗎?”
不被像牲畜一樣地對待、蹂躪、殺戮,不從地獄裏走過一遭,難以有此刻人們的心情,那就像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點曙光。
大夥聽說明軍打過來了,紛紛走上街頭,熱鬧非常,她們湧到出口處,守備在那裏的清軍大聲呵斥,最後見呵斥無效,用弓箭射殺,射死多人,並拿着長槍嚴陣以待。人們害怕,這才遠遠地躲在後面。
槍炮聲持續了大半天之後,被看押在戒嚴區的女人們發現出口處的清兵紛紛逃竄,她們再次壯起膽湧到出口。
她們很快發現了大批明軍部隊衝進了城中,那些身穿明朝圓領軍裝身披明朝盔甲的將士拿着各式兵器正在街巷之間圍剿殘餘清兵。
日月旗迎風飄揚,街面明軍。一員大將騎着高頭大馬,在衆騎的簇擁下來到城東,他的左右揮舞着許多寫着“秦”字的旌旗。
數萬衣衫襤褸的婦孺擠在街口,怔怔地看着這批軍隊,她們滿懷希望,又不知所措。
主將秦亮策馬走到女人們面前,大家都安靜下來,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這時秦亮突然一揮手,只說了兩個字:“放糧!”
一部人馬調往清軍囤糧的糧倉運糧,其他明軍看到百姓們的慘狀,很多人心裏都很難受,衆軍顧不得許多,紛紛解下隨身的乾糧袋,送給飢餓的百姓。那些被放出來的百姓頓時沸騰起來,一邊哄搶一邊大喫,就像一大羣乞丐。
這時一個渾身髒黑的女人從人羣裏擠了出來,說道:“我是玄衣衛使者陳玉娘,將軍是哪部人馬?”
“玄衣衛?”秦亮愕然。
陳玉娘脫下鞋子,掏了半天,總算掏出了一張紙來,遞給秦亮道:“這是我的通關文書,因怕建虜搜了去,所以藏起來了。”
秦亮忙抱拳道:“末將彰德營第十五裝甲師主將秦亮,見過陳上使。”
周圍那些陳玉娘難姐難妹見明軍將帥竟然躬身向她行禮,不禁對她刮目相看,眼睛裏立刻充滿了敬畏。
秦亮道:“末將奉內閣張大人的命令,專程率軍攻打松山救援被建虜劫掠的百姓,昨晚和建虜激戰半夜,建虜敗走,末將趁穿插,突然兵臨松山城下,打了建虜一個措手不及……呃,陳上使回去之後還請在張大人面前美言幾句……”
陳玉孃的眼睛露出一絲笑意:“秦將軍是我的救命恩人,能幫到你的地方我一定做到。”
“末將先行拜謝。”
“你們有多少人馬?”
秦亮道:“原來有兩萬多人,打了兩仗,死了幾千人,現在不足兩萬……爲防建虜反撲,咱們得儘快建立城防,死守松山,等待援軍。”
“只有一萬多人?”陳玉娘喫驚道,“孤軍深入只有一萬多人怎麼守住松山?不如帶着大家走吧。”
“這……”秦亮沉吟不已。他心道:如今打下了松山,肯定出乎朝廷大員們的意料,如果再守住松山,爲大明主力爭取到一次戰機,那以後老子在張閣老面前不就是紅人了?
這時旁邊一個穿官袍的文官也說道:“秦將軍,我們的彈藥消耗太大,不容易守住。陳上使說得對,不如趕快撤出松山方爲上策。”
秦亮沉吟道:“錦州有朱大人的錦州軍,南有我軍主力,向哪裏走都是好幾十裏的路,還帶着這麼多老百姓,不是自送虎口麼?”
衆人都面色沉重,沉默不語。秦亮抬頭說道:“沒辦法,只有死守此地,不用多說了,就這麼辦,抓緊時間清楚殘餘敵兵,修繕工事,準備迎敵!”
不多久,城中清軍或被消滅,或被俘虜,所剩無幾,被俘的清兵押送到了城西譙樓前。
秦亮登上譙樓,大聲喊道:“寧遠指揮司令:滿人犯謀逆、濫殺、挑起戰爭等十項大罪,罪無可恕,凡抓獲罪犯,斬!”
樓下的戰俘頓時一陣騷亂,四面全副武裝的明朝官兵嚴陣以待,只聽得一個將領喊道:“別浪費彈藥,給我砍!”
清軍俘虜的兵器已經被收繳,手無寸鐵,眼睜睜地看着弓箭飛來刀槍逼近毫無辦法。明軍官兵衝進人羣,端着長槍亂捅,提着刀劍亂砍,鮮血橫流頭顱亂飛,慘叫四起慘不忍睹。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六九章 跳梁
寧遠城指揮司衙門,這個指揮司是朝廷徵對遼東戰事臨時設立的行轅,相當於總督衙門那樣的機構,由朝廷臨時派遣的京官組建,戰爭結束之後便可撤銷。
此時的衙門裏站滿了文武官員,十分熱鬧,只聽得熊廷弼的聲音:“秦亮拿下了松山城?”
一個背上插着三面錦旗的黑臉軍士道:“這是秦將軍的親筆奏報,封漆內另有密文官報,請大人過目。”
原本秦亮軍在指揮司的勾畫裏就是當炮灰用的,如今炮灰沒被消滅,反而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戰果,官僚們的驚喜可想而知。
大堂中的官員們手舞足蹈地爭相慶賀好不高興,倒是坐在上方公座上的張問比較淡定。他身件穿舊的直身青袍,帽子也沒戴,髮髻上插着一根木髮簪了事,身邊的兩個玄衣衛侍衛也沒有戴帽子,梳着男人的髮髻。
在這樣正規的場合,張問敢這麼穿,其他官員卻不敢亂穿衣,都穿着紅青顏色的官服頭戴烏紗帽,衣着比較正式,這樣倒是襯托出了張問的與衆不同。
張問抬起手,說道:“把官報拿去譯寫,秦亮的信呈上來。”
一個玄衣衛侍衛走下公座,從那黑臉軍士手中接過書信,回身交到了張問的手上。張問扯開瀏覽了一遍,說道:“拋開輿情方面的考慮,從兵事上說,秦亮攻下松山作用也不大……讓我喫驚的是秦亮居然打算固守松山城。”
身穿紅色官服的熊廷弼向前走了兩步,先回顧了一遍周圍的人,然後說道:“只要秦亮能守住松山城幾天時間,松山完成可以爲我們創造一次極好的戰機!秦亮軍佔據松山,就像一顆釘子釘在錦州—小淩河一線到杏山—大興堡一線之間,建虜定會調兵進攻松山,當此時機,如我軍調出車師背上,迫使建虜與我在松山決戰,將又是一次消耗建虜實力的戰機。”
一個兵部的官員說道:“下官以爲,利用這次戰機,咱們完全可以佈置一次大戰役:南部防線有重兵三十萬,可一分爲三,一部從正面向北施壓;另一部增援松山拖住建虜;第三部從大興堡沿邊牆北上,加固錦州防線,三面合圍,以優勢兵力將建虜從遼西走廊趕到海里去!”
熊廷弼也附議:“王大人所言老夫贊同,從幾次戰役的戰果中不難看出,我大明軍隊的戰鬥力有很大上升,野戰並不比建虜遜色,加上此時的優勢兵力,我們不用再保守集中兵力的限制,這樣反而會畏首畏尾難有建樹。”
張問用手指輕輕敲打着暗紅色的桌面,微笑道:“秦亮這次立了大功。”
……
寧遠城牆,張問在衆大臣的簇擁下走上城頭,下邊的無數的官兵和百姓大聲呼喊起來,張問一出現在公衆場合,氣氛總是這麼熱烈。
只聽得張問大聲說道:“在九州之地,華夷之爭自古就有,從未停止。漢家王朝的興衰也在交替變化,有時候我們會因內亂積弱被異族欺凌甚至統治……但是,只要我們強大的時候,一定會翻過身來,中國一定會橫行天空之下我們所有看得見的地方,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沒有哪一個族羣敢在幾千年的時間保持這種霸氣……”
城樓上下成千上萬的軍民瘋狂地揮舞着手臂,高呼萬歲,以至於張問的演說幾度被打斷,他不得不停下來平息人們的情緒。
“有的種族天生愚蠢,一朝武力優勢,便如跳樑小醜上躥下跳,不可一世,忘記了自己的根基……這樣的種族有個很好的例子:匈奴。一度猖獗,如今他們在哪裏?”
“現在,建虜利令智昏不斷犯境,奪我故土,殺我鄉親,殘暴之極令人髮指。無論它怎麼猖狂,它也殺不完我億萬萬炎黃子孫,卻與我中國結下血海深仇,國仇家恨,一定要報!我們要讓歷史證明建虜的愚蠢……”
到了最後,張問也被自己的這種熱情衝擊得激情澎湃,聲音幾乎都喊啞了:“我中國信奉厚德載物,寬以待人,但是,歷史會告誡那些在周邊上躥下跳一時得志的小邦:與我爲敵,與我爲仇,絕非明智之舉,亡國滅族終有一天會到來!”
張問鼓舞完士氣,隨即調集十個師的兵力向松山增援,以五個裝甲師穩住中軍陣腳,步騎縱隊爲左右向松山挺進;同時增調十幾萬人馬從大興堡出發,沿着邊牆向錦州進發,對遼西走廊上的清軍形成合圍之勢。
此戰明軍實際投入戰鬥兵力四十個師,接近三十萬兵馬,另有保障後勤的兵馬民夫不可勝算。
遼西走廊背靠松嶺,東面大海,地勢險要,周旋餘地不大,雙方的勝負對決就將在這裏爆發……
增援松山的十個師由大將秦良玉統帥,他們很快離開南部防線,沿海岸線向北掃蕩。
……
這時松山的防禦戰已經爆發,清軍調集了優勢兵力圍攻松山,意圖先喫掉松山的秦亮部,同時派遣鬆散小部在海岸線節節阻擋明朝援兵,爲松山戰役贏得時間。
松山之戰的第一天,明軍在城頭上陳列火器,以猛烈的火力擊退了清軍幾次進攻,但是到了第二天,明軍彈藥緊張,情況急轉而下。
秦亮部約兩萬人,從明軍大本營出發之後,經過一次野戰,一次攻城戰,彈藥已經消耗過半,在松山防守時清軍又從四面圍攻,再次讓秦亮軍消耗。明軍過分依賴補給線的弱點很快暴露出來,這也是造成明軍作戰呆笨不靈活的原因之一。
松山岌岌可危!交戰第二天,清軍就開始涉足城頭,雙方多次發生白刃戰,殺得城牆上屍體成堆。明軍彈藥消耗告罄之後,便開始消耗兵力,肉搏戰完全靠人數去堆。
城裏還有十萬百姓!數萬男丁眼見戰事危急,他們可不想再次面臨變成肉塊喫入腹中的“活糧”,紛紛叫嚷着寧可戰死在城頭,湧到了城牆下面。
明軍恐人羣中有細作,只得陳兵城內,阻擋百姓靠近城防。壯丁們紛紛叫喊:“讓我們上城與建虜拼命……”
城牆上的秦亮看着這些人,沉思許久,突然說道:“給他們兵器!”
當初秦亮軍進城之後,繳獲了許多清軍的冷兵器,正好派上了用場,下發給城中的壯丁,上城作戰。而老人婦人也加入了城防戰,她們搬運轉頭木頭上城,修補城牆,能幫上忙的都做。
秦亮大聲喊道:“大批援軍正在趕來,離松山只有幾十裏地,堅持住就不會被建虜當牲口殺戮!”他緊緊握着劍柄,嚴峻的表情讓他的眉間形成三道豎線。
回顧左右,四面都有建虜在攀爬,箭矢飛舞着射上城頭,城上的軍民用磚頭木頭往下猛砸,喊殺之聲不絕於耳。
“稟秦將軍,城北快守不住了!”一個渾身血污的將領奔了過來,哭喪着臉喊道。
秦亮瞪圓了雙目吼道:“我不想聽見守不住這句話!帶援兵去,把建虜趕下城去!”他想了想,招了招手,帶着一股人馬親自去城北增援。
他們通過北門城樓後,只見許多清兵已經上了城牆,雲梯口還有清兵源源不斷地爬上來。
“殺!”秦亮喊了一個字。
明軍一擁而上,其中還攜裹着百姓壯丁,建制早已分不清楚,反正大夥拿着兵器衝便是。那些百姓壯丁,身上沒有盔甲,等於是赤膊上陣,只有手裏拿着一把兵器。花招什麼的東西沒有多大用處,人擠人,都是以密集隊形衝鋒,根本沒有施展的空間,見人便捅。
不過清軍明顯更加兇悍,那種頭戴尖帽子身披白甲的清軍最是勇猛,雙方對沖之後,明軍死傷慘重,面對面拼刀槍根本不是對手。
明軍不畏死,前仆後繼,有些人甚至抱住清兵向城下跳出去,玉石俱焚。有的被砍殺之後倒沒有死透,還不顧一切地去抱清兵的腿,用牙齒亂咬……多大的仇恨才能鑄成此情此景,清兵對眼前的狀況感到莫名的惡寒,冷得直抵骨髓。
“殺光建虜!”人羣中爆發出一聲聲怒吼,就算用幾條命換清兵一條命,也讓清軍傷亡巨大。雙方在城頭上惡戰,早已不成戰爭,完全就是在搏命。
秦亮抹了一把額前的汗水,低頭看時,自己的靴子已經泡在血水裏,成堆成疊的屍體中間,血水順着磚地橫流,空氣中瀰漫着厚重的血腥味。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響起了打雷般的炮聲,明軍看向遠方,只見地平線上出現無數的戰車,滿清是不用戰車的,那不是明朝軍隊是什麼?
城牆上下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人們大喊:“咱們的援軍來了!”
清軍不再攀爬城牆,向退洪的潮水一般慢慢退卻,爬上城頭的清兵可是倒了大黴,他們要與明軍廝殺,很難再從雲梯上爬回去,除非直接跳下城牆。
城牆上的明人越來越多,就像狼羣一樣撕咬着清兵……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七〇章 奴性
明永曆五年、清永昌元年,八月十五日中秋節,戰爭並沒有因佳節到來就停下步伐,這一天,明朝大將秦良玉以下十個師與清軍主力在松山城外圍大戰,雙方傷亡萬計。清軍鐵騎無法衝破明軍火力剛猛的車營,撤出松山,戰役再次以明軍獲勝結束。
當是時,明朝兩線作戰:西北有中央軍五十個師,地方軍參戰人數無法統計;東北戰場,從山東到遼西走廊,佈置有中央軍七十個師。兩線戰場投入兵力達一百餘萬人,每月戰爭消耗以千萬兩計,明廷此時的強盛可見一斑,否則不可能承擔起如此巨大的戰爭費用。
兩線戰場之間相比,東北戰場與清朝的戰爭最受重視;起義軍雖說打着信王的旗幟,幾十萬亂民如火如荼,但起義軍沒什麼戰鬥力,只要持續圍剿,勝負沒有懸念。所以張問的行轅才設在東北,西北完全交給兵部侍郎楊鶴等一干文官打理。
松山再度擊退清軍的捷報傳來,讓張問又高興了一陣。玄月見張問心情好,便用開玩笑的口氣調侃道:“咱們每次都只是擊退建虜,雖說也是勝了,可又沒消滅他們多少人,東家爲何每次都這麼高興呢?”
玄月是張問的內務總管,不過張問出門的時候,她倒是長期跟在身邊。在家裏,一般是繡姑照顧張問的起居。
相處得久了,就有一種親近感,幾乎什麼話都能說。有權勢的人往往和侍候他的奴婢隨從最親近,因有生活的點點滴滴積累,比如皇帝就常常和大伴太監親近。
張問放下手中的線裝《新唐書》,書已被翻舊了,封面的四角都有些破碎。因爲心情好,他便很耐心地說道:“就兵來說,戰果最重要的自然是殺傷敵軍數目,但就軍政大局來說,勝負纔是根本,其中有個關鍵的東西就是‘勢’……”
見玄月的神情有些茫然,張問想了想,換了一個口氣道:“這麼說吧,‘勢’是很簡單的東西。比如現在天下有三個人稱帝,拋開滿清不說,國內就有兩個皇帝,一個是逃到西北的信王,一個是紫禁城裏的小皇帝。爲什麼天下文武官吏都跟咱們,不跟信王?這就是一個勢,因爲跟着我們有俸祿、有權位、有前程。勢就如水,沒有常態,如果只拘泥於死板的宗法禮教,沒有勢,人心就像水一樣流到他們該去的地方了。”
“……兩國交戰也是這個道理,如果一方老是喫敗仗,整個軍隊系統的信心都會受到影響,就會產生懷疑、悲觀等各種不利的暗流,以往我們對建虜的戰爭總是敗績,十幾年無法收拾,就是在勢上落了下風。”
玄月笑道:“屬下聽明白了,東家是在感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呢?”
張問看了一眼玄月,她的身材高大,體態豐滿,特別是胸脯十分挺拔飽滿,皮膚成小麥色,雖說比不上那些美貌女子白嫩嬌媚,倒也給人一種健康活力的感受,看起來十分順眼,特別是她的一對杏眼顧盼生輝目光流轉,聰明靈動。
他隨即微笑道:“說起來好像就是這麼個理兒,人是趨利的,沒好處的事兒大夥爲什麼要去做?以聖人的道德標準去要求芸芸衆生,那樣的事只有書呆子纔敢想。”
……
清軍大營,代善有點沉不住氣了,心情煩躁動不動就在下人身上出氣,剛剛就有個奴婢惹毛了他,以“欺君之罪”的名頭砍了腦袋,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觸到了黴頭。
代善稱帝之後,着裝崇尚黃色,他身上的批領馬蹄袖衣服極具滿人特色,朝冠被他丟在黃緞覆蓋的案上,他光着腦袋,額頭到頭頂一根毛都沒有,後邊卻扎着個大辮子……如此裝束讓很多漢人十分不解,大部分漢人還不習慣這樣的“奇裝異服”。
他在案前來回踱了幾步,悶悶地對下邊彎腰站立的大臣說道:“秦良玉部只有六七萬人,與我軍優勢兵力在野外對陣,大清鐵騎竟然衝不破明軍陣營,我大清的臉面何存!”
一個大臣小心翼翼地說道:“聖上喜怒,明人所長者,火器與戰車。秦良玉部初到松山,彈藥充足,有備而來,我軍攻其所長,未能破敵也情有可原……只要我們抓住明人的弱點,予以突襲,野戰還是大清爲強。”
底下有個親王嘆了一口氣:“今非昔比啊,像薩爾滸之戰的時候,明人根本不敢與我正面對陣,無論他們是挖溝壕也好,列火器也好,面對我大清鐵騎照樣土崩瓦解……”
剛纔說話那個頭戴黑色皮製檐邊暖帽的大臣又說道:“以往明人將領昏庸,兵器不修,故不堪一擊;現今明人有所長進,但並非不能擊潰。明軍有其長,也有其短。過分依賴車營和火器的短處至少有二:其一,機動不便,行動呆笨;其二,無法久戰,依賴補給線。聖上只要從這兩方面入手,定能大破明軍。”
代善聽罷一面沉思,一面微微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他的長子嶽託說道:“探明明軍動向,有一大股人馬沿着西面邊牆北進,很明顯是要增強對小淩河一線的控制,切斷我軍退路。皇阿瑪不可大意,稍有不慎我大清主力將處於危險境地!”
“……如今我軍糧草不濟,形勢不利,不如暫時放棄遼西走廊,趁明人尚未完善北部防線,我們先渡過小淩河,跳出包圍圈,整盤棋便又活了起來。”
“退兵?那不就等於嚮明人低頭認輸?”有人不滿地嚷嚷起來。
嶽託怒道:“松山一失,囤積在那裏的糧草盡被明軍所奪,加上你們搗鼓的什麼‘活糧’也不復存在,如今糧草緊張,再不知進退,要把咱們十幾萬人馬都餓死在遼西走廊?咱們的軍糧能夠堅持到小淩河結冰之時?”
他越說越憤怒,“還有那個不男不女的漢人範忠孝,提出的‘活糧’策略,不僅沒解決軍糧問題,反而使我大清朝民心盡失,得不喪失。如今每攻一城,都會受到漢人的誓死抵抗,其原因就是‘活糧’之策惹的禍!請皇阿瑪當機立斷,將範忠孝治罪,退兵小淩河北岸,以爲上計!”
範忠孝聽大阿哥也彈劾自己,心中大急,忙伏倒在地,尖聲道:“聖上,奴才有罪,考慮不周,可奴才萬萬沒料到南人竟然能突襲松山啊,松山一失,活糧之策自然就前功盡棄……”
這時代善一揮大手,說道:“好了,別爭了,範忠孝跟了朕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範忠孝感動得淚涕齊流,身子趴哭道:“聖上……有聖上這句話奴才縱是千刀萬剮也毫不後悔……”
代善又看着嶽託,同時摸了摸自己斑白的雙鬢,嘆氣道:“打敗明人入主中原的宏圖大業,以後還得靠你們……”
嶽託忙跪倒:“皇阿瑪春秋鼎盛,一定能入主紫禁城,君臨天下。”
代善想到自己的年齡,表情有些滄桑,又問範忠孝:“你以前見過張問,他長什麼樣?”
範忠孝的眼睛裏頓時充滿了怨毒,尖聲道:“此人生得尖嘴猴腮,整個一小白臉,是南人羸弱的典型,和英明神武高大雄壯的聖上一比,一個,一個在天上。”
代善將範忠孝的神色看在眼裏,但並不體恤這個奴才的悲哀,反而笑道:“他割了你的鳥,所以你才這麼說。”
“哈哈……”衆滿人根本不顧這個漢人奴才的感受,頓時鬨堂大笑。
範忠孝心裏委屈得慌,這種嘲弄讓他的心坎冰涼一片,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同時激起了他滿肚子的不服……可是,爲了生存他只能逆來順受,因爲這裏都是滿人。
在尊嚴和榮華富貴之間,範忠孝覺得後者更好一些,他想着自己錦衣玉食之後,心態才平衡了一些。他忍住各種委屈,用阿諛的口氣說道:“奴才的一丁點心思也逃不過聖上的眼睛。”
此情此景範忠孝的表現,就像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老婆被別人按在牀上姦淫,自己卻跪在牀前不敢作聲,反而要討好地問:您舒服嗎?
“哈哈……”代善滿意地看了範忠孝一眼,心情也在不知不覺之中好了一些,他笑罵道,“狗奴才。”
範忠孝道:“是,奴才是聖上的狗奴才,別人家哭着喊着要做聖上的狗奴才還沒資格呢。”
代善笑道:“瞧瞧這奴才,呵呵……咱們哪天要是把所有的漢人都馴服成範忠孝這樣,也就功德圓滿了。”
衆滿人紛紛附和道:“待我大清入主中原之後,馴服漢人非常簡單,願意自稱奴才都就給飯喫,冥頑不化者殺掉便是。”
大夥兒都做着春秋大夢,嶽託卻沉聲道:“範忠孝這狗奴才沒有骨頭,皇阿瑪可別聽他說……”
“朕自有分寸。”代善看了一眼嶽託,又看了一眼範忠孝,頗有深意地說了一句。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七一章 降霜
天上的繁星地上的篝火,相映成輝。代善的大帳門口站着一整排白甲勇士,裏面還亮着燈火。
大阿哥嶽託身穿朝服頭戴皮製暖帽,彎着腰走進大帳,只見他的父親正坐在正位上看着一本線狀冊子。嶽託忙跪倒在地,恭敬地說道:“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起來,起來吧。”代善放下手裏的冊子,抬了抬手說道。他沒有戴帽子,此時看起來已然不如白天穿戴整齊時那麼英武,火光下,他的皮膚顯得有些鬆弛了,加上花白的辮子,彷彿驟然老了一頭。
“喳!”嶽託從地上爬起來,垂手立於一旁。
帳篷中除了他們父子倆再無他人,安靜中顯得冷清。代善用食指撮了一下放在黃緞桌面上的冊子說道:“你知道朕在看什麼嗎?”
代善不只嶽託一個兒子……嶽託的言行十分沉穩,就算是很簡單的問話,他也是頓了一頓,用腦子想了一下才答道:“皇阿瑪日理萬機,兒臣不知。”
代善忽然欠了欠身,放低聲音說道:“《中興新政》,明朝那邊一個叫商凌的進士編撰刻印的。”
中興是指明朝天啓之後的年號,中興新政自然就是張問最開始實行革新政策的一個重要步驟……代善在琢磨張問這個人。嶽託心裏一下就想明白了,但是他沒有多言,依舊垂手立於一旁。
代善又問道:“朕仔細琢磨了一回張問乾的這件事,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如此與縉紳地主作對的政策居然沒有讓張問垮臺,反而讓他翻過身來,越來越難對付了,你法。”
嶽託看着地面想了一會,然後才說道:“回皇阿瑪,兒臣以爲,明朝的中興新政雖然得罪了很多人,但對人數最多的黎民草民有益無害,新政首先是得人心的事兒,就絕不會引起天下大亂;當時張問的主要敵人就是已經得利的大地主,他們的勢力是很大,但是天下有更多這樣的人:他們讀書明理有能耐有野心,但因爲出身等原因沒能分到羹……”
“這些人巴不得從以前的舊權貴口中奪食,分享好處,自然會極力支持新政,藉此上位,這就組成了新黨,張問依靠新黨壓制舊黨,借勢成功而已。如今明朝的新貴就是那幫人。”
代善聽罷沉吟許久,然後嘆聲道:“看來張問這個人倒不是善主……”
嶽託趁機說道:“皇阿瑪切勿受那些昏庸的人誤導,一定要看清形勢。兒臣以爲,眼下在遼西走廊的實力明朝佔有絕對優勢,況且這地方活動不開,情況越來越嚴峻。兒臣叩請皇阿瑪早下決斷,迅速渡過小淩河,再圖大計!”
代善默然不語。
過了一會,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薩滿圖騰,沉聲道:“鳥獸聚集在一起,因爲有巨大的好處可以分享。一旦示弱,恐引起內部動盪。”
嶽託道:“皇阿瑪已稱皇帝,是各族共主,誰敢有異心就是與我整個大清爲敵!”
代善道:“朕自稱帝以來,各旗各主滿懷希望,不料如今卻屢戰屢敗……但大部分都還沉浸在大清的強勢裏,所以朕在衆人面前一直保持對明朝的強勢姿態,是不想人們有所動搖。”
“皇阿瑪帶着我們打進瀋陽、佔領整個遼東、使得許多部落臣服,兒臣相信您一定會讓大清保持強盛。”
代善看了一眼桌上的《中興新政》,又看向帳篷外面的夜色,突然說道:“我們的敵人張問在想什麼?”
……
寧遠指揮司衙門,張問正放鬆身體歪坐在一盆火旁邊烤火,周圍幾個穿紅衣服的大員也正坐在旁邊。
“東北的天氣下涼得真快,夜裏肯定打霜了。”張問看向旁邊的一個紅袍文官,那官員剛從西北那邊過來。張問問道:“王御史,楊鶴最近在陝西進展得如何?”
那個御史嘴上一把大鬍子,因爲很少有機會能見到第一權臣張問,他的表情有些緊張,屁股也是輕輕挨着板凳,不敢坐實了。
“回張閣老,朝廷給了楊侍郎幾十萬大軍,大部分人他都沒調上戰場……”
張問愕然道:“那他在幹什麼?”
“修水利,屯田,楊侍郎言認爲先讓大夥都有飯喫才能根本解決問題。”
張問脫口道:“效果如何?”
王御史道:“叛軍主力已被壓制在陝北一帶,餓也快餓死了。”
“呵呵,那地方確實不好養活軍隊,要搶也沒什麼東西搶。”張問笑道,“當初我讓楊鶴總理西北,就讓他按照自己的方法辦吧,我們也不便過多幹涉,只要能平定叛亂就行。王大人遠途勞頓,你先下去休息,我這裏還有其他事兒要談。”
王御史站起身來,抱拳道:“下官告退。”
過了一會,張問又看向熊廷弼道:“熊督師覺得建虜下一步會幹什麼?”
熊廷弼摸了摸下巴,說道:“松山大捷讓建虜的糧草供應雪上加霜,加上我們的兩個大動作:南線北壓,增援錦州。對建虜的合圍之勢很快就能成爲定局……這樣的佈局十分明顯,建虜肯定很清楚。他們現在應該會考慮渡過小淩河,趁增援錦州防線的兵馬未到迅速跳出遼西包圍圈……”
熊廷弼嘆了一口氣道:“可惜我軍機動素來緩慢,否則大軍能趕在建虜之前佈防錦州一線,那代善除了跳海真沒地兒可去了……不過就算放跑了他們,咱們也能取得一定戰果:遼西走廊將完全成爲我軍大後方,戰線推進到錦州以東,直接威脅建虜佔據的義州、廣寧等地,奪回遼河以西的所有地盤指日可待!”
張問站起來,走到一副宣紙地圖前面瞅了一會,回頭笑道:“控制大小淩河之後,整個遼西如囊中之物耳。然後逼近遼河流域,遼東重鎮遼陽、瀋陽不遠了。”
熊廷弼苦笑道:“以前咱們丟掉這些地方的時候一潰千里,丟得容易,拿回來卻是艱難。”
“只要能殲滅或重創建虜八旗主力,咱們用大炮一轟,所有的城池也可以跑馬般地很快奪回來。”
熊廷弼搖搖頭道:“建虜以騎兵爲主,一向是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要想一口氣喫掉他們談何容易。”
張問收住笑容,“說容易也不難,圍殲清軍主力就在眼前。”
熊廷弼愕然,他皺眉沉思了一會,忽然抬起頭說道:“您是說此時建虜不會急着渡過小淩河?”
張問點了點頭。
熊廷弼“嘶”地一聲倒吸口氣,沉吟道:“現在朱部堂手裏只有七八萬人,既要防備錦州,又要河防,暫時還無法有效阻擋建虜渡河。站在建虜的位置上,如今最好的辦法就是馬上渡過小淩河,跳出包圍圈,就食於義州,整盤戰局又重新活了……下官實在想不出建虜不渡河的理由,張閣老何以認爲他們不會渡河?”
“我猜的。”張問淡淡地說了一句。
熊廷弼無語。
張問看了他一眼,說道:“記得幾年前的京師保衛戰,代善可是不計傷亡一個勁死磕北京城。我猜這個人的性格放不開,‘妄念’很大。”
熊廷弼道:“閣老什麼時候信佛了?”
張問道:“這幾個月來,在遼西走廊發生了大小多次戰役,代善沒討着兩次便宜,他心裏憋着一股氣。眼下滿清最大的問題是缺糧,只要糧草能夠堅持到河水結冰,他們可不怕包圍……解決糧草的問題還有一個:突襲增援錦州的部隊,以戰養戰。”
熊廷弼點點頭道:“這倒是要防着點,不過我軍以車師爲屏,建虜想破陣並不容易。”
張問道:“敵軍騎兵戰術機動很強,用突然襲擊對付調動中的部隊並不是沒有機會……”
這時一陣風把窗戶吹得嘎吱亂響,張問轉頭看向窗戶,頭也不回地說道:“不見兔子不撒鷹,不給他們幾隻兔子,怎麼能讓他們上鉤?”
張問等人一夜未眠,在衙門裏制定新的計劃,並於第二天以密文的形式送達前線各部,調整部署。
一大早,幾路快馬便攜帶着中樞密文出了寧遠城,一路黃塵向北而去。張問登上城樓,久久望着塵土揚起的方向,馬蹄聲漸行漸遠。
他這麼一站又是大半天,一動不動的……隨時跟隨他左右的玄月又無辜地陪站了半天,她時不時看一眼張問的臉,那思考的表情玄月不只看了一回,但每次她的心裏都莫名生出一股崇拜的感覺來,讀書不多的女人常常很敬仰肚子裏有墨水的男人。
兩人這樣默默地站了不知多久,張問突然說話道:“天下之大,望眼處,除了塵土什麼也沒有。”
玄月脫口道:“山河溝壑都在東家胸中呢。”
張問聽罷忍不住露出笑容:“我發現你是越來越和我談得來了。”
“好聽的話誰都愛聽。”
張問哈哈大笑,指着玄月道:“說了句實話。”
片刻之後他停下笑聲,有些深意地說道:“每天只能看這樣的荒原,不厭煩都不行,我有點想回京師了,不知何時能夠成行?”
其中內容,玄月無法想透……什麼時候成行,自然要看戰事的發展。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七二章 權守
清軍大營經常換地方,這時正駐紮在女兒河一處水淺的岸邊。女兒河在小淩河南邊,於錦州東邊匯流,一齊匯入大海。它是一條小河,很多地方都可以徒步涉水而過,沒有太大的戰略作用。
代善和衆親王大臣剛剛開完一個軍機會議,主要商議是否馬上渡過小淩河的事宜。因軍需大臣宣佈軍糧供給不足半月,而河水結冰起碼還有一個多月,所以大部分人都主張先渡過小淩河,但代善沒有下決定。
散了之後,代善留下了嶽託等心腹,其中包括漢人範忠孝,對於範忠孝這個奴才的忠心,代善還是比較放心,很多非常重要的事兒都讓他參與。
事到如今,明軍四面布兵,天羅地網之勢漸漸形成,形勢越來越危急,一向沉穩的大阿哥嶽託都有點沉不住氣了,他心裏很替代善着急,可又不敢言辭激烈,只得勸說道:“皇阿瑪,松山城的秦良玉正在挖壕溝,從松山到錦州、松山到沿挖過去,明擺着想圍咱們,咱們是時候從小淩河下游突圍出去了!”
“再這麼下去,南邊是大興堡—杏山一線,東邊以松山爲中心橫着一條溝,西邊是松嶺大山城牆封鎖,小淩河錦州上游很快會有十幾萬明軍,他們往中間這麼一擠,咱們跳海都沒地方跳!”
代善道:“慌什麼,松山那邊挖兩條溝能擋住咱們?填一段溝能花多少時間?”
“我們的糧草只剩半個月,沒喫的仗沒法打下去啊。”
代善鎮定地說道:“不是半個月,只剩三天口糧……爲了穩定軍心,先前軍需官才說半個月。”
嶽託頓時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還剩三天口糧,還留在這裏幹甚?他不知該說什麼了,更不知皇帝想幹什麼。
在場的幾個人都默然無語,表情沉重,關鍵是沒糧,想用什麼招數都用不出來。
這時只聽得大肚子黑臉的兵部呈政固爾布錫說道:“明朝軍隊只會紮在一個地方等咱們衝,一動起來就找不着北……不然現在這裏也就方圓幾十裏丁點地方,他們幾十萬人馬怎麼不敢直接進攻咱們?因爲他們一動起來就亂,跑不贏還得跑散架。”
嶽託瞪眼道:“糧草怎麼辦?”
“好了。”代善平息住二人的爭執,說道,“明軍目前的佈置犯了一個錯誤‘有前權,而無後守’,看似合圍險地,實則是戰機:目前戰場上的明軍數目大概三十萬,增援錦州的援兵加上錦州朱燮元部一共十七八萬人;松山秦良玉部總共有兵力八萬左右;那杏山—大興堡一線乃至寧遠,總共還剩多少人?至多不過幾萬兵力!且分散在各城各堡。”
“而他們還有一二十萬人馬尚在山海關甚至山東,遠水救不了近火!這樣分散兵力、虎頭蛇尾的佈置,咱們發哪門子善心就這麼放了他們?只要解決一段時間軍糧問題,咱們就迅速南下,直搗寧遠城,把張問從窩裏逮出來!”
衆人略微一想,精神頭很快好起來,只等拿出怎麼解決軍糧的主意。
代善拿着一份摺子在桌案上拍了拍:“明軍‘重前權輕後守’的蠢事不僅在大局佈置上,在那股錦州援軍調動上也是如此。斥候營剛剛報上來錦州援軍行軍的各營序列,車營在前,步騎在中,後勤輜重在後。咱們解決軍糧問題就從這裏入手,截取明軍輜重,搶奪糧草,以戰養戰!”
代善興奮地說道:“明人準備在錦州一線增兵到十七八萬,這麼多人喫糧肯定會隨軍運送大批糧食;而就在這兩天,錦州援軍正要涉渡女兒河,只待他們前軍渡河,最後的輜重未渡之時,我軍突然發動襲擊,定可拿下一部輜重營。女兒河雖淺,足可延滯前軍增援,此戰定可達到目的!”
等代善說完,嶽託依舊勸說道:“還請皇阿瑪三思,我軍軍糧告罄,只寄希望於女兒河一戰奪得糧草風險太大。”
代善道:“有多大風險?奪得糧草之後我們便直接揮師南下攻城略地,就算未能達到預期目標,立刻退兵渡小淩河也來得及,明軍車營行動緩慢,沒個十天半個月能指望他們到錦州一線?”
衆親王大臣商議了半天,最後代善還是拍板決定採用進攻的策略。畢竟十幾年來滿人騎兵對付明軍幾乎沒戰敗過,突然丟失了本來已經到手的遼西走廊諸多城堡,認輸退兵實在難以讓人接受……
八月二十四日,錦州援軍序列開始緩緩涉度女兒河,由於人馬車輛太多,足足用了兩天時間才大半度過這條小河,還剩最後一個後勤師準備過河。
就在這時,斥候突然來報清軍騎兵正在接近,這下明軍有些慌神了。諸師將領立刻建議負責節制調兵事宜的兵部官員:一面讓前方各師各營備戰,一面下令最後一個後勤師官兵燒燬輜重,人馬快速渡河。
不料那幾個兵部官員犯傻,居然下令後勤師就地擺開備戰……後勤師主要是運輸物資,整師負責護衛的戰鬥官兵只有兩千多人,其他大部分是民夫騾馬車仗,戰鬥力自然無法和戰車步騎師相比。
諸將聽罷這個命令破口大罵,也不知那幾個文官哪根筋有毛病,嚷嚷着抗命者以軍方論處。
不多時,清軍大股騎兵沿着女兒河南岸直撲輜重師,北岸明軍一時無法保持陣型渡河增援,只得用火炮轟擊,但無法阻擋建虜突進。
女兒河兩岸,“轟隆隆……”的炮聲震天響起來,硝煙瀰漫天空,喊殺聲響徹雲霄,一場大戰立刻爆發。
清兵前鋒以分散縱隊直衝明軍南岸後勤師,護衛軍拿起火器抵抗,但騎兵來勢太快,清兵付出傷亡之後衝近後勤師陣營,雙方短兵相接。
瘋狂的鐵騎左衝右突,殺得明軍步兵四處潰散,後勤師不久便被擊潰。清軍又調兵阻擊北岸明軍,其他人衝到後勤師搶劫物資。
“只搶糧食!”亂兵之中傳來喊聲。
清兵從驢車騾馬上尋找糧食,卻發現全部裝載的是彈藥、衣甲等玩意,八旗軍不善使用火器,也沒幾條火槍,拿彈藥屁用……
沒有幾粒糧食?代善得到稟報之後心裏咯噔一聲,猶如一下子掉進了冰窟,他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中計了?
“傳令全軍,立刻撤出戰場!”代善急忙大喊。
旁邊的嶽託急道:“皇阿瑪,可能是南人的奸計,咱們不能猶豫了,趕快北撤!”
河流南岸,輜重彈藥被點燃焚燒,不時傳來“轟”地一聲火藥爆炸,四面黑煙瀰漫,亂兵驚馬到處亂跑,戰場上一片狼藉。
對岸的戰車在河邊排成一線,不斷炮擊掩護,步騎涉水而來。清兵衝破了後面的一個輜重營,卻沒撈到一點糧食。代善下令離開戰場之後,他們奔走十幾裏地之後,不見明軍追來,這才下令停下來修整。
忽報錦州援兵中的步騎離開了車營大隊,直上小淩河,滿清衆臣頓覺不妙,大都意識到明軍故意將輜重營暴露在騎兵打擊下完全是個誘餌,目的是爲了拖延他們。
糧食沒搶到,很快就面臨殺馬充飢的境地了,衆人紛紛進諫代善退兵。
就在這時,探馬來報:東面秦良玉部主力離開了松山,正向小淩河下游調動。
嶽託忙道:“皇阿瑪,現在我軍戰無糧草,小淩河下游被秦良玉控制,我等應立刻從錦州西面渡河,突出重圍。”
到了現在這樣的境地,代善只得下令北退。
小淩河上中游東西流向,從蒙古哈刺鎮進入遼西走廊之後,經錦州轉向,向南直入大海,現在是橫在清軍主力北退路線上的一道屏障。
河防以錦州爲中心分爲兩段,秦良玉部七八萬人調往小淩河下游地區之後,極大地增加了清軍從此段渡河的難度;相比之下,錦州上游防禦比較空虛,因朱燮元部要重點防守錦州,兵力不足……待從南邊過來的十餘萬大軍到達小淩河之後,方能鞏固上游防衛。
代善遂決定從錦州上游渡河。
正行進時,忽報邊牆一帶的明軍騎兵離開了車營大隊,正在迅速北上;錦州內也有一部騎兵出城向西運動。
很顯然這樣的異動是爲了在錦州上游阻擋清兵。於是代善下令加快行軍,同時調令前鋒騎兵一部趕到小淩河相機而動。
前鋒騎兵迅速趕到小淩河錦州上游時,發現北岸有大量的明軍槍騎兵和一些騎馬的鳥槍手。待清兵靠近河岸時,對岸的鳥槍手便從馬上下來,用火器射擊。
明軍步兵使用的燧發鳥槍,射程一百多步,直接便可以從對岸殺傷清兵;而弓箭的射程無法企及。清兵奈何不得,他們沿河尋到一處水淺的地方,試圖涉水過河。對岸明軍在河岸一直監視清兵的東西,不多時明軍的一支馬隊也出現在面前,那些人從馬上下來,排成火器隊形向南岸的清兵射擊。
清軍前鋒將領見那股明軍人數不多,便下令冒着鉛彈涉水過河。清兵在水中行進緩慢,成了活靶子,中彈落水者不計其數,他們嘗試了兩次都未能過河,眼看附近更多的明軍陸續趕來,他們只得放棄渡河,從河岸離開。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七三章 日月
九月初,遼西地區的天氣已十分寒冷,很多京官不適應東北的天氣,都穿上了襖子或大衣禦寒。但是氣溫仍然沒有低到讓河水結冰的程度。
小淩河南岸的清軍主力糧草耗竭,迫不及待要越過小淩河,明軍增調各路兵馬在小淩河與清兵大戰。永曆五年初以來歷時半年多的遼西走廊大戰,已到了最後決定勝負的關頭。
時義州的六萬清朝新軍南下接應代善主力,明軍參戰兵力主要是錦州兵以及沿邊牆北上的騎兵,雙方人數相當,交戰總兵力三十餘萬人。
小淩河流域戰況激烈,而寧遠城這邊依然很安靜,甚至連炮聲也聽不見。張問一大早就站在城頭等待消息,一站又是半天。因爲是大戰的日子,許多文武官員也來了城頭。
寒風時起時息,城牆上下安靜無事,除了官兵經過時的腳步聲和官員們小聲的議論聲,只剩下旌旗被風吹得“嘩嘩”的響動。
張問一直都沒有說話,卻突然自言自語地說道:“關鍵時刻,還是沒靠上戰車,松嶺下面的裝甲師要趕到小淩河估計還得兩天,朱燮元應該已經下令步軍離開裝甲師北上增援了。”
這句話正好被剛剛走上來的熊廷弼聽到,他便說道:“清軍士氣低落倉皇強渡,敗北是註定的事兒,閣老只管等朱燮元傳捷報來。”
張問聞聲回過頭,只見熊廷弼正向自己拱手作禮,他便伸出一隻手擺了擺:“熊督師不用多禮……這場大仗你沒趕上恐怕有點遺憾。”
熊廷弼想了想說道:“朱部堂在前面,下官在南線,也算參與了的,張閣老不也在寧遠麼?”
張問心道我現在沒升官加爵的必要了,還要軍功幹什麼?
熊廷弼搓了搓手,又說道:“這兩天天兒真冷,建虜要涉水半身泡在河裏真夠他們受的。河上的所有橋樑和渡船都被朱燮元燒了,從錦州城倒是能過河,可建虜沒時間攻打錦州。上午報來的消息,章照率騎兵正和南岸的建虜對沖,看來建虜想脫身沒那麼容易,這一仗打下來,咱們對建虜的優勢將進一步拉大……”
張問道:“等錦州的仗打完,我要回京師了,遼東事還得靠你們主持。”
“朱部堂也要回京師?”熊廷弼忙問道。
張問聽到這句話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笑意:“等大戰結束之後,看情況商議決定。”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走了上來,抱拳道:“稟張閣老,京師來人了,是玄衣衛的人,她想見見您。”
“哦?”張問聽到是從北京派來的玄衣衛,便回頭對玄月說道:“帶她去譙樓。”
“是,東家。”
和熊廷弼告辭之後,他便來到東城譙樓上接見了來人。那人進來之後取下頭上的黑紗帷帽,張問頓時認出來:她是巧娘,經常跟在張盈身邊的人。
於是張問便道:“盈兒派你來有什麼事?”
巧孃的臉蛋身段確是真生得巧,嬌小的身姿看起來有種南方煙雨的感覺,有些柔弱。不過張問知道她的頭腦肯定不弱,要不然不會得到張盈的賞識……女人之間的勾心鬥角也是很考驗頭腦和手法的。
果然巧娘還沒回答張問的話,便看向後邊的玄月輕輕點了點頭以示招呼,這個小動作倒是巧妙,給足了玄月的面子。
她輕輕上前了兩步,低聲說道:“夫人讓屬下趕着告訴東家,太上皇醒過來了。”
“什麼……太上皇?”張問隨即意識到這個太上皇是指天啓皇帝朱由校,喜歡木工那個。
朱由校在南宮躺了好幾年,幾乎所有人都把他當死人看,卻不料這時候竟然甦醒過來!
完全出乎張問的意料之外,讓他一開始就喫了一驚,不過他很快就回過神來,就算朱由校甦醒過來,對大局應該也沒什麼影響……因爲權力已不在朱由校手裏。
少年時代張問就開始想權力是什麼東西,記得那時候他問父親什麼是權力,父親只說了三個字:搞平衡。權力這個概念在那時候便第一次進入張問的腦子,以後進入官場之後很多年他一直都在琢磨這東西。
這玩意說不清道不明、看不見摸不着,它不是金錢可以直接換取東西,可以壓箱底保存;也不是某種技能完全是個人的能力……
不過張問很早就明白:皇權不是上天賜予的;官僚的權力也不是皇帝恩賜的,如果皇帝一個人可以統治整個國家,他肯定不會恩賜給官員任何權力。
所以,現在朱由校沒有權力,上天也不會給他;權力到了張問的手裏。
短暫的驚訝之後,張問表現得很淡定,他想了想問道:“太上皇都見了些什麼人?”
巧娘道:“四個太監兩個宮女在侍候太上皇,其他人都沒去見面,夫人在外邊看了一陣……太上皇醒來的消息就只有那麼幾個人知道:太后、司禮監的王體乾,可能王體乾的心腹李朝欽和覃小寶也知道……”
“好了。”張問打斷巧孃的話,“哪些人我心裏基本有數……李芳應該也知道了吧?”
李芳便是受到張嫣賞識的那個胖太監,如今做了司禮監秉筆,在宮裏也有些門路。其實張問對這個太監沒什麼好感,但考慮到李芳有張嫣撐腰,正好用來制衡太監體系的權力,便一直默許他的存在。
巧娘點點頭道:“知道,侍候太上皇的太監裏面,有李芳的人。”
張問沉默了一會,這個李芳的嘴是不是靠得住,他不是很有信心。
巧娘又加了一句:“太后(張嫣)已經吩咐李芳不要讓消息外泄。”
“嗯。”張問不動聲色地說道,“太后沒去見太上皇?”
“沒有……夫人叮囑太后不要去見太上皇。”巧孃的一句話中間很明顯地頓了一下。
張問抬起頭,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一絲笑意被他悶在了肚子裏。
他站起來踱了幾步,將整件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說道:“巧娘,你先回京師,告訴盈兒穩住局面,有什麼突然情況的話找黃仁直和沈敬二人商量。我要過幾天才能動身。”
巧娘也不多問,拱手道:“屬下告辭。”
張問點了點頭。玄月說道:“我送送巧娘。”
日已西斜,張問走出譙樓,在附近獨自走了許久,努力將幾處的事兒都理順。要說張問的現在的位置,還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坐穩的,很多關係需要在肚子裏清楚纔行。
他走幾步,便抬頭望一會遠方的地平線,風景他自然沒心思看,除了風景,遠處沒什麼可看的,什麼也看不見……所以很多事都只能在腦子裏想象,要搞清各處的關聯有點考驗抽象思維。
傍晚時分,張問尋思着該喫晚飯了,正欲下城,這時只聽得遠處大喊:“捷報!捷報!小淩河捷報!”
只有遞傳捷報時信使纔敢這麼大聲嚷嚷。張問聽罷心裏頓時一喜,忙喚人出城將信使帶過來。不多一會,許多官員聽到嚷嚷都從各司衙門裏出來,向城東這邊走來了。
信使被帶到張問的面前,跪倒在地,雙手呈上漆封信筒,大聲說道:“稟張閣老,朱部堂命卑職遞傳捷報。”
張問回顧了一圈城下的官員,說道:“識字麼,念出來。”
“是。”信使將雙手伸出來,慢慢地刮開漆封,好讓整個過程在大夥的眼睛下看清楚。他抽出信紙,展開大聲念道:“下官兵部左尚書總理遼西軍務朱燮元頓首……擊潰義州虜兵六萬,斬首四萬三千級;擊潰小淩河一線建虜主力,斬首八萬。建虜大潰,猶如喪家之犬,僥倖生還者向義州方向奔走,疑敵酋代善未死,在亂兵中逃脫。建虜主力遭受毀滅性的重創,整個遼東已在我手……”
唸完捷報,寧遠城上下無數的人竟然出奇地安靜。
城頭上有一面日月旗,被風吹得“啪啪”直響,張問不禁抬頭看了一眼那面漢人的旗幟,一時也不知說什麼了,此時他完全理解大家的沉默。
突然聽得“撲通”一聲,一個紅袍老頭撲倒在地,嗷淘大哭:“十年……九泉之下千百萬亡靈可以瞑目了!遼東漢人不用再做奴才了!”
想起那本大明日記,張問心道:咱們所有人都不用再做奴才了。
他淡淡地說道:“朝廷總算給了戰死的將士一個交代。”
歡呼聲隨即便響徹雲霄,這是勝利的聲音。大家都很高興,勝仗意味着升官發財,意味着在外族面前找回了臉面,找回了尊嚴……只是……
只是幾乎所有的人都不會知道,對滿清的勝利真正意味着什麼。大概,只有窺知天機的張問和另一個時空的那些人才能深深地體會到:這不只是一場戰爭的勝利。
張問在熱鬧的氣氛中想到:千百以後,讀青史的人們或許會領悟偶然的拐點意味着什麼。
他也不知道以後的歷史長河會如何流向,不過漢人們或許最不該忘記的是:自己是誰,來自何方。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七四章 白菜
滿清主力被剪滅,廣袤的遼東地盤在數十萬明軍威脅下幾乎成了囊中之物。張問不認爲他們還有什麼辦法,如果這樣滿清都還有辦法死灰復燃,他就只好承認天道非人力可以改變。
……昨天他聽說有個文官接見了一個遼東方士,那方士自喻精通風水玄學並心懷忠義,所以很巧妙地破壞了愛新覺羅氏的祖墳風水,才使得滿清氣數耗盡。很多明朝文官多少都信點這種玄乎的東西,所以不敢擅自做主,便將這事兒報到了張問那裏。當時張問大怒:老子們血裏火裏纔打敗了清軍,這方士竟然把功勞都攬到他的什麼風水氣象上!便立刻下令將那妖言惑衆的方士腰斬。
人的想法是最不穩定的東西,昨天張問還毫不猶豫地殺掉了方士,今天他心境一變,又有些懷疑這世上興許真的存在一些常人無法參悟的玄虛。
……
不管怎麼樣,平定遼東應該是八九不離十的事兒了。
消滅建虜改變歷史不讓清朝這個時代再出現在青史上,是張問的一大宏遠。如今目標基本達成,他心裏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爬山的人,爬得十分辛苦,在途中一直堅信爬到山頂會看到美妙無比的景色,但真的爬到山頂後,卻發現也不過如此。
窗外傳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這幾天寧遠城的熱鬧一直沒有停息過,不管怎麼樣,打敗了滿清是漢人都應該高興的事兒。此時此刻,張問卻呆在屋子裏拿着裝模作樣地尋求寧靜致遠的境界,他不是故意裝屄,不過內心確實沒法平靜下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甚至手裏的書是什麼書他都不知道,各種各樣的念頭都冒出心頭,可謂百感交集。
一個梳着“二環”頭式的丫鬟怯生生地轉過屏風,見張問正拿着很專心的樣子,她便不知該怎麼辦。張問回頭問道:“什麼事?”
丫鬟道:“晚膳擺好了,東家要用膳嗎?”
“好,這就來。”張問說罷將書籍隨手扔在桌子上,站起身向外面走。
只見玄月也站在外間,張問便隨口問道:“你喫了飯麼?”
“屬下一會就去喫。”
張問便不多說,當然不會讓玄月和自己一起喫飯,雖然玄月不是奴婢,但上下尊卑還是要講究的。
他坐到桌子旁邊,拿起筷子就喫,也不擔心飯菜裏有毒之類的,身邊有大批負責他安全的人。如果像曹操那樣睡覺還擔心在睡夢中被人弄死,還要搞謊稱夢遊殺人的伎倆,人生就實在無甚趣味了。
不過張問突然發現自己爭奪了這麼多年,最後有趣的事也只剩下兩件:喫飯和玩女人。最鬱悶的是隨便擁有多少山珍海味和美貌女人,能享用只有那麼一點。
所以他拿起筷子之後準備好好享用這剩下不多的樂趣。他先夾了一塊炒白菜,因爲他的伙食裏還難得見着一回這麼平常的蔬菜。
喫了一口之後,他頓時發現今兒這白菜十分可口,能將一盤白菜炒得如此鮮美,實在不容易,他不由得多喫了一些飯。這時他不禁說道:“是不是換了個廚子?”
旁邊一個奴婢忙道:“東家喫一口菜就知道換了廚子,真是見一葉落而知天下秋。”
張問不由得看了一眼拍馬屁的奴婢,長得不怎麼樣臉上有許多土斑,“廚子能和秋天扯上關係,你的腦子轉得可真快。”
“東家學富五車,奴婢們耳燻目染的也學到些皮毛的東西呢。”
“嗬嗬……今天這菜炒得真有意思,都是些最平常的蔬菜,卻樣樣有味道。”
雖然此時張問的腦子裏被大事佔據,對滿清的大勝仗和紫禁城裏朱由校甦醒這兩件大事都足夠抓住他的注意力,但是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越是有大事,越不忘細細地體會生活中的點滴。
這一點倒是和剛剛從植物人狀態甦醒的朱由校有些相似,朱由校以前幹着皇帝的事,卻花大量的時間去搗鼓一些沒用的小事,甚至對集市上的販夫走卒有特別興趣。
於是,張問決定見一見炒菜的廚子。
“去把廚子叫過來,我要肯定一下他做事用心的態度。”
不一會,玄衣衛侍衛便將廚子帶了過來,進門之後,張問發現原來是個廚娘,而且是個長得不錯的廚娘,個兒高高體態勻稱,張問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臀髖肥美很有風味的樣子。
對於女人,張問最注意的是髖部,這點卻是他的個人口味;一般男人看女人會注意胸、腰、臀、腿等特別的部位,張問也看這些,不過最先看的一般是髖……主要是腰以下、腿以上的那個位置,特別是坐着的時候有的女人在這個部位會呈現出一種令人愉悅的皺褶和曲線。
那廚娘自然知道張問這個人意味着什麼,她也沒想到竟然可以受到他的親自待見,所以表現得十分緊張,撲通一聲就跪倒:“奴家……奴家畢氏……”結巴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了。要知道在大明朝張問已經被宣揚得就像神一般的存在。
可惜的是這個被張問召見的廚娘連大名都沒有,只有一個姓,小名又登不得堂。這種情況在大明很常見,普通婦人又不讀書,人際關係就是鄰里和親戚,一般稱呼就是彼此的關係,比如“陳家的”“王嬸”之類的,大名根本就沒有用,還取什麼大名完全就是瞎子點燈。
旁邊的玄月正打算說一下廚娘的來歷,表示身家清白不可能是細作之類的,但見畢氏如此緊張一看就是個很少見識場面的普通婦人,玄月也就不再多說了。
“你炒的菜不錯,一會讓玄月賞你十兩銀子。”張問說道。
十兩銀子是筆大數目,廚娘又是高興又是緊張地急忙叩頭道謝。她心道:還是男人有見識,他說能在大官身邊做點事,動不動就有豐厚油水,比做小店鋪的老闆還好,現在看來真沒說錯。
張問一邊看着廚娘的髖部,一邊不懷好意地說道:“別緊張,來人,給她一根凳子。”
由於大戰結束,張問心裏自然也就輕鬆了許多,又因許久沒碰過女人,陡然被一個細節吸引,他立馬有了興致……人生就兩件樂趣,喫飯和玩女人。喫飯是本能需要,幾乎所有動物每天的正事就是尋找食物;性也是本能,沒有這個本能人和動物都沒法延續。這兩件趣事,當然是最低級的趣味。
當人經歷了無數高級趣味之後,會發現低級趣味纔是最長久的慾望。
廚娘聽張問說話很是和氣,稍稍放鬆了一些,忙說道:“奴家不敢在老爺面前坐。”
玄月道:“東家讓你坐,你就坐。”
廚娘這才小心翼翼地坐到給她的凳子上,低眉垂眼地看着地面,不敢正視張問,雖然她心裏有強烈的好奇想看看這個大人物是啥樣,是不是三頭六臂。
如果木匠皇帝朱由檢是個昏君,那張問無疑也是昏主,他完全不管許多大事要他去處理,卻饒有興致地問廚娘:“我注意到今天的晚飯都是些家常菜,卻十分鮮美,你做菜有什麼訣竅?”
君子遠庖廚,張問卻突然對廚藝來了興致。
廚娘道:“回老爺的話,因爲老爺這裏什麼都不缺,管事的也說只要做的好喫,不管什麼都隨便使,奴家便先熬了雞湯,先把白菜在雞湯裏泡一陣,然後下鍋炒出來就更鮮美了。”
張問聽罷說道:“這法子做出來的菜我也喫過,卻沒今天這種味兒,不對,你肯定有什麼訣竅。”
……門外那些想找張問稟事的官員如果聽到這裏的對話,非得氣死不可。
廚娘聽張問就問些家常話,她都聽的懂,並不像想象中那樣滿口之乎者也,心下也就越來越輕鬆了,她趁張問說話的時候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張問的相貌從她的眼睛裏閃過,她的心裏頓時猛跳了一下,就像猛地被閃電劈了似的,差點沒喘過氣來……這樣的男人,好像在她的夢裏出現過。
“東家問你有什麼訣竅,你就如實回答。”玄月見廚娘漲紅了一張臉,半天不說話,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啊?奴家……奴家沒有什麼訣竅,因爲一直做廚娘,也就常常琢磨怎麼把菜餚做得讓大傢伙喫得高興。”
張問回顧左右,揮了揮手讓幾個奴婢下去,然後站了起來,看着廚娘的髖部走了過去,一邊說道:“你的菜餚味道不錯,卻不知本人的味道如何?”
一直跟着張問的玄月已經聽出了這話的弦外之音,她頓時無語,但依然面無表情。
廚娘見張問站起來,自己也欲起身,卻聽得張問說道:“別動,就這樣。”
張問笑了笑,心道:爭奪得來了權力和財富,雖然自己享用不完,但是有權選擇也是件稱心如意的事兒。比如現在,他突然想褻玩這個廚娘,她便不敢說個不字。
權力還是很有好處的。張問這時又想起了京師的事,心道:做皇帝是無數人的夢想,也許真的會有很多樂趣。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七五章 權柄
一番折騰之後,張問回到書房繼續看書,玄月忍不住說道:“東家,您不知道天下多少名門閨秀夢裏邊都有您,您要什麼女人沒有,何苦找那廚娘……”
玄月的口氣裏酸溜溜的,大概是因爲張問竟然找個廚娘也不找她的原因,多少有點打擊她。張問聽到口氣,忍不住注意了一下玄月,發現她好像剛剛換了一件衣服,現在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緊身衣,她的身體高大壯實,可觀的挺拔胸部因爲衣服緊貼在身上更加顯眼……現在是傍晚,換什麼衣服?其中的小小心理耐人尋味。
張問看明白這個細節之後,頓覺有趣。相比朝廷大事,生活小事才最有樂子。
玄月長期跟在張問身邊,有時候張問出行身邊是不帶女人的,身體上的需要就找玄月解決……她也沒說什麼。
其實玄月的心態是寧喫好梨一口不喫爛梨一筐,在她的眼裏張問是天下最牛屄的男人,有了他,玄月打心眼裏瞧不起其他男人,自然就把青春都扔在張問身上了……不過她倒沒覺得虧,對很多女人來說,身體上的慾望不是最重要的,她們希望的只是男人經常在自己身邊而已。
大部分女人和男人的價值取向是不同的,比如很多男人希望佔有無數女人的身體,最好是各種類型的都有,特別是律法和道德都認可的明朝男人更是這種心態;而女人則希望擁有最好的那個男人,只需要一個,其他人都沒有價值了,畢竟明代有搞後宮趣味的女人不是很多。
這時只聽得張問說道:“老是喫山珍海味的,今兒這白菜還真不錯。”
玄月看着他臉上的壞笑,心下一尋思,頓時明白了裏邊一語雙關的內容。她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張問突然收住笑容,沉吟道:“……這個世上沒有人可以爲所欲爲,你說的那些名門閨秀,我可不能碰。要麼娶進門來,要麼就會得罪名門閨秀們的家人,試想誰樂意自己的妻女姐妹被人玩完扔掉?閨秀們的家人自然有權有勢,我把他們都得罪了,誰來緊張我的權力?”
玄月聽罷點點頭:“東家想得深遠,確實是這麼個理兒。”
說到權力,張問的思緒又轉到當皇帝那事上,左右書房裏只有他和玄月兩個人,而玄月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便說道:“你說我稱帝當皇帝能不能成功?”
玄月臉上頓時露出驚訝之色,在明代一般情況下說自己想當皇帝簡直等於拿刀殺全家然後抹自己脖子……不過玄月很快意識到說這話的人是張問,也就鎮定下來。
“東家手握重權一言九鼎,沒人有那能耐反對東家,稱帝誰能阻擋?”
張問搖搖頭:“我這兩天也在想此事,也覺得可以稱帝,但不是手握重權的原因……有明以來,手握重權的臣子多了去,不是沒人敢稱帝麼?”
玄月皺眉苦思了一會,說道:“屬下想不明白,實力不是決定勝敗的原因?”
張問端起茶杯,吹了一口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末子,喝了一口茶,然後看着玄月的眼睛說道:“什麼實力?我現在就打不過你,你要殺我的話隨時都可以,那不是說你的實力比我強?”
玄月大喫一驚,急忙跪倒在地:“東家,如果在某時玄月和東家之間必須活一個的話,玄月希望那個人是東家!”
“別緊張,起來起來,我就是打個比方,要是對你我都信不過,我能坐到現在的位置豈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張問笑道,“你剛纔說那句話,我完全相信。”
玄月抬頭悄悄觀察張問的神色,見他說得十分真誠,這才鬆了一口氣。她心道:看樣子東家是要當皇帝了,人說伴君如伴虎,皇帝都防着別人害他,可東家好像從來沒有防我,現在想來如果他真的在防我的話,也不會說剛纔那句話。
張問又道:“我信你剛纔說的話,那你現在想想自個爲什麼會這樣做?”
玄月道:“貴賤之別,玄月的性命比不上東家的性命重要。”
張問閉上眼睛,眉間豎起兩道皺紋,彷彿在苦思什麼玄機,一邊說道:“不對,對於自己來說,自己的性命最重要……你不願意我死,不是因爲我地位高,而是因爲我能給你權力、地位、錦衣玉食,我死了你的所有都可能失去;你如果願意爲我死,也不是因爲我的地位或者比你高,而是因爲相處這麼久的感情。人都會有感情,一塊石頭捂在胸口也能捂熱,沒有人可以做到完全冷血。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玄月低頭沉思,沉默不語。
張問睜開眼睛,長噓了一口氣,笑道:“就是這麼個理,你也別不好意思承認。人就是這樣的東西,能獨立思考所以會自私,完全不爲自己想的人那是聖賢,我至今沒親眼見過。”
“你是這樣的心思,天下的心思也大概差不多。我身邊有一批朝廷大員,只要我登基稱帝,他們就可以封侯晉爵,貴不可言;假如我倒臺,他們已得到的東西和有希望得到的東西都很可能煙消雲散,這批人肯定願意看到我坐穩位置。還有其他官員因爲政權的存在能得到權力和俸祿、將士能領到軍餉,大家都不願意看到朝廷垮臺,否則會對他們的利益造成損害……就是老百姓,也盼着能真的太平,可以踏踏實實過日子。大家爲自己作想,我的權力才能現實啊。”
玄月專心致志地聽着張問說話,時而還點點頭……但是張問知道她沒聽明白,她做出傾聽的樣子完全是因爲想讓張問有好感。
她也許不懂國家大事,但是對人際關係的技巧卻很有些心得,善於揣摩別人的心理,這大概也算作善解人意吧:人總是有種傾訴的慾望,這時候如果有人能聽他傾訴,就會讓他感覺很好……不需要在意他傾訴什麼內容,只需要做出在傾聽的樣子就好。
玄月無疑就是這樣做的。
張問突然感覺有些十分寂寞,他推開窗戶時,夜色中雖有些亮光,但寧遠終歸比不上京師,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
這時玄月問道:“東傢什麼時候回京師?”
張問答非所問道:“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
第二天張問總算穿戴整齊出了行轅,乘轎去指揮司衙門。遼東天氣寒冷,他呆在行轅裏幾天不想出門,而他一天在遼東,一天就是最高決策者,導致許多公務積壓沒有處理。衙門的官員們見他到來,似乎都鬆了一口氣。
不過張問並不處理公務,只對衆官說道:“今天我會安排職權,以後這些事兒找負責相應事務的人處理。”
他進衙門之後,隨即便召集大員議事,兵部左尚書朱燮元在大戰之後也奉命趕回了寧遠,這時身在遼東的朝廷大員倒是一個都不缺。
衆大員濟濟一堂,張問與之一一見禮寒暄,然後各自入座議事。此事大家關心的自然還是對清戰事,張問也首先和衆人說這事兒。
小淩河大戰之後,清軍主力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無法再同明軍進行大規模的角逐,此後幾乎不存在艱難的惡仗,只需要逐步收復遼東即可。
張問提出之後的作戰分作兩個階段:首先收復遼東灣北部遼河以西所有的城鎮,將清軍消滅驅逐出去,重新恢復以前的衛所防衛,充分保障後勤線;然後兵渡遼河,圖謀遼陽、瀋陽兩大重鎮。
清朝首都設在瀋陽,等明軍拿下瀋陽之後,清朝政權就幾乎被顛覆不復存在了,以後的事兒只剩下清剿餘孽。
對於張問提出的這個方案,大多數人都十分贊同。既然勝券在握,在充分保障後勤線的基礎上穩打穩紮逐步平推的辦法確實是明智之舉。
“遼東戰事大勢已定,朝廷和西北都還有一些事要做,過幾天我打算回京師了。”張問淡淡地說道。
大員們聽罷幾乎屏住了呼吸,等待張問說出誰來負責遼東大局。大家幾乎都在想:肯定是朱燮元,朱燮元不僅是兵部左尚書,而且小淩河大戰他是最大功臣,由他主持遼東大局最恰當不過。
張問看着茶几上的杯子,頭也不抬地說道:“大將章照、葉青成等所部三十個師由朱部堂統一協調部署,儘快推進到遼河一線;餘下秦良玉劉鋌等各師由熊督師節制,主要負責收復遼河以西各鎮、監管後勤補給、構築遼西防務保障線路等諸事……諸位以爲如何?”
衆官聽罷都沒有馬上說話,尋思着這次任命的玄機。有的人認爲張問安排得比較合理:從多次戰役看來,朱燮元善攻,熊廷弼善守,這樣安排是知人善用各取所長;有的人卻在尋思,張問安排了兩個互不從屬的大員,這是分權和制衡。
不管是哪個原因,大家都沒有理由反對,否則就有“機深志險”的嫌疑,所以衆人都紛紛附議。
“好吧,就這樣安排,具體的事擬成官文之後再行商榷。”
……其實張問還是很信任朱燮元和熊廷弼的,不過信任是一碼事,從客觀上制衡防止某人權柄過重是一碼事,有必要這麼做。
天下有多少完全安全而穩當的好事?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七六章 滄桑
九月間上旬,張問及其隨從、官吏在衛隊的護送下啓程返回京師。九月間的太陽軟綿綿的,就算在晴天的正午時分到太陽下暴曬也不覺得熱辣,張問甚至覺得天空彷彿灰濛濛的,他挑開車簾看時,又見陽光明媚。大概是沿途的機器車煙塵太大的原因。
他們的路線是沿着驛道行進,大戰前爲了向遼東輸送戰爭物資,騾馬不足所以在寧遠城以南的驛道上修了鐵路,鐵路上時常有煙霧騰騰的機器車隊行駛。
張問和一干官吏是乘坐馬車,隨從和衛隊官兵大部分騎馬,因爲乘坐機器車實在太慢了,況且修建路軌主要是爲了運物。
驛道旁邊的路軌上時常有機器車隊在上面如蝸牛一般爬行,慢得和人們步行差不多,車廂上裝載的物資倒是可觀,堆得跟小山似的。機車噪音極大,整個路上都能聽到“轟轟轟”的動巨響,連彼此說話都不容易聽清,搞得張問等人的旅途十分鬱悶。
有了這黑漆漆的鐵機器之後,驛道上的驛站明顯比以前多了,因爲要給那些機車不斷加煤加水。
張問坐在馬車上,拿了兩塊棉花塞在耳朵裏,對於這種噪音十分不習慣……而且周圍時常都瀰漫着一股煤炭燃燒的臭味。
這時候他在尋思,使用鐵路上那些玩意運載的成本肯定不比使用騾馬低,因爲沿途的驛站要因此許多維護人員、機器車又要消耗大量的煤,這些都要算上成本……當初工部採用這種玩意,完全是沒辦法的事兒,因爲當時遼東突然增加了上百萬人口,急需大量糧草軍械物資,騾馬缺少,無法完成補給需要,只好用這種不倫不類的東西替代騾馬的不足。
張問一邊想,一邊觀察路邊的那些機器車,製造得實在慘不忍睹醜陋非常,渾身都在冒煙……他頓時覺得好笑,想起《大明日記》上提到的飛機汽車,應該也是技術的產物,他心道:在那個世界,肯定從來沒有使用過這種機器,因爲這玩意還不如馬車。
他們就在這樣的吵鬧環境中一路趕到北京時,時間已經進入十月間了,連北京的氣溫也降下來,寒冷非常。張問總隱約覺得這天氣是一年比一年冷,記得小時候的十月間根本沒這麼凍啊。(小冰河期到來)
北京的風也大,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滿頭飄飛,搞得氣氛十分蕭索。
德勝門外首輔顧秉鐮帶着朝廷一衆官員迎接,張問從馬車上下來,大夥紛紛向他見禮,他回禮後四下看了看,除了朝廷官員,張盈和幾個玄衣衛的人也來了。最後張問把目光停在工部侍郎宋應星的身上,說道:“宋大人,你們搞的那個機器車整個驛道都是,鬧哄哄的好不煩人,我這耳朵現在都在嗡嗡嗡地響。”
衆官以爲張問故意說笑活躍氣氛,頓時便笑起來。
張問道:“這幾個月各司衙門的政務先呈到內閣去,我得休息幾天再說。沒什麼事兒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衆人又說了些恭維的話,簇擁着張問的車隊進城,浩浩蕩蕩好不威風。張問讓張盈上了馬車說話。
幾個月沒見她,張問打量了一番,發覺她變化不大,沒胖也沒瘦,額頭照樣飽滿亮晶晶的,舉止之間照樣慵懶鬆懈,神情之間彷彿對什麼事兒都滿不在乎的樣子……不過張問知道她實際上在乎很多東西。
張盈伸手摸了摸張問的臉頰,嘴角笑了一下:“相公曬黑了。”
“那邊的太陽不辣,站在太陽底下也不覺得熱,這樣反而叫人不惦記遮蔽陽光,更容易曬黑。”
到底做了十年的夫妻,久別重逢之後張問心裏面暖洋洋的,有種熟悉而親切的感受,不過越看張盈越沒女人味,他心裏完全沒有一絲那方面的衝動。
果真應了那句話: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這時張盈說道:“朱由校醒了的消息還沒泄漏出去,知道這個消息的幾個中,只有太監李芳的嘴最不嚴實……”
聽到這裏張問不禁點了點頭,和她所見略同。
張盈繼續道:“不過太后親口對他交代了,如果消息傳出去了就拿他是問,李芳倒是很聽太后的招呼。”
“嗯。”張問的身體鬆垮垮地歪在榻上,大概是受了張盈那種放鬆感覺的影響。張盈的姿態也真是奇怪,平時總是給人沒有骨頭一樣的感覺,軟軟的就像渾身不用使一點力氣似的。
“相公是要休息一下,還是先去看太后和二娃?”
二娃就是張問的兒子張志賢的小名,張盈姐妹是南方人,習慣用這樣的排行給孩子起小名。
張問想了一下,兒子是中興末年九月生的,現在都滿過五歲了,兒子長期住在西苑由太后照料,張問此前很少有空去看他,不知道他還認不認識老子這個爹……
“先去看看太上皇。”張問道。
……
朱由校住在南宮,在紫禁城的東北角內閣大庫旁邊的一座宮殿,以前英宗從蒙古旅遊回來當太上皇的時候就住過這裏。
兩個太監帶着張問進去,爲了安全起見,玄月也跟在他的身邊。玄月有些身手,就這宮裏的太監十個八個對她都不在話下。
走進大門,就聽見了“嘩嘩”刨木頭的聲音,張問忍不住問道:“太上皇的手藝還沒落下啊?”
太監躬身道:“醒來沒幾天就做上了。一開始的時候太上皇想出門看看,李公公吩咐奴婢們不讓他出門,太上皇也就不再說出門的事兒了,只要養心殿的那些木工物什,奴婢們就給太上皇搬來了。初時奴婢們以爲不準太上皇出門他老人家會發脾氣呢,奴婢緊張了好一陣,不料太上皇一點都難爲咱們,而且什麼也不問……”
張問默不作聲,心道朱由校還能猜不出大權已經落入他人之手?他難爲幾個奴婢有什麼用。
走到內殿門口時,只聽得裏面有個太監的聲音尖尖地說道:“太上皇,張閣老來看您了。”
一個沙沙的聲音:“張閣老是誰?”
“內閣次輔……”
“現在內閣次輔是誰?”
“張……問。”太監總算說出了張問的名字,這些小太監心裏也明白得緊,知道誰有實力,所以都有些怕張問。
張問走進院子,只見朱由校張橫擺着的門板旁邊站着,正轉頭看過來。朱由校的臉色蒼白,頭髮有些枯,身子骨瘦得厲害,可能因爲幹活發熱,連大衣都沒穿。
“微臣內閣次輔張問拜見太上皇。”張問走到院子中,抱拳躬身說道。
朱由校怔了怔,上下打量了一番張問,滿是凌亂鬍鬚的嘴巴動了動,卻把到嘴的話嚥了下去……大概是張問居然沒有下跪的緣故。他將手裏的刨刀放下,聲音沙啞地說道:“到屋裏說,羅德友,把我的袍衣拿來。”
在張問回北京的路上,常常想起朱由校,想象和他見面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一副場景。張問甚至猜想朱由校可能會裝瘋,不過他身邊有太監日夜監視,裝瘋並不容易,而且也要別人相信纔有用……總之張問想象了很多種見面的情形。
他沒有想到的是:和朱由校的再次相逢竟然是這樣平淡寧靜的氣氛下進行。
張問頓時覺得世事有些滄桑,世間萬物就是在這樣的平靜中緩慢地滄海桑田。
“坐吧。”朱由校坐到椅子上,一邊讓太監用溫水侍候他洗手,一邊招呼張問。
房間裏燒着無煙炭,暖烘烘的,擺設用度一點都不差,顯然在日常生活上沒有人難爲他……雖然曾經朝廷裏的刀光劍影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無數的人死在他的手上。
“臣謝恩。”張問說罷在椅子上坐下。
兩人沉默相對,都不知該從何處說起,也許是該說的話太多了。
“當今的皇帝是誰?”朱由校總算淡淡地問了一句,“羅德友他們告訴我,我在牀上睡了七八年。但問起他們當今皇帝,他們都不願意說,我也沒有爲難他們。大概是當今皇帝不讓他們說的,我難爲這些奴婢也沒有用。”
張問道:“當今皇帝是永曆皇帝。”
張問只說年號,不說名字,倒不是想故意隱瞞,而是他作爲一個臣子的身份,直接說皇帝的姓名是不合禮法的。當然他就算直呼其名也沒人能治他的罪,不過張問在官場浸淫了這麼多年,很多東西早已形成了習慣。
“朱慈炅嗎?”
張問道:“前面的年號是中興。”
朱由校的神色有一點變化,但隨即就重新黯淡下去,他撥弄着茶杯蓋子,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事情其實很簡單:他的兒子中興皇帝當時還是個嬰兒,大權只能在太后和權臣手裏,現在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被迫退位了,新君繼位後權臣張問沒有因改朝換代而下臺,這事情就很蹊蹺了。
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張問這樣曾經在前朝手握大權的權臣,新天子是不能容忍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大權仍在權臣手裏,連新天子都奈何不得。
朱由校的神情黯淡,臉色愈發憔悴。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七七章 牢籠
薰爐裏焚的香清香繚繞,火盆裏的木炭偶爾會發出一聲絲絲的輕響,房間裏很安靜,一如朱由校的表情。
朱由校頹然地說道:“事到如今,我也沒心力去想天下大事了。我現在是萬物皆空,可惜我並不太信神佛,否則倒是有心思皈依我佛。還好有院子裏那些小玩意,幹活的時候我覺得很好……嗬嗬,每個皇帝都希望自己的王朝延續萬萬年,所以才稱萬歲,但是我從來知道那只是一句口頭上的話而已。大明立國已有兩百餘年,就像一個人終究會老去……當今的皇帝我不用問也知道是個孩童,有的話他說了天下人不會信,張問,我把帝位禪讓給你吧。”
禪讓?當張問聽到“禪讓”這個詞時,頓時怦然心動。不得不說,在帝制社會中,皇位對幾乎每個人都有巨大的誘惑力,張問也不能免俗,要說他不想當皇帝實在有故作清高之嫌。
朱由校說得對,讓當今的小皇帝“禪讓”沒有任何意義,一個孩子知道什麼禪讓不禪讓,如果朱由校這個太上皇下詔的話,作用不小,在一定程度上肯定就增加了張問稱帝的合法性。
在中國的儒家普世價值觀裏,君君臣臣是很重要的價值體系,下臣謀位,叫做篡位,在道德觀裏是完全不合法的……當然,實際上這種道德無法阻止謀朝篡位,歷史上經常發生,不過畢竟它和名正言順相違背,每個圖謀大位的皇帝都會設法尋找合法的理由。
“禪讓”是上古時期可能存在的權力交接方式,雖然在後世的各種太平盛世禁止議論這種觀點,但人們也知道這麼回事(明朝中期就有人把這種東西用在黨爭上,彈劾別人宣揚先古禪讓,居心叵測意圖不軌)。因此,如果由朱由校來承認張問的合法性,那將對他的政權名聲起到很大的積極作用。
張問驚喜之餘,突然嗅到一絲危險的味道。
危險來自他的直覺,這種直覺來自他的價值觀:天上不會平白掉餡餅。
朱由校爲什麼會平白禪讓帝位?對他有什麼好處?他是朱家的人,別人要謀奪他們的天下,難道還真想幫着別人?
張問急忙收住喜悅,裝作不安的樣子道:“太上皇此言讓臣惶恐不已。”
朱由校搖搖頭道:“從你一進門的禮節只是彎腰打拱,我就知道張問你已是今非昔比。你看我現在左右一個信得過的人都沒有,就連嫣兒恐怕都不是我的人了,沒有她在內宮默認你的權位,你又如何穩得住閣臣的位置呢?”
朱由校倒是個明白人,如果沒有張嫣認可張問的權位,情況不應該是現在這樣,要麼張問早已下臺、要麼他就早已篡位。
張問心道:汝妻子我養之,汝無慮也。
朱由校道:“我已無能爲力,不如順水將帝位禪讓給你,我也好安享富貴……現在我想起來,三國裏面那個劉禪其實是個明白人。”
“太上皇的這個見解與微臣略同,微臣也覺得劉禪是個明白人。”
張問一邊說話,一邊心道:如果讓朱由校下詔禪讓,那天下人都知道朱由校醒來了,這時候難不保有許多舊臣遺民將希望寄託在他的身上。
張問不動聲色地尋思着其中玄機,有時候換位思考是最有效的方式:假設現在我是朱由校,目前我最大的障礙是什麼?是我被身邊的敵人控制了,外界根本不知道消息,無論做什麼都沒有辦法。那麼我第一步要做的就是無論用什麼方法,首先要讓天下人知道我朱由校還活着,已經醒過來了。
想明白這一節,張問恍然大悟,原來朱由校說“禪讓”實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能把他醒來的消息告知天下的人呢?
朱由校見張問低頭沉思,又不動聲色地問道:“張問,這些年你主持朝政,都用了些什麼政策啊?”
他是想引導張問說出自己的功勞,想讓張問自我膨脹,認爲自己夠資格當皇帝。
張問也不點破,便將“中興新政”、裝備革新、訓練百萬新軍等數年來的大事都一一敘述了一遍。
朱由校聽罷讚不絕口,稱張問是力挽狂瀾的第一人,“萬曆後期,那時候我還是皇長孫,當時我就在想,大明朝延續至今,各種利益關係已是錯綜複雜,實難理清,沒想到你竟然辦到了,你是我大明朝的功臣。”
對於大明這個王朝來說,張問當然不是功臣,哪裏有意圖攫取別人社稷的功臣?不過他並不動聲色,只是放鬆地坐在椅子上,饒有興致地聽着朱由校說話。
要是在以前,就算皇帝賜他坐,他也只能用屁股輕輕沾着一點凳子邊緣做出畢恭畢敬的樣子,哪裏敢像現在這樣大模大樣地坐着?
朱由校又說道:“如果我大明朝一直處於內憂外患狀況下,遲早有一天會被人奪國。奪國的人是漢人也就罷了,就怕像蒙元韃子那樣的蠻夷入主中原,搞得民不聊生百姓水生火熱。”
“太上皇是指建虜麼?”張問又想起了《大明日記》。
朱由校點了點頭:“要是咱們自己亂了,建虜說不定可能趁虛而入。”
張問試探道:“建虜的武力可比不上當初成吉思汗時的蒙元,太上皇認爲建虜那點人有能力攻下我大明朝麼?”
朱由校苦笑道:“人心難測,也難不保很多漢人會投降過去,如果投降更有好處,人們就會認爲投敵叛國是天下大勢。”
張問沉默不語,人心趨利,很多簡單的事情也只會有少數人明白。他想起有些漢人投降之後提出“亡國與亡天下”的說辭,厚顏無恥地爲背棄祖宗尋找理由,忘本竟然可以正大光明地說成是正義了?可見什麼道義都是擺設和工具,真正能註定大勢的還是一個利字。
“太上皇放心,建虜現在大勢已去。”張問道。
這時候他在想,如果自己是個忠臣孝子,當初沒膽子暗算朱由校,極力效忠使他可以長久掌握國家大權,那麼說不定朱由校也可以維持住大明的統治。
但張問不是忠臣,所以現在他和朱由校實際上是敵人……張問突然覺得世間事有時十分可笑:真正懂自己的知音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對手和死敵。
張問站起身道:“太上皇安心調養身體,臣先行告退。”
朱由校忙道:“張問,我從鬼門關轉了一回,現在別無所求,就想多些日子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他一邊說一邊指着門外的木工物什。
張問道:“對了,微臣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現在太上皇的處境換一個人,換成您的皇弟信王,他肯定不會說禪讓的事兒。”
朱由校怔了怔,“朱由檢?如果換作他會怎麼辦?”
張問苦笑道:“他可能會痛罵微臣,也可能會尋短,但絕不可能願意禪讓帝位。”
朱由校品着這句話,頹然坐回椅子上。
張問走出南宮,周圍的巍峨宮殿雄偉壯觀,磚石路面一層不染,紫禁城讓人感受到莊嚴神聖,這樣的構造和氛圍耐人尋味。
忽見黃仁直從內閣衙門那邊迎面走過來,走到張問的面前沉聲問道:“大人去見太上皇了?”
“嗯。”
“太上皇……”黃仁直看着張問。
張問道:“太上皇提出想禪讓帝位,以求保得身家退享富貴。”
“禪讓?”黃仁直摸着鬍鬚皺眉沉吟片刻,“大人,絕不能同意!太上皇一旦下詔,天下人都知道他醒來了,平白增加局勢動盪的可能。”
張問默然不語。
黃仁直又急道:“大人應當機立斷,立刻下令處死他,向外宣稱駕崩,反正他已昏迷七八年了……老夫看太上皇絕不是劉禪,從要禪讓帝位這點便能看出他十分危險,留下就是後患!”
張問回顧四周,紫禁城很安靜,高大的建築之間只有微風盪漾,除此之外幾近死寂,張問不由得嘆道:“這皇城確實是一座牢籠。”
黃仁直一時沒明白張問何故有此一嘆,只是面有急色道:“大人,此時萬不可有婦人之仁!老夫知道大人與太上皇曾有君臣之義,太上皇對大人有知遇之恩,也許下不了決心……但是,宮闕爭鬥向來不能講情義,試想唐太宗李世民連親兄弟都能殺,不照樣成爲千古聖君?”
這些東西張問當然明白,他看着不遠處會極門(今協和門)外面的玉白臺階,心道這宮殿裏的每塊石頭都曾經染過鮮血吧?
張問道:“黃大人放心,我現在還說什麼情義不是太矯情了麼?”
只是不知爲什麼,他突然覺得這紫禁城實在寂寞,寂寞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難道是因爲和朱由校有惺惺相惜之感?
黃仁直道:“有大人這句話老夫就放心了,大人要早下決定纔好。”
黃仁直自然着急,名垂青史是他一生的夢想,如果張問稱帝建立新的王朝,他就是重要的開國功臣,無論什麼版本的史書都不可能遺漏他的名字和事蹟。
張問仍舊在觀望周圍的景色。初冬的風一起,天氣該越來越寒冷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七八章 大劍
張閣辦公樓上的套間裏睡了一晚上,可能是太累了,起牀時已到了中午,在胥役的照顧下收拾了一下,又喫了午飯,這才走出辦公樓。
內閣院子裏靜悄悄的,幾顆槐樹的葉子掉得精光,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射下來,張問抬頭看時,光線晃眼,久睡後的腦袋一陣眩暈。
他從遼東回來後一直沒回家,就住在內閣裏,這地方是他辦公時間最長的衙門,熟悉的地方讓他安心;官吏皁隸都井井有條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秩序讓他心情平靜。
只是他站在陽光伸懶腰的時候,突然想起幾年前那次叛亂,亂軍攻打紫禁城,衝進內閣把裏面的官吏都殺了個精光,記得當時到處都是屍體,血流遍地……此時張問都彷彿能聞到一股子血腥味。
“取我的劍來。”他回頭喚一個胥役。
過了一會,胥役就取來了張問的牡丹重劍,雙手呈到張問的面前。張問沒有直接接劍,而已抓住劍柄,緩緩地將重劍從劍鞘裏抽出來,劍鞘還留在胥役的手裏。
發黑的劍身在陽光泛着金屬光澤,那個胥役忙將腰彎得更低,他的心裏一定有些恐懼。
張問當然沒有殺人玩的嗜好,他提着劍走到院子中間的一顆槐樹下,看着手裏的大劍站了一會,看見這把劍,他就想起了張嫣,因爲它是張嫣送的。
如果殺掉太上皇朱由校,張嫣會是什麼感受?
“呼!”張問身形一變,擺好葉青成教授的劍法姿勢,揮舞着手裏的重劍練起劍來。
可能是周圍的環境太安靜了,內閣衙門這樣嚴肅的權力機構,人們工作時都謹小慎微,不敢大聲喧譁。如此安靜的環境,讓張問幾乎聽得見劍鋒劃在空氣中發出的“絲絲”細響。
沒過一會,他就感覺手臂發酸,氣息不暢,不由得氣喘吁吁。顛簸了半個多月,這段時間他的身體狀況不太好。他沒有停止,不過劍招已有些凌亂,只覺得胸口猶如捶鼓一般,喘氣如牛,腦子也眩暈恍惚(腦部缺氧)。
“嘡!”他猛然將劍插到地面,正塊石頭上,擊得石頭粉末亂飛,還閃出一點火花。
張問彎着腰喘氣的當口,心道:太上皇醒來之後,太后在她姐姐的勸說下,連去看一眼都沒有,她的態度顯然已十分明確。畢竟她已經爲張問生了一個兒子,又是張盈的親妹妹,這麼些年的閱歷讓她知道應該怎麼做才正確。
太后那裏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張問最糾結的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她是朱由校的親妹妹。
朱徽婧身在宮內,恐怕遲早會知道朱由校醒來的事,如果朱由校死了,她一定能猜到是張問授意殺死的。那張問不就是她的殺兄仇人?
對張問來說,最簡單最明智的做法當然是連朱徽婧一起殺掉;對朱徽婧來說,她如果想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最好就是完全不計較朱由校的生死,宮廷鬥爭親兄弟都能殺,她應該明白一些道理。
但是,人畢竟是人,誰又能真正毫無感情?饒是張問這樣善於決斷的人,此時心裏都一陣混亂。
他心道:不如把朱徽婧一起殺掉,讓她永遠消失,我就不用煩了。
殺朱徽婧太簡單,她又沒權又沒勢,連親人都幾乎沒有,現在最親的親戚大概就是太后張嫣,她的兄嫂,不過張嫣早已是張問的人,連嫂子也算不上了……至於那些朱氏藩王,遠方叔伯,面都沒見過,根本談不上親。
就在這時,一個綠袍吏員遠遠地說道:“稟張閣老,遂平公主來了,想見張閣老。”
那吏員遠遠地站着,因爲現在張問的樣子看起來顯然心情不太好,而且手裏還拿着把兵器……吏員心道:萬一他一刀把老子殺了,老子找誰申冤去?
張問頭也不回地說道:“請殿下過來。”
“是。”
過了一會,張問聽見身後有輕盈的腳步聲,應該是朱徽婧過來了。他心裏冒出一股念頭:現在就回頭一劍將朱徽婧劈死。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喫了一驚……人之初,性本善,人的本性真的是善?如果是這樣,爲什麼人總心裏時不時會冒出各種可怕的念頭?不會付諸現實只是因爲人存在理智而已。
張問回過頭,只見果然是朱徽婧款款向自己走來。
饒是張問認識朱徽婧好幾年了,不是第一次看見她,卻仍然震驚於眼前看到的情景。在明媚的陽光中,張問甚至懷疑朱徽婧是剛剛從天上下來的人。
一襲淺色的刺繡的襦裙一塵不染,臉頰脖頸手腕等沒有被衣服遮住的肌膚在陽光下白得耀眼,泛着玉白的光澤,明眸生輝,朱脣姣好……這樣的人不是天上來的是哪裏來的?張問不相信人食五穀能不染人間塵土。
張問提劍的手發軟,胸中的戾氣一掃而光。相信不僅天下所有的男人下不起手殺這個女人,而且女人也下不起手殺她。
如今朱徽婧已年滿二十,沒有了以前那種稚氣,渾身脫去青澀後越發奪目……張問注意到,她以前不滿意的小胸脯,也挺拔成熟起來。他不敢多看,覺得看這樣的胸脯有罪惡感,是一種褻瀆。
張問好不容易定住心神,將手裏的劍遞給胥役,讓他們退下。
朱徽婧道:“張問,你能放過皇兄麼?”
張問喫了一驚,不知如何作答,心道:誰告訴她我要殺朱由校的?
朱徽婧的如黛如畫的眉目間帶着一絲憂愁,就像山水之間有朦朧的薄霧,她見張問目瞪口呆,又說道:“我得知皇兄醒過來了……你一定想害他。”
由於這幾年張問一直忙着整軍備戰對付建虜,公務繁忙,幾乎沒有和朱徽婧見面,他的印象裏朱徽婧還是個單純的小女孩。而她突然猜出這種事來,張問脫口道:“是誰在你旁邊讒言?”
朱徽婧冷冷道:“沒人讒言,我猜的,你不用騙我……你的位置就註定要做這樣的事。”
張問這才意識到這個遂平公主本來就是個明白人,天啓朝時還幫她皇兄出謀劃策,不過因爲以前年齡小在某些方面不懂事,這纔給自己單純的印象。
這時又聽得朱徽婧聲音有些哽咽道:“我只有皇兄一個親人了,從小到大,也只有他和我最親,所以我纔會來求你,你放過他吧。你只要別害他的性命,軟禁起來讓他安心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就好……只要你放過我唯一的親人,你就算要謀朝篡位我都不怪你。”
她說罷看着張問,只見他低頭沉思一言不發。
張問步伐沉重地邁了兩步,忽然抬起頭迎着陽光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太陽,長嘆了一聲氣。
他敢看中午的太陽,也不敢看朱徽婧一眼。
他看着別處說道:“既然你能想到這些關係,自然也知道太上皇醒來後是我們巨大的隱患。公主生在帝王之家,應該懂權力意味着什麼……爲了皇權,父親(隋煬帝弒父)、兄弟、親生兒女,誰不能殺?”
朱徽婧急道:“你派人把他看起來,或者乾脆關到中都去守陵,你讓他踏踏實實做個匠人……”
張問神色一凜,冷冷地說:“太上皇真的最喜歡木工?他最喜歡的不是木工,是江山!我還記得當初他在東宮第一次受百官朝賀的時候,他看着鼎爐上刻畫的大明山河圖,眼睛裏的光采讓我至今難忘……”
張問轉過頭,直視朱徽婧的眼睛:“我敢保證,如果太上皇現在仍然大權在握,爲了江山需要殺你、殺我,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不可能!”朱徽婧生氣地說道。
張問冷冷道:“騙自己有意思麼?你想想,當初是誰要把你嫁給一個禿頂的市井小人?”
朱徽婧的大眼睛浸在了晶瑩的淚水中,她咬着下脣冷冷道:“張問,如果你殺了太上皇,我一輩子都會恨你!”
她說罷轉身便走。
張問也沒留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窈窕的身影從消失在朱門處。他這時在想:遂平公主肯定知道自己在太上皇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她也清楚我必須殺掉太上皇否則麻煩更多,那她爲什麼一定要堅持讓我放過太上皇呢?
也許是太久沒有見過朱徽婧了,現在張問覺得自己根本就無法瞭解她的心思……管她呢,大勢所趨,張問稱帝的時機已到,一旦他登上了皇位,這個前朝公主留着朱家的血脈,連收入後宮都不太適合,還管她那麼多幹什麼?
張問回到屋裏,叫人打了一盆冷水擦了一把臉,理清頭腦,準備當機立斷叫人殺掉太上皇。
他坐在椅子上尋思了一會,最後覺得讓玄月去幹這事兒最適合:玄月是他最信得過的人之一,殺人也絕不手軟。
當然他也信任張盈,她殺人也很乾脆。不過考慮到她和太后的關係,總有些不適合……畢竟張嫣是兒子的生母,萬一張問只能有這個兒子,還指着他繼承大位呢。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七九章 血案
比起紫禁城的富麗堂皇,張問更喜歡德勝門城樓。宮裏莊嚴卻壓抑,在安靜的環境下呆久了會覺得死氣沉沉,怪不得以前朱由校會說紫禁城就是一座牢籠;而德勝門則不同,深灰色的基調有些滄桑,卻時常能聽見守城將士的吆喝,有時候還能聽見鼓聲和號角聲。
除了內閣,德勝門內的西官廳衙門也是張問常去的辦公場所,因爲這裏是他的嫡系大本營。張問到西官廳時,黃仁直再次向他建議殺掉朱由校,張問不置可否。
黃仁直離開後,張問也從西官廳出來,走上了德勝門的箭樓。時值正午,突然聽得“轟”地一聲炮響,倒讓張問心裏一緊。
隨即他才意識到這是德勝門報時的炮聲,並不是打仗……大概是剛從戰場回來,張問的心態還沒適應過來。
這座箭樓雄踞於四丈多高的城臺之上,灰筒瓦綠剪邊重檐歇山頂,面闊七間,後出抱廈五間,樓連臺通高十丈餘。對外的三面牆體上下共設四排箭窗,總計八十二孔。
他從箭孔往下看,感覺就像站在懸崖上一樣,有種想向下跳的衝動,這種衝動讓他心裏一陣害怕。人真是奇怪,張問當然不想死,但站在高處卻情不自禁有種跳下去的想法。
正午過後,一個玄衣衛侍衛帶着一個太監找到張問,稟報道:“遂平公主想到南宮看太上皇,王公公叫奴婢來問張閣老,允許公主進去嗎?”
又聽人提起遂平工作朱徽婧,張問的內心深處閃過一絲愧疚,想了想說道:“讓她進去看看吧。”
“是,奴婢明白了。”
張問心道:讓她和朱由校道個別也好。
他也沒覺得會有什麼事,朱徽婧不過是個公主,基本沒有什麼威脅……卻不料沒過多久,就有太監急衝衝地找到張問,撲通一下跪倒道:“張閣老,大事不好了……”
“發生了什麼事?”
“太……太上皇死了,遂平公主把太上皇殺死了!”
張問愕然道:“你說什麼?遂平公主殺死太上皇?”
那太監哭喪着臉道:“可不是,剛不久遂平公主進南宮見太上皇,她是皇室的人,又是張閣老親口同意的,奴婢等大意,沒搜她的身……萬萬沒有想到遂平公主將短刀藏在袖中,單獨和太上皇見面時將太上皇刺死……”
張問怔怔道:“我也沒想到。你們看清楚了,真是遂平公主刺死的?”
“當時太上皇的屋裏就只有他們兄妹倆,奴婢等聽見響動,急忙破門而入,只見遂平公主正拿着短刀在太上皇身上猛刺,血,慌忙之下奪了她的兵器,拉開時,太上皇早已……”
“好了,我先去看看。”張問轉身便走。
剛走下箭樓,玄月攔住張問道:“事情太過蹊蹺,遂平公主不是要求東家放過太上皇麼?現在連東家都沒決定除掉太上皇,遂平公主爲什麼殺他?”
張問道:“是有些奇怪,待我們看看再說。”
玄月沉聲道:“東家不可大意,謹防有詐,讓屬下先帶侍衛到南宮查探後東家再去。”
“有詐?沒聽說遂平公主身邊有什麼勢力,她能幹什麼?”張問踱了兩步,心道宮裏的太監會使什麼陰謀?這個可能很小,畢竟張問有實權文武部下無數,幾個太監想耍花招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但這件事確實很蹊蹺,張問接受了玄月的建議,說道:“你先派人過去控制現場。”
“遵命。”玄月抱拳道。
不一會,張盈帶着巧娘等心腹也趕到了東華門,張問便提劍和她們匯合一處。等了一會,西大營驃騎營也調來了一隊騎兵,將領正是繡姑的哥哥袁大勇。
張問皺眉道:“沒有西官廳的授權,京營是如何調動的?”
袁大勇摸了摸腦袋道:“不就是西官廳叫俺來的麼?黃大人,沒事玩自個山羊鬍的那個老頭,還有調令,妹夫看看。”
張問心道:狗嘴吐不出象牙,黃仁直到底是西大營將領上峯衙門的官員,還兼着禮部尚書的官銜,竟然被他說成玩山羊鬍的老頭。
“你們在這裏等着,沒有我的命令不準亂跑,更不準衝進紫禁城去。”
“得令!”
張問說罷帶着人進了東華門,很快見玄月正從裏面出來,對張問說道:“沒發現什麼異常,遂平公主和太上皇的屍體都在裏面。”
他們便一起走進南宮,推開朱由校住的房門,頓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只見朱由校倒在血泊中,恐怕早就死硬了;而遂平公主的衣服、臉脖、手上濺得全是血跡,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張問等幾個人。
張問一言不發,走到朱由校面前蹲下,在他的脖頸動脈上一摸,觸手處冰涼毫無動靜。他嘆了一口氣,看着朱由校那張蒼白的臉,眼睛依然睜着,但已經變成了死魚眼睛的模樣。
他遂伸出手在朱由校的眼睛一抹,將那睜着眼睛合上。此時此刻張問說不出是什麼樣的心情……沒有這個皇帝,張問肯定沒有可能爬得那麼快,朱由校對他的成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雖然皇帝本身的願望不是想把他變成一個權臣,但卻造成了這樣的結果。
此時張問原本應該感慨頗多才是,可他心裏竟然沒有多少感受,彷彿地上躺着的這個死人和他沒有多大的關係。如果有一點感受,那就是又一個熟人永遠離開了。
張問看了一眼朱徽婧,問道:“太上皇真是公主殺的?”
他也就是隨口問一下,看樣子朱徽婧受到的精神衝擊不小,她可能暫時無法回答張問的問題。不料朱徽婧竟然顫聲說話了:“是我殺的,我親手刺死了太上皇。”
這時一個太監將一把短刀用白布託着呈了上來,“張閣老,兇器在這裏。”
張問只是看了一眼那把血淋淋的短刀,並沒有去碰,過頭看朱徽婧時,只見她的眼睛裏竟然露出一絲奇怪的神色,像笑又像哭,初一看以爲她在冷笑,再一看又像很痛苦的樣子,總之是帶着笑意。
在血污之下,仍然能看出朱徽婧如仙女一般乾淨的外貌……真看不出,有如天上之人,也會親手殺人,而且殺的是自己的親哥哥。
張問想了想又問道:“此前是不是有人在你旁邊說了些什麼?”
朱徽婧只是失神地看着他,不再開口。
玄月道:“等下拷問殿下身邊的太監宮女便知。”
張問點了點頭。這時張盈和玄月都在尋思:難道是黃仁直等力主張問殺掉朱由校的官員教唆的?問題是他們就算想除掉朱由校,教唆誰不行,竟然教唆他的親妹妹就有點不可思議了,而且還成功了?
朱徽婧爲什麼要殺太上皇,沒有人知道,張問也想不通。
張問寬慰道:“公主殿下好生養着,這事不算嚴重。”對於張問等一黨來說,當然不嚴重,他本來就打算殺朱由校,現在被別人殺了,倒也省去一件事。
殺人對於普通人來說是難以饒恕的罪孽,會受到王法的嚴懲,但是律法對於手握重權者不具有作用,張問認爲朱徽婧殺人不嚴重,就不會有人去追究她的罪責。
他又說道:“叫人好好照顧公主,不要忤逆她的願望。”
張問的話裏大概包含了一層意思:如果朱徽婧因自責要自盡,也不用忤逆她的願望……他甚至希望朱徽婧自行了斷一了百了,這樣他就不用想得太多,心裏會好受點,反正朱徽婧自己要自盡,和他沒有直接關係。
見朱徽婧一言不發,張問又多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離開,或許這是最後見她。
張問的心裏有一點傷感,畢竟朱徽婧才十幾歲的時候,他就認識她,而且還發生過一些隱祕的事。這些回憶多少讓他不太痛快。
到了傍晚,玄月到內閣稟報張問:這段時間遂平公主沒有和任何外人接觸,甚至沒怎麼說話,她身邊的太監宮女都是很早就跟她的人。
張問道:“這就排除了遂平公主教唆殺人的可能,再說我真不認爲黃大人等人會去教唆公主。”
玄月皺眉道:“下午我們在南宮時,遂平公主親口承認人是她殺的,這就說明一定有隱情……東家,要不要審訊公主?”
張問忙道:“不要逼她。”
玄月默然。張問又道:“審出原因也於事無補,公主不願意說就罷了。”
他低頭沉思了一會,嘆了一聲,走到東牆邊上,取下橫放在案上的長劍,“喀”地一聲拔出一截,看着鋒利的劍鋒,頭也不回地說道:“玄月,你說說當皇帝有什麼好處?”
“這個……屬下倒是沒想過。”玄月很認真地想起來,她其實很喜歡和張問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不相干的事。張問總些奇怪的事,他大概也只有和玄月說這些。玄月也樂得和自己喜歡的男人說廢話,比起一個人寂寞地待著,兩個人說着話時間會好過得多。
玄月煞有其事地說道:“大概是可以爲所欲爲,還有尊嚴。”
張問笑道:“爲所欲爲倒是不見得,你的後半句有些道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八〇章 小爐
“老爺回京都這麼些天了,連家都不回一趟。”餘琴心嘆了一口氣,看着對面的吳氏說道。
她穿着一件潔白的毛皮大衣,腳上蹬着鹿皮靴,襯托着臉上白裏透紅的緊緻肌膚更加可人,尖尖的下巴、流轉的杏眼,十分貴氣。餘琴心的模樣兒看起來就像某個郡主一般。
她們正圍在一個小泥爐旁邊,紅通通的火焰讓人產生暖和的感覺。亭子裏一共三個女人,餘琴心和吳氏,還有一個丫鬟。
亭子外面就是“借景湖”,水面灰濛濛的,湖邊上大部分樹木都落葉凋零了,初冬的園林也是蕭瑟一片,只有像松樹那些常青植物還留着綠色,但是在這樣的陰天,僅存的綠色也呈暗綠,沒有什麼生氣。
相比餘琴心的貴氣打扮,吳氏倒是樸素得多,她今年已是三十出頭的人了,不過自打進張家的門十幾年來沒喫過什麼苦,更沒有風吹日曬,保養得不錯,看起來仍然像個年輕少婦一般。
吳氏捧着一杯熱茶喝了一口,接着餘琴心的話道:“老爺身負朝廷重任,自然要以天下事爲重。”
餘琴心似笑非笑地瞄了一眼吳氏的豪華胸部,“吳姐,你這樣穿衣裳真是糟蹋了這麼好的身段。”
只見吳氏穿了一身灰撲撲的襦裙,而且是立領的,外面是一件小襖子,將身上包得嚴嚴實實。不過她雖穿得厚而呆板,卻仍舊掩不住那飽脹碩大的胸。她的年紀過了三十之後,已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子,豐腴非常,別有一番熟婦的滋味。
吳氏兩腮很快泛出紅暈,“我一大把年紀了,要是穿得像你們這樣,非得讓人笑話不可。”
餘琴心和吳氏的關係還不錯,平日裏吳氏常常到餘琴心這裏來打葉子牌消磨時間。餘琴心和繡姑就不合,基本不相來往。
張府後院的女人也是有派系的,像餘琴心以前教過張太后琴,和張盈的人有關係,所以屬於張盈一個圈子的人;繡姑等人和沈碧瑤來往密切,就是沈碧瑤一派的人。兩邊都有實力,張盈是正室夫人,手裏有玄衣衛,還和黃仁直沈敬等一派大臣關係密切,最重要的是張問的長子是張太后所出;沈碧瑤有龐大的沈氏財團,朝裏同樣有大臣支持,如吏部尚書崔景榮、戶部侍郎沈光祚等,從中央到地方還有大批新浙黨官員與之有利益關係。
吳氏的本意當然不想去摻和這些派系,但身在其中是身不由己,除非她和別人老死不相往來。她和餘琴心打成一片純屬偶然,不過是一起打打葉子牌,這麼經常碰面當然就被認定是張盈一派的人了。
餘琴心打量着吳氏,突然好奇:她是怎麼和張問好上的?
吳氏和張問的關係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餘琴心是後來才進張府的,自然不清楚,她便試探道:“老爺以前應該很喜歡吳姐纔是,不然也不會平白給你一個名分……咱們姐妹有話就說,你也別見氣,吳姐這樣的出身是怎麼讓咱們老爺上心的?咱們這院子裏像吳姐這樣出身的人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袁繡姑,聽說是因爲她救過老爺的命,那吳姐……”
吳氏聽罷臉上一陣發燙,想着自己和張問的不倫關係,她就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哪裏還好意思對別人說?
餘琴心見她的模樣,便笑道:“妹妹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着這幾年老爺好像從來沒去過吳姐那裏,恐怕是吳姐後來沒能發揮出自己魅力……當初老爺是怎麼喜歡你的?你給我說說,說不定我還能幫你出出主意,讓你偶爾能見到老爺,也不用這麼寂寞不是。”
吳氏小聲道:“我覺得現在很好,錦衣玉食,還有人侍候着,太太平平地過日子,只要老爺平安就好了。”
餘琴心見她的餘光裏瞅了一下身邊的丫鬟,那丫鬟是餘琴心的近侍,並不是吳氏的人,可能她因此纔不便開口。
餘琴心心細,便給丫鬟遞了個眼色,讓她下去。
過了一會,餘琴心又鼓勵道:“吳姐你在鏡子裏看看自個,正是大好年華,要是這麼白白浪費了多可惜,再過幾年不定還有現在這模樣呢。”
吳氏道:“真的沒關係,現在的日子很好了。妹妹是沒喫過苦頭,所以纔不知道真正的苦日子是什麼。小時候沒進張府之前,家鄉經常鬧饑荒,喫人的事兒都不少見,我就差點被煮了,幸好張……張家的一個朋友路過,就用一斗米換了我。”
吳氏看了一眼餘琴心,又說道:“那時候要是能喫上一頓白米飯,死了也願意,哪裏還想得到今天這樣的日子,山珍海味享用不盡?”
餘琴心沉吟道:“既然是用米換人,那吳姐應該做奴婢纔是。”
吳氏聽罷神色一陣慌亂,生怕餘琴心胡亂猜測,就隱去以前的一些事,半真半假地說道:“有一次沐浴不慎被老爺看見……”
餘琴心頓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是了,就是這個原因。有句話這麼說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嘻嘻……老爺把你娶進房了,反而沒有那種感覺了,所以纔會冷落你。”
吳氏忙道:“那時候老爺還沒成親娶媳婦,可能是年輕衝動的緣故,哪裏有妹妹說得這麼齷齪?”
餘琴心笑道:“吳姐你不懂這個,這人的心思得琢磨才明白。就比如現在你穿的這身衣服,就顯得很外行。”
吳氏低頭看了一番,說道:“我還是覺得穿素淨些的顏色好。”
“不是顏色的問題。”餘琴心笑嘻嘻地說道,“就算是你這身衣服,也能穿出味道來。”
吳氏不解。
這時餘琴心站起身走到吳氏的面前,向吳氏的領口伸手過去,吳氏急忙捂住胸口紅臉道:“妹妹要做什麼?”
“別緊張,我又不脫你的衣服……真是,我也是女人,還要調戲吳姐麼?只解開兩顆紐扣。”餘琴心一邊說一邊伸手將吳氏的襦裙豎領布紐扣解開兩顆。
吳氏正色道:“你要我這樣穿衣服?衣冠不整成什麼樣子,非得被人閒言碎語不可。”
餘琴心一拍額頭,白了她一眼道:“哪來那麼多閒言碎語,袒胸露乳了麼?什麼也沒露出來,難道就有傷風化了?”
吳氏低頭仔細看了一下,果然不算暴露,只能看見鎖骨的位置,並不顯眼,便不解道:“這樣和扣好有什麼不同麼?”
“對女人來說沒什麼不同,大家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這麼點細節,就算注意到了也只是認爲你大意沒扣好。但是對老爺來說,就完全不同了,因爲他是男人。他看見你的領子有個縫隙,乳房輪廓又這麼高,就會想:從領子縫隙裏往下看能窺見什麼?”
“……比你脫光了站在他面前還管用,玄機就在‘窺’字上面。”她說着說着,又把手伸到了吳氏的腰間。
“別,癢!”吳氏忙躲着。
“不要動,馬上就好。”餘琴心拉住她,輕輕把手伸進她的上襦下襬,摸到褻衣的下襬向下使勁一拉,把白色的褻衣衣角拉了出來。
只見吳氏的襖子下面露出了褻衣的衣角,因爲褻衣是白色的,倒是有些顯眼。餘琴心笑道:“好了,那邊有鏡子,吳姐瞧瞧,自己是不是衣冠不整了?”
吳氏坐到鏡子前面,左右看了一會,喃喃道:“倒沒覺得什麼。”
餘琴心笑道:“是吧,院子裏都是女人,別人瞧你瞧不出彌端,但是老爺要是看見你……”
“你把我的褻衣拉一點出來做什麼?”
“因爲那是你的貼身衣裳,老爺想得到。”餘琴心掩着小嘴笑得合不攏嘴。
饒是吳氏平日裏的舉止一直端莊正派,可她心裏藏着什麼別人並不清楚。又因餘琴心這樣教她是爲她好,所以她並不反感,笑罵道:“瞧你浪笑那勁兒……”
就在這時,只見亭子外面有個奴婢正徑直向這邊走過來,餘琴心忙停止笑聲,看着那奴婢。
過得一會,那奴婢便走到亭子邊上,說道:“曹總管叫奴婢來告訴餘夫人,宮裏有公公來傳旨,讓餘夫人收拾一下即刻進宮。”
餘琴心聽罷沉吟道:“聽人說昨天又開始上朝了,太后肯定也搬回了紫禁城。”
那奴婢道:“正是太后傳的懿旨。”
“好,我知道了,馬上就去。”
餘琴心遂向吳氏道別,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了身衣裳,最後還不忘吩咐丫鬟去繡姑那裏打聲招呼,太后召見所以要出門。
繡姑沒有那麼大的魄力能管住院子裏的女人,但是誰要出門或者見外人她還是會管一下,叫人看着。畢竟明朝的風氣還沒有太開化,女人出門幹什麼去了有人見證也少些流言蜚語。
餘琴心打扮了一下,又叫奴婢帶上她的雷公琴,這才乘坐馬車出門,身邊也有幾個張家的家丁侍衛跟着。
太后這幾年一直住在西苑抱孩子,倒是很少再見餘琴心了,這會兒回到紫禁城,大概有些無聊,又想起了練琴。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八一章 關心
餘琴心教了張太后這麼多年的琴,該教的也教得差不多了,她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陪着張太后練習,然後指正一些細微的地方。
宮裏的密事,諸如遂平公主殺死了太上皇、公主正絕食這些事兒餘琴心並不知道,從張太后沉靜的臉上也看不出來。
只是琴聲中忽然冒出來一聲突兀的變徵音讓餘琴心感覺十分異樣,她長期和音律打交道,自然對音十分敏感……變徵音一般是表達悲傷的基調,她不由得看了一眼張太后。
張太后穿着青色老氣的大衣。拋開這身黑衣服代表的禮制規格,餘琴心單從顏色和樣式上看,覺得它就像中老年婦人穿的衣服。但是如此黯淡的衣服上面的臉卻豔麗非常,飽滿光滑的額頭,畫得又彎又細的黛眉,施了脂粉的粉嫩臉蛋,溼潤硃紅的嘴脣,無疑就是一張傾國傾城的紅顏。
明暗對比,反差極大。餘琴心聯想到了陳釀美酒,舊瓶裏裝的瓊漿。
餘琴心聽得琴聲越來越走樣,不由得小聲說道:“太后有什麼心事?”
“咚!”張嫣把指尖按在琴面上停住琴絃的震動,也不理餘琴心,怔怔地看着欞窗發起呆來。
餘琴心猜測太后一定有什麼心事,卻不好打攪她,只好無聊地陪坐在旁邊。
西暖閣的佈置這麼多年幾乎一成不變,因爲宮裏重要的地方都有一定的禮制章法。常年呆在這樣一成不變的地方,確實有些無趣。
張嫣猶自在那出神,她也不知在爲朱由校悲傷,還是在爲朱徽婧悲傷,又或是爲自己悲傷?
她細想之下,雖然朱由校沒有什麼對不起她的地方,但是她知道自己在朱由校心中沒有多重要的地位,不然他不可能爲了一個莫須有的權力平衡考慮而冷落她那麼多年。張嫣算什麼呢,大概是明朝皇帝需要一個出身平民的皇后名分的人,於是她就擔任了這樣的角色……就如一處有規格的宅子,門口需要一頭石獅子,於是就要找一頭石獅子放在那裏一樣。
所以現在朱由校死了,要說張嫣因爲這事兒有多傷心,那是騙自己的……
她的傷感大概是因爲遂平公主朱徽婧,眼看朱徽婧絕食也要死了。
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知道朱徽婧爲什麼會殺死太上皇,那個人就是張嫣。張嫣住在紫禁城時,經常和遂平公主在一起,長時間的相處,朱徽婧的心思她實在太明白了。
看到朱徽婧的下場,張嫣突然意識到:張問和朱由校其實是同一種人,她以前的那些春心萌動實在是幼稚可笑……當她想着所謂感情的時候,他們都在考慮如何保住自己的權力,在他們的眼裏,江山和權力永遠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東西諸如女人完全微不足道。
張嫣突然看透這件事,大概是她隨着年齡的增長更加成熟,成長又上了一個臺階?
她心道:我以前對張問有用,是他需要我維持內廷;現在我對他還有什麼用?作爲前朝太后,能保命的原因只有兩個:生了那個孩子,還有姐姐的保護。
就在張嫣發呆時,突然聽見有個聲音喚她,她這纔回過神來,一看原來是胖太監李芳,便問道:“李芳,你有什麼事?”
看到李芳,張嫣又想起一件事:李芳和王體乾比起來,到底差了不少;李芳一直想依靠我,而王體乾卻只琢磨張問。難道王體乾早就看出來我遲早會成爲一個多餘的人?
李芳跪倒在地,恭敬地說道:“稟太后,張閣老說該發喪了,讓奴婢對太后說一聲。”
旁邊的餘琴心聽到發喪,喫了一驚,卻不知道宮裏誰死了。
張嫣面無表情地說道:“大臣們覺得應該發喪,就傳人先敲鐘吧。”
“是,奴婢遵旨。”
……
太上皇朱由校薨,廟號熹宗,諡號“達天禪道敦孝篤友張文襄武靖穆莊勤悊皇帝”,葬於昌平德陵。
外面並不知道朱由校曾經甦醒,更不清楚他是被謀殺的。因爲他已經躺了七八年,早已淡出人們的視線,現在這麼一個人死了,在朝野並沒有造成多大的影響。
甚至幾乎沒有人懷疑朱由校的死有什麼內情,原因很簡單:張問一黨如果要殺一個昏迷不醒植物人,爲什麼早不殺,非要等到七八年後才殺?
喪禮按部就班地進行,沒有任何意外,朝廷裏風輕雲淡。事實證明張問等人不同意朱由校“禪讓”是完全正確的,封鎖他甦醒的消息,有效地避免了一場可能出現的政治風浪。
張乾清宮大殿裏,看着正北的御座,他感覺自己離那個位置越來越近了。
這種感受讓他心裏有種莫名的興奮,普天下有抱負的人大多把目標定爲輔佐君王的輔臣,希望能夠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留名青史……這樣的目標就算實現了,也比不上自己當君王啊。更何況是開國之君,那得有多大的影響!後世的人也許不知道明憲宗是誰,但肯定知道朱元璋是誰……
奴婢們都遠遠角落裏,乾清宮靜悄悄的,可張問卻產生了一種錯覺,這裏站滿了文武百官。這座宮殿彷彿變成了皇極殿,他想象着自己坐在上面那把龍椅上,正受百官朝賀。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見張嫣的聲音道:“張閣老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個聲音把張問從幻想中拉了回來,周圍文武百官朝賀的場面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只剩下冷冷清清的乾清宮,幾乎連一個人都看不見。
張問循着聲音看了一下,這才發現張嫣正站在西暖閣的天橋上,身後還跟着幾個太監宮女,餘琴心也在她身後。
我怎麼會在這裏?張問一下子懵了,過了片刻,他纔想起來之前在紫禁城裏隨意散步想事兒,因爲宮裏沒人敢阻擋他,不知不覺就走到乾清宮裏來了。
但是聽張嫣問起,不能說“我來看看龍椅”吧,他應該找個藉口,恍惚之下便脫口道:“遂平公主怎麼樣了?”
怎麼突然說起遂平公主來了?張問自己都不明白,剛纔明明沒有想到朱徽婧,怎麼一下子就從口裏冒出這事兒來?
朱徽婧絕食的事,張問也有所耳聞,紫禁城裏到處都有他的耳目,這樣的事他不想知道都難。他的想法是:既然朱徽婧因自責要尋短見,這種事攔也攔不住,不如由她去,我也省了心。
前朝的朱姓公主,身上留着朱家的血,又和張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對他來說是左右爲難,確實有些麻煩。不過朱徽婧最近乾的兩件事倒是正中張問下懷,不僅使他免去了良心的譴責,又達到了最有利的結果。
張問可以這樣思考利弊,但內心深處對朱徽婧的事卻感到隱隱作痛……所以他纔會脫口就問出關於她的話來吧?
這句話讓張嫣也怔了怔,說道:“憔悴得不像樣子了,估計就這兩天的事。”
張問原本想說些“儘量施救”等虛情假意的話來,不過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希望朱徽婧就這樣自行了斷,要是因爲自己說一句施救的話,宮裏的人真把她救了回來,豈不又是個麻煩?所以張問最終只是“哦”了一聲,便沒有了下文。
“哦……”這個字就像一把尖刀刺進了張嫣的心口,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張問的冷漠和絕情。
她想責問張問,爲了權力真的可以犧牲所有的東西?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說出來又有什麼用。
朱徽婧從十四五歲起,這麼多年來對張問的情意如何,張嫣從她的一舉一動,一個眼神一句話裏都能察覺到。沒想到頭來快要絕食而死了,卻只換來別人的一個“哦”字。
“你們先下去。”張嫣回頭對身後的人說,然後從天橋上走下來,一邊走一邊對張問說道:“你想知道遂平公主爲什麼刺死太上皇嗎?”
張問驚訝道:“太后知道?”
“我知道。”
張問皺眉道:“是什麼原因?有人指使她?”
張嫣冷笑道:“真可笑……可悲……”
張問用異樣的目光看着她。張嫣忙搖搖頭道:“我是說遂平公主。”
兩人沉默良久,張問等着太后說出原因,卻不料她又繼續說着不相干的話:“我和她一樣,可笑可悲。”
又是一陣沉默,張嫣才平靜地說道:“太上皇甦醒之後,遂平公主就知道你一定會下令殺掉他。她來求你,可不管用,爲了你張問一黨無數人的利益,遂平公主的那點感受算什麼?你終究會殺掉太上皇,如果這樣的事發生,你就是親手殺死遂平公主唯一親人的人……她還能心安理得地想念你、還能心安理得地在無數個日夜期盼着能見你一面嗎?”
“你殺了她的親哥哥,她連想你的權力都沒有了。她該怎麼辦?”
“這……”張問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張嫣冷笑道:“好吧,她來求了你之後,你並沒有馬上下令除掉太上皇,是在猶豫?遂平公主認爲你在猶豫,於是她就趁你猶豫的時候,幫你解決這個問題。最後她是罪人,但你不再是她的仇人……”
這時張問的腦子裏突然響起了朱徽婧那清脆如鈴的聲音:你關心着上下五千年,而我,只關心你。
“這不可能!”張問瞪圓了眼睛,“她腦子又沒病!”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八二章 香消
“不可能!”張問只覺得手腳發涼。
張太后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逼近,冷冷地說道:“那你覺得她爲什麼要這樣做?你難道還不明白,在她的心裏你比太上皇重要得多?”
養尊處優了這麼多年,張嫣已練出了一些威壓的氣質,這時一動氣,竟然讓張問也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
興許是張問有內疚在心,氣勢上就先短了一截,這時張太后向前逼近,他不由自主地後退,怔怔地念叨:“這不可能……不可能……”
空曠的大殿中,張嫣的腳步聲都聽得清楚,她一邊向前走,一邊氣憤地繼續說道:“你心裏清楚,遂平公主爲什麼要這麼做,騙得了別人,騙得了自己的良心麼!”
我清楚?張問的手心裏冒出了細汗。
他退兩步,張嫣就逼近兩步:“想做皇帝嗎?爲了做皇帝什麼都可以做?”
張問腦子裏就如一團漿糊,這麼多年了,他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責問……試問整個天下誰敢責問他?張嫣竟然咄咄逼人地責問他,偏偏他這時候怎麼也提不起氣勢來,讓自己變得就像一個被審問的罪犯。
張嫣也是受了點刺激,情緒有些激動了,“張問,捫心自問,你現在還缺什麼?別人想讓你做皇帝,不過是爲了他們自己,你就算當了皇帝又能得到什麼?讓你最親近的人都對你誠惶誠恐,孤獨一個人坐在龍椅上?值得嗎!”
聽到張嫣這麼一說,張問順着她的意思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恍惚中,他覺得這乾清宮堂皇的大殿十分空曠,彷彿連一個人都沒有,全世界就只剩下自己。
這殿宇之間,彷彿有許多鬼魂在嘲笑自己,陰慘慘的好不恐怖;寒冬就像在一瞬間降臨,從頭冷到腳,冷到了骨頭裏。
……不過他隨即意識到好像不是這麼回事!君臨天下那種感覺不是一心只想着情啊愛啊的這種女人可以理解的!不能聽她怎麼說就怎麼樣!
帝王,天下共主,男人的夢想!所有看得見的地方都是自己的領地,可以支配一切,從權力的平衡到每個人的生死,無論是想改變什麼、毀滅什麼、創造什麼、添加什麼,都遵從自己的意願。
他看了一眼北面那金光閃閃的御座,又看了一眼張嫣,張嫣那飽滿的額頭和她姐姐一樣,突然之間讓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個女人……自己弱小的時候曾經無力保護的女人。
張問的內心受到了雙重的影響:拷問和誘惑。
過了許久,他深吸了一口氣,總算讓自己平靜了下來,心道:被張嫣這麼一逼,頭腦混亂,現在不是應該先救下朱徽婧麼?
就像魂魄在外面遊蕩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身體,張問鎮定下來,穩穩原地,任張嫣再次逼近他也不躲,張嫣差點就撞到了他的懷裏。
他鎮定地說道:“成王敗寇,明朝皇帝沒能耐治理好國家,外受辱於蠻夷,內受困於地方,死不足惜!我要殺朱由校,還需要一個女人來做擋箭牌?”
說罷轉身便走,出了乾清宮,帶着幾個玄衣衛女子直向東而去,將張嫣丟在乾清宮內,任她在那裏怔怔地發呆。
張走進東六宮的永和宮,朱徽婧就住在這裏。這處宮殿原本是嬪妃住的地方,朱徽婧的母妃就曾經住過這裏,後來她的母妃去世,她也沒出嫁,就一直住在這個地方。永和宮磚木結構,琉璃瓦頂的宮室,沒有中軸線上的皇極殿乾清宮等建築那麼雄偉,倒顯得小巧玲瓏,更適合人居住。
院子裏有個老太監正在掃地上的落葉,那太監的頭髮花白,動作遲緩。在宮裏混了大半輩子,仍然還是個掃院子的角色,這種太監不少……不是誰割了都能榮華富貴。
張問等人從他的旁邊走過,老太監也不理睬,猶自專心致志地掃落葉,彷彿對所有事都不再關心了。
滿院子的落葉,光禿禿的樹枝,還有一個拿着掃帚的老太監。這副模樣讓張問的心裏產生一種莫名的淒冷感受,繼而愈發覺得朱徽婧可憐。他的心中一痛,心道如果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還有談什麼君臨天下?
這時裏面的太監宮女發現了張問,幾個年輕的奴婢沒有見過張問,但是有所耳聞,見到宮裏來了一個嘴上長着鬍子的男人,身後還跟着玄衣衛侍衛,他們就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
太監宮女們不敢怠慢,急忙走出大門,低頭躬身向張問行禮。張問道:“遂平公主呢?”
一個小太監急忙抓住在張問面前露臉的機會,搶先說道:“在裏面呢,好幾天不喫不喝了,奴婢們送來各種各樣的喫的,殿下什麼也不喫。奴婢又不敢逼殿下,只好勸說,可怎麼也不管用……張大人快進去看看吧。”
張問忙讓小太監帶路,走進內室,只見朱徽婧正歪在牀上,她的身子蜷曲着,就像很冷一樣,樣子十分可憐。
“去拿一晚粥來。”張問走到牀前,一個侍衛搬了一把椅子過來,他便坐到椅子上,低頭去看朱徽婧。她的嘴脣乾燥發白,臉色憔悴,眼睛緊緊閉着,也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昏迷了。
這時小太監端來一碗蓮子羹,張問接過來放到嘴邊欲嚐了一口冷熱,剛把碗放到嘴邊,旁邊的玄月忙伸手欲制止……平日張問的飲食都有嚴格監控,怕他被人下毒。
張問看了一眼玄月,她只好作罷。他嚐了一口,味道還不錯,甜絲絲的,冷熱也適合。然後才輕輕拍了拍朱徽婧的臉蛋,想把她弄醒。玄月看見張問如此溫柔的舉止,她不由得也是一陣嫉妒。
朱徽婧大概是昏過去了,張問沒把她弄醒,便撬開她的嘴,將蓮子羹倒一些進去。突然“咳”地一聲,朱徽婧被嗆醒了,將嘴裏的湯水咳在了張問的身上。
她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地說道:“張問?”
“是我。”張問忙把蓮子羹端過來,“先喫點東西再說。”
張問以爲她既然下定決心絕食,要她喫東西可能有點困難,卻沒料到朱徽婧十分順從地就喫了。女人的心思難解,還是她餓暈了此時忘記自己在絕食?
張問慢慢喂她喫完了一整晚蓮子羹,頓時鬆了一口氣,說道:“你沒必要這樣……我與太上皇之間的爭權奪利,在君臣道德上也許有誰對誰錯之分,但那是我們的事,你只是一個公主,從未掌握過權力,自然也不必爲權力犧牲。就算是你親手刺死了太上皇,兇手還是我,你又何必強行騙自己呢?”
“嗯。”朱徽婧乖巧得像一個小白兔,這讓張問感覺有些異樣。
過了一會,她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笑容:“張問,謝謝你來看我。”
張問見到她的笑容,心情也沒那麼沉重了,柔聲道:“以後我經常來看你……以後我還會娶你。”
朱徽婧道:“是不是要戴蓋頭,還要三拜?”
張問笑道:“當然,還有其他講究,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過你得先好好活着,以後別這樣了。”
兩人含情脈脈的樣子,玄月看不下去,有些生氣地悄悄退出了房間,到外面透了一口氣。不過她又忍不住要向房間裏看,見二人四目相對,真是柔情似水,正情意綿綿地低聲呢語。
玄月暗罵了一句,心道剛不久還覺得遂平公主可憐,現在卻看到這麼一副噁心的場面,早知道不來了眼不見心不煩。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才從房間裏走出來,又對太監宮女交代了幾句,這才從永和宮出去。玄月沉默着跟在他的身後,看着張問臉上帶着的微笑,她就氣不打一處來,她在妒忌,很正常的心理。
張問心情很好的樣子,步伐也輕快起來,一路走到景運門。這時他突然停了下來,站在原地想了一會,神色一變道:“不對!”
玄月忙道:“怎麼了,東家?”
張問也不多說,轉身大步就走,走着走着,開始跑起來。玄月不明所以,只得跟着他跑。
一行幾個人急衝衝地奔跑回永和宮大門時,只見一個太監正踢踢撞撞地從裏面出來。那太監一見張問,也不問他怎麼回來,直接就撲通跪,哭道:“張大人,不好了……”
張問的臉上騰起一陣黑氣,衝進內殿,只見門已倒,應該是被人撞倒的。他垮進門檻,只見那幾個太監宮女正跪大哭,旁邊躺着朱徽婧……的屍體。
張問抬頭看時,房樑上的白綾還掛着。
他呆呆原地,突然之間,他覺得這個世界真是無趣得緊。
玄月小心問道:“遂平公主是自殺?要不要屬下進去查查?”
“不用了。”
玄月又道:“剛纔她不是還好好的,怎麼突然要自殺?”
張問怔怔地說道:“我也不知道。”
院子裏那個老太監好像已經老糊塗了,別人都哭得死去活來,他仍舊在掃落葉。只是,旁邊那些大哭的人,有一兩個人是真的在哭麼?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八三章 老宅
“張大人在哪裏?”黃仁直和沈敬在各個衙門都沒找到張問,直接找到了張府。卻被張問府上的人告知不清楚,黃仁直指着那青衣小廝罵道:“趕快進去問曹安,耽誤了事兒拔了你的皮都頂不了罪。”
只見黃仁直身上穿着大紅色的仙鶴官袍,牛屄轟轟的樣子,旁邊的矮個子黝黑老頭沈敬也是紅袍,兩個人都是大員,那青衣小廝不敢怠慢,讓他們稍等。
這時有個見識比較多的門丁悄悄說道:“剛纔發火那個老頭子是黃仁直,老早就跟東家打天下,咱們得小心應付。”
青衣小廝聽罷急忙進去找曹安報事,走到前院的一間倒置房時,遇到另一個家丁道:“曹總管前幾天就出門了,還沒回來。”小廝只好回到大門,對黃仁直說曹總管也不在。
黃仁直怒道:“府裏沒一個管事的人?”
這時沈敬忙拉住黃仁直道:“老哥別動肝火,何必和這些奴僕一般計較,我倒是想到一個法子。”
黃仁直問道:“什麼法子?”
“找夫人問去。”
黃仁直想了想,既然張府的管家曹安不在,張家院子裏的女人也不一定買他們兩個老東西的帳,找張盈確實是最好的辦法。於是黃仁直便點了點頭,和沈敬一塊離開了大門口,上馬車去紫禁城找張盈去了。張盈一般在設在紫禁城的玄衣衛總衙裏,就算不在,衙門裏的人也知道她去了哪裏。
“其他事兒咱們還能和元輔商量着辦,可這事兒不讓張大人親自拿主意成麼?”黃仁直在馬車上說道。
沈敬點點頭道:“老哥所言不差,這事兒必須得大人拿主意,否則別人要是知道是咱們擅自處理的,唾沫都得淹死咱們。你說這上書要大人登基,怎麼是熊廷弼的人最先跳出來?我此前還想着可能是西大營的那些老將或者朱燮元,卻沒想到是熊廷弼。”
沈敬是黃仁直的同鄉,又是黃仁直推薦到張問面前的,所以和兩人幾乎是穿一條褲子的人。當初他窮得連飯都喫不起了,酒癮也犯得厲害,慘不堪言,幸虧有黃仁直這個同鄉引薦找了份差事,日子才過得下去。他倒是沒料到混了十來年竟混出人頭地了,比考進士都容易……所以屁股正纔是王道,跟對隊伍最關鍵。
黃仁直摸了摸鬍鬚說道:“以前我也沒料到是熊廷弼,不過事情發生了之後一想倒是合情合理。賢弟想想,這幾年朝廷傾全國之力平定遼東,這是多大的功績,以後封侯封爵還不得論功行賞?可偏偏每次都是朱燮元在前面立功,熊廷弼在後面搞後勤,這次大人回京之後,仍舊這麼安排。熊廷弼鎮守遼東那麼多年,總得設法扳回一次局面不是?”
沈敬聽罷點點頭:“上摺子那個馮西,我查過檔了,和熊廷弼是同鄉,平日也有書信往來。熊廷弼在朝廷外邊呆了那麼多年,手段倒沒有太生疏,用一個小官打頭陣試探試探,成了功勞是他的,不成也罰不到他頭上。”
“正是如此。”黃仁直捻着鬍鬚,看着外面的路,已經到棋盤街了,他頭也不回地說道,“現在天啓帝死了,信王在西北的浪頭也快被楊鶴撲下去了。當今天下,滿朝全是咱們的人,新軍一百多萬上下也全是咱們的人,都盼着開國論功行賞,天下大勢一目瞭然。馮西上書張大人順應天命登基的事兒,全天下都看着,大人的態度就是一個信號,不得讓大人親自拿主意麼?”
沈敬脫口道:“要是大人問起咱們有什麼建議,如何回答?”
黃仁直白了他一眼,說道:“賢弟老糊塗了麼,事兒不是明擺着,當然是當着衆人的面斥責馮西,然後不動聲色升他的官。朝臣的眼睛都睜得老大,眼見這麼副情況,大夥兒還不明白?”
“老哥真是……老奸巨猾。”沈敬笑罵道。
他們在東華門下車,先去了內閣衙門,然後派人進去問張盈。過了許久,回來的人傳來張盈的話:張問在老宅。
張問的老宅就是青石衚衕裏那所破舊的院子,是張家的祖宅。黃仁直等人只好又輾轉趕去老宅。他們的馬車行到青石衚衕口,這衚衕太窄,無法行大車,他們只好下車步行。
冷清幽深的衚衕,兩旁的宅子大門多數沒有向着衚衕這邊開,幾乎看不見有人走動。張問發達之後就搬離了這裏,兩邊的房屋照樣破舊,突然有一衆身穿華服的人走在其中,倒顯得十分突兀不相稱。
沈敬納悶道:“大人到老宅來做什麼?”
這時黃仁直突然作恍然狀,壓低聲音道:“是了,前些日子不是死了遂平公主麼?大人恐怕是因爲這件事兒……”
沈敬看了一眼黃仁直,說道:“……大人不像那樣的人吧?”
黃仁直瞪眼道:“難說。”
沈敬道:“如果真是爲這事,倒沒什麼大不了的。以後後宮佳麗三千,沒兩日就忘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理是這麼個理兒……”黃仁直突然揶揄地笑道,“對了,聽說老弟新納了個小的?看不出老弟還老當益壯啊。”
沈敬老臉一紅,“咱們誰也別說誰。”
黃仁直笑道:“咱們從小玩到大,你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家裏有兩個姿色不錯的,要不咱們換換?”
既然找到了張問在哪裏,他們心裏也不急了,有說有笑地走到張家老宅門口,黃仁直回頭對跟班道:“敲門。”
生鏽的銅環“哐哐”響了幾聲,沒過一會,角門就開了,竟然是曹安親自開門。雖然曹安只是張家的奴僕,可他是看着張問長大的人,張問心腹中的心腹。黃仁直等人心裏清楚得緊,比較客氣地說道:“喲,怎麼是曹總管親自開門?”
曹安笑道:“黃大人沈大人大駕光臨,老朽自然要親自開門。”
其實是張問沒有帶別的奴僕回老宅,曹安也不說破,繼續笑着臉道:“咱們少爺這幾天心情不大好,正在靜養,所以……招呼不周,請二位不要見怪。”
“沒事,咱們就不進去了。”黃仁直一揮手道,“不過朝裏有一件要緊的事,必須要大人拿主意,你看能不能問問大人的態度?”
曹安道:“方便對老朽說麼?老朽進去幫二位問問。”
黃仁直遂屏退左右,將小官馮西上書請張問登基的事兒說了,又說道:“馮西是薊遼督師熊廷弼的同鄉。就這麼對大人說,其他也不用多說,大人會明白的。”
“好,老朽這就去問,請你們稍等,怠慢怠慢。”
曹安說罷便轉身走進院子,老宅的院子很小,就是個二進的四合院,從北角的一個月洞門進去就是內院,整個地方一目瞭然。
只見張問正坐在院子中間那口枯井旁邊的青石板上,手裏拿着一個瓷罐,正慢騰騰地抓起瓷罐裏白灰忘枯井裏面扔。聽見曹安的腳步聲,張問頭也不抬地問道:“曹安,來的人是誰?”
那口枯井深不見底,黑漆漆的死寂洞口就像人的心……這種意象還讓人不禁聯想到女人的陰部。
“禮部尚書尚書黃大人,還有沈大人,他們說有個小官馮西上書言登基事……馮西是薊遼督師熊廷弼的同鄉。想聽聽大人的態度,怎麼處理?”
“熊廷弼?”張問一面抓起一把白灰丟進井裏去,一面沉吟道,“他們都找到這裏來了,這事兒確實挺重要的……以內閣的名義斥責馮西,讓黃仁直知會吏部尚書崔景榮,讓崔景榮親自過問,過段時間找個理由升馮西一級,調到京師來做京官。”
因爲是朝廷大事,曹安謹慎地在張問面前複述了一遍剛纔的話,確認並無差錯,這纔出去給黃仁直和沈敬傳話。
張問伸長脖子,向井裏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心裏冒出一股莫名的好奇,又仔細往裏面看了許久,這才作罷。
他呆坐了許久,然後把手裏的瓷罐直接丟進井裏,片刻之後,聽得裏面“哐”地一聲悶響,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白灰,拍了拍手,大喊道:“打盆水來。”
不一會吳氏便端着一盆溫水走過來。如今張問在這裏住了幾天,就叫了曹安和吳氏兩個人來,都是以前住在這裏的人,彷彿一切都不曾改變。
這時候他覺得住在這裏還舒坦些,不過他是回不到以前了,這皇帝他不當也得當,不當他甚至有性命之憂!
要麼虎視天下,看誰不順眼就殺誰;要麼成爲新貴勢力的共同敵人被拋棄……他要怎麼選擇完全沒有懸念。
張問把手伸向井口,讓吳氏倒水衝手,將手上沾的白灰都洗進枯井裏。不經意間,他的目光從吳氏身上掃過,忽然覺得她十分性感。
已經三十出頭的吳氏韻味猶在,更別說當初和張問住在這院子裏的時候她才二十來歲。這麼一個豐腴的女人和張問住在一起,讓他心猿意馬也是人之常情。
張問總覺得今天吳氏特別誘人,可細看之下,她的衣着舉止一如往常並無什麼不同,只是領口有兩粒紐扣沒扣,露出一點空隙,可以看見鎖骨之處的肌膚,還有上襦裏面露出了一點白色褻衣的下襬……大概是幹活的時候不注意,這才導致衣服細節上不太嚴整,不過這樣倒是更有韻味……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八四章 小雪
傍晚時分光線漸漸暗淡下來,青石衚衕裏十分安靜,此時萬籟俱寂,紛擾的俗事彷彿都遠去了,讓張問感覺十分愜意。木窗開着,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冰涼如水的空氣,充分享受着此刻的寧靜。可誰又能完全避免俗事的煩擾呢?
外面那口枯井裏的兩個女人就完全不用煩惱了,可她們已是死人。先前張問手裏端的那個瓷罐,裝的就是朱徽婧的骨灰。明朝公主下葬有一定的禮制規格,不過朱徽婧的墓裏只有幾件她平時穿過的衣服,而她的身體已經被張問下令燒掉,骨灰剛剛讓他灑進了老宅的枯井裏。但張問不想死,他如果那麼容易就放棄生,這麼多年來他可能已經死上了好幾十遍,死了又死。世上大多數人都在艱難地求生,可見活着確實是一件好事。
外面的枯井裏埋着他喜歡的兩個女人,他也沒覺得傷感,實際上他心如磐石,一點感覺都沒有了。不過他喜歡老宅這個地方,來到這裏彷彿回到了最初。更重要的是這裏的一切都十分寧靜,時間彷彿已經停止了,弱肉強食的爭鬥也彷彿遠到天邊,這樣他可以靜下心來思考。人有時候需要孤獨。
夜幕快要降臨,張問關上窗戶擋住寒風,掌起了油燈,從袖子裏摸出一冊《太祖實錄》,慢慢讀起書來,另《大明日記》也在旁邊的桌子上。要是在平時,太祖實錄這樣的資料一般人是看不到的,不過現在張問想看什麼書都可以,只要是世上存在的書。
他一邊看一邊尋思,開國之後如何控制局面?歷史上開國之君的事蹟並不少見,朱元璋就是最近的一個。但是張問覺得不能完全借鑑朱元璋的幹法,否則可能天下大亂。
明朝開國之初的狀況其實很好,首先是從韃子手裏奪得的江山,王朝更加名正言順。天下初經大亂,一統天下之後更容易進入治世。
張問現在面對的狀況卻不同,天下並未大亂,而且個漢人王朝的基礎上建立另一個漢人王朝,在儒家普世道德觀上這是以臣謀君,名不正言不順……要是一不小心,可能導致國家分裂,進入軍閥混戰時期;也可能變成五代時期那樣政權頻繁更替,因爲中央政權無法得到天下的認同:你可以當皇帝,我爲什麼不可以?
他想來想去,覺得必須要依靠已有的功臣集團。明太祖可以把厲害的功臣都除掉,因爲當時明朝在天下人心中已是正統;如果張問也依樣畫瓢把自己的功臣除掉,極可能就會給其他人可乘之機,趁機摘桃子。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只覺得身上一冷,這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寒風從窗戶縫隙裏灌進屋子,外面的風好像吹得更大了。
他打開木窗時,外面的情景給了他一陣驚喜,只見昏暗的空中飄起了小雪。雪片就像活物一樣在空中胡亂飛舞,這該是今冬的第一場雪。
這時只見窗外雪花飄蕩中吳氏正抱着一牀被子向這邊走來,張問遂起身打開房門。
吳氏走近說道:“今晚又是風又是雪的,我給你添牀被子。”
“哦。”張問回到椅子上看着吳氏忙乎,只見她的頭髮還溼漉漉的披在肩上,好像剛剛洗過澡,身上只穿了一件緞子,可能是身子沒擦乾以至於一些地方浸溼了貼在肌膚上。
她走到牀邊,把被子丟在牀上,又彎着腰整理,這個姿勢讓她撅起了豐腴的屁股。張問坐在她的身後,目不轉睛地看着那翹臀。
女人的曲線真是神奇,凹凸有致有如行雲流水,就像最精妙的書法筆畫一樣。吳氏那撅起的肥美翹臀往上一到腰間,曲線就急轉而下驟然變窄,柔韌的腰身婀娜多姿。
張問不由得將手裏的太祖實錄輕輕放在桌子上,站了起來,走到她的身後把手放在了吳氏撅起的屁股上。
“啊!”吳氏喫了一驚,急忙站起來,轉過身看着張問。張問的目光立刻被她胸前的大東西吸引過去了。他從來沒有見過比吳氏那兩團東西更碩大的乳房,衣服根本就壓不住它們的飽滿。
吳氏的臉就像喝了酒一樣紅,她怔怔地看着張問,緊張地喘着氣。
張問伸手把住了她的胸部,觸手處只覺得就像棉花一樣柔軟。吳氏身體發顫原地,呆呆地看着張問的手把自己的兩團捏成各種形狀。
她突然掙脫開來,說道:“我要回去了,你早些歇息。”
“站住!”張問有些怒氣,“你穿成這樣過來給我送被子,是什麼心思我還不明白?犯得着裝模作樣?”
吳氏搖搖頭,青絲在空中飄蕩,“我……我只想安分守己地過日子,我不該這樣……”
張問聽罷緩下口氣勸道:“你從梅花庵回來之後,身份已經改變了,又正值壯年,沒必要和自己過不去,更沒必要每天揹着道德的包袱。道德是什麼?因爲律法只能維持社會的基本運轉,於是需要道德來讓人們守規矩,如果大家都不守規矩,世上不是亂套了?但是你和我並沒有妨礙他人,管那麼多幹甚?”
吳氏茫然地看着張問,幾乎要哭出來:“你別和講大道理,我又不懂。”
張問:“……”
“總之這樣是不對的,以後我不這樣了……”吳氏說罷便欲離開。張問哪裏容得她走,大步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帶,吳氏便撞到了他的懷裏。
張問頓時聞道了一股成熟的香味,就像一顆熟透的果子,豐腴香甜。吳氏還要掙扎,他便用一隻手臂箍住她的腰肢,任她怎麼掙扎也不管用。
“你的奶子長那麼大,腰身卻婀娜多姿……”張問嘿嘿笑道。
吳氏聽到張問口裏說出如此粗鄙的話來,臉像塗了胭脂一樣。她的頭腦混亂,真想逃掉,可張問這麼一箍真是有效,無論她上蹦下跳都毫無辦法。
她掙扎了一陣,力氣用盡,大口喘着氣身子發軟終於不掙扎了。張問見她不再折騰,便將她推倒在牀上,只用一隻手按住她的細腰,她便怎麼也爬不起來。
“快讓我起來!”吳氏沉聲喊道,她也不敢大聲嚷嚷。
張問道:“你就是笨,力氣沒多少,還只知道用蠻力。我按着你腰,你一個勁往上掙扎有用嗎,我是你的話就往旁邊掙。”
吳氏聽罷就向側面掙扎,果然從張問的手裏掙脫開來。她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張問已撲倒過去,又只用一隻手臂環抱住她的腰,他的骨頭大身體結實,比較沉,這麼一來吳氏又沒轍了。
“現在要怎麼才能掙脫?”吳氏微張檀口,愣愣地看着張問,也不是她是真是假。
“沒辦法了。”張問笑道,騰出一隻手來,抓住她的衣領用力一撕,只見兩團碩大的白嫩柔軟便彈了出來。
他遂埋下頭,伸出舌尖在一粒紅豆上輕輕舔了幾下,吳氏的身子曠了很多日子,又正值虎狼之年,哪裏受得了,隨着張問的舌頭每一次動作,她的身體便顫抖一下。
突然她用力一掙,張問一不留神,被她按翻了過去。可是這次吳氏沒想着要逃,她的眼睛幾乎都紅了,飛快地摸索着張問的腰帶,可越急越解不開。張問愕然地看着她,她的頭髮凌亂,眼睛發紅,氣喘吁吁,實在瘋狂。
她忙乎了半天,怎麼也解不開張問的腰帶,差點急得哭出來。張問笑道:“別急,夜還長,日子也長,還有幾十年可以及時行樂。”
吳氏帶着哭腔道:“你能別講大道理麼?現在是你這該死的腰帶怎麼解開的?”
她一急,張問反倒不急了,饒有興致地看着她的表情和動作,覺得很有意思。
這時只見她抓住張問腰間的衣料使勁一撕,可惜得是沒撕動,張問穿的是厚棉布料子,沒點手勁別想撕破。吳氏咬住牙關,喘了一口氣,又試了幾下,還是撕不動。
她看了一眼仰躺在那裏優哉遊哉的張問,生氣地說道:“再這樣我走了!”
張問這才從牀上爬了起來,讓她撅起翹臀趴在牀邊上,抓住她的裙子下襬往上撩起,又褪下她的褻褲,那豐腴圓潤的臀部在燈光下泛着光澤。
他解開自己的腰帶,掏出那活兒……吳氏感覺到了發燙的硬傢伙,回頭說道:“別磨蹭了,快來吧。”
就在他摸索尋找地方的時候,吳氏的一隻手從兩腿之間伸過來握住那活兒放到該放的地方,另一隻手抓住張問的胸襟向前一拉,只聽得“嗶嘰”一聲,他便如小船推開了層層破浪一般,進入了那層層皺褶的紅白嫩肉之所。
他的雙手把住那挺翹的觸感如緞一般的臀部,溫暖潤滑的感覺就如騰雲駕霧一般。
隨着張問一前一後的運動,伏着身子的吳氏胸前那兩團柔軟懸在空中如水一般波動不已。
……饒是外面飄着雪花,吳氏也是汗水漉漉,青絲沾在額頭和臉頰上,更添嫵媚。她向後仰着頭,脖子上的血管都突了出來,就像在遭受什麼大罪似的,但是張問知道她不是在遭罪,是快樂到了極點。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八五章 罪惡
吳氏三十出頭正是戰鬥力旺盛的年紀,有她陪在老宅,讓張問夜夜春宵好不快活。白天他就練練劍,晚上就在溫柔鄉里樂不知返,日子一直這樣到臘月足不出戶。
他倒是快活了,卻把朝廷裏的事拋在一邊不管,讓朝臣非常煩惱。大部分事內閣首輔和部堂都可以商議出折中的辦法解決,有些事卻完全沒辦法。
臘月初,遼東大捷傳報京師,官軍將瀋陽城牆轟得四分五裂,佔領了大清的首都。這本來是天大的喜訊,可朱燮元同時發回了一份密報:大將章照完全不聽督府指揮,在遼東各地任意妄爲,大肆縱兵,強姦、搶劫、屠殺各種壞事做盡,整個遼河以東的地區民不聊生,屍橫遍野。
這事兒讓朝臣大爲惱火,首輔顧秉鐮就當衆大罵:“朱部堂和熊督師都是中樞要員,連一個武將都指揮不動,他們是幹什麼喫的!任這些驕兵悍將肆意妄爲下去,朝廷威信何在!”
對滿人幹什麼罪惡勾當,大家並不太計較,反正非我族類,他們以前幹過的壞事現在報應到了自己身上而已。衆人憤怒的是章照這廝膽子太大,竟然不聽節制。
黃仁直等老臣也跟着首輔痛罵,細述章照的不是,但大夥就是口頭上表示態度,並沒有說該怎麼辦。
戶部侍郎商凌是近幾年才上位的,屬於年輕一派的官員,他就不怎麼了解這個章照的來頭,見狀便說道:“這件事不是很容易解決麼?章照雖有戰功,也不能藐視朝廷,他違抗督撫命令按律當誅,將其押解回京問罪便是。”
商凌這麼一說,內閣首輔和各個部堂大人都沉默不語,過了一會顧秉鐮才說道:“是該這麼辦,可章照是追隨張閣老近十年的老將,在遼東戰場又屢樹大功,除非張閣老親自表態,咱們誰願意自作主張拿他?”
顧秉鐮的頭髮鬍鬚全白,現在更加蒼老了。他算厚道的,直接就點破了玄機。
衆人合計了一下,最後顧秉鐮又說道:“上回是黃大人和沈大人找到了張閣老,這回還得勞煩二位去問問這事兒該怎麼辦,不然武將都不聽督撫節制,咱們這朝廷還拿來幹什麼?”
……
章照率軍進入瀋陽城(盛京),只見冰雪滿地,周遭的城牆塌方多處,已被重炮轟得一片狼藉。城中到處都火光閃爍煙塵彌散,四處“乒乒乓乓”的零散銃聲一直就沒消停,亂兵正在到處殺人幹壞事。
這時葉青成策馬而來,回顧了一眼周遭的慘狀,對章照低聲說道:“朝裏傳來消息,說你不聽節制要拿回去問罪,你是不是讓手下收斂一些?”
章照道:“什麼不聽節制?是朱部堂大還是張大人大?”
葉青成愕然道:“張閣老給你命令縱兵劫掠了?”
“幾年前就說了,當時京師保衛戰後,我與張大人一起回京,看見路上被建虜肆掠後的景象,他便對我說:以後你帶兵去遼東,讓建虜也嚐嚐這滋味。現在我不是按張大人說的做?”
葉青成道:“都多久的事了?再說當時大人可能就是有感而發隨口說說,現在還記不記得都兩說。而今負責遼東事的人是朱部堂,你不聽他的,就是抗命以下犯上,拿你回去問罪都是輕巧的。你聽我一句勸,老老實實待著,指不定以後還能封個侯什麼的,下半輩子錦衣玉食妻妾成羣豈不快活?”
“不成,老子對建虜這口惡氣憋了十幾年,現在非得出氣不可!管那勞什子朱部堂幹甚,他要是敢動我還需要向朝廷密告?不早就把我拿了。”
葉青成聳了聳背上的巨劍,嘆了一口氣:“你以爲自己是風?其實不過是沙子而已……這話可是你說的。”
章照嘿嘿冷笑道:“如果我是朱部堂,直接下令屠滅建虜全族!”說罷他雙腿一夾馬肚子,“駕!”地喊了一聲,策馬從軍隊旁邊奔過,一邊大喊道,“兄弟們給我殺建虜,什麼事兒本將扛着。”
剛進城的這些部衆聽罷也分成幾股向街巷中奔去,加入亂兵的行列。一些人把戰車也拉進了居民區,用炮對着民房一頓亂轟。從發生火災的房屋裏逃出來的人更加悲慘,被官兵拿着槍當靶子打得血肉模糊。整個城市猶如人間地獄,到處都在發生屠殺慘案。
部將前來稟報皇宮已經被官兵圍起來了,那地方普通將領不敢隨便哄搶,便先告訴章照。章照遂帶着部下一路前去盛京皇宮看個究竟。
這座皇宮是在大政殿等原有建築上擴建的,代善稱帝之後又修建了大清門等,權作皇宮使用,其實並不是很大。清朝皇帝代善和衆親王大臣已經逃奔老寨(赫圖阿拉),這皇宮裏也沒剩什麼重要人物。
章照等人走到大清門前,他從馬上下來,提着單刀在門口踱了幾步觀看着這道皇宮的正門,它的模樣倒有些像北京紫禁城的午門。面闊五間的硬山式建築,房頂滿鋪琉璃瓦,飾以綠剪邊,山牆的最上端南北突出的四個墀頭,三面用五彩琉璃鑲嵌而成,紋飾爲凸出的海水雲龍及象徵吉祥的各種動物。
在門前看了一陣,章照指着前面喊道:“把炮推過來,給我轟了!”
部衆聽罷便從別處調來一輛戰車,對準這座做工精巧的建築。戰車下方有兩門弗朗機炮,上面有兩挺連珠琵琶銃,只聽得“轟轟”兩聲巨響,炮管後方白煙噴出,兩枚開花彈砸進大清門爆炸,頓時琉璃瓦片四散飛濺。
琵琶機關槍也一陣咆哮,掃得前面木片磚塊上下翻飛。章照覺得破壞得不夠,又叫人運來一門重炮轟擊。
沒過多一會,這座富麗莊嚴的大門就成了一片廢墟,雕畫着藝術品的木頭在火光中化爲灰燼。
章照率軍衝進了皇宮,將裏面的大政殿十王庭等建築也毀壞了一番,又堆上燃燒物縱火,把盛京皇宮糟蹋殆盡。
他們又衝進清寧宮,這座宮殿是皇帝和皇后起居的地方,旁邊的一些小宮室也住些妃子。現在清朝皇帝和皇后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不過一些不重要的后妃和宮女沒能帶走,還在裏面戰戰兢兢地等待不知什麼命運降臨。
她們的運氣不好,偏偏攻打盛京的人是章照。章照此時就像一個無惡不作的強盜一般,根本就不講道理,大手一揮,手下的官兵便衝進去行先奸後殺之事。
章照在罪惡之中無法自拔,竟然下令將一個后妃的衣服脫光,割掉了她的乳頭,讓她在冰天雪地裏掙扎,然後和衆人圍觀取樂。
有些將領都看不下去了,想勸章照幾句,卻見章照正哈哈大笑,遂不敢開口。
這時葉青成騎馬從後面奔了上來,看見雪地裏滿面絕望恐懼掙扎的女人,他拔出背上的大劍,從馬上跳下來,一劍劈了過去,那女人的頭顱便滾落在雪地裏。
葉青成紅着眼睛盯着章照:“這是人乾的事兒嗎?”
章照停止大笑,抓住葉青成的衣領惡狠狠地說道:“這叫一報還一報,老子喜歡!”
葉青成冷冷道:“你喜歡殺人是吧,這樣亂殺是不是太慢了?咱們把全城的人都趕出來,一塊用槍炮屠掉不是更好?”
……朱燮元很快也到了瀋陽,他看見的全是屍體和被焚燬的村莊,幾乎人煙滅絕。這些事顯然是章照乾的,其他幾路軍隊並不敢違抗朱燮元的軍令。
朱燮元憤怒異常,在他看來,可以處決建虜的官員將領,甚至可以殺俘,但是屠殺平民這樣的事就是天大的罪惡。
“章照呢!”朱燮元大聲咆哮,“把章照給我叫來!”
他派人去尋章照後,從一道被亂兵砸壞的門裏走進去,只見院子裏躺着幾具慘狀異常的屍體,其中一具年輕女人的屍體竟然渾身赤裸着丟在露天裏,那女人渾身瘀青,死前已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大腿分得很開,陰部血肉模糊,腸子竟然從下陰處被拉了出來。
“來人,把她埋了。”朱燮元臉色發白毫無血色。
過了許久,派去的人回來說道:“章將軍正在城東,他說有要事脫不開身,等一下才來。”
“放肆!”朱燮元按住腰間的劍柄。
這時旁邊的一個紅袍官兒拉住朱燮元的手,沉聲道:“部堂息怒,咱們找個地方歇着,等朝廷裏來信兒,怎麼說咱們就怎麼辦。再說這些滿人在關內掠殺我漢人百萬計,死不足惜,犯不着部堂動怒。”
朱燮元冷冷道:“叫人去請不動他章大將軍,老夫親自去。”
朱燮元遂帶着人馬來到城東,只見城外的空着重兵,中間成千上萬的百姓正在雪地上挖掘。朱燮元策馬過去,尋到章照,指着中間那些百姓道:“他們在挖什麼,地下有金銀?”
章照忙客氣地打躬作揖道:“末將拜見部堂……哦,他們在挖坑,也就是自掘墳墓……”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八六章 閨秀
章照這次膽子實在大,每天都在幹屠殺的勾當,碰上攻陷盛京這樣的好日子,一天就有成千上萬的人命掛在他手裏。他這樣的人死了下地獄估計閻王爺都虛他,如果有地獄的話。
朝廷也沒能及時阻止他,北京朝廷就像一臺效率緩慢的巨大機器,從容不迫按部就班,但速度實在慢得要死,就像那種大明特有的蒸汽車,又笨又慢,比走路還慢。張問集團無疑就是這臺機器的中樞,但此時張問呆在老宅裏依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青石衚衕裏的這所宅子的大門依然塗的是黑漆,是以前張問任小官的時候應該有的規制,後來搬了家,這裏就依然保持着原樣。
門口豎着兩盞戳燈,上面寫着“張”字,燈光暗淡,點綴在如此深幽的巷子裏,倒有幾分像鬼宅……
趁着傍晚,玄月正在東廂房裏向張問彙報近期情況。張問獨居在這裏,當然不是完全不管廟堂……他又不想死。
張問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饒有興致地聽着,玄月站在旁邊說道:“在內閣‘坐記’的人稟報,衆大臣合計之後,要讓黃大人再來找東家問章照的事……”
“坐記”就是派爪牙到各處衙門蹲點,看着動靜,聽着別人說話,北京的各部衙門都會有玄衣衛的人盯着。按照明朝的法律,朝臣平時不能沒事就糾集一幫人聚在一起,這樣就是謀反嫌疑;要碰頭開會,當然也會有人在旁邊監視。
玄月又道:“章照這次公然違抗督撫的命令,從京師到地方的大臣全都非常不高興,認爲他是有意挑釁文官權威。從遼東玄衣衛分司傳來消息,章照也有話說,他說幾年前東家就親口允許他這麼幹,所以他聽東家的不聽朱部堂的。”
張問瞪眼道:“我說什麼了?”
玄月道:“東家和章照一起路過被建虜劫掠後的村莊,看到慘況對章照說:你以後帶兵去遼東也讓建虜嚐嚐這味兒。”
“我說過嗎?”張問作回憶狀。
“這本來就是章照找的藉口,我看他是鐵了心要報復建虜,除非東家下令把他抓了,否則他不會聽遼東那些當官的。”
張問揭起桌子上的茶杯蓋子,在水面拂弄片刻,說道:“管他做甚?我又沒看見,他殺多少人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數字,如此而已。我看我的書……”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資治通鑑》,又說道,“一會你出去時給曹安說,要是黃仁直來找,就找個藉口推了。”
“是。”玄月疑惑地應了一聲,並未明白張問爲什麼要這麼幹。片刻後,玄月又問道,“東家也想屠滅建虜?”
張問道:“以前這夥人揚武揚威得意忘形,現在要滅族了我是打心眼裏開心,可總有人會跑到更北邊的深山老林裏當野人。不過這樣的小族被打趴下一次,幾百年都恢復不了元氣。女真人在宋朝強過一時,趴下之後到現在才爬起來,如今又遭重創,千年之後也不知能不能恢復,千年之後的事兒,咱們管得着嗎?”
玄月道:“東家所言甚是,惡有惡報,建虜這次可是遭了大跟頭。”
張問拍了拍手裏的通鑑,說道:“建虜確實可惡,但我們最大的麻煩從來就不是建虜,而在內部……寫書的古人早就看明白了,他們彷彿有先見之明,幾百年前就把今天的事都寫得清清楚楚。”
玄月驚訝道:“東家……手裏的書寫了現在咱們的事?”
“陳酒換新瓶,都是一回事。”張問道。
剛纔玄月進來之前,張問正看到唐中宗的部分,神龍政變之後李顯登基,他面對了十分尷尬的處境,功臣集團彼此呼應有架空皇權的趨勢。
這時候張問就在想:如果我稱帝了,下面那些功臣如果鐵板一塊,我的日子恐怕就不好過了。這次章照和朱燮元等人鬧翻,倒是一出妙手偶得之的好戲。張問有自己的想法,當然不會聽了大臣們幾句頭頭是道的話,就真覺得逮捕制止章照是好事兒。
這時只聽得玄月說道:“沒有什麼事我先下去了。”
“好。”張問抬起頭應了一聲。
玄月走出去之後,輕輕帶上房門,外面的雪地裏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周圍又安靜了下來,張問幾乎是百無聊賴,不過賴住這樣的寂寞腦子才能更清醒。
此時稱帝登基已然不遠,但張問其實心裏不太願意登基,他發現龍椅上面非常危險……畢竟攫取一個在普世價值觀裏的正統王朝是不合法的,說不定等他前腳推翻明朝,後腳就被人以大義的理由搞翻,豈不是爲他人做嫁衣裳?
道德有時候沒有用,弱肉強食誰的拳頭大誰就有道理;但有時候不道德的事兒就可能成爲敵人的武器,讓他人可以名正言順地暗算自己……最可怕的是敵人來自內部,你根本就不知道是誰,說不定今天就親如兄弟的人明天就捅一刀。
作爲明朝臣子的出身,稱帝很危險……至少張問覺得非常危險,身在其位才明白那種孤獨和惶恐。
但不稱帝更危險。不稱帝就是和所有的新貴集團的利益作對,還有一條:縱觀青史,有幾個權臣得到善終的?張問不能一直當權臣,這條路就是一條黑路。
……
一日早晨,黃仁直和沈敬再次來到張問的老宅,卻被曹安告知:“最近少爺意志消沉,沒心思見客。”
門口那兩根戳燈還杵在那裏,不過裏面的燈已經熄了。
黃仁直忙道:“沒事,咱們就不進去了,曹總管幫忙問件事兒……”
還沒等黃仁直說出什麼事,曹安又搖頭嘆息道:“少爺也沒心思聽老朽說話,這些日子還真不是時候,要不二位過幾天再來?”
黃仁直疑惑道:“張大人怎麼了?”
“老朽也不知道,少爺不想見客,這事老朽也做不了主。”
沈敬拉了一把黃仁直道:“曹總管說得對,咱們爲難他也不是辦法。”
兩人只好悻悻地離開了張問的宅子,從青石衚衕往外走,黃仁直十分納悶:“這節骨眼上,大人在幹什麼,都呆這宅子裏快一個月了!”
沈敬也說道:“這樣下去可不行,章照的事還不打緊,這些日子從中央到地方,力諫大人登基稱帝的摺子如雪片飛來,都爭相表明立場,生怕慢了一拍。大人還是一直呆在這裏,朝廷的事兒怎麼弄?”
黃仁直深以爲然,他們最是着急,作爲完全依靠張問上來的人,讓張問做皇帝對他們最是有利。
更何況現在除了張問出頭穿上龍袍,新黨這麼些人誰有能耐代替?沒人服衆長此以往如何了得!到時候各自爲政天下大亂,誰都沒好日子過。
又或是有人打着中興復闢的幌子重新扶持明朝皇帝,那張問下面的一干人等難道要洗乾淨了脖子等人家來殺?
沈敬這麼一說,黃仁直也十分焦急起來,皺眉問道:“大人這麼長時間對朝廷不理不問,是故意這麼幹,還是真有點什麼?”
“我看這事兒懸,說不定真像上回我說的,遂平公主的死對大人打擊太大。”
黃仁直把山羊鬍都吹了起來:“扯吧!這不是瞎扯淡麼!”
“難說。”沈敬看了一眼黃仁直,他的臉黑,眼白分外顯眼。他想了想又說道:“記得十年前大人對付李如梓的事兒麼,不就是爲了他的一個表妹?這回遂平公主死後,聽說他把公主的骨灰給拿走了……這人吶,說不清楚。”
“老夫覺得這種可能比較小,可大人爲什麼不理朝政?咱們什麼都聽他的,也沒人讓他心裏不舒坦不是。”黃仁直皺緊了眉頭,一臉愁苦道,“這事兒得以防萬一,不就是個女人麼?我看大人要是不呆在老宅,回家去,一院子的鶯鶯燕燕,還去想一個明朝公主幹甚?”
“老哥說得有道理,可怎麼讓大人回家去?”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走出了青石衚衕,上了大車,馬伕吆喝一聲,馬車在侍衛的包圍下啓動了,他們在車上也免不得長吁短嘆一番。眼看光宗耀祖榮華富貴的好事兒就在眼前,難道要竹籃打水一場空?
馬車走上大路,外面驟然變得熱鬧起來,黃仁直挑開車簾,正看到一處樓閣上的牌匾:水雲間。不由得脫口唸了一遍。
沈敬隨口問道:“什麼水雲間?”
黃仁直白了他一眼:“這名兒一看就是處青樓。”沈敬頓時靈機一動:“要不給大人送幾個女人過去?”
黃仁直摸着山羊鬍,眼睛一亮:“這法子值得一試,就算辦砸了咱們也是一片好心,沒什麼大錯……這青樓姑娘心思活絡,不定能把大人哄高興了。”
沈敬道:“弄幾個姑娘不好吧?那些言官整日喫飽了沒事幹,非得抓住咱們的小辮子罵得雞犬不寧,咱們的老臉往哪擱?”
黃仁直擼着鬍鬚點點頭:“在理,況且青樓姑娘逢場作戲可以,能解大人的心裏的煩惱就有點懸,咱們得找一個秀外慧中的大家閨秀才行。”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八七章 箱子
要就近在京師找閨秀,一打聽便有個現成的,就是鴻臚寺丞羅良臣的女兒羅娉兒,在京師十分出名,聽說是秀外慧中十分可人,多少才子紈絝惦記着。其年方十八,早就該嫁人了,可羅良臣眼界高,任是登門說媒的人絡繹不絕,硬是沒一個他瞧上眼的。
上回倒是有個青年才俊,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才貌俱佳,還尋了個由頭到羅家拜訪,羅娉兒也躲在耳房裏偷偷看了,對他的相貌和言談舉止都十分滿意。可羅良臣斷然拒絕了,因爲那年輕人雖說有功名,但家世一般,也沒聽說上頭有什麼關係,羅良臣並不看好他的前程,而且覺得門第也不般配。
羅良臣家也是官宦世家書香門第,往上推幾代,代代都有人在朝爲官,人脈也不窄。但到了如今張問政權時期,羅家已經徹底邊緣化,雖說也佔着正南坊的一處宅子,但和周圍的朱門大戶比起來實在寒磣得慌,羅良臣一直心裏就不痛快,出門也覺得低人一頭。
正南坊這地方,羅良臣這樣無權無勢的分掌迎賓事的小官,實在是見誰都得低聲下氣迴避的份兒。因爲正南坊靠近東華門,無論上朝還是上衙門都方便,新貴集團盤踞朝廷之後,大夥們紛紛把府邸置辦在這裏,一到早晨,出門的官兒都呼啦啦一片緋色衣服……羅良臣這樣的青袍官,在這裏地位可想而知。
羅家門庭黯淡,除了一些在羅良臣看來不三不四的人家惦記着他的女兒,幾乎沒人上門。有人聽說羅娉兒的芳名,想過來看看,要找半天才能在正南坊的角落裏發現他家的門。
黃仁直和沈敬來這裏,也是同樣找了半天。他們倒是頗給面子,親自下訪,畢竟要人家的掌上明珠,態度要有誠意纔對。
看着正南坊裏的清雅明媚景色,黃仁直也忍不住說道:“這地方確實是個好地方,要不咱們兩個老兄弟也在這裏置處院子?”
沈敬搖搖頭道:“要來你自個來,我不太喜歡這裏,瞧瞧這街上連個小酒館都沒有,像正南坊這種大酒樓我不愛來,還是熱鬧的小酒肆有趣,還便宜。”
兩人着話來到羅家門前,叫人送上了拜帖,不一會,很少打開的大門便大大地打開了。
家奴分列兩邊,羅良臣小跑着出了大門,身上已是穿戴整齊正兒八經就如要去參加大朝一樣。他的臉白,有些老年斑,是個清瘦的老頭兒,一看就是長期脫離勞動缺少鍛鍊的地主階層。面對黃沈二人來訪,羅良臣除了驚喜,還有誠惶誠恐不知所措。
黃仁直是什麼人,部堂大員,張問集團中心的人物,真正的圈內人;沈敬是西官廳副堂官,正堂官是兵部尚書基本不管西官廳事,他手裏拿的可是兵權!這在官場上那是一句話就能影響別人身家前程的人物,在這些小官眼裏那更是天仙一般不敢仰望的存在。
羅良臣手腳哆嗦,弓着身子誠惶誠恐地說道:“下官羅良臣拜見黃部堂、沈大人……”
黃仁直帶着笑臉輕輕扶了一把羅良臣,也不等他說完,便大手一揮,說道:“抬進去。”
只見一溜子兵丁胥役抬着七八口大箱子,不由分說便徑直抬進羅家門檻,羅良臣一時也沒鬧明白狀況,指着那些箱子結巴道:“這是……”片刻之後,他猜着這些箱子裏面好像是絲綢珠寶之類的玩意,就彷彿明白了。
黃沈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來賄賂他羅良臣這麼一個管迎接賓客的官兒,羅良臣很容易就聯想到了自家的閨女,感情這倆老夥計親自來下聘的?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羅良臣臉色難看,急忙說道。瞧這事兒乾的,還沒說是誰家少爺,先把財禮送來了,也太霸道了吧。羅良臣顧不得害怕權貴,心憂起萬一想娶他女兒的人是個諸如殘廢白癡之類的貨色還怎麼辦?
“使得,使得。”黃仁直的臉都笑爛了。
要說他其實也納悶,自己堂堂的部堂大人,竟幹起這樣的事兒來了,不過一想到這事兒的深層關係,大的是國家長治久安,小的是個人千秋功名半輩子榮華,黃仁直也就想開了。
旁邊的沈敬一言不發,現在他感覺十分不自在,但這事也和自己有關係,不能全推給黃仁直,這纔跟着一起來的。沈敬個子矮小,皮膚黑糙,長得像個勞苦農民,特別是臉黑得真夠可以,眼睛白多黑少,點綴在一張黑臉上分外顯眼,此時他的眼神就十分尷尬。
而門前的羅良臣恰恰長得很白,他也不高,和沈敬起一白一黑倒也相得益彰。他看着黃仁直的笑臉,窘迫地說道:“黃部堂如此是何……”
“噯,咱們進去慢慢說,羅寺丞不會讓咱們一直站在外面喝西北風吧?”黃仁直繼續保持着自認爲和藹的笑容,但是他的面相兩腮深陷留着個山羊鬍和笑容一搭配怎麼看怎麼像奸笑。
羅良臣急忙一邊告歉一邊請二人到正廳上坐。
黃仁直好言撫慰道:“羅寺丞不必擔憂,東西送過來了,咱們的事兒談得成就留下,談不成你給老夫送回去就是。”
他說得倒是輕巧,東西都給人家送來了,羅良臣要是再送回去不是擺明了不給面子,啪啪地扇黃大臣的臉麼?
黃仁直這樣做也是有考慮的:一方面當然要給羅良臣壓力,親自來辦的事兒,當然要儘量一步到位辦成;另一方面,那畢竟是羅良臣的親生閨女,如果他真的不願意,爲了疼愛的掌上明珠,是值得冒風險頂住壓力把東西送回去的,真要是這樣黃仁直也就不難爲他了。做人還是不能做得太絕,黃仁直一把年紀了,還是明白的。
黃仁直和沈敬也不客氣,自坐於上位,羅良臣站在下首,待黃仁直連說了兩次“坐,坐下說話”,他才忐忑把梨花椅上坐下。
“這兒說話方便吧?”黃仁直看了看門外。
羅良臣道:“方便,方便,下官已經吩咐下去,閒雜人等都回避了。”
“好。”黃仁直半眯着眼睛,擼了一把山羊鬍,沉吟片刻後說道,“最近朝臣都在爲一件事上摺子,羅寺丞想必也有所耳聞吧?”
羅良臣聽到這裏,立刻提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雖然不明白黃仁直爲什麼要說這個,他也不管那麼多,急忙表態道:“知道,知道,鴻臚寺同僚聯名上書,下官也簽了名字的。”
黃仁直點點頭:“天道所在大勢所趨,這樣做是對的,當然有個別人想趁此百年難遇的機會用性命換一個青史上留名,那只是例外。”
“黃部堂說得是,下官上有老下有小,絕不是圖虛名的人。”羅良臣小心對答。
“那就好,嗬嗬……”黃仁直不禁把手放在了鬍鬚上,做出極難開口的樣子,“是這麼一回事,張大人……你知道老夫指的是誰,嗯,最近情緒不太好,老夫等就想爲大人排憂解難,找個能貼心的人兒去陪陪大人……”
黃仁直一邊說一邊觀察羅良臣的臉色,他的臉色已變得十分難看,黃仁直又說道:“要是在大明朝,官宦人家的女子還不能做妃子……羅寺丞是明白人,以後你們家的閨女在聖人旁邊隨便說句話,可不是比什麼都管用?當然,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事兒可以看作好事,也可以看作壞事,關鍵看羅寺丞怎麼個想法。你要是真不願意,老夫還是那句話,把東西送回去便是,咱們同朝爲官,老夫做事還得憑良心。”
這話兒是好聽,可實際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要是得罪了他,就算他黃仁直有心胸,身邊拍馬屁的人不得趁機給羅良臣使絆子討好黃仁直?
羅良臣唯唯諾諾,一時也沒想清楚。黃仁直也不願多說,便站起身道:“別處還有事兒,老夫先告辭了,怎麼辦全憑羅寺丞的態度。”
“下官恭送二位大人。”羅良臣生硬地說道。
等黃沈二人走後,羅良臣的老婆王氏才從後院出來,她是個發福的婦人,高大壯實,瘦老頭的老婆很多都比較胖,倒是有些奇怪。
王氏見到如許多財物,倒是沒有財迷心竅,隱隱猜到了什麼,逮住羅良臣責問是怎麼回事。羅良臣心裏裝着事兒,便不耐煩地說道:“婦道人家,問東問西幹甚?”
“你是不是把咱的閨女賣了!”王氏不依不饒,扯住羅良臣的衣袖。
羅良臣怒道:“你懂個屁,該幹嘛幹嘛去!”
王氏立刻掏出手帕,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嚷嚷道:“今兒你非得給我說明白不可,要是好事你拉着一張臉幹嗎……你不會要把閨女給人家做小妾吧?”
“放屁!我羅良臣官宦世家,會把閨女給人做妾?”羅良臣踱來踱去,心道張問是要做皇帝的人,雖然不是做他的正室,那起碼也是個嬪妃,明面上說比什麼誥命夫人的地位高。
答應了黃仁直對羅良臣當然是有大大的好處,他猶豫的是覺得這樣有些對不起女兒,宮廷那地方對缺衣少食的普通人來說挺有吸引,但對官宦家的女子來說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八八章 一席
鴻臚寺丞的老婆王氏潑辣得緊,又最心疼她的寶貝女兒。眼見家裏突然搬來這麼多財物,羅良臣卻拉長一張臉,王氏直覺就不對,拉住羅良臣不依不饒非得要個說法不可。
王氏只有一兒一女,大兒子已有舉人功名,這幾年一直在苦讀經書準備科考奔前程,明年就是春闈,早早就搬到郊外的清靜寺廟讀書去了,而今只剩下女兒羅娉兒,不僅知書達理而且最是知人冷暖,簡直是王氏的心頭肉肉,要不是女大當嫁沒辦法的事她還真不願意將女兒嫁出門去,心裏的一樁心事就是給女兒找個上好的夫婿。
羅良臣被老婆纏得心頭煩,拉住她沉聲恐嚇道:“來的人是禮部尚書黃部堂,這樣的人物親自來咱們家,你明不明白厲害!”
羅家雖是書香門第,可丈人王家卻抱着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古董觀念,沒讓王氏識幾個字,她更沒什麼大見識,這時候被羅良臣用外邊的大事一忽悠,果然有些效果,她瞪着無知的眼睛道:“什麼尚書部堂,也不能幹欺男霸女的事,何況咱們羅家也是官場上的人,欺男霸女也不能欺負到咱們頭上來!”
“官場上的人?和黃部堂這樣的人物比起來算什麼。”羅良臣在老婆面前編排自個,心裏着實也憋屈,又低聲把黃仁直也貶了一通,“我實話告訴你,看上咱們娉兒的人,黃部堂也只配給他當跟班!”
“尚書當跟班?”王氏的嘴張成了哦型。
羅良臣把老嘴湊到王氏的耳邊小聲說道:“那人就是張問。”
這下子王氏明白了,她總歸在官宦家,當然知道張問是誰,這人可不是什麼善主,謀朝篡位的心思路人皆知。王氏的身子不由得一顫,但依然咬牙堅持道:“不管他什麼來頭,咱們也不能對不起娉兒!”
羅良臣生氣道:“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敬酒不喫喫罰酒,等咱們羅家王家百十號人一塊給抄斬了男爲奴女爲娼的時候,我看你找誰哭去!”
說罷他一拂袖,煩悶地向外邊走去。
這時已到黃昏時候,街面上的燈早早就點亮了,沿街上高樓朱門,門口杵着的戳燈亮如白晝,就像人家火紅的家勢一樣。那些朱門門口站的豪奴也是衣着光鮮,抬頭挺胸不可一世。羅良臣再看看自個,慘白的膚色寒磣的衣裝,實在憋氣得慌,難道老子一個朝廷命官,竟然還比不上人家的家奴?
在這一的心態下,他看那些豪奴的眼色,彷彿都在嘲笑自己一樣。
他嘆了一口氣,想想自己還不到五十歲,模樣已是個小老頭,每天夾着尾巴做人實在窩囊得慌。這一切都是爲什麼,還不是因爲上邊沒人,好事哪輪得着自己?
現在羅良臣這境況,面對今天黃仁直到來的事,無疑受到了巨大的誘惑。黃仁直說得對,張問一登基稱帝,自己的女兒就是嬪妃,娉兒論模樣和心智,說不定能得寵封個貴妃什麼的,那他們羅家就大發了。再不濟,自己爲黃部堂犧牲這麼大,連親生女兒都捨得,以後也能算是黃部堂的人了吧?上面有人罩着,什麼好事兒不得找着自己?
羅良臣一面低頭沉思,一面又受到良心的拷問,再說娉兒自己也不定願意進宮,自己不能自私到強逼女兒吧。
起先他說什麼抄家滅族那是故意說來嚇嚇家裏那婆娘的,就算真的把財禮給黃仁直送回去忤了他的臉,事情也不可能嚴重到那一步,怎麼說羅良臣也是個當官的不是……這麼一想,羅良臣頓時意識上,其實自己的內心深處早已有了答案,不然脫口便對婆娘說這些幹甚?
在糾結的心態中,羅良臣往回走,回了家門。
“爹爹,飯擺好了,正要叫人去找您呢。”一個聲如黃鶯一般好聽的聲音把羅良臣從自己的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
說話的人正是他的女兒羅娉兒,羅良臣聞聲看去,只見女兒身着一件柿袖紫花白底上襦,下着淺色襦裙,腳踏綠色繡花小鞋,淡掃蛾眉杏眼如水,身材高挑,看見她,這冬天的冰雪彷彿都提前融化了,春風也提前到來了。
羅良臣自個長得不高,但娉兒和她哥兩個孩子都身材頎長,兒女倒是更像舅舅。
她這樣的身段氣質,就是在京師這樣的大地方,也是拔尖的人,羅良臣愈發覺得一般的寒酸子弟不配娶他閨女,非得皇帝家的人才不至於埋汰了。
走進上房,只見飯桌上擺着七八個碗碟,無非就是蘿蔔絲、白菜什麼的,中間只有一個葷菜。明朝官俸本來就少,羅良臣也沒撈着什麼有油水的差事,平時在場面上應酬也需要銀子,這日子過得不甚寬裕。
還好這幾年朝廷財政好轉,官俸都是足發,逢年過節還有各種補貼,羅家也算湊合……頓頓白飯白麪在老百姓家是不敢想象的。如今大明最缺的就是糧食,兩線用兵百萬,各種人員加起來光是戰區就有好幾百萬人不產糧光喫飯,大批糧食運往邊塞,國內糧食也是相當得緊張。
羅良臣心裏裝着事,沒什麼胃口,便對羅娉兒說道:“等會兒來喫,你進來,我有話先給你說。”
王氏一聽馬上激動地嚷嚷道:“喫飯爲大,你連飯都不讓別人喫了?”
“放肆!想我羅家官宦世家書香門第,你不懂夫妻尊卑之禮?規矩都被你壞了!”
王氏的眼淚吧嗒就掉了下來:“我不能讓你把娉兒往火坑裏推,你叫他們來抄斬咱們全家好了!”
羅娉兒愣愣地問道:“娘,什麼抄斬,爹犯事兒了?”
王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罵道:“那人謀奪人家的江山也就罷了不關咱們的事,現在倒好,看上什麼就是什麼,非得強取豪奪,還讓不讓人活了……”
羅良臣一聽大喫一驚,那張白臉變得更白,大步走上前去捂住王氏的嘴,沉聲道:“京師這地兒廠衛無孔不入,大嘴巴說什麼,你想害死咱們?”
王氏使勁拿開他的手,“不管怎麼樣,我就是不准他們把我的娉兒搶走。”
羅良臣皺眉道:“沒大見識就罷了,小見識也沒有?難道你要把咱家娉兒留在家裏一輩子做老姑娘?”
羅娉兒一聽差不多明白了,好像是關於自己的婚事,她自知這事應該父母做主,除非父母問自己的意見了才能說句話,否則問東問西多羞人的事兒?可見孃親氣成那樣,彷彿並不同意是被人逼迫的,她就忍不住說道:“爹,這是怎麼回事?”
羅良臣坐到飯桌旁,旁邊放着一個裝着洗手水的銅盆,他也沒洗手,本來就不打算喫飯,只是皺眉說道:“其實這件事並不是壞事,要是等張閣老坐上去了,想做個嬪妃那可得經過多少道挑選才行。而且新朝的規矩還不知道怎麼定,說不定爲了防止外戚干政還會延用明朝的規矩,官宦家的人想進去還不成……”
“張問……”羅娉兒瞪大了杏眼,喫驚不小,她實在沒有料到自己能和張問扯上關係。
羅良臣盯了她一眼,羅娉兒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不該直呼別人的名字,她隨即說道:“他不是日理萬機麼,怎麼有空來逼迫爹爹……”隨即她想起了張問好色風流的名聲。
羅娉兒讀了不少儒家主流取向的書籍,對張問這樣的人實在沒什麼好感,他至多算曹操那樣的梟雄,還不一定比得上曹操。而且她的骨子裏有骨子清高,對這種以權勢逼迫他人爲所欲爲的行爲更是反感。在她理想中的婚事,希望嫁一個有能耐有才學的有志青年,相知相守,像上次那個年輕舉人就不錯,可惜爹爹嫌人家的門庭不好,所以她只得作罷,這事兒還得聽父母的纔對。
而張問這樣的人妻妾成羣,估計很多他的女人名字都叫不出來也有可能,如果跟他,在院子裏勾心鬥角有什麼趣味?
羅娉兒顰蛾不悅,悶着不再說話。她見親孃十分傷心正在那裏抹眼淚,忙拉住孃的手好言寬慰道:“娘別太擔心,哭壞了身子纔是大事。哪裏有這般嚴重,咱們要是不同意還真能抄家?張閣老現在忙着要做皇帝,這時候肯定在想方設法給自己正名,怎麼會在這樣的關頭胡來呢,傳出去多影響他的聲威。”
羅良臣聽罷讚許地看了一眼女兒,小女倒是蕙質蘭心,一下子就把事兒看明白了,光是這份見識在女流之中就十分難得。
“其實這事兒可能並不是張閣老的本意,就是黃部堂等人的主意。”羅良臣沉吟道,“黃部堂是想趁機塞一個人在張閣老的身邊,自個的地位才更安穩,現在朝中各方恐怕都準備在新朝格局上爲自己謀一席之地……雖說沒有被直接抄家這般嚴重,但是這事並不簡單。咱們家一直就是明朝的官員,縱觀今古,官宦世家要想在改朝換代時延續地位,哪個不是見風使舵急忙擁護新朝,想方設法地攀上新的關係?唉,當此關頭,咱們如稍有不慎,我羅家的官運就在我的手裏完了……”
就在這時,羅娉兒突然面無表情地說道:“女兒一切都聽爹爹的安排,絕無半點怨言。”
羅良臣對她突如其來的表態感到十分意外,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是不想她哥哥寒窗苦讀的辛苦白費,還是憐憫自己這個兩鬢斑白的父親?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八九章 進門
“老爺,申時黃部堂派人來說,一會要到府上拜訪。小人估摸着老爺到了散班的時辰,就早早地過來稟報了。”羅家的一個僕人在正南坊大街上碰上了羅良臣,在馬前躬身說道。
羅良臣畫酉下班,離開鴻臚寺署衙,正騎着馬回家,聽說黃仁直要來他也沒有太驚訝,因爲昨兒他已經知會黃仁直同意上次說的那事兒了,估摸着他應該要來接人。
正是散班的時辰,許多散班後無事可做的官員都趕着回家,這正南坊又住着大量的官員,很多是前呼後擁儀仗俱全,導致街面上有點堵。所以羅良臣選擇騎馬上班實在是明智之舉,不然他這樣級別的官兒停轎讓路都夠得受。
平時那些同僚見着他也是佯作沒看見,也不管他是不是要執禮招呼,大搖大擺地路過便是;今天卻是不同,大理寺卿沈光祚居然也對自己點了點頭,雖說人家依然保持着派頭只是點點頭,可也是給了面子,十分得體呢。
羅良臣心道:黃仁直和自己的關係,大概已經傳出去了。
……黃仁直今兒再次親自上門,其實最重要的還是要羅娉兒,雖然她芳名在外,但黃仁直想親眼鑑別一下堪用不堪用還是有必要的,隨便也可以交代幾句。
他今天沒穿官服,只穿了身灰布舊袍,就是張問經常穿的那種款式,一副落魄文人的打頭,隨從也很簡單。進了羅家的門,被羅良臣迎到上房,分上下坐定,僕人看茶。
不一會,應黃仁直的要求,羅良臣便喚女兒出來見禮。只見羅娉兒臉上蒙着塊輕紗,香風撲面,雖然看不大清面相,不過那高挑的身段倒是讓黃仁直十分滿意,特別是腰長而柔韌很有些韻味。舉止之間也是款款有禮,到底是翰墨之家出身,投足便十分優雅得體。
黃仁直點點頭道:“好,好,我倚老賣老自稱一聲世伯,以後你就當我是家裏長輩好了……唔,百善孝爲先,你侍奉聖人身邊之後,也要念着父母的恩情,常常問候問候,多聽令尊的囑咐啊。”
這話乍一聽就是句客套話,可是卻暗藏玄機。黃仁直以後當然不能再和羅娉兒見面,不然羅娉兒不就很明顯整個一眼線麼?不過她的父親羅良臣投到了自己門下,只要她能聽父親的就好。
羅娉兒心裏亮堂堂的,她也想通了,自己過了十八年好日子,全憑父親的恩情,爲什麼不能爲家族犧牲一點呢?以前她到西市外面地方賙濟饑民的時候,看着那些人的苦難,她確實感受到了自己的幸運。人不能把好處都佔盡不是?
她想罷便輕輕地說道:“世伯教導得是,晚輩正想爲家父求件事兒,家父有個心願是到禮部任職,要不世伯成全了家父?”
黃仁直聽罷愣了一愣,隨即笑了起來,笑得開心極了,看着羅良臣道:“令千金可教,可教……這事不是什麼難事,嗯,羅大人現在是鴻臚寺丞五品官,過幾天平調到禮部來做郎中罷。”
羅良臣成了他黃仁直的下屬,以後他有什麼事吩咐羅良臣不是更方便了?見到羅娉兒如此上道,黃仁直不開心幹什麼呢。
“謝部堂栽培。”羅良臣也是大喜,非常開心。禮部沾着一個禮字,好像是什麼清高的清水衙門,其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什麼度牒之類的收入基本不用上交多少,簡直是坐着收銀子。
眼見自己一句話就讓兩個長輩如此開心,羅娉兒心裏百感交集,不由得暗自幽怨地嘆了一口氣。
黃仁直收住笑容後,正義凜然地說道:“明朝國祚二百多年,如今氣數已盡,大凡末世易綱紀大亂,天下禍亂相互攻擊民不聊生,當此之時須有聖人出世平息紛爭。而今天下,只有張閣老有此威勢與民太平!爲天下計,爲萬民計,我們都應輔佐張閣老重建禮樂盛世……娉兒,老夫讓你在張閣老身邊侍奉,是看中你們羅家身家清白知書達理,希望你能夠在旁提醒張閣老心懷天下,勿要爲私情所困,你可知道老夫的苦心啊。”
羅娉兒款款道:“晚輩謹遵世伯教誨。”
黃仁直滿意地離開羅家,打通關節便將羅娉兒送到了張問的老宅。時張問從玄月那裏聽說了這件事,當時就覺得這老傢伙實在胡鬧。
這時玄月說道:“這個羅娉兒在京師很有點芳名,這事兒一傳出來市井皆知,要是東家把她送回去,可同樣是毀了她的清譽,反倒讓羅良臣難堪。”
張問看了一眼玄月:“你說得對……何況這黃仁直打得是一石二鳥的算盤,我與他已經這麼久的交情了,就遂了他的意吧。罷了,叫吳娘收拾間廂房出來,把人收下。”
玄月抱拳道:“屬下遵命。”
……羅娉兒被人用轎子從青石衚衕抬進來,這青石衚衕原本就是個比較偏僻的小衚衕,不僅簡陋,而且人煙稀少十分安靜,倒是讓羅娉兒心裏有些害怕。她擔心莫非被人騙了?但轉念一想,黃仁直堂堂的禮部尚書,而且此事知道的人也不只一個兩個,他應該不敢胡來的。
她的內心忐忑,便於轎中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外面的一個人說道:“這裏是張閣老的祖宅,地方偏了點,您放心馬上就到了。”
果然沒過一會,轎子便抬進了一處院子停下來,抬轎的人和跟隨的人很快就相繼散了。羅娉兒從轎子裏走了出來,連一個人影都沒見着,這院子的簡陋讓她頗感意外,陳舊的房屋,不甚寬敞的地方,格局也是十分粗陋,好在房屋看起來還挺結實的。
今天她穿的是大紅色禮服,還是她的孃親手爲她縫製的,都做好幾年的衣服了,今天是第一回穿。豔麗的羅娉兒往這深灰背景的老院子裏一站,形成了鮮明的色彩反差。
這時雪地裏響起“嘎吱嘎吱”的腳步聲,羅娉兒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豐腴的婦人正向這邊走過來。那婦人皮膚光滑白淨,身材豐滿,特別是胸部就像要把衣服撐破一般,可穿的衣裳真是老土,羅娉兒也不知道是她是什麼人。
過來的人就是吳氏,她走到羅娉兒跟前,打量了一下,說道:“剛纔我在爲娉兒姑娘收拾廂房,讓你久等了。”
收拾廂房?這人是個奴婢麼,羅娉兒蕙質蘭心,只看了一眼吳氏,就覺得不像個奴婢,因爲她的眼神和舉止沒有半點卑微恭敬的感覺,倒像是個和藹的大姐姐。羅娉兒不敢唐突使喚別人,也沒有行禮,萬一真是個奴婢對她行禮不是鬧出大笑話來了?
“你是……”
吳氏頓時“哦”了一聲,撩了一把耳邊的頭髮,笑道:“瞧我,忘記介紹自個兒了,你叫我吳姐就行了。”
羅娉兒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女子,能讓她叫一聲姐的人,自然也要地位相當,她馬上就明白了:此人也是張問的妻妾之一。
這時候羅娉兒才急忙屈膝見禮,二人客套了一番。
今天的所見所聞真是讓她頗感意外,她實在想不到權傾天下的張問居然住在這樣的宅子裏,而且他的女人居然這副打頭,跟一個小地主媳婦兒似的。
吳氏一面說着話,一面帶着羅娉兒從北角的月洞門進了內院。沒見着人,連一個丫鬟奴婢都沒見着,這時吳氏說道:“老爺來這裏就是想清靜,沒帶別的人來,就連那些個侍衛都在隔壁和巷口鋪子住着……沒幾個丫頭幹活,卻是不太方便,不過以前我照顧老爺就習慣了,我倒是沒什麼,就怕娉兒妹妹住得不習慣。”
羅娉兒忙道:“沒事沒事,我還怕張閣老府上人多,應付不過來得罪人呢,沒想到遇到吳姐這麼好的人,比什麼都好了。”
吳氏聽到這句話嫣然一笑,“一聽娉兒妹妹就是個知道冷暖的人,不同一般的官家大小姐。”
羅娉兒苦笑了一下,心道什麼官家大小姐,還不是隻夠資格做你們家老爺的小妾。
兩人一路沿着院子旁的廊道走到西廂房,這裏就是羅娉兒住的房間了。進了屋子頓時一暖,房間裏燒着上好的無煙炭,羅娉兒回顧四周,這房間裏面卻是大不相同,佈置得淡雅精巧。她一看旁邊擺的椅子,竟然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不知價值幾何!這玩意可是從南洋遠途運輸過來的,而且非數百年不能成材,是天下最名貴的木料,一般只有皇親國戚纔有資格使用。
吳氏笑道:“老爺親自吩咐曹安派人從那邊的府上搬些家用過來,曹安對老爺的話從來都是實辦,這些東西希望娉兒姑娘用得還習慣。”
羅娉兒道:“家父爲官清廉,家裏也置辦不起這樣的物什呢,讓吳姐費心了……對了,一會有什麼家務活吳姐帶着我做,我不能讓吳姐侍候着吧。”
“粗活每天早上會有人來做,不過燒水煮飯侍候老爺得我自個來。你今天剛到彆着急,我一會給你打熱水過來,洗個澡歇着。”
羅娉兒忙說剛纔過來之前就已沐浴更衣,吳氏這才作罷,讓她先歇着然後就出去了。
第七卷 率土之濱 第九〇章 黃曆
在張家老宅裏住了一夜,羅娉兒晚上還有些害怕,這裏太安靜了,可以說是死一般的沉寂,屋檐下的燈籠在風中也是忽明忽暗叫人好生心悸,猶如鬼宅一般。人都喜歡熱鬧祥和的地方,真不知那張問是怎麼想的,竟然專程住這樣的宅子。
昨天一整天到今天早上,羅娉兒也沒見着張問,他好像一直呆在屋子裏沒有出來,因爲晚上對面的東廂房裏亮着燈。他也沒說要見羅娉兒,彷彿當她不存在一樣。
一大早,羅娉兒聽見外面有人“呀呀”地怪喊,她便從窗子縫隙裏往外一看,只見好像有個男人在練武。這個人一定就是張問了,羅娉兒很想知道張問長啥樣,她便輕輕將木窗推開一個縫,拿眼睛往外面看。一看之下,倒是發現張問生了副很好皮囊。
羅娉兒打內心裏對自己被納到張府這樁事沒什麼好感,頂多就算是一樁沒有感情的交易,她早就認了。不過既然是交易,對方的樣子長得好看些總歸是好事,看到張問的長相之後,羅娉兒倒是苦中暗喜了一下。
因爲在窗戶縫裏看,羅娉兒也不怕失禮,便仔細看了許久。張問的樣子讓女人看着十分得養眼,且又不同於城裏那些漂亮後生一般、模樣或舉止總讓人覺得有股子脂粉氣,他那張臉線條剛毅流暢、陽剛俊朗,讓羅娉兒覺得有道陽關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樣,不過就是他的眼睛陰沉了點。
柔美的雪花悠揚落下,隨着張問的身形飄揚,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不染俗氣的上古劍客,那柄牡丹重劍被他舞得猶如穿針弄線一般輕巧優雅。此情此景,倒讓羅娉兒覺得十分美好。
張問把一整套“葉青成自創劍法”練了幾遍,花去了半個多時辰,羅娉兒躲在木窗後面也看了半個多時辰,等張問收住劍勢後,她才發現腿都已經站麻了,幾乎動彈不得。
喫過吳氏做的早飯,又聽見對面東廂房裏傳來了讀書聲:“……秦孝公據崤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
中氣十足氣勢雄渾的讀書聲讓羅娉兒忍不住也側耳傾聽。可等張問練完劍,讀完書,就再也沒有了動靜,任羅娉兒屏住呼吸專心傾聽,也再也聽不見他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羅娉兒突然想起吳氏大概在做午飯了,她決定去幫忙。從小就過慣了飯來張口以來伸手的日子,做飯羅娉兒自然不會,不過打打下手眼見什麼做什麼應該還是可以的。既然到了張府,她決定好好融入新的環境,吳氏給羅娉兒的印象不錯,和她相處好了以後在張家也好有個照應,就怕被人孤立背後使陰招,那樣的話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竈房在外院,羅娉兒披了一件斗篷便從月洞門走出去,找吳氏去了。
果然吳氏正戴着個圍腰在竈房裏忙活,見羅娉兒進來,忙道:“哎喲,你到這裏來作甚,別弄髒了衣服。”
羅娉兒笑道:“吳姐姐能做的,我也應該做,我給你打打下手吧。”
“得了,瞧你這雙手,就不是做這種活的人,別客氣了,歇着去。”吳氏輕輕把羅娉兒往外推。
“我能行的……我去洗菜。”
吳氏嘆了一口氣道:“咱們家又不是缺人做家務,府上那些人誰幹這個,會舞文弄墨鼓瑟吹笙纔是正經。那些玩意我卻不會,再說這些活兒我做習慣了,沒事做我閒着反倒不知幹什麼。聽姐姐的,客氣什麼?”
羅娉兒便笑着說道:“那我在這兒陪吳姐姐說話吧。”
吳氏笑得合不攏嘴,“咱們家以前就琴心和我談得攏,以後又多了個說話的。”
張府對羅娉兒來說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有一個常常呆在張問身邊的人罩着,羅娉兒想來當然是好事,便說道:“以後我經常陪吳姐姐說話。”
她實在想不到,在竈房裏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其實就等於是站了陣營,和吳氏混一塊,以後必然要引見餘琴心這些人,羅娉兒在後宮兩派中的站位就等於是確立了……張府後院女人多,人多的地方水就深啊。
這時羅娉兒歪頭想了想,忽然驚訝道:“吳姐姐說的琴心,莫不是京師名……在琴藝上造詣頗深的餘琴心?”
吳氏一邊忙活,一邊淡然地說道:“就是她了。”這個吳氏倒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一個名妓算什麼,要是搬出皇太后和沈氏財閥的主人,還有什麼聖姑零零種種的不是更了不得了?
等吳氏做好飯,擺飯的時候羅娉兒也幫着端碗擺筷,飯桌擺在上房裏,看樣子午飯三個人要一塊兒喫。
果然,擺好飯之後吳氏便去叫張問到上房喫飯,羅娉兒心下忐忑不安,竟然十分緊張,這該是自己第一次在張問面前露面,她不由得找到一塊銅鏡,理了理頭髮。
過得一會,張問便走進了上房,只見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襖,長袍也是一般的布做的。羅娉兒看着似曾相識,纔想起那天黃仁直到她們家也是這麼一身打頭,顯然黃仁直是刻意效仿張問。
和早上練劍時的英武氣勢不同,此時的張問穿了一身簡樸的舊衣服,渾身又有股子儒雅氣息,倒有些像那些窮得叮噹響自命清高的言官了。
張問進門之後就看到了羅娉兒,他用不經意的隨意神態從她的身上掃視了一下,心道:確是當得起她的名聲,瓜子臉長得不錯,特別是腰身很極品。
“妾身羅娉兒見過老爺。”羅娉兒款款地作了個萬福,姿態拿捏得十分到位,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能有這份優雅的。
張問做了扶的動作,沒去碰她,說道:“不必多禮。”
羅娉兒見狀,心裏倒有些異樣,她對自己的相貌身段那是很有自信的,沒料到張問彷彿有些坐懷不亂的樣子。
“坐,都坐下喫飯吧,這裏算是我的老家,在家裏不必拘謹。”張問一邊坐上上位,一邊招呼二人。
正如羅娉兒覺得是交易一樣,張問心裏也差不多這麼想,這個女人以前他完全沒見過,對他價值也就是安撫黃仁直一干人以及明朝中級官宦;現在見到了人,張問倒是對她的那副好腰身有點興趣,僅此而已。
三人默默地喫完飯,吳氏又是拿水果又是端茶送水,將張問照顧得無微不至。等他漱了口,便起身準備回自個的房間,外面下着雪很冷,他樂得宅在屋子裏。剛要出上房的門,張問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對羅娉兒說道:“對了,這裏地方小什麼都沒有,你要是覺得無趣就搬到‘借景園’去住,給曹安說一聲就行,曹安會給繡姑說,給你安排一切。”
張問的這句淡然的話讓羅娉兒心裏一涼,她的心思很玲瓏,什麼事兒一想就通了:雖然自己對張問也沒什麼感情可言,可聽他的意思,好像對自己也沒什麼興趣,要是把我放到大院子裏養着就行,那我下半輩子不是要守活寡了?
羅娉兒在一瞬間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這個張問妻妾成羣他肯定都應付不過來,一旦被他邊緣化,守活寡是情理中的事。羅娉兒心裏頓時對自己的命運感到十分悲哀……關鍵是自己沒法得到張問寵愛的話,就無法對父親給予任何幫助,那自己的犧牲還有什麼意義可言?
後宮爭寵勾心鬥角不擇手段,女人們也是迫於無奈,無論爲了自己的生活,還是爲了孃家的利益,受寵的女人和被冷淡的人,簡直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羅娉兒心道:必須抓住機會在張問面前表現一下。她當即就說道:“老爺請留步,妾身正有件事想說,卻又有干政之嫌,不知當講不當講。”
“干政?”張問愣了愣,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幹什麼政,朝廷裏那潭渾水也是一般人能攪得明白的麼,他的臉上隨即露出了笑容,饒有興致看着羅娉兒那張俏臉說道:“沒事,你先說說看。”
“是。”羅娉兒款款施了一禮,“妾身覺得老爺遺漏一件事,刻印新的黃曆。”她只點了一下,心道張問這樣人自然能明白,無需多說。
果然張問沉吟片刻之後,眼睛裏就露出激動的神情來了,他搓了搓道:“好!這法子好!咦,真是奇怪了,怎麼滿朝的人都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法子呢?”
刻印新的黃曆,自然就是以新朝爲紀年印製黃曆,這東西影響極大,可以給天下人大勢所趨天道難違的感覺,而且先入爲主地進去人們的心裏,比突然宣佈取代明朝自立要好得多!這事兒好像朱元璋就幹過,效果十分得好,張問也可以再幹一次啊。
這下子張問看羅娉兒的眼光真不一樣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說道:“到底是翰墨之家的女子……下午你到我房間裏,幫我做些磨墨錄字的事兒,願意麼?”
羅娉兒一副榮辱不驚的表情說道:“妾身是老爺的人,老爺讓妾身做什麼,沒有不願意的道理。”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〇一章 公侯
永曆五年臘月,黃河又上演了一場出文的戲,河南某知縣獻上了一塊從黃河裏打撈出來的石頭,上書:大乾將興。如此老套的情景,在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上演了一次又一次,但就是這種俗氣老套的東西才能讓老百姓意會。茶館裏的說書人說起通俗易懂的歷史故事來,一般都會說“某大帝出身時天有意象,某年黃河出書預示天機”云云,早已深入人心。
黃河這條孕育了數千年輝煌文明的河流,經常充當了上天的代言人,恐怕它也是十分無奈……就算黃河真的出書出文,如果不利於當權者的話根本出不了地方就被控制了,只有對權勢者有利的東西才能昭示天下啊。
隨着上天預示“大乾將興”後,年底市面上又出現了一種以大乾爲年號的新黃曆,朝廷拒絕承認是官府行爲,但也沒有強加禁止。有識者意識到,張問政權的國號恐怕是“乾”。
新黃曆銷量很好,購買者主要是普通的老百姓。平民的生活大多還比較拮据,用度時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個用,見到新黃曆當然就先買了,免得等以後又重新買一次,能省一分是一分……至於誰當皇帝,普通人誰在乎?只要天下太平,稅收輕些,誰當皇帝對老百姓來說不過就是個年號,僅此而已。說不定新朝開局還會“輕徭薄賦與民生息”總歸是好事。
在乎國家大事的人,都是喫飽了有更高追求的人。
年底搗騰了很多事兒,翻過年之後還是敘用大明永曆年號,爲永曆六年。正月間朝臣又鬧騰起來了,首輔顧秉鐮率文武羣臣數百人聯名上書請張問稱帝,張問按照章法拒絕了。
之後一個月時間內,衆臣又連進兩次“勸進表”,張問終於宣佈“拒弗獲授,遂順應天命,即皇帝位”。龍椅上那個小皇帝被趕了下來,張問稱帝,國號“大乾”,改永曆六年爲開元元年。(唐朝用過的年號,後世也能用,如“天啓”就用過很多次。)
既定三月初一日爲開國大典,朝廷裏幾家歡喜幾家愁,歡喜的是張問集團的人,將迎來人生乃至家族的輝煌;愁的是明朝的勳親,自個的王朝都玩完了,榮華富貴坐着喫肥的好日子也該到盡頭了。
西大營六萬班底改名爲“御林軍”,正式作爲張問的親衛部隊,爲保證其忠誠度,明文御林軍將領校尉世襲罔替世代領取國家俸祿;並將在遼東的大將章照急召回京,擔任御林軍指揮使一職。
這事兒讓朝中大臣頗感詫異,特別是文官們十分牴觸,沈光祚便當着衆人的面說道:“章照在遼東違抗軍令濫殺無辜,不治罪就罷了,竟然有功了!這是什麼事兒?”
其中有個文官沉聲道:“聽說這人在遼東抗命還抗出理來了,說是幾年前今上對他說過:亮工啊,以後你帶兵去遼東,也讓建虜嚐嚐咱們這滋味。這不都說了幾年了,他還記得,如此一來朱部堂禁止屠殺平民的命令自然就可以佯作沒聽見了……”
經這文官一點醒,衆官都“哦,啊”地唏噓一片,作恍然大悟狀,心下了然。這章照抗命抗的是朱部堂的命,卻明白地表示只聽張問的,這不時來運轉了?
又有人說道:“章將軍聽說是有舉人功名的人,可不能把他當大字不識的一般武將,做事還是很有深意的。”
“那是,那是。”
大典之前,有許多禮儀規格需要準備,從張問身上的着裝到韶樂佈置,都有章法。但是衆人最關心的還是爵位……
張問召集了部堂以上的重臣在內閣衙門裏商量這事兒,吵了好幾天都沒弄下來。張問集團所有的功臣都盯着這件事,這對他們纔是最實質的東西,一旦爵位定下來,那是關係他們各家百年氣運的關鍵。
爵位分三級,公侯伯,至於異性王,大家壓力很大,也不奢求了。不過公爵是衆人必爭之地,第一批一等開國輔運功臣,等於說是輔佐張問奪取江山的核心成員,將富貴榮耀之極,不得不讓人垂涎三尺;那些自覺功臣不大的人,也想着侯爵伯爵,總之得弄上一枚鐵劵,纔不枉遇到這樣的大好時機啊。
大臣們分成兩黨,兩邊各自吹捧自己人互爲聲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總不能厚着臉皮吹捧自己吧,所以要讓別人爲自己搖旗吶喊,也要爲別人搖旗吶喊。可不能全都封公爵,只能想辦法讓對方一派的人委屈些,把位置騰出來。
一個個振振有詞,吹捧着某某人幹過什麼事,作出多大的功勞。張問也做出一副虛心納諫的認真勁來,拿着毛筆在紙上有模有樣地記錄。
但他的心裏清楚這兩幫人在搞什麼,而且他們都和後宮的人有關係。無非就是張派(張盈)和沈派兩黨,內外聲援,想在新朝的格局中佔據有利的地位。
張問也是無奈,他心裏再清楚不過:說到底,自己的根基有兩處,一是後宮及外戚,二是跟在自己身邊的老人。如果沒有這兩大勢力,自己什麼也不是,很容易就會被人搞翻。
既然要當皇帝,他琢磨的就是怎麼加強皇權,否則事事制肘被關在紫禁城裏說什麼都不算數,這皇帝當着有什麼趣味?這事兒得從長計議,反正眼下正在爭權奪利的兩黨動不得。
吵吵嚷嚷了半天,張問伸了個懶腰說道:“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一會,這事兒讓元輔帶着大夥再議議,擬出個方案呈上來。”
衆人聽罷跪倒在地高呼萬歲,恭送皇上云云,張問揮了揮手道:“罷了,三月初一後再用禮吧。”
今天衆臣都穿着紅色的官袍,唯有張問穿了一件舊布衣,因爲他既已表明稱帝,又沒有正式登基,所以穿龍袍和官服都不合適,乾脆就這麼一副打頭。
他從內閣辦公樓出來,走進了北面的另一棟閣樓,二樓上有些休息室,生活用具一應俱全,方便繁忙的時候官吏住在這裏。張問以前也時不時住過這裏。
走進一間套房,裏面燒着兩銅盆無煙炭暖烘烘的,在這裏侍候張問的羅娉兒急忙走上來幫他脫下大衣。
“二月春風似剪刀,卻不曾想如今天兒一樣冷。”張問一邊說一邊坐到火盆旁烤火。
羅娉兒端來茶水,微笑着說道:“多幾日晴天,很快氣溫就上去了,老爺喝杯熱茶暖暖心口。”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只見張盈從外面走了進來。羅娉兒忙屈膝行了一禮,張盈點了點頭,對張問說道:“相公,剛纔妾身聽說大理寺卿沈光祚居然提名公爵,這是什麼事兒……沈光祚有什麼功勞?妖書案的時候審了樁案子就能封公爵?”
張盈這麼大咧咧地說出來,她自己倒是沒有意識到後宮干政的痕跡太明顯了,反而羅娉兒臉上也有些變色,悄悄看來一眼張問。
張問倒是神情自若,淡然道:“大臣們議的。”
後宮干政?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但就算他是皇帝,皇帝真的說一句話就能把什麼事情都解決麼?沒法子不讓後宮干政,他本來就要依靠後宮,因爲自家的底子不夠厚。就像漢朝的外戚干政,本身也有劉氏根基不夠的原因,非一個人的一句話就能解決的。
皇位是能坐上去了,大夥兒都高興了,封侯的封侯,升官發財的升官發財,張問反而心裏沉甸甸的。這王朝要怎麼定新的規矩?當然會照搬很多明朝的法子,社會發展都是在以前的基礎上變化的,不可能完全摒棄明朝的制度,不過既然開國,也不能完全照搬。
張盈顯然很氣憤:“新浙黨這幫人真是恬不知恥,什麼阿貓阿狗的都想封侯封爵。像黃仁直沈敬這樣的忠臣,一直對相公忠心耿耿任勞任怨,也沒他們吹得厲害。好像功勞爵位都是玄吹出來的似的……”
張問道:“黃仁直沈敬這樣的老人,自然是公爵,大家眼睛雪亮,誰還能打壓他們?倒是……章照這個人,怎麼沒人提名?江山最終還是用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咱們不能忘了武臣啊。”
“大概是章照在遼東干的事兒得罪了朝廷裏的人,誰也不願意拉他一把。”
張問聽到這裏,臉都笑爛了,心道:老子真缺章照這樣敢和文官對着幹的人。當即就輕輕拍了拍茶几:“西大營的老兄弟跟着我在槍炮刀劍中血裏趟過來的,就算全天下都忘了他們,我張問記得,沒人提名也沒什麼,我給他提名公爵,給葉青成提名伯爵,也好讓西大營的老人心裏面有個想法。”
“沈光祚這樣的人沒資格談公爵!”張盈說道。
張問點點頭:“沈光祚也就是碧瑤的親戚,他被新浙黨捧起來主要也是因爲這層關係……不過他確實沒幹什麼事實,封公爵的話難以服衆。新浙黨的人都不封,那不是寒了人的心?我倒是想起一個人:宋應星。此人很少在廟堂上露面,悶頭幹活的人,但是如今我朝歲入兩億,他的大功勞不應該被人忘了。”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〇二章 枚卜
協調各方利益是一件技術活,眼看既定登基日期越來越近,張問也有些着急。待張盈離開之後,他忍不住說道:“公侯伯三等,要讓所有人都覺得公道還真不容易,這不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本來是皆大歡喜的日子,如果最後搞得大夥心裏添堵豈不大煞風景?”
就在張問一籌莫展的時候,便聽得羅娉兒輕輕說道:“既然如此,何不用枚卜的法子?”
張問聽罷怔了怔,眉頭隨即舒展開了,高興地看着她說道:“枚卜,這法子好!明朝枚卜閣臣就用這個法子,又有《書·大禹謨》曰‘枚卜功臣,惟吉之從’,雅意十足,不錯……咦,你確是常常能恰到好處地想出好辦法來啊。”
羅娉兒微微一屈膝道:“老爺謬讚妾身,這種辦法老爺遲早也能想出來,只不過老爺心裏有很多事要考慮周全,想的事比較多,而妾身想得少,所以就能先想出來罷了。”
“有道理。”張問微笑着打量了一眼羅娉兒,只見她低眉下眼地躬身站在一旁,長睫毛卻微微顫動着襯托着她那雙撲閃的水靈大眼睛,眼睛裏就像藏着無數智慧。
“時間不多,我現在就過去看看他們還在商議那事沒有。”
羅娉兒忙取了張問的大衣,抖了抖上面的浮塵,給他穿在身上。她那雙纖白如蔥的手指靈巧非常,十分細緻地爲張問整理儀表。當她爲他撫平前胸的衣襟時,手指從他的胸膛上撫過,這種溫柔讓張問十分受用,他頓時感覺胸中一陣衝動,心跳加劇,不由得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感覺她的手很柔軟,冰涼冰涼的,便柔聲說道:“別涼着了,我給你暖暖。”
羅娉兒的神情微微一變,被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這麼抓着手,她的心裏其實有些屈辱感,便脫口說道:“大臣們都等着老爺呢。”
她對那事兒的心理準備還不足,此時還真擔心張問淫心大發……如果他真要那樣,也只能從了他,其實想來這叫臨幸,是後宮爭奪的重要事情之一;只不過她本能地有些牴觸,理智上不會拒絕張問的。
不料經羅娉兒一提醒,張問隨即便說道:“是了,我得先過去,其他的事只能以後再說。”
說罷他便打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羅娉兒看着那道門發了一陣呆,心道:在他心裏到底還是權力和朝政重要。
枚卜,也可以說是抓鬮,無論是燒烏龜殼還是抓鬮其實本質都是一樣的。
張問回到辦公樓之後便把這法子說了出來,當然那些功勞最大的人毫無爭議地可以封公爵,也有些人明確地應該封侯封伯,就不用抓鬮了。抓鬮的人是那些爵位有爭議的,比如沈光祚、宋應星、章照這些人。
衆臣也意識到時間不多,要解決爭議也沒更好的法子,便紛紛附議贊同,起碼抓鬮憑的是運氣,相對公平些。
當然也可以說是賭,男人們心裏多少有些賭性,這次的賭博真算得上豪賭,爵位這東西多少錢都買不到的。金錢在任何時候都很重要,但此時金錢的重要性並不如後世,有的人有錢卻照樣沒有社會地位,比如一般的商賈。
計議定,大夥兒便決定通知枚卜的人明日到內閣衙門現場抓鬮。
……章照接到通知後也是十分驚訝,他自己都沒曾想着還能封爵。
章照被調回北京主持西大營,前幾天纔剛到,他在校場上露了一次面便回家了。正巧幾個以前的老將領到他家來敘舊,有繡姑的兄長袁大勇這些人,便在宣南坊章照的家中喝了幾杯,宮裏來人說封爵的事兒,讓幾個老將也一併聽見了。
傳話的太監說完正事,又說道:“章將軍,有句話兒咱傢俬下里說,朝裏的人都沒想着給您提名,只有今上說不能忘了一起真刀真槍殺敵的老將,力排衆議給您提名封爵。明兒您一定趕早,咱家預祝章將軍抓個公爵回來。”
章照笑道:“借您吉言,可得給包份大大的紅包。”
那太監臨走時,章照給了錠黃貨,把他樂慘了。待送走太監,一塊兒喝酒的將領不免嚷嚷着恭喜慶賀一番。
章照幾杯酒下肚,大聲喊道:“妹子,再炒幾個菜,今兒高興多喝幾杯。”
無人應答,章照也不理睬,因爲竈房裏炒菜的“妹子”是個啞巴,她便是以前章照從福王手裏救下來的許若杏,一開始是真當妹子養着,孤男寡女地住在一起久了就養成了情妹妹。
這時一個將領說道:“這麼說來,朝廷裏是真不計較大人在遼東那回事兒了?”
章照笑道:“什麼不計較?那葉老弟早就提名封爵了,他可是一直在我手下混,怎麼沒見人想着咱?”
那將領聽罷嘆聲道:“什麼大臣部堂的都靠不住,只有張大人心裏面還有咱們這幫老兄弟。”
章照道:“沒什麼,以後只有當官的怕咱們,沒有咱們怕他們的道理,嗬嗬,等着瞧便是,以後錦衣衛乾的活都是咱們的。”
“錦衣衛?”衆將面面相覷。
章照笑道:“這麼說吧,研製火器以前不是錦衣衛南鎮撫司管的麼,現在已經歸咱們西大營御林軍管了,遲早北鎮撫司也得歸咱們;錦衣衛那是明朝的東西,皇上信不過,以後就該咱們西大營上來了。朝裏沒有咱們西大營鎮着,文官只會越來越囂張。”
袁大勇搖晃着大腦袋道:“這麼說來,以後俺們誰都不用買賬,只需要聽皇上的就行。”
“自然如此。”章照道,“不過西大營真的接手北鎮撫司後,我還得留下錦衣衛的一幫人,否則就憑你們喫不住那些當官的……看看你袁大勇這樣的人,傻啦吧唧的不夠狠,讓你去對付文官,非得反被人家騎到頭上不可。”
衆人聽罷都看着袁大勇一陣鬨笑,袁大勇被笑罵一番也不作惱,反而摸着大腦袋道:“我也不願意去幹那活兒。”
章照仰頭一杯酒下肚,又一臉裝屄地說道:“咱們都覺得自個是風,其實不過是隨風飄蕩的沙子而已。”
幾個人喝了半天的酒,袁大勇等便起身告辭,章照親自相送出門。剛走出門,就聽見街面上有個人正在大聲嚷嚷。
章照站定,只見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站在當街,身上還穿着明朝青色團領官服,他正大喊:“亂臣賊子毀我社稷,以臣謀君,不忠不孝;張問小人天誅之,我大明忠義之士,絕不能丟掉氣節……”
過路的人聽清了內容,都逃也似的奔跑着遠離,生怕被這廝牽連了。
“孃的,這人得了失心瘋麼?”一個將領罵道。
章照笑道:“他不是失心瘋,清醒得很,無非就是趁此改朝換代的時候,想撈個忠臣義士的名聲罷了,像以前那個方孝孺一般,好讓人們都記得他的名字。”
“不知道這些文人心裏怎麼想的。”
章照指着街當中的人羣:“來人,把妖言惑衆那人抓住!”
幾個將領遂和隨從侍衛一起操刀衝上去,衆人一看殺氣騰騰刀劍出鞘的一干人衝來,頓時作鳥獸散,章照走過去,回顧四周道:“別嚷嚷了,你看大夥都像躲瘟一樣躲着你,你死期到了。”
那老頭昂首挺胸,哈哈大笑:“老夫還怕死麼?我大明死士千千萬,今日老夫權當打頭陣,要殺要剮儘管來吧!”
章照笑了笑,看着他手裏拿的一張紙,說道:“檄文?”
“正是。”老頭冷冷道,“正是征討亂臣賊子的檄文,要不了多久,全天下都會起來反抗張問那幫亂臣賊子!”
章照道:“這張檄文讓你出名應該夠了,要動搖新朝恐怕遠遠不夠……史上那篇‘試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傳頌千古,可也沒能把武則天怎麼樣,不知道您這篇文章寫得如何……來人,抓了,送到西大營中軍拷問!”
旁邊的將領沉聲道:“大人,這種事兒不該咱們管啊。”
“我就是管了,這人意圖謀反,朝裏誰還能幫着他說話彈劾老子不成?抓了!”
衆侍衛聽罷取了繩子,將那老頭綁了個結實,送到德勝門內的西大營中軍。根本沒拷打,那老頭就交待了姓名官職等,名叫楊春是個給事中,並對刻印反動文章供認不諱。但章照認爲他有同黨,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叫人用刑。
西大營只是一支正規軍,自然沒有東廠錦衣衛的那些刑罰名堂,一般軍士犯事就是軍棍、斬首等簡單的處置,要對楊春用刑,最後沒法子只好打軍棍,將他打得皮開肉綻基本上殘廢。
打完之後,章照又派人大咧咧地抄了楊春的家,將他家的奴婢都抓了起來,但沒逮着他的家人,原來已經送到南方去了。辦完這些事,章照才寫了一份奏章遞上去。
錦衣衛的人很快也知道楊春被西大營的人抓了,還打了個半死不活,但錦衣衛都很沉默,他們心裏清楚如今的錦衣衛是什麼狀況,還能有資本和西大營對着幹不成?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〇三章 憲禁
西大營奏報楊春案的奏章遞上去之後,通政司搞不清楚狀況:西大營的事不應該西官廳管麼,還有奏章上說的謀反案什麼時候輪到軍隊來上摺子了?通政使方敏中和幾個官員商量之後,他便決定:“按規矩謄錄一份,把原件送內閣了事。”
張問現在還沒正式登基,仍舊在內閣辦事,內閣的工作他也兼着,章照的奏章最終到了他的手裏。
一看到章照辦的這件事,張問頓時就樂了,心道:章照這人辦事,真讓我省了不少心。
西大營插手管起謀逆的案子,如果得到朝廷的認同,錦衣衛的職權歸屬到西大營名下也就等於是生米煮成了熟飯。正巧上午要在內閣衙門“枚卜”爵位,衆大臣都要來,張問決定趁這個機會辦成此事。
紅通通的太陽早早就升起,又是一個晴天。果然如羅娉兒所說,晴幾天氣溫就會自然回升,張問在內閣住了一晚上,一大早起來沒穿襖子,就穿了一件葛袍也不覺得冷。俗話說春捂秋凍對身體好,不過他仍然把棉襖丟在一邊,身上頓時輕鬆了不少。
在胥役的侍候下洗刷完畢,喫了點早飯,張問也顧不得練劍便直奔辦公樓。顧秉鐮黃仁直等大臣,還有那些前來抓鬮的人都已到達,只等張問來主持枚卜大事。
他一走進大堂,衆人便跪拜高呼萬歲。
“起來吧,別拜了。”張問揮了揮手,走上公座正位,又說道,“現在不用那麼多繁文縟節,都坐下議事。”
衆人遂按高低品級分坐兩邊,顧秉鐮起身說道:“封爵事關重大,請皇上御筆親題。參加枚卜的人拿到什麼字就是什麼爵位,再無二話。”
一個綠袍吏員立刻走到公座一旁,躬身磨好墨,張問見狀便提起毛筆道:“也好,寫好了讓元輔主持枚卜,今天就把這樁事敲定了。”
待張問寫好紙條,顧秉鐮鄭重其事地傳視衆臣,然後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到一個木盤子裏,讓大夥來抓鬮。張問看到顧秉鐮那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好笑,說到底今天不就是場賭博麼?
搗騰了半天,結果總算出來,張問比較關心章照和沈光祚二人:他們的運氣一般,都抓到個侯爵;倒是一向低調的宋應星運氣大發,竟然抓了個公爵,讓大夥都目瞪口呆。
宋應星平時不怎麼參合朝政,一心管理他的工商事務,這時稀裏糊塗地弄了個公爵,笑得他嘴都合不攏。而黃仁直等人見這傢伙竟然和自己一樣的爵位,也是哭笑不得,但事前顧秉鐮就說了“拿到什麼就是什麼,再無二話”,人們也只好認命。
抓鬮之後,張問便叫人記錄在案,只待登基那天公示。辦完這事兒,張問又摸出了一份奏章,說道:“昨晚收到的,亮工章照抓了個意圖謀反的給事中……以後這種事還會有,沒辦法,只有嚴辦!”
衆臣心裏明白:這事兒該御林軍管?
章照站起來說道:“有皇上的一句話,微臣責無旁貸,定然嚴厲處理那些心懷叵測妖言惑衆的人。”
這時終於有個文官冷冷地說道:“御林軍是護衛皇上的軍隊,什麼時候管起審案來了?”這句話真是說道了在場所有文官的心坎上。章照抓了個當官的,而且擅自嚴刑逼供,讓大夥心裏都覺得十分不妙,可顧秉鐮黃仁直這些老傢伙誰也不願意出頭說話,因爲事關謀反,拿這事來說豈不是忠心有問題?
自從張問執掌朝廷大權之後,明室衰微,東廠錦衣衛上邊失去了靠山,沒法子動張問一黨的官員,他們已經消退了好幾年。這時候西大營站出來敢抓官員了,而且西大營是張問一手建立起來的,靠山很硬,西大營是不是要替代東廠錦衣衛的職權?
誰都不願意頭上平白懸上一把利劍不是,又一個文官站出來說道:“散佈謀逆之言,理應嚴辦,可也不該御林軍管這事。”
就在這時,只聽得章照說道:“西大營不管誰來管?錦衣衛麼,錦衣衛是誰的錦衣衛?”
錦衣衛是誰的錦衣衛……這話說的,張問聽罷幾乎想拍案叫絕,他忍住沒有表現出來,回顧左右時,只見衆人都變成了悶葫蘆,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過了一會,張問才和氣地說道:“亮工說得也很在理,東廠錦衣衛臭名昭著,咱們大乾總不能把什麼東西都留下來。大乾立國,先把東廠錦衣衛解散了,也是大快人心的事。至於查辦逆黨,亮工願意辦,就交給他去辦。周禮曰‘令羣吏憲禁’,就在御林軍西大營設一個憲禁司,把東廠錦衣衛的事兒都兼了。諸位以爲如何?”
衆人面面相覷,章照率先高呼道:“微臣遵旨!”
過了片刻,人們都意識到一開始就和皇帝對着幹並非明智之舉,這才陸續附議。今日張問和章照一唱一和,非常順利就把東廠錦衣衛的這處大權攬到皇權之下,章照的表現讓張問十分得滿意。
內閣的議事散了之後,章照下來立馬就着手建立“憲禁司”,下面的機構和人馬不就是錦衣衛麼,把裏面的大頭目換成御林軍的人,什麼都是現成的……只不過換了個名字,錦衣衛變成了憲禁司,錦衣衛校尉變成了“憲兵”,實際上換湯不換藥。
新的機構中,編制內可以世襲的校尉統稱憲兵,編制外跟着辦差的胥役一類的人物稱爲軍餘,這種機關還有眼線、臥底、流氓地痞等組成,形成一個龐大的管制網絡,對鞏固皇權作用巨大。明朝皇帝想出的一些東西,經驗證明效果不錯,張問也就設法延用,不過都得換個名字,不然怎麼稱作新朝呢。
……
利益分配基本上協調好了,登基大典也越來越近,張府上的人也分批搬進了紫禁城。張府“借景園”和老宅兩處房產,張問留給了曹安,並留下一干奴僕和城外的莊園給他,讓曹安也當起了老爺。
一人稱帝,雞犬升天,舊的勳親權貴被無情地奪取了特權和財富,新的權貴瘋狂瓜分了王朝的權利……張問需要這些既得利益者來擁護他的政權。
他的老婆張盈老早就搬到坤寧宮去了,尊貴的地位奢華的生活都讓她十分着迷,這裏將是他統率後宮的舞臺,玄衣衛衙門也在坤寧宮東南角的一個偏殿裏,這個機關滲透內外勢力已經不小,張盈這個皇后名副其實,恐怕沒有哪個大太監敢欺負到她頭上去。
張盈便對她的妹妹說道:“以前你當皇后,太監都能欺負你,明朝連主僕之分都搞不清楚,是不是早該換咱們大乾朝了?”
她的妹妹張嫣默然無語,完全不像她姐姐那樣開心。張盈見狀拉着她的手說道:“過段時間讓皇上封你個貴妃,別繃着張臉,你就算做貴妃也比以前做皇后舒坦,還有咱們志賢生來就是太子,你下半輩子註定榮華富貴,還有什麼不高興的?”
張嫣笑了笑:“姐姐,我沒有不高興,現在我們姐妹又能在一起了,就像以前那樣,從未分開。”
……登基前夕,張問也來到了乾清宮,這裏將是他作爲皇帝的住所。乾清,象徵着皇帝的所作所爲象清澈的天空一樣坦蕩,沒有幹任何見不得人的事,但好像總是事與願違。
黃琉璃瓦重檐廡殿頂,坐落在單層漢白玉石臺基之上,殿前寬敞的月臺左右分別有銅龜、銅鶴、日晷、嘉量,前設鎏金香四座,正中出丹陛,接高臺甬路與乾清門相連。
一切都莊嚴神聖富麗堂皇。張問站在前面的石梯上看着這樣場景,感覺猶如身在夢中。
十餘年的時光猶如在昨日,他錯覺自己還是一個小地主一樣。這時候他心裏想:劉邦奪取天下之後,是不是也會產生自己仍然是泗水亭長的錯覺?
“奴婢叩見皇爺。”一個聲音把他從遐思中拉了回來,他回頭一看,原來是王體乾正跪在地上。
王體乾一身青色葛袍腳蹬棉鞋,這麼一身打扮倒讓張問覺得有些不習慣,在他的印象裏,每次在宮中見到王體乾他都是穿蟒袍。很快張問就意識道:蟒袍是明朝皇帝賞賜的,如今王體乾不穿蟒袍了,也是一種歸順的體現啊。
張問便笑道:“你還是第一次向我跪拜吧?”
王體乾忙道:“奴婢想天天都向皇爺跪拜,只等皇爺給奴婢這樣的機會。”
張問聽罷哈哈大笑,親自扶起王體乾,說道:“我是個念舊的人,你願意,我當然會給你機會。司禮監的印,你還是掌着吧。”
王體乾聽罷頓時一喜,高聲道:“皇爺萬歲萬萬歲。”
張問想了想又道:“以後乾清宮以南你可以隨便走動,後邊你就別去了,她們對你沒什麼好感。”
“謝皇爺體恤奴婢,從今往後,奴婢維皇爺馬首是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張問點了點頭,又仰望了一眼白玉臺上的宮闕,嘆道:“看來以後這地兒就是我的家了,這個家真是大啊……”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〇四章 天命
三月初一卯時,皇極殿大朝,爲開國大典。天剛矇矇亮,紫禁城到處燈火輝煌,承天門上禮炮齊鳴,響徹了整個北京城。從承天門今天安門、端門,到午門,城樓上的鼓聲齊鳴,雄渾非常,上朝的文武百官在中軸線上排成了長長的一串,燈籠連貫猶如一條火龍。
張問夫婦已穿戴整齊,來到了皇極門準備上朝。大乾朝復古禮,續漢家衣冠,所以張問身上的冕服上衣爲黑色,下裳爲紅色,身上繪“十二章”:上衣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紋,下裳繡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紋。帽子上有十二道旒,旒也就是那種珠簾,從帽子上垂在臉前面,這玩意很影響視線,倒讓張問有些不習慣。
張盈也穿上了皇后禮服,以青色翟衣爲基調,頭戴鳳冠,腰繫玉革帶,配以五彩大綬、玉佩等物,大氣而隆重,她在銅鏡了照了又照,對這身裝扮十分滿意,臉色潮紅,已是興奮非常。
鼓響之後,二人便一同走出皇極門,坐上了輦車,前呼後擁與衆大臣一起向皇極殿徐徐而行。左右是御林軍護駕,清一色的閃亮鐵甲,馬匹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高度合一,步調合一,走起來章法有度。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到皇極殿前,只見一個十餘歲的孩子身穿龍袍在太監的“護送”下走了出來,他便是明朝最後一個皇帝永曆帝朱由榔。朱由榔被軟禁在乾清宮都好幾年了,今天幾乎是他第一次在羣臣面前露面,可惜的是一露面就要頒佈“罪己詔”,詔書都是別人寫好了的。
張問看見朱由榔出來,也不禁爲他感到悲哀,很顯然皇帝當得不好或者運氣不好日子也很不好過,石階上面那朱由榔就是很好的例子。
朱由榔看着手裏的詔書,慘白着一張臉,後面的太監輕輕提醒了一句,他才極不情願地念道:“朕即位以來,天下愁苦,朕德不類,不能上全三光之明,下遂羣生……禪讓帝位,以息天怒人怨……”
待朱由榔唸完,張問便朗聲說道:“朕上奉天命下順民情,受禪登極,續漢家衣冠禮樂,開國大乾……”
說罷,羣臣跪拜於地,高呼萬歲,聲音響徹雲霄。張問夫婦遂拾級而上,文武百官也隨即跟着上了臺階,只剩下朱由榔伏拜於道旁,悽悽慘慘好不悲涼。
就在這時,皇極殿中的中和韶樂響起來了,在慷慨的樂聲中,張問攜皇后慢慢地登上了正中的寶座。這座象徵着皇權的髹金漆雲龍紋寶座,設在大殿中央七層臺階的高臺上,後方擺設着七扇雕有云龍紋的髹金漆大屏風,周圍擺設象徵着太平有象的象馱寶瓶,象徵君主賢明、羣賢畢至的甪端,象徵延年益壽的仙鶴,以及焚香用的香爐、香筒。
張問坐到上面時,心跳幾乎都停止了,整個大殿也彷彿悄無聲息,他的全身就像被閃電擊中了一樣,腦子裏一瞬間竟然空白。
旁邊的一個香爐上刻着山河圖形,整個天下彷彿都掌控於手中,東面的寶案上放着傳國玉璽,詔案上放着詔書……這一切,真真是權力的象徵,至高無上的權力!
“吾皇萬歲……萬歲……萬歲……”萬歲這兩個意義非常的字在寬闊的大殿中迴盪,雖然只是祝福,但聽着真是舒坦啊。在這一刻,張問意識到,一旦坐上這把椅子,自己再也不想下去了。
俯覽羣臣,只看見呼啦啦的一片後背,所有人都虔誠無比地伏在地上,又加上香爐裏香菸繚繞,張問甚至覺得自己不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神仙,起碼是天上派下來的神。這時候他相信,幾乎所有的皇帝都認爲自己和上天關係密切,天子確有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裝作用淡然的口氣說道:“列位臣工平身吧。”
羣臣謝恩之後,這才從地上爬了起來,按秩序有條不紊地站成隊列,大夥按部就班一絲不苟十分注意儀態,因爲有鴻臚寺的官員專門負責糾劾那些失態的人,在殿上失態可是大事,丟官罷職都有可能。
這時陳設在大殿中的樂器已停止鳴奏,大殿中十分安靜。張問在高高的寶座上向下一看,將衆人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他們要看到自己只能抬起頭,但沒人敢這樣幹。一種位置上的優越感頓時油然而生。
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太監,已遠遠地站在角落裏,因爲剛纔羣臣在行叩拜之禮,他們是不敢站過來受禮的。張問便說道:“王體乾,代朕宣詔。”
“奴婢遵旨。”王體乾小心翼翼地跑到詔案旁邊,拿起一份詔書,走到寶座下側,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制曰:……父母爲天下至,定號爲乾。普天之下,莫非乾土;率土之濱,莫非乾臣;改元開元,量德定次,論功封爵……”
爵位是已經商量好的,現在用詔書的形式頒佈天下,賜予鐵劵,衆位功臣的地位便合法了,雖然之前大夥對爵位爭執不休多少有些不滿,但現在那些情緒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聽到詔書裏確定了自己的爵位,那是多麼值得高興的事啊。在場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一定的好處,那些封侯封爵的人,一想到自家一躍成爲了天下的權貴階層而且用法律的形式定了下來,心下就有種說不出的高興。
封賞之後,又宣佈大赦天下,只要不是罪大惡極的人,都無罪釋放,新的王朝想讓儘量多的人對自己產生好感。最後宣佈朝廷將輕徭薄賦與民生息云云,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政策,可以慢慢地鞏固政權。
宣詔之後,又有有司官員唱頌詞,一套禮儀步驟下來,已經到中午了。人們早就算好了時間,正好賜宴在宮中喫午飯,擺上桌案,除了皇帝和皇后,其他人都席地而坐,上菜喫飯,音樂響起,教坊司派出一干美女在中間表演跳舞,整個一歌舞昇平的景象。
……
登基之後的一個月,張問十分勤政,又是祭天又是天天上朝。他住在乾清宮裏,每天天沒亮就去皇極門“御門聽政”,然後回到乾清宮西暖閣批閱奏章……以前他就幹過內閣大臣的工作,處理奏章還是很有經驗,當然主要還是享受上朝時那種高高在上被人膜拜的感覺。
不料才幹了一個月,他就有點受不了這種勞累的日子了,每天要處理的奏章竟然有好幾百份!就算一直不睡覺幹起來都夠嗆。天下大權集中於皇帝,要事事躬親的話,比以前幹閣臣還要累,內閣起碼還有人分擔。
張問坐在御案後面,看着成堆的奏章心道:這麼幹下去,別說萬歲,這皇帝當不了十年就累死了。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王體乾,心道:讓司禮監代筆批紅倒是個好法子,但不能讓王體乾一個人幹,得物色個人牽制着。內閣也要增補人員……須得有平衡纔是,不然我這皇帝能坐穩麼?
王體乾這段時間倒是很閒,東廠也給解散了,以前東廠的權力被玄衣衛取代;司禮監也沒什麼事,奏章都送到張問這裏來他親自批閱。
張問放下硃筆,伸了個懶腰,用不經意的口吻說道:“王體乾,最近你倒是得閒了啊。”
王體乾本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好像在出神,但張問一說話,他立刻就躬身道:“奴婢侍候皇爺就是最大的差事。”
張問道:“朕得給你找點事做……今天這些摺子,你替朕批紅,有特別重要的再挑出來。”
王體乾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來,只是恭恭敬敬地說道:“遵旨。”
說罷張問便站了起來,放心地交給王體乾去幹,剛開始這一天兩天,王體乾肯定沒膽子耍花樣。
時間長了這種法子當然不行,現在內閣幾乎名存實亡,只有顧秉鐮一個人在裏面混官俸,奏章都是直接送宮裏,基本沒有內閣什麼事兒……要是就這麼把政務交給太監,那可比明朝的制度還要危險。
如果皇帝的精力夠好,不要宰相也不要閣臣,凡事親自硃批,這樣的話皇權最強大,大權集於一身,朱元璋廢除宰相制度之後就這種狀況。可是後來的皇帝就沒那種精力了,只好加強內閣的權力,形成了內閣制度,實際上明朝中後期的內閣比宰相權力還要大。皇權與相權的衝突,從來沒有間歇過。
嘉靖帝設法形成了內閣首輔制,通過控制內閣控制朝政,然後他花大量的時間修道玩女人,皇位照樣坐得很穩。
張問覺得嘉靖的幹法比朱元璋好多了,辛辛苦苦終於做了皇帝,有許多人間樂趣沒有體驗,成天耗在處理奏章上面,豈不是對不起做了一回皇帝的大好機會?
他一邊想,一邊從暖閣裏出來,剛到天橋,正遇到太監李芳,李芳急忙跪倒請安,張問道:“對了,正想叫人辦件事,朕想搬到養心殿去住,你去安排一下。”
李芳聽罷頓時一喜,他正後悔以前跟錯了主。現在張嫣都不過問事兒,李芳也就只好夾着尾巴做人,時常看王體乾的臉色,如今有機會給張問辦事,他當然高興極了……既然皇帝下旨委託他安排寢宮,那以後他就可以藉機到養心殿服侍,機會不就來了?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〇五章 桑槐
李芳沒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什麼心思都喜歡錶現在臉上,他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正遇到和他關係很好的太監龐承平。龐承平一看李芳的臉色,立馬就說道:“李公今兒一定遇到了什麼喜事。”
兩個太監都比較胖,樂哈哈的就像兩尊米勒一樣。但相比之下李芳的臉要周正些,圓圓的臉蛋看起來胖乎乎的很是順眼,雙下巴富富太太的樣子,小眼睛總是眯着,就算面無表情也彷彿在笑呵呵的一樣;而龐承平的臉卻不甚協調,上小下大,兩腮鼓出,看起來兇巴巴的樣子。
這大概也是李芳受到了上邊賞識、而龐承平只能跟着他混的原因之一,所以就算是太監長相也是很重要的。
“啥喜事兒?”李芳答巴着扁扁的嘴,“不過就是皇爺要搬到養心殿去住,讓咱家拾掇拾掇……哦,對了,皇爺登基,按規矩是要在全天下選美的,這事兒誰在辦?”
龐承平想了想,突然想起來後就說道:“想起來了,李朝欽,乾清宮執事牌子李朝欽在辦這事,王公公安排的。選了五千五百人進來,經過三道坎,現在還剩兩千人了,都住在宮後苑裏。”
這選美活動是延續明朝的制度,每逢登基、皇子婚事等喜事,是必要搞的。具體的步驟大約有五六步,龐承平說的經過三道坎,那剩下的美女就已經經過三道程序了。
第一步自然就是“采女”,朝廷派出多路人馬到全國各地物色出十三歲至十六歲的淑女五、六千人,在付出一些金銀作爲聘禮後,就責令其父母在某年某月裏把她們送到京師,否則就是抗旨,要問罪抄斬,不幹也得幹。
待所有的美女雲集京師後,太監再進行第二次挑選,每百人排成一行,按年齡大小排好,逐個察看,然後淘汰一千名左右稍高、稍矮、稍胖、稍瘦的女子。次日,留下的女子們仍像上一天那樣列隊,太監們以極挑剔的眼光察看她們的眼、耳、口、鼻、頭髮、皮膚、頸項、肩膀、背部等,一一篩選。繼而又讓她們自報姓名、年齡、籍貫,以觀察她們的音色和神態,如果口齒不清,嗓音粗濁,或應對慌張的,又須出列,這樣又淘汰掉兩千餘人。
現在宮裏剩下的那兩千美女大約就走到了這一步,質量已經算不錯了。
接下來還有一些過場:太監們以尺量那些秀女的手腳,再叫她們走幾十步以觀步態,再除去一千左右的不合格者。那最後一千餘人又被一些穩婆帶入密室,“探其乳,嗅其腋,捫其肌理”,經過又一番令人難堪的折騰之後,入選者只餘下三百餘人。這三百餘名女子被禁在宮中一個月,由專人熟察她們的性情言論,進而判定她們的性格、作風、智愚與賢惠否,通過這一過程,挑出了被認爲是“秀色奪人,聰慧壓衆”的佳麗不到一百人,即被收爲宮女或封爲妃嬪。
皇宮裏那數千上萬的宮女,都是這麼來的,皇帝身處無數精挑細選的美女當中,是實至名歸。
走完整套程序需要一兩個月,李芳急欲討好張問,自然等不了那麼久,當即便說道:“隨我到宮後苑看看,先挑幾個新鮮的弄去養心殿侍候着。”
龐承平也是個喜歡沒事找事的人,聽李芳這麼一說,想也沒想,兩人便一拍即合,趕去了宮後苑。宮後苑就是後來的御花園,在坤寧門北面。
李芳一到宮後苑,便嚷嚷着叫在這裏管事的太監和女官把美女們叫出來集合。
張問剛登基不久,紫禁城裏的人員職位等都變化不大,但是勢方面究竟誰能得寵大夥還拿不穩,所以誰都不願意得罪李芳。而且這廝以前很得張嫣的寵信,現在張嫣被封了貴妃,而且是皇后的親妹妹,大夥就更不願意和李芳過不去了。太監們只得一面聽從李芳的話,一面派人去通知全權掌管選美的李朝欽。
一大羣少女被從各個房間裏叫出來,到欽安殿前面集合,只見鶯鶯燕燕呼啦一片,直叫人目不暇接。着裝也是五花八門,選了那麼多女子進來,遲早又會淘汰絕大部分,不到最後宮裏當然不會花費冤枉錢給她們置辦衣服,所以她們都穿着從家裏帶過來的衣物,什麼都有,有荊釵布裙的,有綾羅綢緞的,從穿着上就可以看出她們的出身。不過無論是什麼出身,到了這裏都沒用,出身再好還能和皇家比麼,唯一管用的就是長相和儀態……在這等級制度森嚴的時候,後宮選美倒是做到了唯美是舉的公平。
她們的表情也是憂喜不同,有的悶悶不樂,有的眨巴着眼睛十分高興。倒不是所有人都不願意進宮,很多女子在家衣食朝不保夕,過着窮困辛苦的日子,在她們看來,皇宮這地方就是錦衣玉食的代名詞,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喫好喫的東西;也有的女子自命不凡,想體現出自己傾國傾城的價值,希望在選美中脫穎而出成爲皇帝的女人。明朝時有個女子就是參加了一次皇帝篩選嬪妃的活動,過關斬將一路走到了最後,卻在最後五選三的決賽中被淘汰。但她照樣很高興,因爲經過如此嚴格的競爭,證明了她是全天下前五的美貌女子,而且沾了皇家的仙氣,回家之後從此便看不起一般的男子,以至於終身未嫁。
當然,大多數還是極不情願地被逼的,因爲美女大部分都應該出身富戶,這樣才更容易保持肌膚光潔,她們可不願意到宮裏守活寡,只是被逼無奈才被送來的。於是經常發生這樣的狀況:民間一聽說宮裏要選美,適齡女子就急着出嫁。以至於很多牛糞都莫名其妙地娶到了鮮花。
她們也是無奈,一般女子入得皇宮,就等同於被剝奪了終身的自由,爲保住宮中的祕密,大多女子都只有在宮中等死。宮廷法規嚴禁宮外之人爲宮女傳遞書信或物品,一旦犯禁,皆論以死。年老後,爲防止宮人泄漏禁中之事,年老的宮女被禁錮在倪衣局,仍不可出宮。於是,女子入了宮,如果在宮內又不是有點地位的妃子等,也就意味着這一輩子再也別想和親人相見……所以父母把她們隨便嫁個人,就算再不滿意,也可以和女兒見得幾面,總比送進宮中不知死活來得強。
李芳面對的就是這麼一羣女子,他睜大了眼睛想挑出幾個絕美的來……可是突然這麼一大羣美女出現在面前,李芳看起來幾乎長得差不多,怎麼選讓他十分迷茫。美女讓男人喜歡,其實有情慾在作祟,有的女人長得並不是特別漂亮,但是對男人很有吸引力,這種東西自然不是一個太監可以感覺出來的。
李芳便回頭對龐承平說道:“你也幫着看,挑幾個好的出來,一定要最好的,皇爺讓咱家拾掇養心殿,這是多麼重要的事兒!怎麼拾掇,其一當然是陳設用度,其二當然就是侍候在裏面的人,咱們一定要辦好了。”
龐承平現在幹着出宮採辦用度的差事,那是多麼肥的一個缺,全靠李芳把他當自己人提攜才能幹上,所以李芳的事,龐承平當然要盡心去辦,他當下就像雞啄米似的點着頭,將一對眼睛瞪得滴溜溜的圓,不過他其實也比李芳好不了多少,看着一羣高矮胖瘦都挑選過的身材適中的女子,實際上在他們看來外貌幾乎差不多。
就在這時,只見李朝欽急衝衝地向這邊走過來了,他的身後還跟着兩個報信的小太監。
“喲,原來是李公公和龐公公。”李朝欽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和兩個胖子太監比起來,李朝欽和一根乾柴一樣瘦巴,而且尖嘴猴腮的樣子,李芳頓時就想到一個意境:猴子。
李朝欽的臉顴骨較高,臉面較長,嘴骨突出,加上皮膚暗黃,乍一看還真像沒進化完全的人一般。
不過人不可貌相,他貌似野人,腦子卻並不糊塗:這倆胖傢伙跑到這裏來摻和什麼?媽的老子是王公公的人,他們還想來管老子?
王體乾和李芳一向不和,李朝欽是王體乾的人,自然不用給李芳什麼面子,當下便陰陽怪氣地回頭說道:“對了,咱家養得那隻狗你調教順了麼?”
那小太監沒搞清楚李朝欽爲什麼突然說起狗了,一時支支吾吾不知怎麼應答。
李朝欽又道:“它還喜歡去幹拿耗子的事兒麼?”
這下小太監聽明白了,這不是在指桑罵槐地說李芳那倆胖子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麼,小太監忙配合道:“可不是,還喜歡拿耗子,教都教不會。”
李芳的臉立刻變成了豬肝一樣,這時龐承平已經跳出來了,指着李朝欽道:“媽的,你敢罵咱們是狗!”
李朝欽笑道:“喲喲,龐公公,您生哪門子氣,咱傢什麼時候罵你是狗了?”
龐承平道:“你剛剛不是在罵咱們是狗?”
李朝欽道:“我可沒說您是狗,是您非得一而再地說自個是狗。”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〇六章 白衫
李朝欽指桑罵槐地說倆胖胖太監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罵將起來,旁邊那些采女樂得看他們吵架,她們也不害怕,反而覺得太監們拌嘴好有趣哦,有的女子還忍不住掩嘴嗤嗤直笑。
當然她們還不瞭解其中爭鬥的殘酷性,如果爭奪的時候栽了大跟頭,太監們結局是很悲慘的,也許化屍場就是歸宿,真叫一個死無葬身之地。
李朝欽的模樣是尖嘴猴腮,口牙倒是非常利索,說話一串一串像琵琶連珠銃一樣噼裏啪啦:“咱家只和下邊的人說養的那條黃狗,你非要說自己是狗,還一定要是咱家那條黃狗,這什麼事兒?”
龐承平說不過,只得胡攪蠻纏破口大罵。旁邊的李芳雖然沒有參加罵戰,但是李朝欽明顯是把他一塊兒罵了,李芳的一張圓臉已經拉成了長臉,不開心極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李朝欽!咱家告訴你,這事兒你要是敢來攪和,皇爺不高興,一句話就要了你的狗命!”
李朝欽聽罷心裏一冷,這傢伙竟然搬出皇爺來了,他留了心眼,心道:李芳就算氣極了,沒不敢沒事就往皇爺身上扯,這事兒說不定還真和上邊有關係。
雖然這麼想,但李朝欽嘴上依然不服軟,“豁!咱家是嚇大的?”隨即又用拋磚引玉的心思說道:“選宮女是王公公交代下來讓咱家負責辦的事,要是咱家辦得不好,皇爺自會傳諭教訓,你們是來傳上諭的?”
李芳和龐承平當然不願被這廝忽悠上假傳聖旨的罪名,急忙搖搖頭。
李朝欽見狀說道:“既然不是傳上諭的,這件事根本就和你們不沾邊,那你們在瞎攪和啥?趁早走,別自討沒趣。”
“讓咱家走沒關係,到時候皇爺在養心殿住得不舒坦,對服侍的人不滿意,咱家就說是你李朝欽阻撓咱家辦差。”李芳仰起頭,冷冷地說道。
“皇爺讓你負責選養心殿的人?”李朝欽道。
這時李芳是更加得意了,鼻孔幾乎都對着天空,雙下巴因爲仰着頭把皮膚繃緊變成了單下巴,“皇爺金口玉言,吩咐咱家全權安排養心殿的事。哼,在這紫禁城裏,什麼事兒能大過皇爺的事?你也摸着肚皮想想,咱們的本分是什麼,你倒好,拿着什麼王公公嚇唬老子?王體乾是你的親爹主子,你眼睛裏連皇爺都沒有了?”
李朝欽一聽,頓時意識到不能乘口舌之快了,萬一這話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裏,別說自己不好過,恐怕連王體乾也得連累。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王體乾說的那件事:章照爲什麼沒罪,還能封爵,委以重任,其中的玄機便是他那句皇上幾年前說的話。屁股正,一正掩百醜,態度沒拿對,幹得再好都是白搭。
話說好漢不喫眼前虧,大太監能屈能伸,李朝欽急忙服軟道:“來也不打聲招呼,咱家怎麼知道您是得了皇爺的差事?再說選美這事還不是替皇爺辦差,王公公是得了皇爺的首肯,然後才把事兒交代下來讓咱家辦,咱家接了王公公的事,也就是爲皇爺辦事。得了,既然是這樣,您隨便選,這些人選進來不就是侍候皇爺的麼?”
“哼!”李芳趁機找回面子道,“敬酒不喫喫罰酒,一隻搖尾巴的狗還想上桌子?”
李朝欽聽罷臉色十分難看,但還是忍了,事兒到了這個地步,吵下去對自己沒有實質好處,何苦強要那股子閒氣?
二人把李朝欽丟在一旁,重新去看那些美女。莫名其妙地被氣了一頓,他們更沒啥審美的心思,那些女孩兒一個個都長得挺周正,他們也分不出來什麼是極品,什麼是普通貨色。
李芳回頭看了一眼李朝欽:“這是皇爺親口交代下來的事,辦砸了你也脫不了干係,看看,你這裏哪幾個好的,挑出來。”
李朝欽冷笑道:“咱家要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哪些好,還費那麼多事兒從五六千人中慢慢篩選?”
一句話就是關老子屁事,但李芳也沒話說,確實是那麼個理兒,真那麼容易看出好壞,還費那勁作甚?
龐承平見其一籌莫展,靈機一動想出了個法子,在李芳的耳邊悄悄說道:“咱們各種類型的都選一個,總有一個是皇爺喜歡的吧?”
李芳道:“可你看她們,高矮都差不多,胖瘦也適中。”
龐承平回顧了一圈,低聲道:“有了,總有區別,您看她們的表現,有的皺着眉頭,有的笑嘻嘻的,有的很熱切。咱們就選三人,選一個高興的;選一個愁的,那個什麼‘西施效顰’是這麼說的吧,這種貨裝清高,也是一種口味……”
“蠢材,那叫東施效顰。”
“是,小的可比不上李公的才學,得李公指點……還有那種,拿眼睛盯着咱們看,熱切地希望咱們選中她的。從一笑一顰間就分出三種來,李公說小的聰明吧?”龐承平討好地笑着。
李芳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主意倒是不錯,不枉咱家栽培你這麼久。”
兩人便在花叢中穿梭,因爲李芳“眼光更好”便負責看那種高興的和熱切的,龐承平看那種皺着眉頭的。
龐承平率先發現了目標,發現一個哭喪着臉的,頓時十分高興,指着那女子道:“你,過來。”
那女子捂着肚子,依然皺着眉頭無可奈何地走了過來,龐承平不禁問道:“你皺着個眉頭幹啥,選進宮裏不高興?”
女子忙搖頭道:“沒有,奴家這幾天身子不舒服,肚子疼。”
龐承平很快回過神來,說道:“晦氣,趕緊站回去。”
旁邊看戲的李朝欽哈哈大笑,樂得前僕後仰。
那邊李芳專門瞅準那些帶笑臉的看,但大部分人被他瞅了之後都不笑了,只有一個依舊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李芳便點中了那女子。同樣,這些女子都是良家子,在禮教上哪裏能和“男人”對視的,見着李芳的目光,一個個都低眉垂眼地看着自個的腳尖。總算看到了一個,李芳看她時,她沒有迴避,反而用一對美目深情款款似的看着他,李芳大喜,遂叫她也出來。
三個人,貼身侍候張問起居應該夠了,本來養心殿也有當值的太監宮女,李芳選三個新人出來,爲的就是想讓張問圖個新鮮。
選到了人,李芳和龐承平帶着人就走,他們來宮後苑倒不是專門來干涉李朝欽,李朝欽這時才鬆了一口氣。
一路上,李芳說道:“宮後苑那邊幾千個女子,最後只能剩下不到一百人入選,而且幾乎都見不着皇爺,你們仨今兒遇到咱家是走了大運,以後皇爺要是喜歡你們,喝水可別忘了挖井人。”
先前敢於迎着李芳的目光看的那女子說道:“還沒請教公公的尊姓大名呢,以後皇上問起奴家等怎麼來的,也好報上公公的大名,好讓皇上知道公公在實心辦事。”
“喲。”李芳的眼睛頓時一亮,“瞧這話說的,可真叫人愛聽。咱家是李芳,司禮監秉筆太監……剛進宮的人,你算腦子好使的,叫啥名兒?”
那女子道:“回李公公,奴家名喚陳沅。”
李芳點了點頭:“好生侍候皇爺,把他老人家侍候好了,咱家不會虧待你們。咱家說句不自謙的話,在這偌大的紫禁城裏,除了上頭的主人,咱家還沒怕過誰。”
一行人一邊說,一邊向乾清宮西邊的養心殿走。到了養心殿,李芳把人交給一個女官,說道:“今晚上皇爺處理完國事就會到養心殿歇息,你們沒多少時間收拾,去沐浴後換身衣裳,女官給你們講規矩時一定要用心聽着。”
說罷,李芳又對那女官交待了幾句,比如一定要給她們穿時興的衣服,裝扮一定要漂亮之類的。
養心殿後殿東西耳房外面有幾間偏殿,內設有浴室,也有嬪妃等待招幸的值房。陳沅等三個少女就先被帶到了那裏的偏殿沐浴更衣,裏面的熱水已經準備好了,熱氣騰騰的,各種用度也有準備。
沐浴之後,宮女便在女官的吩咐下送來了李芳要求的“最時興的宮裝”,三個少女一看那衣服頓時都傻眼了。
她們原本以爲宮廷穿的肯定都是大紅大紫的漂亮衣服,哪想到讓她們穿的衣服竟然是輕飄飄的透體白紗,那是一種海天霞色的白衫,輕薄如冰綃,白中略帶粉紫,半透明,朦朦朧朧,可謂雅中藏豔,穿在身上,隱隱能露出裏面的抹胸。
陳沅一看心裏就明白了,這種半露半遮的衣服是爲了誘惑皇帝的,在她的想法裏,皇帝應該是個老頭子,穿着這種衣服去誘惑一個老頭子還真有些尷尬,不過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不去設法得到皇帝的歡心,總有人想方設法去做。
不過此時的天氣還不太暖和,穿這麼薄也夠受罪的,希望皇帝的寢宮裏有炭火。
那女官說道:“女要俏,一身孝。這款式可是最近宮裏頭最時興的,一般人還沒機會穿。”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〇七章 畫具
養心殿在乾清宮的西側,從乾清宮前的月華門出去,爲西一長街,過了門正對面的琉璃隨牆門“膳房門”便到了。養心殿分前殿和後殿,起居一般在後殿“涵春室”,李芳也專程來到後殿檢查陳設。這裏的東西梢間爲寢宮,皇帝可以隨意居住,現在李芳差人佈置了一下,在西梢間鋪了牀主要用來睡覺休息,在東梢間設了寶座,也放了張牀爲備用。
在太監們的佈置下,這裏雖然比不上乾清宮華麗,倒也像模像樣了。李芳對左右的人說道:“咱大乾朝立國,皇爺對咱們這幫奴婢夠厚待了,如果把咱們都趕出去,咱們這樣的閹人既不能回家又沒有生計,死了連祖墳都進不了,能幹什麼?做人還得知道恩德不是,皇爺對咱們好,咱們心裏也要想着侍候好皇爺不是。”
衆太監被說到了痛處,都悽然垂頭,李芳倒是說了句大實話,他們這些太監是明朝的太監,對張問這個篡位登極的人來說存在隱患,一句話就能把他們都攆出紫禁城,重新收靠得住的人,太監不要求文也要求武,朝廷缺什麼也不缺太監不是。
“皇爺喜歡什麼,咱們就想辦法弄什麼,明白麼?”李芳又說了一句。
這時龐承平說道:“對了,小的想起了,上回聽說皇爺喜歡畫畫兒,畫得可好了。”
李芳道:“那咱家怎麼從來沒見皇爺畫過?”
龐承平道:“皇爺每天忙朝事都忙成什麼樣了,肯定是沒時間。”
李芳聽罷回顧左右,見擺設用度的東西好像沒有畫畫用的東西,便說道:“那還愣着幹什麼,皇爺喜歡畫畫,那快去弄些畫畫用的物什放在屋子裏啊,瞧瞧,連枝畫筆都沒有。”
就在這時,後邊一個小太監說道:“李公公要放畫筆,得找紫毫筆纔行。”
李芳聽那小太監的口氣,便說道:“咦,你還挺內行?”
那小太監說道:“小的在太監學堂讀過書,本來是要進司禮監的,可王公公說小的面相不好,就沒能進司禮監,只好到宮裏做些雜活。”
也不知這小太監說的是不是實話,很有可能是投李芳所好故意搬出王體乾來的,因爲李芳和王體乾不和,宮裏的太監幾乎都知道。他這般說王體乾看不上他的面相,也就是暗指王體乾有眼無珠的意思,希望能在李芳這裏得到賞識,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好像就是這麼個理兒。
“哦?”果然李芳來了興趣,揮了揮手,讓擋住他視線的兩個太監讓開,看向說話的那個小太監。那太監聲音倒是嫩氣,細聲細氣的,看到了模樣才知道大概有二三十歲的樣子了,長得是又矮又胖,一張臉白得跟麪糰似的,確實是不怎麼耐看。
“胖點好,心寬才能體胖。”李芳倒是不嫌棄他,問道,“叫啥名兒?”
矮太監躬身道:“回二祖宗的話,小的叫馮西樓。”
“哈,倒是個雅名兒……二祖宗?”
馮西樓道:“謝二祖宗誇獎。那些個奴婢都叫司禮監掌印王公公老祖宗呢,您是司禮監秉筆,二祖宗的名頭當然能擔當了。”
李芳呵呵笑道:“你這隻嘴倒是挺會說話,馮西樓,你懂畫畫兒?”
“回二祖宗,小的在太監學堂呆了十餘載,琴棋書畫都有所涉獵。”
李芳一聽高興道:“得,你以前乾的什麼差事就不用幹了,以後跟咱家,現在就有件事兒讓你去辦,這梢間裏缺畫畫的用具,你負責在宮中尋最好的拿過來擺上,誰要是敢阻攔你,就說是咱家叫你辦的,咱家是奉皇爺口諭辦事,誰敢使絆子就是和皇爺過意不去,不想讓皇爺舒坦,明白嗎?”
“是,小的明白。”
……
待得張問晚上處理完政務,乘轎來到養心殿休息的時候,這裏已經收拾一新。他從養心殿正間的穿堂來到後殿,便是“涵春室”寢宮所在。一進梢間,頓時有三個穿着半透明白紗的宮女跪倒在地請安。
張問愣了愣,只見她們的手臂、脖頸、大腿等身上大部分地方都在半透明的白紗下若隱若現,屋子裏頓時充滿綺麗的氣氛。張問很快會意,這是李芳乾的好事,因爲陳沅等三個宮女身上穿得白紗看似簡單,實則只有得寵的嬪妃纔會穿……宮女穿這種衣服是要故意引誘皇上?那其他後宮妃子能放過這種無權無勢眼高手低的宮女麼。
當然陳沅等三人是例外,她們是奉了李芳的意思才穿的,要算賬也算不到她們頭上。
“是李芳讓你們到這裏的吧?”張問笑了笑。
三個宮女臉上都是潮紅一片,就是那個李芳故意挑的愁眉苦臉的女子都變得羞澀非常。她們實在沒想到當今皇上竟然是一個英氣逼人的年輕人,雖然張問已到而立之年,但本身不顯老,年齡反倒增加了他的厚重氣質,他這副皮囊,豈是一般的春心萌動的小女孩能抵擋住的?
她們都低着頭看腳,竟然忘記了回答張問的話,這可是有大不敬的嫌疑。新來的宮女一般會犯這樣那樣的錯,便會被“教規矩”,對待宮女一般很少用棍打,另有一種法子便是每晚讓她們跟在“提鈴者”後面走。
“提鈴者”是宮裏的一種差事,根據明朝劉若愚的記載:提鈴者,每日申時正一刻,並天晚宮門下鎖時,及每夜起更至二更三更四更之交;五更則自乾清宮門裏提至日精門,回至月華殿門,仍至乾清宮門裏,其聲方止。提者徐行正步,大風大雨不敢避,而令聲若四字一句,“天下太平”云云。
如果宮女犯了錯的話,受罰的宮女就得每夜跟着提鈴者自明宮乾清宮門到日精門、月華門,然後再回到乾清宮前。一樣也要徐行正步,風雨無阻,高唱“天下太平”,聲緩而長,且得與鈴聲相應。白天要幹苦役的宮女,經這樣晝夜折騰一遭,其痛苦可想而知。
陳沅等三人剛纔因爲一個小的疏忽就應該被罰去提鈴,好在張問並不計較,再說張問自己對宮裏的這些規矩也弄不太懂。
張問見她們那副窘態,也猜到了這是李芳挑選出來的良家女子,便搖搖頭道:“這個李芳……”便不再管她們。張問每天都身處在後宮花叢之中,見到女人露點肉就上的話身體也受不了,他也慢慢地習慣了,並不是這三個宮女隨便能讓他獸性大發的。
“去打盆熱水來,朕有些累了,燙燙腳睡覺。”張問走到案前坐下,回頭說道。
三人當中,陳沅膽子比較大一點,在其他兩人的腿都動彈不得的時候,她鼓起勇氣應道:“奴婢遵旨。”說罷走出去打熱水去了。
這時張問發現了案上放的一套作畫用具,頓時被那些東西吸引了注意力,只見那些東西完備又不累贅,倒像個行家佈置的。
長鋒、中鋒和短鋒筆俱全,油煙墨和松煙墨都有,紙也是上好的青檀樹宣紙,生宣、熟宣和半生熟宣各具,顏料有石綠、石青、朱京等等,另外還有梅花盤、小碟子、貯水盂、薄毯、鹿膠、乳鉢等物什。
張問想了想,李芳識不得幾個字,他身邊的龐承平也差不多,不過看這架勢,他恐怕新收了個懂文墨的手下。
本來張問也考慮用李芳制衡王體乾,使得司禮監更讓人放心一點,可李芳在張問看來太傻,特別是在處理朝廷奏章、外廷關係等方面完全不是王體乾的對手,是爛泥扶不上牆,沒法用……不過現在張問又有了新的看法。
他想起以前的魏忠賢,也是個大字不識的太監,估計比李芳還不如,可魏忠賢照樣能玩轉司禮監,他倒不是聰明學到了什麼東西,而是身邊有懂行的跟班輔佐,王體乾這樣的人才以前就是輔佐魏忠賢的跟班之一。
魏忠賢都可以,那李芳爲什麼不行?只要他能收到可以幫助他的人才。
想到這裏,張問便馬上說道:“去把李芳叫過來。”
那些宮女已稍稍從窘迫中醒過神來了,其中一個便應下來,走了出去。這時候宮女陳沅已端着銅盆走了進來,跪到張問的面前,將銅盆放下,說道:“奴婢試過了,不冷不燙,皇上試試水溫還可以麼?”
說罷幫張問脫下靴子,正要澆點水讓他試水溫,卻不料張問自己就一下子把腳放到了盆裏,倒嚇了陳沅一跳。
張問本來就有股子英武的氣質,舉止之間哪裏會太過斯文,不過陳沅看來皇上卻是率性非常招人喜歡。
陳沅急忙拿了毛巾,小心地爲張問洗腳,悄悄抬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正在想什麼事兒,對身邊發生的事根本沒在意,就算陳沅等人穿得半藏半露好不誘惑,他也當沒看見一樣。
張問穿着一身葛袍,身上除了玉,再無其他裝飾,這樣的着裝讓奴婢們覺得更加親近,陳沅心裏竟然產生了一個念頭,恨不得把這個英武的美男子關在自己的世界裏私養着。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〇八章 涵春
今晚是張問第一天搬到養心殿住,這事又是李芳操辦的,李芳心裏自然緊張,也不知張問住得高興不高興,對他的佈置滿意不滿意。李芳沒敢回去歇着,仍舊等在外面,他的身邊還有敬事房的太監和老宮女,提防着萬一張問受了宮女的誘惑讓那幾個宮女侍寢,得讓老宮女給她們避孕,否則讓宮女懷上就有麻煩了,皇后那裏還沒知會呢。
於是當張問傳喚李芳的時候,他很快就來到了涵春室西梢間面聖。這時候張問正坐在書案旁邊的一把檀木椅子上,光着腳在洗腳。
李芳對着張問的光腳丫,納頭便拜,而新進來的宮女陳沅也仍然跪在地上,用毛巾給張問洗腳。
張問不動聲色地說道:“起來吧。”
李芳遂謝恩之後爬了起來,十分期待地站在一旁,他心道今兒咱家費了那麼多心思,皇爺一定滿意呢。卻不料張問哼了一聲指着給他洗腳的陳沅說道:“她們身上的衣服是你讓穿的吧?這事兒要是傳到外朝,大臣們不得彈劾你誤導天子沉迷聲色?”
陳沅聽罷心裏有點不是滋味,這不還沒得到您的寵愛呢,就得背上妲己一類的惡名?李芳也是臉色一白,急忙伏倒在地,叩頭如搗蒜:“奴婢萬萬不敢啊,皇爺可要爲奴婢做主,嗚嗚嗚……看着皇爺日夜操勞,奴婢這心坎比什麼還難受,就想着要讓皇爺解憂,皇爺您的龍體可是關係全天下億兆官民啊……”
“行了打住,你那點心思朕還不清楚?”張問一面說一面想:你要是能讓大臣們不滿,朕用起來不是更放心了?
爲什麼要分內廷外廷,司禮監和內閣,不就是爲了分權制衡麼,要是太監和大臣都勾搭在一起,還弄兩個部門那麼麻煩幹甚?張問回顧往事,總結前朝的經驗教訓,他自己能夠變成權臣,在朝中失去有效的制衡,和內廷的王體乾和張太后形成了利益同盟有很大的關係。他是這麼走過來,當然不能再允許有人順着自己的路線爬上來威脅他的江山。
張問又想起了他的父親說的那句話:權力,就是搞平衡。
這時李芳說道:“她們仨都是采女,又有穩婆檢查過,外廷的人也不能彈劾奴婢亂了宮闈規矩,要是他們還要往奴婢身上潑髒水,奴婢也認了,只要皇爺高興,奴婢受點委屈也不算什麼。”
張問看了一眼旁邊那案上擺放的齊全畫具,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和王體乾是不是也有什麼誤會?”
誤會?李芳緊張地說道:“王體乾說什麼了?”
張問道:“朕聽到風聲,好像王體乾說你不識字,不能勝任司禮監的正事。”
張問自然不能胡言亂語張口說瞎話,便弄出一些似是而非查無可查的東西出來,一個風聲,一個好像,忽悠李芳差不多也夠了。
果然李芳聽罷大急,漲紅了臉說道:“內廷裏誰該做什麼誰不該做什麼,都是皇爺金口一開一句話的事,王體乾也不過是皇爺的一個家奴,他竟然這樣說奴婢,不就是含沙射影地說皇爺任命得不恰當麼?皇爺,您可一定要壓壓王體乾這逆奴的囂張氣焰啊。”
張問道:“朕又沒親耳聽見他說,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兒朕怎麼說他?除非有人拿到他的真憑實據,朕纔好說話不是。”
李芳聽到這裏心裏已是暗喜,心道:王體乾啊王體乾,你是聰明過頭了,最簡單的東西卻沒搞清楚,咱們當太監的,皇上不信任,什麼不都是白搭麼?剛剛皇爺那句話明顯就是不把王體乾當自己人了,哈哈,內廷的事可比外朝簡單多了,皇爺不喜歡誰,一句話就可以讓他滾蛋。
李芳正高興,不料張問話鋒一轉又說道:“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王體乾真的說了這句話,也說得有些道理,你對軍政事務一竅不通,兩眼一抹黑,也只能任王體乾搗騰不是。”
“奴婢,奴婢……”李芳恨不得扇自己兩嘴巴,書到用時方恨少啊,自己怎麼沒多讀點書呢,這時候連他都覺得自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張問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指着案上的畫具道:“李芳,你對朕倒是挺有心思的,朕心裏面記着。這些磨硯紙筆,肯定不是你的主意,看來你是收了個高參,像今天幫你辦這事的人,可以讓他跟着你商量司禮監的事嘛。”
李芳頓時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他忙雞啄米似的點點頭道:“那奴婢叫馮西樓,皇爺真是神仙,好像親眼看見奴婢辦事呢,什麼都一清二楚。馮西樓原本就是太監學堂裏出來的,給司禮監養的人,可因爲王體乾嫌棄人家的長相,這不下來幹雜活了。皇爺點醒得對,奴婢不識字,讓馮西樓幫着看奏章就是啊,有奴婢給他撐腰,他還能怕了王體乾不成。”
張問點點頭:“行了,今天朕交給你辦的事,你辦得還算上心,朕要誇你一句,沒什麼事你跪安吧。”
李芳遂跪安告辭,走出門去。
“嗯,泡得差不多了,水也不怎麼熱了。”張問把腳從盆裏拿了出來,陳沅急忙拿了一條潔白的淞江出產的乾毛巾給他仔細擦乾。
洗腳的時間,張問便用閒談一樣的方式處理了一下司禮監的問題。其實司禮監並不是什麼大問題,自己正值壯年,那些太監能蹦躂出什麼花樣來,還不是皇帝的工具。最大的問題還是內閣外朝,他們纔是中央直接理政的人,而且都有家族親朋門生故吏等錯綜複雜的關係。除非張問想常年如一日地親自批閱奏章,把大權緊緊抓在手裏,否則就既需要內閣辦事又要防着官僚集團削弱他的皇權。
大乾朝立國不久,政權還不甚平穩,張問還得防着國內發生叛亂,得先把朝政安排妥當了,才能騰出手來做其他事。
他舒了一口氣,身上軟綿綿的幾乎沒有力氣,疲憊得厲害。雖然一天都是坐着,來往也是坐轎,但勞心好像比勞力還要累人。
看了一眼忙着幹活的陳沅,他便隨口和她聊了幾句,問了名字什麼的。和這些宮女說話倒是不用動腦子,輕鬆多了。
“你穿這麼薄,到牀上捂着,也好爲朕暖下被窩。”張問說道。他也不用想着憐香惜玉考慮糟蹋這女孩清白之類的事,這些女孩選進宮裏就沒機會出去了,清白之身留着也沒用,被皇帝臨幸那是很幸運的事。既然李芳費了那麼多心思,遂了李芳的願讓這幾個女孩兒暖下被窩還是不錯的,睡覺抱着溫軟的身子睡也挺好。不過張問就是想讓她們暖下被窩,僅此而已,今天他真沒有做那事的心思,雖然陳沅等人看着挺誘惑人,但他累了一天,現在直覺得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只想睡覺……折騰處女費勁費心力,張問現在已經累得沒力氣去折騰了。
陳沅聽罷不明所以,胸口已是起伏不停,緊張非常。對她來說,十幾年的清白之身可能就在今晚完結,沒有花轎沒有熱鬧的場面沒有洞房花燭,多少有點遺憾,不過想到和自己肌膚之親的人是天子……而且是這麼英武的男人,她多少還是慶幸的。
“是,奴婢遵旨。”陳沅低着頭走到牀邊,放下幔維,在裏面細細索索地脫着衣服。張問又回頭看了一眼另外兩個女孩兒,她們同樣沒經歷過這事,羞得滿面通紅,他便說道:“你們也一塊兒去,晚上不用守值,朕晚上沒有起夜的習慣……穿成這樣守夜非得生病不可。”
幾個女孩兒聽到張問這句隨口說出來的話,心裏都是一暖,對他的好感又多了幾分。要是運氣不好遇到個暴戾的皇帝,沒事就折磨人,也得認命不是。
過了一會,張問才挑開幔維走了進去,只見陳沅已經脫了衣裳躺在了被子裏,另外兩人正端坐在牀邊上。見着張問過來,她們忙站起來爲張問寬衣解帶。
張問的着裝十分簡單,外面穿了身葛袍,裏面就是件白色內衣,再無他物,飾物也只腰間掛的一塊玉。因爲漢家王朝有“君子如玉”的說法,掛玉是品味的象徵,不然他可能一件東西都不戴。男子最重要的是權勢和地位,穿什麼並不重要,所以張問一直就不在乎自己穿什麼衣服,乾脆常穿布衣,反而可以給人節儉的錯覺。
脫了衣裳,張問便鑽進了被窩,伸出手臂抱住了牀上的陳沅,發現她已不着寸縷,溫暖而柔軟的感覺頓時讓他感覺好極了,鼻子裏還能聞到一股子女孩身上獨有的幽香。陳沅被張問抱住後,動也不敢動一下,一聲不吭,只是嬌弱的身子在輕輕發抖。
過了片刻,只聽得一陣細細索索的響動,另外兩個女孩兒也除去了衣裳,鑽進了被窩,不過是從張問的腳下面鑽進來的。張問立刻感覺到雙腳上一陣溫軟,好像是觸到了她們身上的肌膚,片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腳放的地方是她們各自的乳房。
“呃……誰教你們這樣的?”
一個女孩兒道:“李公公。”
“不用這樣,過來一塊睡。”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〇九章 祥瑞
李芳和馮西樓兩個太監一夜沒睡,就呆在西梢間的耳房裏,讓值夜的太監和宮女在寢宮裏盯着。但張問很快就睡着了,宮裏頭自然沒有動靜。
“皇爺難道不喜歡她們仨,什麼事也沒發生?”李芳和馮西樓面面相覷。
馮西樓哈了一口白氣,麪糰似的臉凍得更白,他縮着腦袋說道:“恐怕皇爺白天太累了,沒力氣辦那事,咱們今晚白守了一晚上。”
李芳看了一眼馮西樓,想起此前張問提醒他找個謀士的事,便說道:“先前皇爺說要懲治王體乾那貨,可沒真憑實據怕有失公正,咱家看這事還得咱們去辦,嘶……”李芳皺眉吸了口涼氣,“可最近王體乾好像規規矩矩的,咱們真不好找茬。”
說罷李芳便用詢問的目光看着馮西樓,等着他這個“謀士”出出主意。
馮西樓果然沒讓他失望,只踱了兩步便說“有了”,比曹植作詩還要快,“其實王公公和皇爺也不是認識一天兩天,皇爺雖說要懲治王公公,也就是當着二祖宗您的面說說,僅是說說而已。咱們想一下子就把王公公弄下去還真不容易,這事非得從長計議慢慢一步步來不可。”
李芳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心道:這喝過點墨水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隨便一弄就是一套一套的,咱家正缺這樣有心思的人呢。
他忙問道:“怎麼一步步來?”
馮西樓道:“二祖宗說得對,咱們做太監的,沒有皇爺的信任能長久得了?咱們對付王體乾,就得圍繞着讓他失去皇爺的信任這個目的來,一次不行,還有第二次,一步步怎麼做下去,總有一天皇爺會懷疑王體乾居心叵測。”
李芳不住地點頭,覺得有道理極了。
“咱們大乾朝是代明而立,您瞧這宮裏宮外什麼衙門行轅,不就是明朝那一套?錦衣衛校尉成了憲兵,東廠成了玄衣衛,不都是換湯不換藥?還有內閣和司禮監,小的把話撂這兒,遲早得重新熱鬧起來,要不皇爺天天這麼累着怎麼受得了。打明朝起,司禮監太監和外廷文官,從來都是相互看不順眼,一直在扯皮,可皇爺就願意看見這樣,二祖宗說,小的說得對是不對?”
這玩意已經脫離李芳的認知範圍,但他仍然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姑且算你說對了。”
馮西樓又低聲說道:“二祖宗,咱們就從這方面入手,查他王體乾是不是和外朝的大臣有私交,就算他沒有,他底下那點蝦兵蝦將總跑不了。只要查出來一件密告皇爺,這王體乾和朝中大臣一個鼻孔出氣,這還了得,皇爺不就得防着他?”
李芳想了想,這太監和文官向來不和,真要和氣了那些文官就會被稱爲閹黨,要遺臭萬年。可爲什麼太監不能和文官和睦相處,這個李芳還真弄不清楚。
聽馮西樓這麼一說,還真像那麼回事,李芳便點點頭:“這事好辦,東廠番子散夥之後,很多投靠到了御林軍手下當線人臥底,咱家認識幾個,讓他們暗中查查。”
兩人在養心殿的耳房裏密聊了大半夜,到了下半夜,馮西樓討好地說道:“今晚看來皇爺那邊沒動靜了,二祖宗先去歇着,這裏小的看着便是。”
李芳打了個哈欠,還真是犯困了,他正欲答應,卻突然想到:咱家好不容易能在養心殿進出,不趁機多在皇爺的面前出現混熟一些,只想着睡覺可怎麼行?
他想罷便說道:“每天一早皇爺都會練劍,早上咱家得侍候着……這兒不錯,還燒着炭,咱家眯一會,五更天時叫咱家,然後你就可以回去睡了,明天放你一天假。”
“小的明白了。”
李芳再三交代了“明兒一定要叫咱家起來”,這才把火盆移到一張榻旁邊,和衣躺下休息。
果然如李芳所說,第二天一大早天邊纔剛泛白,張問便起來了,他身上只穿了一身單衣,便提着牡丹重劍走到院子裏呼啦呼啦地揮舞起來。
李芳在一旁不住地喝彩:“皇爺練得好劍,一百個人和皇爺打也不定是皇爺的對手呢。”
練了近半個時辰,張問才停下來,喘了口氣道:“一過三十,明顯感覺身子骨在走下坡路了。”
李芳忙道:“皇爺春秋鼎盛,生龍活虎,還有九千多歲要活呢。”
張問笑着搖搖頭,從宮女手中接過熱毛巾洗了把臉,然後喫了些東西穿上上黑下紅的十二章服,坐龍攆上朝去了,李芳急忙屁顛屁顛地跟隨其後。
上朝在皇極門,稱“御門聽政”,皇極殿其實很少用,只有在登基、結婚等大事的時候纔在那裏大朝,平時一般就在皇極門朝會。乾清宮和平臺,也經常用來召見大臣。去皇極門,出了乾清門之後,還要經過建極殿嘉靖時改名、中級殿,然後纔是皇極殿前面的御門。
路過乾清宮時,乾清宮管事李朝欽也跟了過來,現在皇帝不住乾清宮了,李朝欽的份量就降低了許多,這讓他心裏多少有些失落。
遠遠地聽見一個聲音喊道:“上朝!”等張問來到皇極門時,文武官員已經到場等候了。張問遂登上金臺。既升座,御林軍佈置無張傘蓋、四張團傘在御座東西后,另有兩個內侍分別執蓋和傘立在張問後面。
而隨從前來的李芳、李朝欽,還有張問的近身侍衛玄月都站在御座下面。待三扣九拜的禮節之後,鴻臚寺官員高唱道:“有事啓奏。”
就在這時,一個剛滿任職期回京的布政使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來,跪倒在地道:“祥瑞,皇上,天降祥瑞,昭示我大乾今歲將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什麼祥瑞?”張問納悶道,他自己根本就不信這東西,但既然下邊的人要搗鼓這玩意,也就隨他們去吧,也許還能起到一點穩定人心的作用。
李芳一聽是好消息,便搶先走了下去,從那官員手裏接過一個盒子回到了御座旁邊,說道:“皇爺,要打開麼?”
等張問點頭之後,李芳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木盒,下邊一羣官兒都看了過來,十分好奇地等待看裏面是什麼玩意。只見李芳從木盒中拿出一根禾穗,張問一見愣了愣,過了一會兒纔回過神來,他還沒看得很清楚,心道:難道是禾生雙穗?
這時李芳跪倒在地笑着一張喜慶的胖臉道:“恭喜皇爺,禾生雙穗,真是大大的祥瑞呀。”御座下面的羣臣也沒看清楚,這事兒從頭到尾恐怕只有李芳一個人看清楚那禾穗是什麼樣子,羣臣聽罷也跟着跪倒在地歌功頌德一番,整個廟堂頓時其樂融融。
不料衆人剛高興完,一個兵部官員便冷冷地哼了一聲,彷彿對面前的情形很不滿意一樣。他從隊列裏走了出來,說道:“啓奏皇上,車駕司今天一大早收到了廣東的急報,事關重大,微臣在東華門等了小半宿,只等上朝便奏報此事,不料剛纔陳大人先出來說話,臣只好現在才說。”
張問忙道:“南方發生什麼事了?”
“皇上,廣東惠州等地發生大規模叛亂,叛軍打着前朝信王朱由檢的旗號,幾路進攻廣州,廣東巡撫殷仁杰八百里加急遞報京師求援。另外兵部密探也於今早晚些時候把消息報上來了,說殷仁杰把妻兒都送往了福建,隻身在廣州組織抵抗。看樣子情況十分不妙。”
剛剛還說祥瑞,接過馬上應驗了,可惜反的。進獻禾生雙穗那官員的臉色頓時變得猶如豬肝一樣。
這個消息一公佈出來,廟堂上頓時一片譁然,倒是張問自己比較坐得住,他早就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而且肯定不只這一次。因爲他張問登上帝位,等於就是篡位,天下這麼大,總有人覺得大乾名不正言不順,這是起事的大好良機,皇帝富有四海,誰不想試試擁有?
因爲此時內閣還沒有恢復運轉,大臣們便沒有票擬處理朝廷的機會,只能在上朝的時候或者用奏章建議皇帝怎麼處理,這時黃仁直便率先站了出來,提出建議道:“廣東遠在南疆,只能從附近調兵彈壓,臣請皇上升殷仁杰爲總理軍務,節制南方數省軍鎮,平息廣東叛亂。”
這時沈光祚立刻就站出來唱反調,相似的場景張問每次上朝幾乎都會看到,因爲當初開國那會,在沈光祚封爵的事兒上黃仁直從中作梗,讓沈光祚十分不爽一直懷恨在心。
只聽得沈光祚說道:“皇上,萬萬不可再用殷仁杰!既然急報奏章上說叛軍幾路合擊廣州,這麼大的事叛軍事前沒有聯絡準備?事前這些事件殷仁杰作爲一省軍政大員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他幹什麼去了?這樣的人還能用嗎?臣建議將殷仁杰押解回京問罪,另派得力大臣南下主持軍務,方能早日平定南方。”
黃仁直紅着臉道:“沈大人,事關軍國大計,還請您掂量輕重,分清公私。殷仁杰在廣東已經有兩年了,對當地情況熟悉,用他最合適不過,何況如今廣東首府告急,先就把巡撫問罪了,把廣州拱手送給叛軍麼?沈大人如此說法,將全城百姓置於何地?”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一〇章 裏外
廟堂上你爭我吵,張問坐在高高的金臺上,俯視着他們各自的表情,聽着他們的言語,黃仁直和沈敬二人當着文武百官的面爭執不休,已難分出他們是爲公還是爲私。黨爭是各個漢人王朝中長期存在的東西,那麼多帝王都束手無策,張問也沒有太好的辦法,不過他在尋思:沒有黨爭哪來的平衡?
黃仁直力主就地啓用廣東巡撫殷仁杰總理軍務,而沈光祚的主張則完全相反,不僅反對升任廣東巡撫,還要將其押解回京問罪。
就在這時,首輔顧秉鐮站了出來說道:“皇上,老臣有一言。”
張問循聲看去,只見顧秉鐮頭髮鬍鬚已經全白,自從大明天啓朝以來,他一直就在首輔的位置上待著,已是四朝元老,首輔都幹了七八年,如今怕有七十餘歲了。
“元輔年歲已高,來人,賜坐。”張問平靜地說道,彷彿對廣東的事並不心急。
顧秉鐮忙道:“老臣謝恩。”
“元輔有什麼話,坐下說便是。”
顧秉鐮坐到內侍搬過來的凳子上,抱拳道:“廣東之禍是給咱們敲了一個警鐘,天下的隱患仍在,朝廷切不可大意,武備亦不可鬆懈。”
張問“嗯”了一聲,他想:首輔是站在哪邊的?可能底下站着的許多官員也抱着皇帝一樣的心思。卻不料顧秉鐮並不支持哪一方,反而左顧而言他:“遼東陳兵百萬,滿清老寨也該蕩平了,朝廷應該催促朱部堂速戰速決,儘快徹底蕩平遼東,將主力撤回關內;西北圍剿前朝餘孽朱由檢的戰事也該收尾了,幾十萬大軍也應該騰出手來,可下令兵部侍郎楊鶴不計代價拿下陝北,活捉獲擊斃賊首,已免那些居心叵測的人再用朱由檢的名號。”
張問道:“元輔言之有理,朕即刻便下旨催促兩處邊軍速戰速決。”
顧秉鐮又道:“有此兩處百萬雄兵在手,不用出手便能震懾亂臣賊子。”
首輔這麼一說確實是有道理,但他始終還是沒有表明廣東用誰負責,也就在黃仁直和沈敬二人的爭執當中置身事外……這事兒還得張問拿主意,他想了想說道:“剛纔兵部的人不是說殷仁杰把妻兒老小都送到福建安置了?這麼給他下旨:擢殷仁杰爲總理軍務,節制湖廣、廣東等五省軍務,調兵彈壓叛亂,只要他能維護朝廷尊嚴,他的妻兒朝廷自會撫卹保護。”
既然張問這麼說了,黃沈二人也就沒什麼好爭的,過了一會,鴻臚寺官員便高唱無事退朝。
張問退到乾清宮西暖閣處理奏章,現在這生活不禁讓他想起了十年前在上虞做知縣的日子:先升堂問案,然後退居二堂辦公。區別只在權力大小而已。
在西暖閣中,他又召見了工部尚書宋應星和御林軍指揮使章照,囑咐他們嚴格管制新式火器的製造技術,凡有泄漏軍事技術出去者,以謀逆論處誅滅九族。
現在大乾軍隊使用的火器,平均射程已達到了一百五十步,槍管較小,氣密性更好。張問對槍炮的具體制造技術並不甚瞭解,但是聽宋應星說槍管等部件需要獨特的技術,沒有這些技術是仿製不出來的,所以張問一再下旨御林軍嚴格保密製造技術。他認爲對軍械的有效控制,是控制軍隊的重要手段之一。如果地方想反叛中央,就會立刻失去先進軍械的支持,那些槍炮壽命有限,沒有新的軍械供應熱兵器軍隊立刻就會落後成冷兵器軍隊,官軍本來就最注重火器訓練,如果沒有了槍炮,戰鬥力可想而知。
待宋應星和章照出去之後,張問又開始處理那些奏章。因爲奏章實在太多了,長期親自處理實在受不了,內閣和司禮監的平衡制度現在也沒有建立起來,於是現在張問採取的辦法是“貼黃”,先叫通政司摘取奏疏中要點黏附在奏疏後面,然後每份奏疏他就只看後面的貼黃,不重要的直接丟在一邊讓王體乾處理,自己專門挑重要的奏疏批覆。
饒是如此,他還是覺得累,這時候他心道:今天早上顧秉鐮建議讓朱燮元儘快結束遼東戰事,如果朱燮元回來了,以他的資歷和功勞,下旨讓他入閣應該沒什麼問題。
就在這時,張問偶然發現太監龐承平在門口縮頭縮腦的,過了一會在一旁侍候的李芳便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也不知這兩人在搗鼓什麼玩意,張問也懶得去管,佯作沒看見,繼續處理奏章。
李芳走出西暖閣之後皺眉道:“沒見咱家正侍候皇爺呢,有啥事喫飯的時候再說不成?”
龐承平的腦袋上窄下寬,面有奸詐之相,這時候鬼鬼祟祟的看起來更加奸猾,他把大嘴湊到李芳的腦袋邊上低聲道:“二祖宗,是王體乾那邊的事,這裏不是說話的地兒。”
二祖宗這個稱呼還是李芳的專用“謀士”馮西樓叫出來的,這麼一來,龐承平也跟着這麼叫了。
李芳一聽忙把龐承平帶出乾清宮,找了一處屋子進去,又叫身邊的小太監在門外看着,這才沉聲問道:“是以前的東廠番子辦的那事兒?”
龐承平點點頭道:“可不是那事麼。”
李芳道:“東廠那些人的手藝還沒落下,沒想到這麼快就有眉目了。”
龐承平面有激動之色:“這回非叫他王體乾喫不完兜着走,紕漏正是出在他的得意兒子李朝欽身上,這傢伙跟着王體乾附庸風雅,可又只學到皮毛,弄成貪財又好色的本事,在正陽門外邊和宣南坊各有一處宅子,養着好些個姑娘……”
李芳臉色一變:“就差出這個?這算什麼事,有鳥用啊?”
“二祖宗您別急,小的不是沒說完麼,李朝欽這麼一折騰還不得缺銀子,他只好收外朝那些當官的賄賂,這不兩天時間番子臥底就探明瞭一次他和外朝官員祕密往來的事實,那官兒叫龔鼎茲,剛從江左調任中央,不知怎麼勾搭上李朝欽的,送了一大筆銀子,時間地點,還有他們祕密相會時說的每句話都有記錄,還有人證,這貨就算有三張嘴都沒法子抵賴。”
李芳聽罷大喜,說道:“這件事暫時保密,咱家先和馮西樓商量商量,看怎麼尋個機會讓皇爺知道,王體乾那幫人是怎麼喫裏扒外的,哼哼。”
……
司禮監衙門裏和以前一樣,深灰色的基調,照樣得陰沉。王體乾的管家覃小寶急衝衝地走了進去,尋到他時,王體乾正在案邊批閱從乾清宮遞過來的奏章,旁邊還有李朝欽幫忙,另外還有兩個小太監端茶送水。
覃小寶一看有不相干的人在,便沒敢急着說出來,剛要開口提醒,王體乾已抬起頭來看到了覃小寶臉上的神色,便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李朝欽在旁邊。這時王體乾才說道:“有什麼急事兒,現在說吧。”
覃小寶看了一眼李朝欽,沉聲道:“老奴得到消息,李芳掌握了李公公和外朝大臣密會的證據,好像要藉機發揮,在皇爺面前讒言,這事兒不僅對準李公公,老爺也得受牽連。”
李朝欽一聽,他那張猴子一樣的臉頓時變得就像猴子屁股一般,用極其無辜的眼神看着王體乾。
王體乾的臉也拉了下來:“你是怎麼知道的,消息可靠麼?”
覃小寶道:“絕對可靠,辦這事的人是東廠番子那幫人。以前東廠還沒撤銷的時候,老爺兼了這麼些年的東廠提督,老奴也因此認識裏面的不少人,現在他們改換門庭,到了御林軍手下做事,可和咱們的交情還在不是。不想李芳那廝竟然找東廠的人辦這事,立刻就有熟人跑來和老奴通氣,這不老奴才知道有這事兒。”
就在這時,李朝欽突然從椅子上直接撲倒在地,腦袋磕得咚咚直響:“兒子該死,兒子死也罷了,沒想到會連累乾爹,乾爹一劍捅了兒子吧,這樣兒子心裏還好受些。”
王體乾閉上眼睛,看也不看李朝欽一眼,不氣也不惱的樣子,讓李朝欽心裏面反而更加害怕。李朝欽知道這次是真捅了簍子,跟着王體乾混了這麼些年,有些道理他還是清楚的,除非遇到不理事的昏君或者別有目的的君主,一般情況下皇帝比較忌諱內外勾結的狀況出現……要是李芳再在皇帝耳邊這麼一讒言,後果可想而知。
不料王體乾卻沒事似的,睜開眼睛淡淡地說道:“那麼緊張幹甚?起來。”
“乾爹……”李朝欽是二仗和尚摸不着頭腦,怔怔地看着王體乾,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王體乾道:“不就是收點銀子嗎?咱們沒貪內府的銀子,就是拿點賄賂,又怎麼了,啊?”太監不比文官,他們可不在乎什麼名聲,名聲拿來也沒用。所以王體乾並不責備李朝欽一個太監還養花姑娘什麼的事。
不過李朝欽卻真的懵了,難道乾爹想不到皇爺忌諱內外勾結的狀況出現?他自知自己的那點心思都是和王體乾學的,他能想到的事,王體乾肯定也能想到,可王體乾沒事似的,難道有什麼玄機?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一一章 千兩
開元元年五月,各地的夏糧已開始徵收了,大乾朝的稅收政策延用明朝“新政”之後的辦法,依然使用一年兩次徵收的法子,分秋夏兩季。一到這個時候,無數的官吏就會絞盡腦汁想出最隱祕的方法公報私囊。
大部分文官雖然以道德清廉標榜自己,但貪官是不可能完全禁止的。其中有個姓王的鹽都轉運使被御林軍的密探查獲了證據,被逮捕下獄,這位王大人的事兒傳出來之後在京師流行了好一陣:說是三司法問案,問他“你知道貪墨是犯法的,卻如此明目張膽知法犯法,難道你不怕律法治罪麼”,那王大人的回答十分搞笑,說“我什麼都不怕,就怕窮”。
一時那句“我什麼都不怕就怕窮”成了京師民間的流行語……
不過每個漢人王朝,還真不缺那種不怕窮的官,這種人是打心眼裏信仰他讀的聖賢書,以濟世爲民爲人生目標,自己卻窮得叮噹響。目前乾朝名氣最大的這種清官,當屬吳兆興,明朝萬曆時的進士,幹過知縣、知府、按察使、布政使等職,一直克己奉公甚得民心,有人密查過他的家當,基本是家無餘資。
永曆年間,吳兆興出任過廣西佈政兼視鹺政,管着官鹽那實在是個肥缺,不料幹了幾年他竟然沒撈一文錢,張問聽說之後便調他到中央擔任都察院都御史一職,一直到現在。
五月初十這天,吳兆興得到了一份太監李朝欽收受戶部官員龔鼎茲賄賂的材料,其中細節十分詳盡。送密文的人把東西交給了吳兆興的管家,也沒留下名字便走了,管家只好把東西轉交給了吳兆興。
吳兆興打開一看內容,想了想,對同樣窮得叮噹響的管家說道:“龔鼎茲不過送了一千兩銀子,這在咱們朝廷真是小巫見大巫,就算老夫以此爲憑彈劾二人,皇上也不會真拿他們怎麼樣。”
這個老管家身上穿的衣服還有補丁,如此境況在乾朝真是窮到家了,因爲蒸汽機投入到紡織業之後,布匹價格早已低得不成樣子,就算是百姓家三餐都有些困難的,一身衣服仍然置辦得起,可見吳兆興這個管家有幾分資產了。他跟了吳兆興幾十年,十分了解他的爲人,便順着話說道:“老爺既然拿到了不法證據,不管怎樣也會上書彈劾的。”
吳兆興點點頭,摸了摸花白的鬍鬚,仰起頭吸了口氣,他那張清瘦的臉陷入了沉思,一邊沉吟道:“給老夫證據的人,正是看中了老夫這一點……雖然老夫明知上書彈劾是受人利用,但身在其位不得不爲。”
“老爺,有人想利用咱們?”
吳兆興道:“這份證據明面上是彈劾行賄受賄,實則是提醒皇上內外勾結的跡象,他們把證據給老夫,定然是朝臣或者內廷爲了達到傾軋的目的……”
被人當槍使,吳兆興自然心裏不甚痛快,但轉念一想,老夫是明朝的舊臣,又非張黨的成員,卻坐到今天這個位置,不就是因爲老夫從來不結黨不謀私,秉公處事麼?就算明知被利用仍然上書彈劾,別人也不會怪他吳兆興,因爲他就是這樣的人;如果自己把證據扣下不報,反而會捲入其中。
他想罷便回身走進書房,拿出硯臺開始磨墨。
大乾朝初立,張問現在也算勤政,所以言路是比較暢通的,吳兆興的摺子很快就到了乾清宮,被張問拿到了手裏。他一看是彈劾戶部官員龔鼎茲送了太監李朝欽一千兩銀子的事,而且說證據詳盡絕無差錯,這讓張問有些納悶了。
自明朝永曆年間以來,工部和沈氏財閥將新技術大量使用於民間,工商業的繁榮加上海貿的興旺,七八年來,官府收入是逐年增加,到現在全國歲入已達兩億兩之巨,官僚從中公飽私囊貪墨受賄者更是不可勝算,一千兩算什麼?要在地方小縣一千兩還算鉅款,在京師政治中心,李朝欽和龔鼎茲一個是內廷大太監,一個是部裏的官員,這點錢還真不下不起治他們。
水至清則無魚,張問自己就是從官僚出身,知道要杜絕官員貪污是不可能的,他也不想那麼幹,要讓他們得到好處才能實心擁護中央政權不是,只要控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就是了,那種一心只想貪銀子的主當然要懲處以儆效尤。
張問遂放下硃筆,仔細尋思了一陣。乾清宮西暖閣內很安靜,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周圍侍奉的太監宮女都竊手竊腳的,生怕驚擾了皇帝,就像在夜裏偷東西一樣。
御案上的茶杯敞着,茶香慢慢地飄蕩出來,這都是貢茶啊。就在這時,安靜的暖閣裏響起了“沙沙”細微的聲音,張問輕輕回頭一看,原來是太監馮西樓正在磨墨。張問處理奏章的時候,都會叫一兩個懂文墨的太監在身邊侍候,磨墨或者偶爾閒談兩句,今兒來當值的人正好是馮西樓,李芳新收的小弟。
張問看到馮西樓,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李芳;這時他心裏一激靈,想到摺子上的李朝欽,頓時又想到了王體乾……
他的臉上很快露出了會心的一笑,便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馮西樓說道:“吳兆興這人也真是太較真了,龔鼎茲不過是送了一千兩銀子而已,來往禮金也當得這個數目啊,吳兆興竟然正兒八經地上了摺子,大臣們以爲朕真的那麼閒麼?”
麪糰似的馮西樓忙小心翼翼地說道:“皇爺,奴婢倒覺得吳大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怎麼個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倒是給朕說說。”張問面帶微笑饒有興致地看着馮西樓。
馮西樓躬身道:“有氣節的文臣一向看不起大臣與內侍太監內外勾結,稱那些勾結太監的大臣爲閹黨,吳大人恐怕是想說這麼回事兒。”
“哦!”張問佯作恍然大悟狀。
過了一會,張問繼續埋頭看奏章,馮西樓便叫其他太監看着添茶倒水,然後悄悄溜出了西暖閣,剛出來便抓住過路的太監詢問李芳在哪裏,總算在日精門附近找到了李芳,馮西樓便迫不及待地表功道:“那事有眉目了。”
李芳那張圓胖的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忙問道:“如何?”
馮西樓道:“吳兆興已經上摺子了,剛纔皇上看到之後還問小的吳兆興怎麼彈劾這樣的小事呢。”
“那你怎麼說的?”
馮西樓頗有些得意地說道:“小的自然說文臣看不起那些與太監勾結的閹黨官員,這麼說才能不露痕跡。小的沒直接說李朝欽乃至王體乾勾結外臣,只拿文臣的氣節說事兒,但話都說到這個地步,皇爺還能不明白王體乾和外臣有勾結麼?”
李芳大喜道:“不錯,這差事你幹得真不錯,咱家要是有你這樣的兒子就好了。”
馮西樓愣了一愣,立刻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道:“乾爹,兒子以後就認您做爹,老家喫不起飯,把兒子賣於宮中,兒子便沒有家了,以後乾爹就是兒子的親爹。”
李芳忙扶起馮西樓:“都是可憐人家出身,不然也咱們也不會自殘不是。以後你就跟着咱家,咱家有口飯喫,絕不會讓你沒湯喝。”
馮西樓道:“以後兒子一定實心辦事。”
李芳點點頭:“我還得再誇你一句,咦,你的心思倒真是活絡,怎麼就瞧出吳兆興那老傢伙一定會上書彈劾呢?”
馮西樓笑道:“小的就看準了吳兆興這點,他就算能猜出自個被利用,也會秉公直辦。”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急急忙忙地向這邊走了過來,李芳和馮西樓便暫停了談話。待那小太監走進,馮西樓便仗着李芳的威勢拿起架子道:“幹什麼,趕着投胎啊?”
那小太監忙跪倒道:“稟二祖宗,小的來報信,皇爺傳諭李朝欽去西暖閣了。”
馮西樓便趁機說道:“乾爹,他是兒子放在西暖閣的人,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會來稟報。”他迫不及待地要在下邊的人面前稱呼一句乾爹,也讓大家都知道。
那小太監一聽馮西樓喊起李芳乾爹來了,這可不可小視,以後他馮西樓不就真是李芳跟前的紅人了?小太監急忙又說道:“二祖宗、馮公公,看樣子皇爺很不高興呢,這下子可夠李朝欽喝一壺的。”
馮西樓笑了笑,說道:“你回去繼續盯着,聽聽皇爺說什麼。”
“是,小的這就去。”
乾清宮西暖閣內,天氣還不算太熱,窗子上還有風吹進來,深色的幔維在風中輕輕飄蕩着,可李朝欽的額頭上已是浸滿了汗水。
他伏在地上,腦袋碰着了地板,戰戰兢兢地一動都不敢動。對於皇帝來說,要收拾一個太監實在太容易了,李朝欽深明這個道理。要說王體乾起碼和張問還有點交情可言,他李朝欽和皇帝又不熟,皇帝不滿意了,一句話就能把他喀嚓掉。
張問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地上的李朝欽,卻並沒有發怒,周圍十分安靜。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一二章 震懾
李朝欽正伏拜在西暖閣冰涼的地板上戰戰兢兢,惶恐不已。就在這時,替李芳打探消息那小太監輕輕從門外走了進來,端着一個木盤子,走到御座跟前,爲張問沏了一壺武夷鐵觀音,又擺了三四盤點心。張問看着那種麋霜糕晶瑩可愛,一時竟起了食慾,遂拈起一塊放到嘴中。
人在喫東西的時候心情彷彿都很好,張問喫下了那塊點心,喝了一口茶才用輕鬆的口氣說道:“你收了一千兩銀子已經超過了規定禮金的限額,但這本身並不是很嚴重的事……”
雖然張問這麼說,但李朝欽的心情卻沒有因此放鬆,收這點錢確實不是很嚴重的事,嚴重的恐怕是與外臣勾結的事實。
果然只聽得張問說道:“我想問你的是另一件事……”說到這裏,張問輕輕偏了偏頭,身邊的太監宮女忙退出了房間,那個借送茶送點心的小太監也只好跟着退了出去。
這時李朝欽大汗淋漓地顫聲說道:“皇爺問什麼,奴婢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張問把玩着手裏的茶杯暖着手,看着李朝欽道:“龔鼎茲剛回京師,你一個乾清宮執事對他有什麼價值,他送銀子給你爲了什麼?”
李朝欽愣了一愣,突然聽得哐噹一聲,皇帝好像提起了寶劍,他頓時嚇了一大跳,又聽得皇帝聲色俱厲地悶喝道:“說!”
這時李朝欽不敢有半點猶豫,急忙說道:“是,是,奴婢說,龔鼎茲等人想促成朝廷禁海。”
“禁海?”張問用手指輕輕磕着御案,冷冷地說道,“我大乾朝數省缺糧,數百萬甲士嗷嗷待哺,正想設法從外邦大量進口糧食,他們爲了逃避一點商稅就想禁海!”
李朝欽頓時感覺身上一冷,一股無形的殺氣籠罩在他的周圍,讓他渾身惡寒。他急忙磕頭如搗蒜,額頭上很快就血肉模糊。
垂在御案下邊的暗金色桌布彷彿在無風而動,猶如驚雷之前那不祥的徵兆,殺氣騰騰,萬物都要凋零一般。李朝欽被這種巨大的壓力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一種求生的本能讓他害怕到了極點。
“奴婢罪該萬死,奴婢一時糊塗,爲了貪一點小便宜,險些壞了皇爺的軍國大事,奴婢……”
“好了。”張問忽然又變得緩和起來,“你也太高看自己了,憑你們也想左右國家決策?下去吧,以後好自爲之。”
李朝欽忙道:“奴婢告退。”說罷弓着身子急忙退出了西暖閣。
剛走出乾清宮,李朝欽便聽有人輕輕喚道:“這邊。”他回頭一看,原來是王體乾,他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樣急忙奔了過去。王體乾拉着他來到一個角落問道:“皇爺問些什麼?”
李朝欽身上頓時一軟,突然之間就使不出一點力氣來了,軟倒在王體乾的面前,王體乾急忙扶住他,二人抱了個滿懷。
王體乾感覺到懷裏的身體才簌簌發抖,又問道:“皇爺說什麼,能把你嚇成這樣?”
李朝欽帶着哭腔道:“老祖宗,這次小的肯定完了。皇爺問龔鼎茲爲什麼要給小的送銀子,小的當時害怕只好實話說他們想促成禁海,結果龍顏大怒……小的,小的聽見皇爺拿劍了,當時小的腦子裏就嗡地一聲,心道這下死定了,小的是從鬼門關裏走了一遭啊……”
王體乾罵道:“沒出息的東西,這樣就能嚇得軟了?”
李朝欽聽得這句罵,心裏反而好受了許多,他敢發誓這輩子從來沒有聽過如此順耳的罵人話。
又聽得王體乾說道:“別擔心,沒大事。不過以後你弄銀子得小心點,有些銀子儘管弄,有些銀子燙手,一文錢也別貪,明白?”
“真……真的沒事?”李朝欽怔怔地看着王體乾,“皇爺不會懷疑咱們勾結外臣,把咱們往死裏整?”
“沒事。”王體乾白了他一眼,“老夫這麼多年的教導真是白費了。你李朝欽算什麼,值得皇爺懷疑你鬧騰出什麼浪子來?就是老夫又算什麼,如今朝廷從上到下多少人指着皇爺坐鎮保障他們的既得利益,況有百萬帶甲執銳的死士擁護皇爺,一般人能撼動得了?”
李朝欽聽到這裏,臉上才稍稍恢復了點血色。王體乾又道:“司禮監的事兒,當然不能全是老夫的人管,得有其他人來盯着,就這麼簡單一回事。”
李朝欽道:“老祖宗是說皇爺不會幫着李芳那夥人整治咱們,只想讓他們盯着咱們?”
王體乾點了點頭道:“以後那個馮西樓要來看批紅的奏章,你們也別攔着,讓他瞧便是。”
“是,老祖宗。”
王體乾仰起頭吸了口氣:“李芳這夥人是想讓老夫漸漸失去皇爺的信任,取而代之,這點咱們也不得不防。敬事房的孫有德那邊,一會你去提醒一下,設法讓餘淑妃餘琴心多和皇爺親近親近。”
二人說了一會話,王體乾左右看了看,然後揮揮手讓李朝欽下去辦事,然後就自個分開了。李朝欽今兒被嚇得不輕,凡事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想着王體乾交代的事,便親自去找敬事房太監孫有德說話。
孫有德中等身材,就是肚皮特別圓,人有五十多歲了,在明朝就管翻牌子的事,算是個肥差,收了不少銀子。可大乾朝以後,他的油水就少了,因爲後宮由皇后統管,當今這位皇后可不是好惹的善主,他實在沒膽子瞎搗鼓那些弄錢的名堂。
李朝欽找到孫有德之後便悄悄問起皇爺最近對餘琴心怎麼樣,不料孫有德說道:“皇爺從來沒翻過牌子。”
“不是吧?那沒人侍寢?”李朝欽愕然道。
孫有德低聲道:“李芳那廝找了幾個宮女放在養心殿梢間內,每晚都是她們侍寢。”
李朝欽怒道:“李芳的膽子也太大了,宮女就能霸佔皇爺?皇后娘娘也沒過問這事?”
“沒管。您難道還不知道,李芳可是張貴妃張嫣跟前的紅人,張貴妃又是娘娘的親妹妹,這麼一來,不就隨他李芳搗騰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李芳那夥是步步緊逼……孫公公,你經常在這裏邊走動,機會多些,尋個機會給餘淑妃說一下,讓她多個心眼,設法親近親近皇爺,老祖宗這會兒的情況有些緊張了。”
後宮最有勢力的兩黨,皇后和沈碧瑤;其中餘琴心是皇后那邊的人,可她和王體乾的關係匪淺,王體乾和李芳又是對頭,這麼一分,餘琴心和李芳又是同屬一個陣營的二級分黨……總之這裏頭關係複雜,水比較深。
這樣的狀況好像是傳統悠久了,搞小圈子內鬥古往今來大夥一向不亦樂乎,任何人想辦點什麼實事,不搞清楚理順暢這些關係還真是阻力重重。這後宮的明爭暗鬥波及甚廣,從嬪妃到六局一司、從廟堂到江湖商場,都有影響。
這些事餘琴心身處張家如許久自然早就看明白了,總之她也是無可奈何。她喜歡音樂、服飾、美食等美好的東西,可同樣會身不由己地捲入爭鬥其中。
要說以她的姿色和名氣,嫁給某個富商或者紈絝子弟當小妾是十分容易的,實際上明末以來許多漂亮的伶人都享受過美好的愛情,雖然是做小妾,卻得到了夫君百般的寵愛。從過程來說,做富家小妾更好,可結果並不美好,人老色衰之後極可能被人當成一件廢棄的貨物一樣拋棄;相比之下,做皇帝的女人,雖然難得一見,還得挖空心思勾心鬥角,但地位和生活都是有保障的。
於是她選擇了安全感。當然,張問在她心裏是不錯的男人,比那些大腹便便的老男人要更招女人打心眼裏喜歡。
她住在東六宮之一的永和宮,這裏曾經住過明朝公主朱徽婧,而且還上吊死在宮裏,不過這事兒確實沒有什麼好計較的,紫禁城已經歷經幾百年,常年都有上萬人住這裏,哪裏沒死過人呢?
這地方精巧而安靜,餘琴心倒是十分滿意,每日便躲在這裏彈琴或者設計服飾,清閒了好一些日子。
院子裏那個老太監耳朵不太好,對周圍的事從來都充耳不聞,要使喚他做件什麼事可是非常困難,但那老太監每日做掃院子開關院門等事卻是一絲不苟比西洋鐘錶還準確。
一切都寧靜而祥和。
孫有德的到來就像在這潭寧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粒石子。他把王體乾那邊的前因後果都說了,讓餘琴心設法多靠近皇帝,分到一定的寵愛,對鞏固王體乾一幫人的地位作用很大。
餘琴心踱了兩步,便爽快地答應了下來。她也清楚,要在這皇宮裏保持住地位,避免那些惡毒的女人暗算自己,不參與爭鬥是不行的,拋棄王體乾這樣有影響力的大太監盟友也是不理智的。而且誰又甘願寂寞呢,她還這麼年輕,總是想得到男人的寵愛。
孫有德再三囑咐她多花些心思在上面,然後才離開永和宮。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一三章 街燈
孫有德去過永和宮之後許多日,也不見餘琴心有甚動靜,不知是不是養心殿李芳的人從中作梗,讓餘琴心進不去那裏。
不過乾清宮的管事是李朝欽,餘琴心完全可以在李朝欽的配合下去乾清宮的。雖然現在皇帝不住乾清宮,但是他每天都要去那裏批閱奏章或是接見大臣,在那裏遇到皇帝的機會還是很大的,但餘琴心並沒有去。
張問每天的日子依然在忙碌中度過,他知道此時自己應該自律,爲了防止新朝開局的動盪,他需要這樣做。至少在理清朝廷從上到下一整套行政關係之前,他必須撐起來。好在他原本就是一個自制力很強的人,面對皇帝可以享受的無數的樂趣,他依然每日把絕大部分的時間花在處理政務上,連紫禁城幾乎都沒出,只有開春那次出去祭天才出去過一次。
但面對後宮三千佳麗,爲所欲爲的權力,他受到的誘惑還是很大,也想放縱一把……或許等一段時間就可以鬆口氣了,他在等待一個人:遼東的朱燮元。等他回來,才能最好地組建起內閣格局。
又一天結束了,南面的幾個城樓上響起了鐘聲,表明時辰已到酉時。此時京師所有的衙門便畫酉下班,一天的運作到此結束。但張問還不能休息,他喫過晚飯之後還得趕着把當日的重要事務批覆完畢,好在明天早上便發出去,才能更好地保證大乾朝系統的運作效率。
喫過晚飯,好幾個太監圍在張問的身邊,又是送水讓他漱口又是端茶送飯後點心。御案上還堆着一大疊奏章,上面寫得都是司禮監篩選過的言之有物的重要事情,必須一份份地查閱思考處理。大乾朝延續明朝疆域,計兩京一十三布政使司,府縣級官府一千多個,大權集於中央,其中政務的繁雜可想而知。
天沒亮就開始工作的張問,此時渾身疲乏,看着那堆玩意,心情可想而知,他有種透不過氣來的壓抑感。
以往看來莊嚴華貴的宮殿,如今在張問的眼裏已然變得呆板無趣,人們像行屍走肉一樣按部就班地活動,整個紫禁城都彷彿死氣沉沉的。夕陽從欞窗鏤空木料間滲漏進來,讓房間裏都塗上了一層黯淡的血色,更讓張問心裏增添了壓抑。
“朕要出去走走。”張問突然說道。
身邊的馮西樓忙問道:“皇爺想去哪裏?”張問看了一眼窗外嘆了一聲道:“就在宮裏四處走走。”
馮西樓躬身道:“皇爺稍等,奴婢這就去備輦。”卻不料張問擺擺手:“不用,就你跟着朕就行。”
“是。”馮西樓心裏一喜,能單獨跟着皇帝散佈,那也是信任的表現啊。
張問也不多說,站起身來便往外面走。因爲他剛纔說了,只讓馮西樓跟着,其他太監宮女遂不敢靠近。他們二人從乾清宮出來,一路向東北方向走,正好景和門在那邊,張問便從景和門走了出去。
對門有一條長街,紅牆金瓦,路旁立着一些燈臺,只見幾個太監正慢慢地挨個點亮。太陽還沒下山,這會兒這些燈臺的亮光並不顯眼,等太陽下山天色一暗下來,燈臺中的紅光便分外漂亮。
那幾個太監見街頭有兩個人向這邊走來,沒看清楚是什麼人,有個小太監便站着看張問他們,提着燈的老太監呵斥道:“看什麼,就知道偷懶。”
因爲張問穿的是一身葛袍,顏色和馮西樓身上那身青色的太監服差不多,遠遠地自然就不容易看出來。再說一般情況下皇帝走到哪兒不是前呼後擁呢?
等到張問走近時,他們纔看清了張問嘴上的鬍鬚,這些幹雜役的太監很難見着皇帝,不一定認識,但是宮裏面誰還能長鬍須呢?太監們嚇了一跳,那掌燈的老太監把油燈都掉到了地上,急忙伏倒於地。
張問道:“都起來吧,該幹嘛就幹嘛。”
“奴婢等遵旨。”太監們這才小心翼翼地從地上爬起來,但並不敢動,只是彎着腰站於道旁,等張問走遠了,雙腿才能動彈。
張問一向東走,這邊的燈臺已經點亮了,火苗子在裏面輕輕搖晃。馮西樓跟在他的後面,本想能和皇爺說上幾句家常話,卻不料一路上皇爺一言不發,剛纔那幾個點燈的太監倒是說上了兩句話。
走了一陣,張問突然停了下來,這地方他覺得十分熟悉,片刻之後纔想起來,問道:“馮西樓,這裏可是永和宮?”
原本馮西樓從小就在宮裏長大,什麼地方他都知道,但和皇帝說話,那一定得小心應付,於是他左右看了看,再度確認之後才說道:“回皇爺的話,正是永和宮。”
馮西樓想再說一句餘淑妃餘琴心住這裏,可一想餘琴心和王體乾是關係匪淺,他馮西樓是李芳的人,憑什麼給王體乾那邊的人說話呢?於是馮西樓便把到嘴邊的話也嚥了下去。
其實此時張問也並不關心現在這裏住的誰,他想起死去的朱徽婧。旁邊的石頭燈臺裏的火焰就像招魂的鬼火一樣晃盪,他的心裏頓時被一股莫名的冷清填滿,而且沉迷於其中,不願意被人拉出來。
“叫門,朕想進去看看,叫裏面的人別行禮別嚷嚷,朕就想安靜一會。”張問說道。
馮西樓心下咯噔一聲,心道:媽的,皇爺這麼久都沒臨幸后妃,今兒白白便宜了餘琴心。
他心裏自然不情願,但哪裏有膽子違抗皇帝的聖旨,當下只好屁顛屁顛地去叫門。後宮妃子被招幸,一般都是先通知她們之後送到皇帝的住處,皇帝很少去後妃的住所,她們自然也就沒有等的人,一到晚上便把門關上了。
過了一會,一個太監將門打開,先看到馮西樓,繼而發現了站在街上的張問,當下便跪倒在地欲呼萬歲,馮西樓的動作倒是誇張,直接就捂住了那太監的嘴,說道:“皇爺說了,別行禮別嚷嚷,你嚷嚷個啥,啊?”
“是,是,奴婢罪該萬死。”那太監真是鬱悶,見了皇帝還不喊萬歲?不過沒法子,在皇爺面前自己還能有理了不成,只好先認罪了再說。
馮西樓倒是盡職盡責,對張問的話是實心了辦,他走進院子,又對院子裏的另外一個宮女交代了,還有個老太監在掃院子,馮西樓也不落下,走過去說了兩遍,卻不料那老太監置若罔聞,只顧幹自己的。
“反了你!”馮西樓怒了。這時旁邊的宮女才說道:“馮公公別生氣,老徐耳朵不好使……”她又指着自個的腦門,“這裏也糊塗了,您就是發火也沒用。”
於是馮西樓這才作罷,本想狐假虎威在這些奴婢面前逞一下威風,讓這些人知道我馮西樓現在是皇爺的紅人,可沒想到遇到了個老癡呆。
張問走進院子裏,左右看了看,這裏和以前一樣,還是老樣子,死過的人也不知宮人還記不記得,也許時間不長大家都還有些印象,但再過幾年肯定就沒人記得了。就像他的表妹小綰,如今還有誰還記得曾經有這麼個人呢?
一到黃昏,夏蟲唧唧地亂叫,張問一言不發地呆站了一會,好似在聽蟲子的低鳴一般,院子裏的都彎着腰安靜地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一聲。
餘琴心也沒出來迎接,也不知有沒有人告訴她皇帝來了。按理屋子裏的人聽見說話聲就應該知道了,但餘琴心沒出來,她好像還不知道。
張問倒是沒想這些,他現在腦子裏只有一個死人而已。他走到東牆邊的一到門面前,這道門以前被他踢翻過,現在已經修好了,而且依然關着,就如張問那次急衝衝地跑回來的樣子一樣,緊緊地關着。
他忍不住從門縫裏往裏看,腦子裏想着的一具屍體掛在房樑上,當然那是不可能的。此時屋子裏亮着燈,張問一看,心裏猛跳了一下,他沒看見懸樑自殺的屍體,卻看見了一個活生生的女子正在沐浴。
那女子不是餘琴心是誰,只見她正坐在一個熱氣騰騰的大浴桶裏,背對着這邊,肩膀後背上的肌膚白皙光滑,水珠晶瑩剔透,加上水聲叮咚,竟然讓張問心跳劇烈,呼吸急促起來。
張問對自己的反應有些難堪,他死不願意承認偷看竟然這麼有趣,畢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兒。他心道:難道是以前年少時偷看吳氏洗澡給自己留下的印象太深,於是產生這樣難以啓齒的嗜好?又或是人的內心原本就有些隱藏的癖好?
他想再看一會,但旁邊還有太監宮女,自然不願意暴露自己的隱祕心思,便裝作無辜道:“朕不知道餘淑妃在沐浴。”
旁邊的奴婢心道:那不是您的妃子麼,看看關什麼事。
裏面的餘琴心大概聽到門外有人說話,便問道:“三兒,誰在外面啊?”
那被稱爲三兒的宮女看了一眼張問,沒有馬上回答,因爲剛纔馮西樓交代說不要嚷嚷。這時張問便清了一下嗓子道:“朕經過永和宮,便進來坐坐。”
餘琴心用驚訝的口氣道:“啊,臣妾不方便迎接,請皇上稍等一下。”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一四章 意象
先前張問和馮西樓走過的長街是東西走向,永和宮就在這條街的北邊,正門向南開,名曰永和門,永和門進去就是永和宮。
紫禁城裏很多宮殿都遭過雷劈,先後修葺過,有的甚至重新修建過,多少都有些變化,倒是永和宮從來沒有發生過火災,現在這模樣就是明朝永樂年間的模樣,絲毫都沒有改變。大概是因爲這裏的房屋相對比較矮小的原因。
延續了兩百餘年的建築未經大修,於是略顯陳舊,不過院子南角那口水井仍然有水,卻是十分不易。
幾個月前張家的女人們搬進紫禁城,宮室很多,都是自願選擇住所,因爲永和宮又舊又剛死過人,住這裏真有點嚇人,大家都不願意選永和宮。卻是餘琴心一口就認定了這裏,她的心思比較細,料定張問有時候會到這裏來。
今天果然應驗了她的猜測。這段時間聽說皇帝從早忙到晚,根本沒心思管後宮的妃子,卻不料就算這樣的時候,仍然可以見到皇帝,餘琴心不由得有些自得。
從張問進院子的時候,餘琴心便聽到了動靜,並從檻窗看到了張問。當時她正欲寬衣沐浴,見到張問來了,本想重新穿戴整齊去迎接。不料這時聽見窗外馮西樓交代說不要嚷嚷也不要行禮,她便靈機一動,不如將計佯作不知,然後自顧寬衣入浴。
正如詩人描寫猶抱琵琶半遮面一樣,有時候人的內心隱藏着奇怪的心理,喜歡那種窺欲的朦朧感受。所以宮廷裏的妃子在皇帝臨幸的時候,很流行穿一種半透明的白紗衣裳,遮又遮不住,露又沒全露,根據紫禁城裏那種曾經被皇帝寵幸過的嬪妃說穿這種衣服比全部脫光還管用。
餘琴心平時的愛好,除了音樂最喜歡的就是服飾,她對這方面揣摩得比較多,進而對人的審美心理也進行了細緻的思考。所以當張問偷看到她在沐浴時,其實是她故意爲之。
孫有德上回來說王體乾那邊的事情,讓她抓住皇帝的心,進而爲鞏固王體乾一系在大乾內廷的地位作出一些努力。餘琴心同意了,這樣做對她也有好處,如果沒有這樣那樣的關係網,女人只能是弱者,就如任人擺佈的一件物什。她沒有好的出身,但這麼多年來孤身一人在風塵之間生存,而且過得很好很成功,沒有點心思和手段是不行的,否則她就會像其他名妓如柳自華等人那樣越混越淒涼。
要抓住皇帝的心,讓他對自己產生不捨和深刻的印象,豈是那般容易的?如果聽孫有德的,沒事去乾清宮亂晃,只會招人厭煩,到頭來就會和後宮數千美貌女子一樣泯然衆人,皇帝有她不多無她不少。
不過餘琴心當然不是那麼傻的人。今天張問好不容易自己過來一趟,從他見到餘琴心的第一眼,就沒打算急着要離開了。
餘琴心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臣妾不方便迎接,請皇上稍等一下。”
張問便毫不思索地說道:“沒關係,朕就在外面先等等。”
餘琴心用自責的口氣輕輕說道:“臣妾怠慢了皇上,一會兒皇上懲罰妾身吧。”
聲音輕柔,從檻窗縫隙若有若無地飄出來,讓張問心裏有種癢癢的感覺,卻不知該如何懲罰?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只見太監宮女們都躬身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對權力的敬畏,人們追逐的權力這種抽象虛無的東西,就是這樣的原因。
唯有那個掃院子的老太監旁若無人,依然不緊不慢地“沙沙”揮動着掃帚。院子裏除了夏蟲的低鳴,就只剩下老太監掃地發出的沙沙聲音。他在紫禁城裏過了一輩子,現在這麼活着大概已經對什麼事都不在乎了,於是權力的威壓對他毫無作用。
張問又想起了那次來永和宮看朱徽婧,這個老太監好像也在掃院子,沒想到這麼久了還能記住他,張問忍不住指着那老太監問道:“他……以前就在這兒吧?”
邊上那個宮女忙道:“回皇上,奴婢被安排到永和宮時,就看見他在這裏,大夥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張問點了點頭,又指着院子南角的那座井亭:“裏面還有水麼?”
“回皇上的話,井裏面有水。”
“哦。”張問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今天不知怎的,一走到這裏,腦子裏就浮現出了各種各樣似曾相識的意象,朦朧中有種強烈的不想離開的感覺。
就在這時,餘琴心那屋的房間“嘎吱”一聲開了,張問回頭時,只見她已跪在門口,款款說道:“臣妾給皇上請安。”
張問把南角那口井拋諸腦外,走到餘琴心的面前,彎腰扶住她的胳膊道:“起來吧。”
他能做出這樣親切的動作,證明今晚有一個好的開頭,餘琴心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意,只是她低着頭,張問看不到。
張問低頭看時,心下又是一跳,他看到了餘琴心領口裏露出的一片豐腴潔白的肌膚,它的線條如此流暢光滑,真是鬼斧神工的女媧才能造出這樣的形狀啊。餘琴心本來穿的是一件普通的宮廷綢子,還是立領的,或是因爲怕皇帝等久了,纔沒穿戴整齊,以至於領口的兩粒釦子沒扣上,否則張問也看不到如此美妙的景色。
不經意之間發現的美妙,就如聲音共振一樣,會陡然增大無數倍。
餘琴心在張問作出扶的動作時,這才慢騰騰地站了起來,那片豐腴柔嫩的風景慢慢躲開了張問的視線,讓他心裏竟然閃過一絲失落。
這時餘琴心請張問進屋,旁邊的馮西樓一看這情況心裏自然暗罵不已……本來今天跟着皇爺出來以爲是件好事,結果弄到了餘淑妃這裏,被李芳知道了,他馮西樓不是又幹砸了一件事?
馮西樓心道:早知這樣,皇爺喫完晚飯的時候,咱家就不該立在那裏,這樣跟着皇爺的人就不是咱家了,省得平白讓二祖宗對咱家不滿一次。
餘琴心請張問進屋之後,讓他坐到上方的軟榻上,自己在一旁侍候,然後喊道:“非塵,沏茶啊。”
一個女子的聲音應道:“是,娘娘。”
那聲音低沉非常,還有點沙沙的感覺,不是很好聽。餘琴心彷彿能看到張問想什麼一樣,輕輕笑道:“皇上是不是覺得非塵的聲音太沉了?”
張問道:“一般男人的聲音粗,女子的聲音細,只是很少聽見女子這樣的嗓音而已。”
餘琴心道:“前些日子臣妾搬進永和宮住,要新挑選一些奴婢,挑了非塵的原因正是她的嗓音呢,臣妾新譜了些曲子需要有人和唱,非塵唱得很好,很招人喜愛,名字都是臣妾給她取的,皇上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
張問隨口道:“名字不錯,只是……什麼曲子需要這樣低沉的女子嗓音?傷感的,悲傷的?”他對音律幾乎是外行,不過並不妨礙他和餘琴心聊這東西。
餘琴心搖搖頭道:“不是,是一種靜謐的調子。”
“靜謐?”張問愕然,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既然是靜謐,何苦還要聲音?
這時餘琴心那雙幽深的黑眸子直視着張問,輕輕說道:“死亡一般的靜謐。”
這句話讓張問身上一寒,他的腦子出現了一個意象:一具女屍正懸掛在這房樑上,讓他彷彿重新經歷了那次愧疚與心悸。
不知怎的,今天一進永和宮,張問便猶如進入了一個夢境。
餘琴心道:“皇上聽到了院子裏那種蟲子的鳴叫嗎?它有聲音,卻讓人覺得周圍很安靜。”
張問若有所思道:“是這麼個理兒。”
餘琴心又道:“只有聽過那種讓人絕望的黑暗調子,才能更好地品味到鮮花和陽光的感受。”
張問搖搖欲試道:“你這麼一說,朕真的想聽聽了。”此時此刻,他已經把堆在乾清宮那些奏章忘得一乾二淨,甚至連自己是幹什麼的都忘了,有的地方真是很奇妙。
這時,一個宮女把茶端上來了,應該就是餘琴心喊的那個非塵。張問不由得專門回頭看了一下這個宮女,只見她長得還比較標緻,身材適中相貌秀麗,宮廷裏的女人都是經過好幾道程序挑選進來的,那種太胖的太瘦的太矮的太黑的稍微比較醜的都沒法進來,所以這個非塵的相貌倒是在張問的意料之中。只是外表和她的聲音真沒法想到一塊去,第一眼看到這樣的女子,想象她的聲音應該聲如黃鶯纔對。
餘琴心道:“非塵,你準備一下,皇上要聽曲子,我彈你唱。”
“是,淑妃娘娘。”
低聲沙啞的聲音就是張問面前這個宮女發出來的,是眼見耳聽爲實了。
張問便準備洗耳恭聽了,他緩了一下心境,揭開案上的茶杯杯蓋,一股淡淡的茶香飄了出來,“武夷鐵觀音。”
餘琴心淺笑道:“皇上聖明。”
“剛纔朕在乾清宮喝的就是這種茶,這不一聞味兒一樣就猜到了。”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一五章 歌聲
正當綠肥紅瘦的時候,院子裏的樹木蔥蔥郁郁,但張問卻認爲那些樹木都落光了葉子毫無生氣;正值夏天,就算太陽下山了灼熱的陽光消失了,溫熱的地氣仍然讓地上悶熱異常,實際上張問的皮膚上都溼漉漉的被高氣溫蒸出了細汗,但是他卻覺得周圍都涼颼颼的,陰風慘慘。
餘琴心和那個宮女一彈一唱,那調子真是瘮人得慌。張問原本以爲音律是爲了帶給人愉悅而生的,卻不料世間有這樣低沉壓抑的聲音。與其說是彈唱,倒不如說那宮女非塵在低低地念叨,琴聲也是如此,沉得讓人心悸。
在張問的眼裏,她們兩個女子從活生生的活人,彷彿變成了面無表情的死屍,又像是兩個鬼魂……慢慢地,她們的形象好像變成了張問心裏的那兩個死人。
大概是這永和宮的一些細節刺激了張問的頭腦,讓他不由自主就聯想到了死去的人身上,無論是院子南角的那口水井,還是不經意間看到餘琴心沐浴時的情景,這些東西都讓他想起了一些深藏的記憶,於是在低沉的歌聲中,它們便慢慢地纏繞在他的心頭。
死氣籠罩在整個世界,所有的東西都彷彿變成了一個夢境,一個無趣的夢境,讓張問覺得一切都了無生趣,手裏抓住的東西都毫無意義,有意義的東西都溜走了。
這樣的感覺讓他絕望而畏懼,他幾乎是逃一樣地從餘琴心的房間裏跑出來,然後逃出了永和宮。待那歌聲從耳邊消失之後,他才喘着氣,慢慢感覺到了周圍的溫度。
馮西樓從後面追了上來,緊張地問道:“皇爺,皇爺,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沒什麼。”張問忙搖搖頭。只見長街上的石燈臺裏面都點亮了燈火,紅通通的十分漂亮,讓路上明亮非常,張問的知覺這時才慢慢地恢復正常。
永和宮裏,只聽得餘琴心嘆了一口氣道:“這首曲子應該被燒掉,不能再唱出來了。”
她身邊的非塵也急忙點點頭:“剛纔皇上的臉色像紙一樣白,奴婢當時都嚇壞了,費了好大的勁才強忍住沒有出紕漏……爲什麼皇上的反應會這麼大?娘娘聽了,外面的奴婢也聽見了,也沒皇上這麼嚇人啊。”
餘琴心看了一眼非塵,說道:“人心裏有鬼魂,纔會被音律激發出來,那些太監宮女的心裏沒住着鬼魂,自然就沒有反應。”
非塵道:“起先皇上的心情很好,奴婢還以爲今晚皇上會留下。娘娘何苦這樣刺激他呢?而且剛纔奴婢聽見娘娘的話裏提到了死字,這要讓馮西樓那個狗腿子聽見了,非得說您有欺君之罪不可。”
餘琴心淺笑道:“皇上都不治我的罪,馮西樓算什麼,咱們大乾朝的皇宮,主僕分得可比明朝清楚些……皇上會記住我的。”
……張問放慢了腳步,一路走回乾清宮。紫禁城的燈都亮起來了,金碧輝煌的宮殿在燈火中更顯華麗,他的心情漸漸好了起來。
“朕還有些奏章必須在今天處理完,隨朕回西暖閣。”張問一面說,一面加快了腳步。
回到乾清宮西暖閣,他提起硃筆,翻看桌子上的摺子,卻不知怎的,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堅持了幾次,仍然沒法一次性地把一份摺子看完。
罷了!張問生氣地把硃筆擲到御案上,把一份奏章的內容染得硃紅一片。旁邊侍候的奴婢們聽到響聲,把頭埋得更低,皇帝心情不好,說不定底下的奴婢就會被當成倒黴的出氣筒。
好在張問很少因爲心情不好就把別人出氣,他一向很尊重別人的權利。正因爲這點,他能十年如一日地保障身邊人的利益,別人纔會設法保障他的利益。
他呆坐在龍椅上猶自沉思,周圍安靜極了,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讓人懷疑這房間只有張問一個人,實際上還有十幾個人在這裏值房呢。
張問不知自己爲何如此不安,突然間他想起了他的表妹小綰,一時間竟然想不起她是什麼模樣了,這讓他心裏十分不安。張盈的長相應該和小綰比較相似,但僅僅是相似而已,何況現在張盈也年近三十歲了,變化也比較大。張問冥思苦想那張熟悉的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或許他不曾悲傷是因爲一直覺得小綰還活着,至少活在他的心裏;可是,現在他發現連她的臉什麼樣都想不起來,他有種感覺,她彷彿正慢慢死去。
張問看了一眼御案上的蠅頭小字,心道:我整日整夜在這裏忙活,究竟爲了什麼?
人的心理並不穩定,就算是強大如皇帝這樣人間至高的存在也不例外。有時候張問會有一種莫須有的歷史責任感,想讓王朝無比強大,雖然這樣對他個人並沒有多大的實際好處,但總有這樣的衝動,而他又有這樣的能力,這時候便精神煥發,心態積極向上;有時候他的心情又十分低沉,覺得一切都沒有意思,人生百年之後,什麼強什麼弱關自己鳥事,那句“任我生前榮華富貴,哪管死後洪水滔天”說得很有意思。
現在張問就是後面一種心態,他甚至對自己的兒子都不關心,就算張志賢將來接掌皇位,搞得好不好關自己什麼事,由他去吧,二世而亡和延續兩三百年國祚又有多大的區別呢?
這時張問喊了一句馮西樓,馮西樓急忙上前兩步,彎着腰說道:“皇爺,奴婢在。”
“把這些摺子送到司禮監,下旨王體乾連夜處理,該批紅的批紅,不該批紅的壓下或者發還。”
“是,皇爺。”
當張問發號施令的時候,他才感覺生活的真實,身邊的人都會回應自己,可以從那種回憶的恍惚狀態中清醒一些……但是,他實際上更願意沉浸在那種恍若夢境的世界中。
他有些懷念起剛纔在餘琴心那裏的情形來了,當時自己爲什麼會逃掉呢?
張問搖搖頭從龍椅上站起來,把案上的那些奏章丟在身後,也就把所有的繁冗事務拋諸腦後了。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說道:“馮西樓,你和李芳今晚都不必到養心殿當值,可以去司禮監一起處理奏章。”
馮西樓忙點點頭,等張問走了之後,他就急忙找到李芳表功……當然對今晚自己跟着皇帝去了餘淑妃那裏的事兒隻字不提,只提皇爺親口交代讓他們去司禮監參與批紅的事兒。
末了馮西樓生怕李芳不明白其中關節,遂提醒道:“皇爺這是不信任王體乾,讓咱們盯着,不就是說在皇爺心裏,咱們比王體乾更值得信任麼?”
李芳也沒多想,就隨口回了一句:“真是這樣,皇爺怎麼不乾脆讓咱們掌司禮監,把王體乾這個禍害留在那裏幹甚?”
“這……”馮西樓心道不就是因爲皇爺連咱們一塊兒也不信麼,所以讓王體乾和咱們相互盯着。但他要是這樣說出來,不利於向李芳表今日之功,平白給二祖宗心裏添堵,便沒把話說明了。
不過李芳倒也沒多問,便和馮西樓一起把奏章拿到司禮監去了,又差人去王體乾府上請人。
等王體乾來到司禮監之後,他們兩撥人便開始工作,將奏章分成兩份,一邊看一半,然後給出意見;看完之後再交換。
李芳自己根本就識不得幾個字,還看個屁的奏章,他也就裝模作樣地坐在旁邊喝茶,像個監工一般,好在現在收了馮西樓這個得意手下,讓馮西樓瞧着就行了。
過了許久,李芳突然從書案旁邊站了起來,不好意思地說道:“人有三急。”說罷便向外邊走,走到門口時,卻回頭看了一樣李芳遞了個眼色。李芳會意,不一會也不動聲色地跟了出去。
這時王體乾笑着對旁邊的李朝欽小聲道:“這倆狼狽爲奸,出去商量什麼壞主意去了。你到馮西樓的位置上看看,剛纔他看的那份摺子是什麼內容。”
李朝欽便應了輕輕繞到馮西樓的位置上去,他長得尖嘴猴腮的,這時候竊手竊腳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偷一樣,讓王體乾看着也一陣發笑:“你就正大光明地看,他們看的奏章難道咱們就看不得?”
“是,是。”李朝欽雖然嘴裏這麼說,但心裏還是莫名地擔心自己被李芳他們發現了,小心地瀏覽了一下桌子上翻看的那份摺子,看完之後說道:“是一份關於上書海禁的摺子,上邊說南方叛亂與海運軍火有關係,還有其他佐證,等等,小的翻一頁……”
王體乾道:“行了,老夫已經知道寫的什麼了,看看是誰上的摺子。”
李朝欽遂翻到封面,看了一下說道:“福建巡按習夢庚。”
“是了,李芳和馮西樓出去肯定是商量這事兒。”王體乾踱了兩步,對李朝欽道,“那個戶部侍郎龔鼎茲,你還和他來往麼?”
李朝欽忙道:“上回皇爺訓了小的一頓,小的嚇壞了,哪敢和他再攪一塊兒?”
王體乾點點頭道:“好,把關係撇清了最好。馮西樓估計以爲咱們會同意海禁,他好在皇爺面前告狀,咱們可不能上當。”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一六章 禁海
司禮監署衙比紫禁城東南角的內閣衙門還要大,其內職掌古今書籍、名畫、冊頁、手卷、筆、硯、墨、綾紗、絹布、紙剖,印刷等等,自明朝宣宗年間起,還有專門的太監學堂內書堂教習太監讀書識字,教習的老師乃翰林院進士,這樣的環境實際上比民間讀書科舉的士子還要好,從而保障太監的素質,內府纔有能力監控外朝行政運行。
但終明一朝,太監始終沒能撼動皇權,最多隻算皇權的一套工具而已,遠遠不如唐朝那麼強悍,可以達到廢立君主的程度。大乾朝繼承明朝的一整套系統之後,又有了新的發展,太監依然扮演着制度的重要一環,但張問後宮勢力的強大,實際上太監的能量已經進一步削弱了。
儘管如此,司禮監仍然再次被張問分化,就算是王體乾這樣的幾朝老太監都沒法一個人統攝整個內府。
……此時馮西樓和李芳就在院子角落的一處花廳裏竊竊私語,算計着掌印太監王體乾。
馮西樓悄悄說道:“剛纔小的看到一份摺子,是南邊一個巡按上書海禁,小的沒有寫出任何意見。一會王體乾要是問起,二祖宗您別動聲色,就說讓他拿主意。”
李芳道:“上回皇爺聽到有人主張海禁龍顏大怒,王體乾還能再去觸那黴頭麼?他能怎麼拿主意,肯定要順着皇爺的意。”
馮西樓道:“海禁這事兒裏面水深得很,獲利也是讓人不敢想象的豐厚,其中能沾到油水的人不可勝算,李朝欽不就收了賄賂?那摺子當然不能批紅,但不批紅至少有三種處理辦法:治罪、斥責、壓下不發。就讓王體乾他們拿主意,他當然不可能擅自就把朝廷命官捉拿下獄,無論他是採取斥責或是壓下不發的方案,咱們都可以在皇爺面前說他綏靖這種言論,導致輿情失控。”
馮西樓又興奮地說道:“前有李朝欽收受外朝主張海禁這幫官僚賄賂的事兒,他們就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李芳道:“你說是後面還有人上書言海禁?”
“那是當然,特別是江浙南方那幫人。”馮西樓低聲說道,“朝廷只要一禁海,當然就沒有海貿這一說了,海貿稅收更是無從說起,還能正大光明地阻止民間參與海上貿易。這麼一來,金山銀山不都被江南那搓官商獨佔了?二祖宗您想想,爲了一千兩銀子掉腦袋或者大夥不願意,一萬兩呢……一百萬,一千萬兩呢?他們還不得前赴後繼?”
李芳聽罷忙點頭道:“行,一會王體乾問起,咱家就按你說的,都讓他拿主意。”
二人計議定,回到堂中繼續工作,只見王體乾他們臉上的表情並不異樣,好像並不知道,馮西樓心中暗喜。
過了許久,王體乾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心道:這麼多年了,人們依然喜歡到處布陷阱。
李芳問道:“王公公何故嘆氣啊?”
王體乾呵呵笑了笑,在彼此交換後批閱的奏章中取出那份關於海禁的摺子道:“李公公看看這個,怎麼有些人非得和皇爺對着幹呢?老夫看到這裏所以呼氣感嘆。”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而已。”馮西樓那張白麪團似的臉上也掛着陰陰的笑容。
王體乾看了一眼馮西樓,故作驚訝道:“咦,這些摺子不是剛纔你看過了的嗎,怎麼習夢庚這份沒貼你的處理意見呢?”
“哦?是嗎?”馮西樓接了過來,翻來覆去地查驗了一遍,然後一拍額頭道,“是了,剛纔小的出去如廁,正好看到這份,回來時小的以爲已經看過,就錯過了。”
王體乾笑道:“沒事,現在給出意見就行。你雖然只是司禮監隨堂太監,可身邊這位李公公是秉筆不是?批紅奏章這樣的大事還得商量着辦。”
馮西樓道:“王公公是掌印,再說皇爺交代是讓您主事,要不還是您來拿主意……二祖宗,您說對吧?”
李芳點頭道:“是這麼個理兒。”
馮西樓道:“二祖宗都同意了,王公公,您說這份摺子該咋辦?”
王體乾見他們二人一唱一和的,心裏便有底了,這倆貨不是明顯給老子下套麼?王體乾沉吟道:“上回皇爺就爲這事大發雷霆,這個福建巡按習夢庚還敢上摺子……”
馮西樓道:“福建到京師車馬遠頓,習夢庚寫這份奏章的時候還不知道皇爺發那麼大的火啊。”
“是這樣。”王體乾點點頭,看了一眼馮西樓,欲言又止地說道,“要不這麼處理……”
看到馮西樓那副急切等待的樣子,王體乾就想笑,便故意賣關子。馮西樓迫不及待地說道:“您說該怎麼處理?”
“要不治那習夢庚的罪?”王體乾說道。
馮西樓愕然道:“咱們作主治一個御史的罪?要是傳出去被外邊的人知道,文官們的唾沫也把咱們淹死了。”
王體乾點頭道:“確實是這樣,那隻好把摺子交給皇爺,讓皇爺治他的罪了。”
“這……”
王體乾道:“怎麼,你們不同意?”
這時李芳插話道:“現在內閣也沒管事,奏章批下去那就是聖旨,皇爺信任咱們才讓咱們辦不是?皇爺這幾天累着了,剛回去休息呢,而且交代了今晚要辦完……現在去煩皇爺合適麼?要不把摺子壓下或者乾脆發還就是了。”
“也成,既然李公公說應該這麼辦,老夫沒有更好的法子,只能依李公公了。”
“什麼依咱家?”李芳瞪眼道,“咱家這只是給你建議,你是掌印,最後拿主意的不就是你麼?”
王體乾道:“既然這麼說,老夫的意見就是讓皇爺親自過問,皇爺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李芳原本心裏就打算好了,這次把髒水都往王體乾身上倒,卻不料王體乾不接招,李芳心裏自然十分不滿,帶着怒氣道:“得,你要這麼幹,自己去養心殿找皇爺。”
王體乾冷笑道:“養心殿不是皇爺親口說讓李公公負責的麼,李公公就在這兒,您不去,爲什麼非要老夫去?”
李芳怒道:“這麼說咱家非去不可了?”
王體乾冷冷地盯着李芳道:“正是!養心殿本來就應該你去,何況司禮監不是老夫這個掌印說了算?現在老夫讓你去,你要抗命?那老夫明兒對皇爺說去,你李芳不聽老夫節制,那老夫還掛着這個掌印作甚,讓你李芳兼了司禮監掌印不就成了!”
“你……你威脅咱家?”李芳騰地站了起來。
王體乾坐着沒動,雖然坐着比李芳站着矮了一頭,但氣勢並沒有因爲站得高矮就發生逆轉,王體乾直視李芳道:“不是威脅你,是命令你!上下尊卑,綱紀法度,你要幹甚?反了你!”
這時王體乾又大喝了一聲:“去!去養心殿找皇爺看這份摺子,聽見了?”
李芳被猛地這麼一喝,不由得後退了半步。現在他還沒弄明白,自己怎麼反而栽王體乾手上了?真是偷雞不成反噬一把米……他不由得看向旁邊的馮西樓,希望這個“謀士”給出主意解圍。
馮西樓皺着眉頭,良久才說道:“二祖宗,掌印命令咱們去,咱們只好去了,見了皇爺,要是皇爺不高興,就說是掌印逼咱們去的。”
聽到這句話,李芳才鬆了一口氣,一想是這麼個道理,媽的差點被這狗日的王體乾給喊懵了。李芳便拾起架子,哼了一聲道:“成,姓王的,咱家這就去養心殿,在皇爺面前非得把今兒的事說清楚不可!”
王體乾剛剛還怒氣逼人,不料此時臉色說便就便,露出了一絲嘲弄的笑意:“李公公,請便。”
“咱們走着瞧!”李芳猛撩了一把下袍,轉身便走。馮西樓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待二人出了門,李朝欽纔對着他們的背影“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姓馮的最不是個東西,他不就是條狗一樣的玩意,這時候尋了個主人,說話間架子竟然能和老祖宗平起平坐了?”
王體乾道:“沒必要生那閒氣。”
“還是老祖宗穩如泰山啊。”尖嘴猴腮的李朝欽先拍了一句馬屁,然後才一收眉頭道,“不過……馮西樓那雜種剛纔把話都撂明白了,他們真要在皇爺面前說是咱們逼他去的,皇爺一心煩,不就覺得咱們不會辦事麼?”
王體乾一臉閒庭信步般的神情道:“不就是問皇爺一件事麼,哪裏有這般嚴重?再說了,司禮監如此境況不就是皇爺願意看到的麼?”
李朝欽不解地看着王體乾:“老祖宗的意思是……”
“兩邊爭來爭去的,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最後還得皇爺說了算,就這麼回事。”王體乾淡淡地說道,“隨他李芳在皇爺面前怎麼讒言,他和咱們不和,還能指望他們說好話?皇爺自然也知道,還真能信他紅口白牙一張嘴說不成。”
李朝欽忙道:“老祖宗看得透徹,看得高遠。”
王體乾道:“你這馬屁功夫到家了,正功夫卻不到家,老夫就納悶,你和龔鼎茲他們攪上什麼關係,還被皇爺知道了,要不咱們犯得着處處小心提防着李芳這廝?”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一七章 替身
傍晚時在餘淑妃那裏聽了首曲子,讓張問心情抑鬱,諸事都提不起興趣,一大堆奏章也丟給司禮監去了,至於王體乾和李芳要怎麼搞,由他們去吧。
回到養心殿之後,時間還早,以往這時候他還在忙碌,今兒一下子閒出時間來了,還真不知道做什麼好,正巧宮裏頭有三個李芳選送進來的秀麗宮女,他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們說閒話。
但沒說幾句,張問便興致索然,幾個不到十六歲的女孩兒,腦子裏的東西實在簡單得可憐,淡而無味。他正想找個人過來說話,左右一想,突然想起羅娉兒,這個女子確是一個聰明的才女,上回提出“刻印黃曆,先聲奪人”、“枚卜爵位”等計策都行之有效,給張問留下了比較深刻的印象,這麼一想就想到了她。
剛叫來羅娉兒,忽報司禮監李芳要來問事,張問料到是奏章未決的事,哪裏有心思去管那些,便說道:“出去告訴李芳,讓他們商量着辦。”
李芳得了這句話,毫無辦法,只得返還司禮監,繼續和王體乾周旋去了。
這時羅娉兒已到了養心殿涵春室東梢間侍候張問,見了他便說道:“剛纔傳諭的公公說得急,臣妾還沒來得及沐浴更衣就來了,要不……養心殿後面有浴室,等臣妾收拾一下身上再來服飾皇上,方不至於失禮。”
張問點了點頭,羅娉兒這才退出梢間。過了許久,她沐浴更衣之後又回來了,張問一看,只見她已換上了一身輕紗裙子,紗裏的肌膚若隱若現分外動人。
張問又忍不住看向她的腰間,此時羅娉兒身上穿的衣服已遮掩不住她的蠻腰,以至於張問不只能看到個輪廓了,還能隱約看到整個形狀,甚至肚臍兒都看得見。張問不得不承認,羅娉兒那蠻腰確實極品。
“坐。”張問隨口一說,其實是不懷好意。
羅娉兒先輕輕一屈膝蓋說了句“臣妾謝皇上”,然後纔在御案旁邊輕輕坐下。這時張問再次看了一眼她的腰,不由得暗自讚歎……女人細腰者並不太罕見,站着或平躺時還可以藝觀,但一坐下多數都會形成一圈或多或少的贅肉。羅娉兒也不算瘦,但坐下之後腰間依然平滑如緞,曲線如故,確實是十分少見。這或許和她高挑的身材有關。
羅娉兒雖然按照女子儀態低眉垂眼,但在眼睛的餘光裏也感覺到了張問多次看自己的腰,她不由得低下頭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身,心裏泛出了一絲得意,心道張問倒是個識貨的主,一眼就看出自己身上最好的地方了。
張問又看了一眼她的胸部,半球一樣的輪廓上看得見乳頭的形狀,夏天本來穿得就少,羅娉兒還穿着紗,裏邊那兩點小東西自然就倔犟地頂起來。
羅娉兒見皇帝每次看過來都直視要害,她的臉紅得幾乎要掐出水來。她一個大家閨秀,何曾被男人這般看過,自然是強忍着羞赧,說不出一句話。穿這樣的衣裳也是讓她臊得慌,不過其他交好的嬪妃說只管這麼穿沒事,她才如此打扮。不過她心裏倒並不反感,本來都這麼大的姑娘了,何況是名正言順的妃子,遲早不得經歷那事兒麼,她心下倒有幾分期待起來。
就在這時,卻見張問擺弄起案上的畫具來了,只見他開始動作嫺熟地配料調色,“這套東西是李芳擺上來的,一直沒用,今兒朕爲你畫一副如何?”
“臣妾謝皇上垂愛。”羅娉兒低聲道,她以爲張問是爲了她畫呢。其實不過是他看到如此好的身材,一時惦記起自己的業餘愛好而已。
這時張問說道:“你把衣裳除了。”
羅娉兒的腦子裏頓時想到一個詞:春宮畫?她的臉立刻漲得緋紅,停了好一會,纔想起不能拒絕,否則是抗旨。她只得無可奈何地慢騰騰地褪下了身上的薄紗。
房間裏的擺着幾十盞通亮的燭臺,使得光線亮如白晝,尚是黃花女的羅娉兒在這樣的環境下脫得光光的,其感受可想而知,何況她一直受到的教育都是知禮義廉恥,如今卻要背道而馳,所以待她一絲不掛時,腦子裏已是一片空白,不知所措了。
雪白修長的兩腿之間有一撮倒三角形的蜷曲青草,黑白對比反差鮮明,分外吸引張問的目光。羅娉兒急忙將雙腿緊緊閉攏,但那搓黑色的東西依然在小腹下方,她只得把雙手交叉着放到腰間,以好擋住那羞人的東西。
她不着片縷之後感覺自己分外脆弱,就像一隻弱小的任人宰割的羔羊一般,幾乎要哭出來了。
但她沒想到張問的技術堪稱一流,過了許久,等那幅畫畫好之後,羅娉兒一看,頓時大喫一驚,不由得脫口讚道:“真是栩栩如生啊。”
不料這時張問卻搖搖頭,拿起那張還未乾透的宣紙靠近燭火,轉瞬之間就化作灰燼。羅娉兒嬌呼了一聲,惋惜道:“皇上何故把它燒了?”
張問皺眉道:“這幅畫不行。”
羅娉兒驚訝地看着張問道:“臣妾卻覺得當今天下,沒有人能超越皇上了。是皇上的地位太高,世人都只知道皇上是天子,才掩蓋了您的畫技造詣。”
此時她沉浸在燒燬那副絕妙畫像的惋惜之中,幾乎忘記了赤身露體的尷尬,手也從腰間放開了,那黑色又暴露了出來。
張問看了一眼那些捲曲青草,說道:“不能說好,只能說像,就如照着畫一個茶杯一隻硯臺一樣,不過照着畫得像罷了。”
“皇上要重新畫一幅麼?”羅娉兒忍不住說道,她真有種收藏一副的慾望,要知道紅顏易老,過不了幾年,自己這身美妙無暇的身材定會走樣,多過些時間,甚至變得全是皺眉醜陋無比,而這樣真實的畫卻可以保存下來,上面的人永遠不會變老。
張問沒有回答,他打量着羅娉兒,突然之間明白了,因爲自己想畫的並不是她,所以畫得再好自己也不會滿意。
他左思右想,便叫羅娉兒躺到牀上去,然後叫她不能動,羅娉兒不知他究竟想畫什麼樣的,只得照辦。
最後他尋到一塊青紗,覆蓋在羅娉兒的頭上,看了看,又輕輕拉了一下青紗,只蓋住她的臉,把頭上的青絲和漂亮的珠玉飾物露了出來。
羅娉兒被蓋住了臉,心下感覺十分怪異,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反正就是不爽。她輕輕動了一下,以示不喜歡這樣,卻不料張問頓時帶着怒氣說道:“朕說了叫你別動!”羅娉兒的心裏頓時一冷,嚇得不敢動了,但之前那種羞臊的期待的又帶着美好的情緒被張問這聲粗暴的話給趕得無銀無蹤,她很快變得興致索然,再無曖昧緋色的情調。只是迫於張問的權威,她只得凡事照做,光着身子躺着一動不動便是了。
只聽得張問時急時緩的腳步聲,羅娉兒的臉被遮住,眼睛也閉上了,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反正他在走動就肯定沒在作畫。
張問就這樣在窗前走來走去觀察牀上的玉體橫陳,越看越覺得還是哪裏不對勁,不符合心中所期待的那種意象。許久之後,他頓時醒悟,原來是羅娉兒的肌膚太水靈了,白裏透着粉紅,充滿了活力和生氣。
或許,張問心中的那種東西不應該有生氣,應該冷幽幽的。
於是他又喚外面的宮女,叫她們去取一袋麪粉過來,宮女們不知道張問在搗鼓什麼玩意,要麪粉作甚,難道要在暖閣裏做饅頭?她們心中疑竇卻不敢多問,只好到膳房要了上好的精麪粉給張問送來。
張問拿來麪粉,便將椅子移到牀邊上,坐下拿着一枝紫毫筆蘸了麪粉慢慢塗抹到羅娉兒的身上。可她的皮膚實在太細滑,麪粉在上面沾不穩,簌簌往下掉,又必須得抹勻稱了,張問只得慢慢地塗,搞得好半天。
羅娉兒真是受罪了,那筆毫在她的身上掃來掃去的,初時癢得不行,後來掃到乳頭那些位置時,這樣不斷地被刺激,她壓抑了許久的情慾給激了出來,差點沒忍住呻吟出來了。但張問生氣起來真的很嚇人,她沒法子,只得咬牙忍着任張問在那裏搗鼓奇怪的東西。
羅娉兒的腦子裏一團亂麻,身上發燙,下邊竟然有些溼潤了,她心裏越發着急,要是被皇帝發現了不會認爲我是個淫娃蕩婦麼?她心裏屈辱極了,但是身體的自然反應不能受控制。
那枝紫毫筆仍然在她身上掃來掃去,羅娉兒愈發難耐,心裏只祈求着張問別發現她下面那潮溼的東西……不料就在這時,那筆毫竟然從淺淺的腹溝漸漸掃到下邊了。天吶!羅娉兒如遭一道閃電:那輕飄飄的玩意竟然伸到了她下面的兩瓣紅脣上。從未被別人碰過的地方十分敏感,她渾身沒有一點力氣了。
那粘稠的液體流過腔壁,就像炎熱的時候汗水流過臉頰,癢酥酥的,恨不得馬上去擦一下或者撓一下,可是她卻不被允許動彈。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一八章 暗夜
涵春室梢間內燭火通明,相比之下窗外顯得黑漆漆的,周圍安靜極了,彷彿一點聲音都沒有,實際上時不時有敲梆敲鈴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張問拿着麪粉細細地均勻塗抹在羅娉兒的身上,每一處都沒有遺漏,一開始她沉浸在被筆毫拂弄起的慾念之中,但是慢慢地她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時她便悄悄地睜開眼睛,隔着半透明的蓋在面上的黑紗,她打量了一下自己。
只見那麪粉塗在身上之後,將原本充滿活力的肌膚覆蓋上了,充滿彈性和泛着光滑光澤的外觀變成了死魚肚一般的煞白,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羅娉兒心下一涼,此時她好像明白了:張問在把她裝扮成一具死屍?一種讓她毛骨悚然的恐懼頓時籠罩在心頭,此時她覺得張問真的太可怕了。
她欲哭無淚,自己竟然被這般對待,卻無力反抗,不由得悲從中來。她在想,莫非張問有姦屍的癖好?在羅娉兒的心裏,此刻的張問不再英俊瀟灑,變成了惡魔一般的存在,而且他貴爲天子權傾天下,如果是惡魔那也是十分強大的惡魔,落到他的手裏還有反抗的餘地麼?
羅娉兒甚至害怕張問嫌自己裝得不夠像,乾脆將她殺死……就算殺了她,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啊。於是她更加不敢動彈。
直挺挺地擺在牀上的羅娉兒心裏波濤洶湧,思維極度活躍,但在張問的眼裏,她已是一個毫無思想的物體一般的存在。
好在張問並沒有那麼殘暴,絲毫沒想過直接將羅娉兒殺死,他只是仔細地按照心裏的那般朦朧的引導在做這件事。
不知過了多久,張問總算停了下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傑作,然後走到書案旁邊,提起畫筆,重新開始了創作。
又過了許久,聽到外面的更聲,都到三更了,只聽得他長噓了一口氣,說道:“好了,你起來吧。”
羅娉兒鬆了一口氣,正欲起牀,卻半天都爬不起來,她帶着哭腔道:“臣妾身上僵了,使不上勁。”
張問聽罷走到牀邊,輕輕地給她揉四肢的關節,許久之後,羅娉兒總算血脈暢通,坐了起來,怔怔地看着張問不知所措。
張問看了一眼她一身都是麪粉,一活動之後,它們便簌簌地往下掉,地板上也弄得斑白點點,他便說道:“剛纔……”
羅娉兒心思活絡,急忙順着張問的意說道:“臣妾是皇上的人,什麼也不會說出去。”
張問拍了下額頭,皺眉道:“行,今天難爲愛妃了,你去養心殿後邊洗個澡,然後回去休息吧。”
羅娉兒頓時無語,心道讓我脫得一絲不掛,撫弄了大半晚上,這樣就讓我回去了?此刻她的心情真是糟透了,又不敢表現出不快,只得說道:“臣妾告退。”說罷走到書案旁邊穿衣,因爲起先在這邊脫的衣裳,順手便放在椅子上了。
當她細細索索地穿衣時,悄悄瞄了一眼案上的畫像,頓時嚇了一跳,手一抖衣服都掉到了地上。只見那畫中之人死氣沉沉地僵挺着,膚色煞白猶如一具屍體,更可怕得是上面並沒有將青紗覆面畫出來,原本該畫臉的位置空白一片……如此更加嚇人,就如一個沒有五官的鬼魅一般。
羅娉兒心道:畫中之人是我嗎?
這時張問發現她把衣服掉地上了,身子還在微微發抖,便說道:“你很害怕?”
羅娉兒忙跪倒在地:“臣妾不敢。”
張問道:“你用不着害怕,朕不會把你怎麼樣。後宮這麼多女人,有的跟了朕十幾年了,也沒有對不起誰……”這時張問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兩個死人,臉上頓時黯淡下來。
“朕今天心境有點差。”張問頹然地說了一句,就不再說話了。
羅娉兒見張問猶自沉思,便急忙施禮告退,從梢間裏走了出去。出了房間,羅娉兒哪裏還有心思留在養心殿先洗澡?慌忙中帶着一身的麪粉就向住處趕。
因爲她有妃的封號,就分了一處永壽宮,這地方在明朝時曾經是冷宮,天啓剛登基那會李選侍被趕出乾清宮後就曾經住過這裏,但大乾立國之後東西六宮都分給了新皇的嬪妃,這裏也被充分利用起來,不再是冷宮了。
不過這曾經的冷宮依然比其他地方要冷清得多,巡夜的都沒那麼頻繁,饒是如此,也是一處獨立的宮殿不是,能做一所宮殿的主人都是有封號的妃子纔有資格。
入夜後的紫禁城宵禁了,分外冷清,羅娉兒身邊只有一個跟着過來的宮女,二人走在長街上,寒風習習,羅娉兒沒由來地一陣害怕,便加快了腳步。
這時候羅娉兒才充分感受到皇宮大內真不是什麼光明的地方,這一座座錯綜複雜的宮殿中,指不定藏着什麼詭異的事兒。
正想到這裏,兩人剛轉進一處狹窄幽長的紅牆巷子,突然前面出現了一個人影,羅娉兒猛地被嚇了一大跳,驚呼出聲來。
那人好像也嚇住了,本來是迎面走來的,這時候轉身便欲走,但她腳上好像綁着繩子,直接就絆倒在地,撲通一聲摔了個結實,悶聲“哎呀”慘叫了一聲。
就在這時,羅娉兒纔看清楚,摔倒那人的手被反綁在背後,所以身體既不平衡,腳上也綁着繩子只能小步邁步,這麼一摔,也不能用手撐,摔得可是結實。聽她慘叫的聲音,好像嘴上也堵着什麼東西。
羅娉兒心道:誰把她綁成這樣的?她是逃出來的麼?
眼前的情況讓她一肚子疑竇,正考慮要不要管這事兒,宮裏陰霾重重,羅娉兒纔跟張問不久,對他後宮的關係還摸不清楚,事事少管置身事外才是最明智的辦法啊。
地上那人掙扎着想爬起來,卻因手腳不便怎麼也爬不起來,在地上亂蹬掙扎得十分可憐。羅娉兒見狀心下一軟,做人怎麼能見死不救呢?
她左右看了看,周圍除了她們三個,一個人也沒有,便沉聲對身邊的宮女說道:“快去給她鬆綁。”
“是,娘娘。”宮女得了話,忙疾步走到那人跟前,正要鬆綁時,那人回過頭來了,嘴上勒着條毛巾,但臉卻看得真切,原來是安嬪方素宛。
羅娉兒這奴婢在宮裏呆的時間也不短了,平時也挺喜歡和其他奴婢嚼舌頭根子,很多七婆八婆的事兒都知道,方素宛的事她也有所耳聞,宮女一見是她,便停下手回頭道:“娘娘,是方安嬪,咱們還是別管她了,走吧。”
“她半夜三更的被人綁成這樣,爲什麼不救她?”羅娉兒一聽也是封了嬪妃的姐妹,如果見死不救萬一這方安嬪以後熬出來了,自己不是平白多豎個敵人?何況這麼丟下別人實在於心不忍,羅娉兒頓時把臉拉下來道:“放肆,沒聽見我說什麼嗎,叫你給她鬆綁!”她一邊說一邊走上前去準備親自動手。
宮女聽罷只得說道:“是,娘娘……可是,她真的不需要咱們救她。”
“少廢話,一會巡夜的過來了,趕快先救人再說。”羅娉兒遂走到方素宛的下方,先去解她腳上的繩子,也好讓她能走路。
羅娉兒一面忙乎一面心想:明朝留下來的這座紫禁城真不是什麼好地方,今天竟遇到些詭異可怕的事。皇帝們在這裏面不知道瞎搞些什麼,聽說嘉靖帝時,到處都掛着春宮淫穢畫,連喫飯的碗碟上都有交合之圖,真是荒淫無度。
一走神,竟然半天都解不開這繩子,方素宛猶自掙扎,嗚嗚嗚地想說什麼,但嘴上勒着毛巾說不出來,羅娉兒和宮女忙着給她解手腳上的繩子,也沒來得及除去那條毛巾。
羅娉兒忙收住心思,專心解那繩子,卻發現繩子竟然打着死結,方素宛越掙扎死結越緊,羅娉兒力氣小,那宮女的力氣也大不到哪裏去,沒法子摳開死結。羅娉兒對那宮女說道:“你身上有刀子剪刀麼?”
宮女苦着臉道:“奴婢跟着娘娘去見皇上,身上怎麼敢帶那樣的東西?”
“沒法子……要不弄回去用剪刀剪斷。”羅娉兒道。
宮女一臉不情願,但她的東家要這麼幹,也沒法。兩人也沒想着把方素宛嘴上的毛巾拿掉,反正這裏不是說話的地兒,弄掉了反而擔心她瞎嚷嚷引來其他人。
兩人便把方素宛扶了起來,一人架一條胳膊拉她向前走,可方素宛極不情願的樣子,不願意走。羅娉兒也不多說,便和宮女一起拖着她走。
方素宛一番折騰之後,汗水都出來了,頭髮凌亂,幾縷青絲沾在她那張圓的娃娃臉上,看起來十分可憐,而且好像在忍受着什麼極大的痛苦,喉嚨裏時不時發出沉悶的呻吟之聲。她被兩個突然出現的人架着走,掙扎了一陣,突然“嗚嗚”哀鳴了一聲,渾身就是一軟,使不上力氣了,只得作出一副任人魚肉的模樣,任憑她們倆把她弄走了。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一九章 麪粉
羅娉兒住的兩進院子永壽宮以前的名字叫長樂宮,但這裏似乎從來沒有長樂過,明朝英宗以前嬪妃是要殉葬的,曾經住這裏的女人們不只一個被活埋,自然就沒有什麼長樂可言,之後這裏還被當成過冷宮,被幽禁在此更無歡樂之說。
歇山頂黃琉璃瓦下,雙交四菱花扇門間的燈籠散發着冷冷的火光,古典的建築羣間偶爾有值夜的太監宮女走動,很久才能看見一個人影,四處都靜悄悄的。
羅娉兒和宮女將安嬪方素宛弄回永壽宮之後,羅娉兒便對開門的太監交代讓閒雜人等迴避。太監見方素宛被綁成這樣,嘴上還堵着毛巾,心道娘娘綁架的是什麼人?
太監應了正要去放風,這時羅娉兒又喊住他道:“管好你的嘴。”
“奴婢萬萬不敢多嘴半句。”太監忙說道,他可是知道宮裏的利害關係,一不留神被人弄死連申冤的地兒都沒有。紫禁城裏住着上萬的人,內設的六司一局等機構不一定會管誰是怎麼死的,可比外面還要險惡許多。
羅娉兒兩人這纔將方素宛扶進後院的一間耳房,尋來剪刀正要剪斷綁着方素宛的繩子,這時羅娉兒碰到了方素宛胯間有一根硬邦邦的東西,心下納悶,便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根木棍一樣的東西好像正插在方素宛的身體裏……羅娉兒臉上頓時一紅:“對付你的人真是太下流了!”
她遂把手伸進方素宛的裙子裏,果然摸到了一根木棍樣子的東西,遂拔了出來,方素宛立刻呻吟了一聲,長噓了一口氣。
那玩意被拿出裙子之後,只見是一枝大號的毛筆,上面溼滑異常,沾滿了黏糊糊的透明液體,房間裏三個都是女人,自然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都成了大紅臉。而且那木棍還散發着一種獨特的氣味,非香非臭略微刺鼻。
羅娉兒忙用剪刀把繩子剪斷了,然後取下了勒在方素宛嘴上的毛巾。此時方素宛身上軟軟的,歪倒在椅子上喘氣兒,用怪異的目光看着羅娉兒,連聲謝字都沒有。
宮女遞了杯熱茶過去說道:“有點燙,您慢點。”
這時羅娉兒正想要不要問方素宛是誰這麼對待她的,爲什麼會這麼對她,但羅娉兒想了想,救了她就行了,不該管的事兒還是少管爲好,可不能被好奇心給拖下水。
想罷羅娉兒便說道:“你需要我幫忙麼?要不要派人去報信之類的?”
方素宛只是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羅娉兒,很沒禮貌地一言不發,她應該有二十多歲了,但天生一張圓形的娃娃臉,看起來還沒羅娉兒這麼成熟得體。良久方素宛才說道:“你們把我弄回來做什麼?”
羅娉兒:“……”
旁邊的宮女先前拖着方素宛走時忙出一身汗,身上怪不舒服的,便忍不住輕輕抱怨道:“娘娘,奴婢說了不必救方安嬪的吧……這多半是她自己把自己綁成這樣的。”宮女看了一眼擱在桌子上的溼毛筆,原本想說這玩意也是她自己插進去的,但限於地位等級有別,她才忍住沒說這種話。
羅娉兒一頭霧水,看向方素宛道:“真是你自己弄成這樣的?”
方素宛臉色變紅,垂着眼睛沒有說話……多半就是默認了。
羅娉兒先是鬆了一口氣,既然是她自己弄的,也就不存在陰謀和危險了,繼而又皺眉道:“方安嬪,你爲什麼要這樣做?半夜三更的在外面走什麼,你不知道宵禁了麼?”
方素宛的臉色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您是妃,我是嬪,要不您主持規矩懲罰我?”
今天羅娉兒盡遇到些匪夷所思的事,先是張問把她裝扮成一具死屍,現在又遇到個腦子有毛病的女人,大半夜的沒事綁着自己下身還插根毛筆在陰森森的巷子裏走。羅娉兒的頭都大了,她想到方素宛下身插的那枝毛筆,突然明白,這玩意放在裏面,腳又被捆着行走困難,用那種姿勢行走那毛筆不就在裏面磨蹭得厲害?
還有那樣的可怖環境又增加緊張的心情,還怕被人發現,緊張更甚……羅娉兒心道:她是想尋求刺激?
想到這裏,羅娉兒的臉就像發高燒一樣燙。她生於詩書禮儀之家,打小家教甚嚴,懂事起除了父親和兄長之外的男人都很少見,一直被灌輸貞潔廉恥的思想,處處知禮循規蹈矩,卻不料一進紫禁城這魔窟,就見識如此不知羞恥的種種,羅娉兒的整個價值觀都幾乎要崩潰了。
就在這時,方素宛突然眼睛一亮,驚訝地站了起來,伸手在羅娉兒的粉脖上摸了摸。羅娉兒立刻粗暴地打開她的手,並後退了兩步,怒道:“別碰我!”
方素宛被打了一下,並不惱怒,反而拈了拈手上的白灰,然後在鼻子面前聞了聞,最後又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硃紅的小嘴輕輕抿着,大概在品嚐那是什麼東西,過得一會,她才說道:“麪粉?”
“關你何事?”羅娉兒經過今晚的幾番折騰,幾乎是心力疲憊,言行之間早已失去了得體有禮的儀態,她指着門口道:“送客!”
“慢着!”方素宛打量着羅娉兒脖子,似笑非笑地說道,“您讓我走?行,那我就把今天看到的都說出去。”
羅娉兒怒道:“今天你的醜事被我撞破,不過是因爲我不知情況,對你產生了同情心而已,救人難道還怕別人知道?你不怕自己出醜就儘管說去……”她雖然嘴裏這麼說,但越來越心虛,心道:莫不是方素宛看到麪粉就發現了什麼?
方素宛看着她道:“真的要我走?”
羅娉兒默然,她想起在皇帝面前保證過什麼也不泄漏出去,萬一這方素宛真的大嘴巴說出去了,傳到皇帝的耳朵裏,不就會怪我言而無信?她既然自願進得這宮門,就已將自身置之度外了,只求得父親和兄長能有個好的前程,也好報了十八九年的養育之恩。可萬一把皇帝惹惱了,遷怒到她的家人身上可不好了,真要這樣,當初還進張家的門作甚?
方素宛見狀,看了一眼那個宮女。宮女見羅娉兒不語,她也知趣,便悄悄推出了耳房,並把門帶上了。
“現在這裏沒有別人了……”方素宛道,“這裏說話方便麼?”
羅娉兒道:“你小聲些說便是……你發現了什麼?”
方素宛勾了勾手指,羅娉兒無奈只好附耳過去,方素宛在她的耳邊輕輕說道:“你雖然把臉上的麪粉擦去了,可你這種小伎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方素宛說話的時候呼出的帶着香味的熱氣弄得羅娉兒的耳朵癢絲絲的。
羅娉兒道:“你看出來了?”
方素宛的娃娃臉笑靨如花,開心極了,那神情彷彿發現了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真是相見恨晚啊。她那硃紅的小嘴輕啓,蹦出一句話:“你在裝死人。”
羅娉兒臉色驟變,一連倒退了三步才站定,她心下一冷,說道:“你能不能別說出去?”此時她連殺人滅口的心都有了,只是殺人這事真不是普通良善之人可以輕易做出來的。
方素宛卻一臉輕鬆道:“這種事有什麼好說的,不過是過家家一樣的把戲,要不我教你更刺激的?”
羅娉兒臉色蒼白,花容憔悴,猶如一朵遭受了風吹雨打的花朵一般,她急忙搖頭道:“還是別了,剛纔我說的那話你答應麼,別說出去,算我欠你一次人情,以後你需要我的時候儘管開口,只要我辦得到一定還你一個人情。”
“無論什麼事都行?”
羅娉兒瞪着眉目,艱難地點點頭:“是的,但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諾。”
方素宛笑道:“那成,也不用等以後了,就現在,今晚你只要什麼都聽我的,按我說的做,我保證就算有人嚴刑逼供我也不說出半句……”她生怕羅娉兒反悔,又詛咒發誓道:“如違此言,天誅地滅。”
見她說得堅決,羅娉兒情知不是什麼好辦到的事,便問道:“是什麼事,我有那能耐做到?”
方素宛不假思索便說道:“簡單得很,是個人都可以做到,不需要多大的能耐。”
羅娉兒愕然道:“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吧?”
“放心,並不會傷害別的任何人。”方素宛道,“你別聽她們嚼舌頭根子說我的壞話,可我做了什麼害別人的事了?這些人就是成天閒得,我不在乎她們說什麼。”
“行!我答應你,你說吧,什麼事兒?”羅娉兒當下就應承下來。既是自己可以辦到的事,又不傷害他人,有什麼不能做的?難道要拒絕方素宛,然後等着傷害自己的家人麼?
方素宛道:“那行,你先發誓今晚必須聽我的。”
羅娉兒怔了怔,想起剛纔方素宛也詛咒發誓了,爲了公平交易,只得伸出手掌心道:“只要方安嬪不叫我做能力之外的事,不叫我做傷害他人的事,明早卯時之前,她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如違此言,天誅地滅……這樣行了吧?”
“行了。”方素宛笑得開心極了,學着羅娉兒那正經端莊的口吻道,“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諾。”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二〇章 磨鏡
羅娉兒被方素宛脅迫,只得答應了她的條件,二人計議定,羅娉兒便問道:“你要我做什麼,現在說吧。”
方素宛左右看了看,這裏是後院的一間耳房,還算比較隱祕,但靠門那方是檻牆,上方安着雙交四菱花扇窗,她怕萬一有人在窗子上看到,便說道:“有比這裏安全的地方麼?”
羅娉兒遂帶着她繞過屏風,掀開一道簾子,裏面是一個暖閣,裏面擺着一張軟塌,一張湘妃竹榻,另有薰爐几案板凳等物。暖閣後面是磚牆,前面遮着珠簾,還有一道屏風。羅娉兒便道:“我去把前門閂上,在這裏說什麼外面就聽不見了,有什麼話你就在這裏說。”說罷又回身走到門邊,將門閂住了纔回來。
方素宛左右看了看,這裏除了前門再無出口,暖閣後面是磚牆也無窗戶,便笑道:“其實不是什麼難事,你陪我做個遊戲。”
“遊戲?”羅娉兒腦子裏浮現出了小時候玩的竹馬陀螺之類的東西來。但方素宛要她玩的自然不是小孩子玩的遊戲,她笑道:“你先把身上的衣裳脫下來。”羅娉兒的臉頓時一紅。
方素宛道:“你不是說什麼都聽我的麼,這有什麼?現在這天兒又不冷,你沐浴的時候難道沒有奴婢在旁侍候?”羅娉兒便不說什麼,只得把衣衫除去了,肌膚上被張問塗上的麪粉還沒洗去,衣服一抖,頓時白灰彌散,兩人不慎吸入氣管中,都咳嗽了幾聲。
只見羅娉兒窈窕的身子上的麪粉仍在,粉白一片卻是有些嚇人。方素宛掩嘴“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走近羅娉兒的身邊,仔細瞧了一眼她的嘴脣道:“脣上還塗過深紅,你沒擦乾淨,呵呵,你不是裝死屍是什麼?誰給你弄的?”
羅娉兒光鰍鰍的站着,還被人調侃,感覺十分不自然,她正色道:“你只是說叫我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沒說叫我說什麼就說什麼!”
“行,我有辦法讓你說。”方素宛的笑容壞壞的,她看了一眼羅娉兒的腿間,只見那搓濃密的黑草糾結在一塊,她忍不住咯咯笑道:“打溼過幹了可就沾一塊了。”
羅娉兒急忙伸手捂住,怒道:“你究竟要幹什麼?你莫是有‘磨鏡’之好?!”
磨鏡,就是兩個女的雙方相互以廝磨或撫摩對方身體得到一定的滿足,但雙方是同樣的身體結構,似乎在中間放置了一面鏡子而在廝磨,故稱磨鏡,自明朝後斷袖、磨鏡都普遍得到了社會認同,其中最多的是士大夫喜歡斷袖,宮廷女子喜歡磨鏡。
方素宛忙搖搖頭道:“別誤會,不是這樣的……其實對我來說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樣,只要陪我做遊戲就好。嗯,今天你被我撞見,我也不問你爲什麼會裝屍體,反正你喜歡這樣,那我們也玩這個好了……”
“不是我喜歡!”羅娉兒忙解釋道,但又說不清楚,只得漲紅了一張臉沒有了下文。她現在真是有些後悔自己好心去救這個方安嬪,平白又添了如許多麻煩。
這時方素宛道:“得,不管怎麼樣,今晚我要讓你喜歡上另一種東西。閒話少說,我來說遊戲規則,你得照做:你和我輪流裝成你喜歡的死屍……”
“不要說是我喜歡的行不?”羅娉兒一肚子鬱悶道。她現在腦子裏亂得就像漿糊一般,原本足智多謀的她竟然栽到這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嬪妃手裏。
方素宛繼續道:“屍你知道吧,就是不能動,動了就不叫屍體,叫詐屍了。我們輪流裝,以半個時辰爲限。一人做死人,躺着任另外一個人怎麼折騰……嗯,要綁住,折騰半個時辰,如果裝死人那個人動了,下次還是她當死人;如果半個時辰內沒動,那就交換。就這樣說定了,你要聽我的按我說的規則來說。怎麼樣,不難吧?”
羅娉兒秀眉緊皺,覺得這方素宛真是太變態了,她不懷好意地心道:她和張問或許湊一對還真是絕配。
方素宛見她沒有說完,便當作默認了,說道:“因爲你是新手,讓你一回,我先不動,你把我綁住。”
羅娉兒心道:現在三更已過,離卯時也就兩個時辰左右,我認命了陪她折騰兩個時辰好了。
說辦就辦,方素宛自己先把衣服脫得精光,命羅娉兒找來一些布條,然後讓她把自己的四肢綁於湘妃竹榻上。方素宛便直挺挺地躺着一動不動,只是眼睛卻睜着,直勾勾地看着羅娉兒道:“行了,來吧,聽外面的梆點,半個時辰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羅娉兒不管那麼多,先把自己的衣服穿上再說,光着身子總覺得不自在,況且是在一個女人面前光身子。穿好之後,她在竹塌旁邊踱了幾步,不知該怎麼辦,想了想,自己可不想被這麼光着綁在上面,便走到榻前,伸手在方素宛的腋下撓了幾下。
不料方素宛好像並不怕癢,依然一動不動的,眼睛連笑意都沒有,眼珠子都不眨一下,還真像死過去了!羅娉兒不由得感到有些害怕,覺得周圍彷彿陰風慘慘的。
她推了推方素宛,這樣動彈了自然不算,真不知怎麼辦纔好。如此過了許久,時間都快過去一半了,羅娉兒依然無計可施,這方安嬪的定力還真是可以。這時候羅娉兒沉下心來,細思着辦法,人無法忍受的除了癢,自然還有疼痛。怎麼才能給方素宛造成痛苦呢?羅娉兒怕給她身上留下傷痕,美貌女子被人弄出傷痕非得拼命不可。
但就在這時,羅娉兒才發現,方素宛身上多處都有些淡淡的瘀青,手腕上竟然還有劃痕……她喜歡自殘,還是別人這麼對她的?羅娉兒認爲是前者,方素宛是名正言順的皇帝的嬪妃,沒有被撤銷封號也沒有聽說被幽禁,誰敢這麼對她?
羅娉兒看到這裏,遂不再猶豫,走上前去,用食指和中指骨節擰住方素宛手臂上的皮膚,使勁一用力,卻依然毫無反應,就如擰在一塊緞子之類的沒有感覺的物什上一樣。她自然不知道,方素宛以前到東廠監獄裏都走過一遭,這點痛苦算什麼。
羅娉兒雙手都用上了勁,把那塊皮膚都擰青了,依然無濟於事。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道:“行,我沒有辦法,放棄好了。”但方素宛卻把這句話當成引誘她動作的奸計,依然不予理睬,一直等到到了時間,方素宛才頹然地說道:“你……唉,真不知道你在幹些什麼,沒意思。時間到,給我鬆綁。”
方素宛起來之後,也穿上了衣服,命令羅娉兒又將衣衫除去,如同剛纔綁自己一樣將她綁到竹榻上,說道:“現在開始,你要是動了就算輸,但這半個時辰我依然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羅娉兒悲哀地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這時方素宛說道:“剛纔你撓我的癢癢,我想用這個法子你不知能不能堅持住……”羅娉兒聽罷心下一陣擔心,她最怕癢了,被人一撓不得笑出來?但方素宛並沒有這麼幹,而是坐了下來,直接就把手指放到了羅娉兒的腿間。
羅娉兒暗罵:這女人真是磨鏡,做出如此猥褻的動作。她的臉漲得通紅,臊到了極點。方素宛的手法極準,一下子就按到了羅娉兒那河蚌上方的小紐扣一般的所在。
羅娉兒尚未經歷人事,身體十分敏感,何況是那要害之處,當下呼吸便有些急促起來。方素宛輕輕揉了一會,說道:“別急,好戲還在後頭。”
如此過了不到一炷香時間,羅娉兒的雙足便使勁向下撐,牙齒緊緊咬着下脣一副將要完事兒的樣子。方素宛立刻停止了動作道:“瞧,你動了。”
因爲在關鍵時刻停了下來,羅娉兒一臉的失落,心裏就像有螞蟻在咬一般得難受,她睜開眼睛道:“行,我認輸了,你把我解開吧。”卻不料方素宛說道:“剛纔不是說好了,不管怎麼樣,半個時辰你得綁在這裏,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羅娉兒長呼了一口氣,定了定心神,無語地看着方素宛,不知她要幹什麼。方素宛道:“我倒是真羨慕你,這麼輕輕一弄就能有感覺了,我要是能像你這樣,也犯不着搞那麼多麻煩的事兒,大半夜的還出去……如果有個人幫我,就方便多了,唉。”
“你……今晚在外面把自己綁成那樣,還插着……是爲了那個?”羅娉兒愕然道。
方素宛點點頭,伸出手腕道:“你看這些傷疤,都是我自己弄得,不這樣就沒有感覺,晚上睡不着覺喫飯如同嚼蠟,真就跟死人一樣了。”
羅娉兒道:“我不喜歡這樣,你不用這麼折騰我吧……”
方素宛笑道:“放心,我不會這樣的。”說罷打量了一下躺着的她,見她已然從剛纔那種興奮的狀態平息了,便埋下頭含住了她胸前的半圓形的柔軟上的一顆小紅豆。羅娉兒啊地一聲,那小東西立刻充血翹了起來,紅得猶如胭脂一般,點綴在潔白光滑的半圓上。羅娉兒忙道:“別這樣,我們都是女人……我不喜歡變成那個樣子!”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二一章 停手
紅燭靜靜地燃燒,亮堂堂的暖閣內有些悶熱,此時羅娉兒猶如身在夢境之中一樣,精神恍惚,幾乎不知身在何處。她似乎還不太適應宮中的環境,永壽宮也並不是她的家,這地方在此刻變得陌生起來了。她和方素宛一個躺着一個坐着,兩個都是女人顯得十分奇怪。
坐在旁邊的方素宛的手法無疑非常到位,每次不到一炷香時間,就把羅娉兒從將近二十年的禮教自律中解脫出來,讓她全部身心都浸泡在慾念之中。她的心情變得急不可耐,彷彿一個窒息的人等待着呼吸、漆黑的夜色在等待黎明、從沙漠中走出來的人看到了綠洲、飢餓了三天三夜的人等着食物,她充滿了期待,等待那一刻的來臨,好讓自己衝上雲端……
但是,就在這時,方素宛就會停下來,就差那麼一點點,讓羅娉兒心如萬千螞蟻咀嚼一般的感受,她終於忍受不住道:“你……能別停下來麼?”
方素宛那張娃娃臉顯得十分清純,那雙眸子也是乾淨清亮,但是女人深藏的東西絕不會如她們的外表那般簡單單純,方素宛尤其如此,她猶如羅娉兒的後媽一般,看着她被慾望折磨吞噬卻無動於衷,彷彿她人的痛苦能給她帶來快樂,實際上她已分不清極痛和極樂之間的區別。她笑道:“你先哀求我吧。”
羅娉兒早已被慾望衝昏了頭腦,但四肢被綁渾身動彈不得,掙扎也無濟於事,現在能幫她解決需要的人只有方素宛,無奈之下只得放下架子說了讓自己也感到臉紅的哀求的話。
方素宛待她的滾燙身子冷卻之後便故伎重施,又是那樣還差一點的時候便停手,羅娉兒幾乎都要發瘋了。然後方素宛又逼迫她說一些不堪入耳的猥褻之語……羅娉兒可憐巴巴的樣子,都不認識自己了爲何變得如此卑賤,眼淚吧嗒吧嗒直掉,但方素宛可沒她那麼有同情心,依然不放過她。
越是往後,羅娉兒越是變得急切瘋狂,當方素宛停手的時候,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彷彿暗了下來,就像洪水被堤壩擋住,任是憤怒地咆哮也無計可施無路可去。
其中有一次,方素宛埋下頭將櫻桃一樣的朱脣夠到羅娉兒的面前,命令她主動親自己的嘴,羅娉兒初時十分牴觸……因爲方素宛是個女人,自己爲什麼要親她,這樣不變成磨鏡麼?但她沒有選擇,只求方素宛別停手,只得吻了方素宛。當然這還不夠,方素宛竟然要求羅娉兒吻她的下面!
羅娉兒自然嫌髒嫌太變態,堅決不從,方素宛也沒多說,便一次次重複着折磨她。最後羅娉兒想着那麼多平時不敢做的事都做了,此時已無法忍受,便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態同意了方素宛的無理要求。
方素宛一陣壞笑,彷彿越是與常理有悖的事兒她越是喜歡,便爬上竹塌分開腿跨騎在羅娉兒的頭上。羅娉兒一不留神被她小腹下那黑得油油的卷草掃到了眼睛,眼睛頓時一陣刺痛,讓羅娉兒眼淚長流眼睛都睜不開了,她不由得“啊”地痛叫了一聲。
就在這時,突然牆外也傳來一聲“哎喲”的聲音,讓方素宛和羅娉兒都喫了一驚。因爲宮中深夜時十分安靜,外面那聲音雖然小,卻讓人聽得真切。
羅娉兒嚇得身上一哆嗦,使勁一掙扎,兩腿猛地相互磨蹭了一下,這麼一刺激,原本就快到的臨界點一下子崩潰了,她頓時感覺堤壩突然垮掉一般,洪水洶湧而出,忍也忍不住媚聲長長呻吟了一聲,身上立刻變得猶如水母一般軟弱無骨,大張着嘴呼呼地喘着氣,腦子裏一片空白,把剛纔發生的意外都忘得一乾二淨。
但方素宛的腦子卻清醒得很,她明明聽見外面有人,便順着剛纔那聲音的方向走過去,但那裏是一堵硬邦邦的磚牆,磚牆外面掛着一塊紗簾……按理這密不透風的牆外面應該看不見裏面也聽不見什麼纔對,方素宛和羅娉兒的說話聲也不大。
方素宛伸手在那塊地方慢慢地摸索了一番,突然牆上一陣鬆動,方素宛忙掀開紗簾,發現有一塊磚是鬆動的,就那樣鬆垮垮地擱在那兒而已。她便抓住那塊磚向內一拉,真的就取出來了,從磚洞裏往外看,光線暗淡,什麼也沒看到。
“你這牆上怎麼會有個洞?”方素宛回頭皺眉道,“就隔着這副紗簾,別說能聽見咱們說話,也能大概地看明白咱們在做什麼。”
這時羅娉兒漸漸從高潮的餘波中平息下來,擔心與害怕的感覺慢慢進入了她的腦海,她哭喪着臉道:“我怎麼會知道牆上有個洞?都怪你逼我做這樣的事,這要被別人知道了,我還有什麼臉見人?還不快放開我!”
方素宛也顧不得時間還不到,只得走到竹塌旁邊替羅娉兒解開了縛在她身上的繩子,羅娉兒一起身急忙把衣服穿上了。
方素宛自己倒是不怕被別人知道,她自己乾的那些事兒早都在紫禁城裏傳開了,根本就不在乎這點事。但是她雖然自虐,其實並不願意去害別人,此時她也意識到了可能會對羅娉兒造成麻煩,頗感歉意地看着羅娉兒。
羅娉兒眉頭緊皺,來回踱了幾步,沉吟道:“大半夜的,永壽宮裏不會有外人進來,就算被人偷看見了,也一定是這裏的某個奴婢,明兒一早我傳話下去,讓他們別亂說話……或許管點用。”
但永壽宮裏這麼多奴婢也不知道是誰,嘴生在別人身上,誰能保證不泄漏出去?真是應了那句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她此刻心裏冰涼一片,才感到十分後怕,自己不是宮女,宮女搞“對食”“磨鏡”等玩意在大部分時候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羅娉兒可是有封號的妃子,要是傳出去做出這等不知廉恥之事,父兄的臉面何存!
羅娉兒想到這裏,削肩不禁一陣抽動。方素宛自知虧欠,便忙安慰道:“你剛纔不是也說了麼,就算被人看到了,看到的人也是永壽宮裏的奴婢,明兒你把話說重一些,嚇嚇那些個奴婢,誰不知死活非要把事兒說將出去?”
只聽得羅娉兒嘆了一聲氣,沒有回話。方素宛一想就算是這樣也無法保密,因爲剛纔是誰在外面都不知道……她其實也不過是想安慰安慰羅娉兒罷了,遇到這樣的事,方素宛還不如羅娉兒機智,羅娉兒都想不出辦法,她能想出什麼好辦法來?
羅娉兒臉色蒼白道:“我倒是不怕別人說我的閒話,進得這皇宮我就對自己沒什麼好在乎的了,就怕連累我的父兄。大哥十年寒窗聞雞起舞,從未懈怠過一日,記得小時候有一年,大年初一小孩子們都去看放炮竹了,大哥就拿了棉花球塞住耳朵讀書……他是我們全家的希望,如果因爲有我這樣一個不知羞恥的妹妹,就前功盡棄的話,我就算活着也被良心折磨死了……”說到這裏她忍不住又掉下眼淚來。
這番話讓方素宛想起自己的孃家來了,正巧她和羅娉兒相似,有父親和一個哥哥,只是親孃早死,後孃在她小時候經常虐待她;她的父兄和羅娉兒的父兄卻有些不同,她哥哥彷彿壓根就不把她當親妹妹一般,小時候對她根本毫無愛護可言,父親現在是通政使,以前只會縱容她哥哥,重男輕女……所以方素宛毫無壓力,壓根就不在乎孃家的人。
方素宛見羅娉兒可憐,便又安慰道:“妹妹,你就別想那麼多了,你父兄真要在乎你愛護你,爲什麼把你送進宮裏來?你們家不缺喫不缺穿的,你又生了這麼好的一副模樣身段兒,原本可以不用進宮的,宮裏有什麼好,經常幾個月連自己男人的面都見不上一次。他們父兄不過把你當成仕途的墊腳石而已,你還在乎他們幹甚?”
羅娉兒急忙搖搖頭:“父母供我十八年喫穿,過了這麼多年好日子,我怎麼能只顧自己呢?我沒有淪落街頭做賣唱女或是過貧困交加的日子,能錦衣玉食能讀書識字,這都是家人給我的,我應該要有感恩的心。”
她見識過那些衣食不保的苦命人,也有一些親戚家的姐妹生在貧寒人家,羅娉兒對這之間的差別感同身受。特別是對女子來說,她真不敢想象那些人是怎麼過苦日子的,比如女子每個月的那幾天的個人衛生問題,富人家的女子可以用作畫用的那種潔白乾淨的宣紙,還會有人教她們一些知識,可條件不允許的人家就難以描述了,有點潔癖的羅娉兒真是不敢想象。
方素宛見勸不住她,無奈地說道:“那現在你該怎麼辦纔好?”
羅娉兒搖搖頭,楚楚可憐地說道:“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抱抱我好嗎?”方素宛愣了一愣,便將其擁入懷中,只覺得懷裏的身子在恐慌中微微顫抖着,讓人生憐。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二二章 枯井
漫天繁星不見月色,快到黎明時分了,除了羅娉兒她們倆在永壽宮未睡,這邊養心殿的張問也沒有睡下,他正坐在書案前提着紫毫筆,卻枯坐了半晚上一直沒能下筆。
當值的奴婢們可就難受了,平時這時候他們值夜還可以在晚上也跟着眯一會,但今晚裏面的燈光一直未滅,他們當然不敢睡下,只得陪着在外面坐了一晚上,雖說夏天的夜晚並不凍人,而且焚着香蚊蟲也比較少,但這麼坐着也不敢說話實在難受。
張問面前的案上放着一張畫像,就是先前羅娉兒在時畫的,畫中之人直挺挺地躺着,肌膚煞白,頭髮上珠玉飾物十分漂亮,但是臉的位置卻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看起來十分詭異。張問提着筆,就想給它的臉上補上五官。
他要補什麼樣的眼睛鼻子,連自己都想象不出來,該如何下筆呢?於是只能這麼枯坐着,毫無辦法。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聲太監裝的雞叫,不一會,李芳便走了進來,跪倒在地道:“皇爺,快到上朝的時辰了,是不是要奴婢們侍候皇爺更衣?”
熬了一晚上之後,張問臉色蠟黃,眼圈發黑,聲音也有些沙啞了:“朕今兒不上朝了,你去傳旨,替朕找個理由讓大臣們各自回衙辦公。”
“奴婢遵旨……還有一件事兒,福建巡按習夢庚上書海禁的摺子……”李芳忙趁機把困擾了他們一晚上的事說了出來。
卻不料張問及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們商量着辦,對了,去把玄月叫來。”
李芳叫張問心情不好,不敢再囉唆什麼,只得應了出去辦差。沒過多久,玄月就來到了涵春室,張問交代她去準備一下,他要去老宅。
等張問洗漱完畢喫了些東西,也顧不上練習每日的功課劍術,直接便上了一抬轎子,身邊只帶了一隊侍衛便出宮去了。轎子黑漆漆的並沒有皇帝的一套儀仗,毫不聲張地悄悄出了紫禁城,徑直前往青石衚衕的老宅。
這地方還是老樣子,張問以爲沒住人了,不料一進門發現曹安上來跪安,張問忙扶起他道:“曹安你年齡大了,以後見着朕不用下跪。”
曹安鬚髮幾乎都白完了,可現在看起來還胖了一些,臉色也紅潤起來,看樣子養老養得還不錯,他無兒無女,但因爲有張問的關係,身邊服侍的奴婢不少,並不寂寞。
張問回顧左右,這裏打掃得很乾淨,便不禁問道:“你還住在這兒?我不是叫你去借景園住麼,那邊地方寬敞有山有水,比這裏住着好。”
曹安道:“回少爺的話,老奴在這地方住習慣了,人老了就不想挪地兒。”別人都叫張問皇上,他還是沒改口直接叫少爺,玄月也常常叫東家張問點了點頭,也不多說,便向內院走去,曹安和玄月急忙緊跟其後。張問走到院子中間那口枯井旁邊,彎下腰向裏面看,只見下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這麼看了一會,又拾起花壇旁邊的一塊石子丟了下去,片刻之後,便響起了“啪”的一聲幹響,裏面果然沒有水。
玄月和曹安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張問想幹什麼,只得呆站在一旁。
“去找一根繩子過來。”張問說道。
玄月聽罷皺眉道:“東家要下去?”見張問點頭,她和曹安都大喫一驚,曹安立刻就跪倒在地勸道:“少爺是萬乘之軀,萬萬不可做這樣冒險的事!”
而玄月見張問面不改色,知道勸說也沒用,她只得說道:“枯井裏可能有瘴氣,得先試驗一下以防萬一。”
張問點了一下頭,對玄月說道:“你去準備。”
過得一會,玄月就找來了一隻鵝和一根蠟燭,她把點燃的蠟燭和鵝一起用繩子吊下井裏去,等過一炷香時間再提起來,只見鵝依然活蹦亂跳的,蠟燭也未滅。張問便說道:“看來下面有縫隙通氣。”
當着皇帝,沒事下枯井去做什麼,旁邊的人都十分納悶,又不敢多問,好在周圍只有曹安和玄月二人,也不用擔心傳將出去對皇帝聖名有礙。玄月雖然不知道張問爲什麼要幹這種匪夷所思的事,但內心卻是一陣小小的感動……起碼對她是一種信任不是。
她很快就叫人準備了一些東西,繩梯和一個鈴鐺,對張問說道:“東家一會想上來的時候就拉一下繩子,屬下等把您拉起來。”
張問點頭應了,叫人放下繩梯,往裏面看了一下,黑漆漆的果然有些嚇人,而且狹小的空間讓人覺得壓抑,他吸了一口氣,便俯身抓住了繩梯。這時玄月提醒道:“東家要不要帶個火摺子?”
張問心道:裏面只有具屍骨,早已面目全非,有什麼好看的?便搖搖頭,直接便下去了。
曹安和玄月都十分緊張,玄月對着井下喊道:“東家,有什麼不適就拉繩子!”
井下面傳來了回話:“知道了。”上面的兩個人這才稍稍安心,萬一張問有個三長兩短,皇后和沈碧瑤她們不得拿玄月和曹安碎屍萬段不可。
只見曹安埋着花白的腦袋不住往下窺探,但什麼也看不見,他的臉上滿是擔憂之色,他和張問雖然有主僕之分,但曹安是看着張問長大的,他一輩子都在張家,張問不僅關係到他養老的問題,在他的心裏比自己的兒子還要重要。曹安一邊看一邊說道:“這裏不能缺了人,不然一會少爺拉響了鈴鐺,沒聽見怎麼辦?”
玄月想了想說道:“不要讓不相干的人知道,這麼着,今天白天我們一起守着,如果到了晚上東家還不上來,您年紀大了就去歇歇,明早換您來守。”
曹安道:“只好這樣。”
張問順着繩梯慢慢爬到了井底,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非香非臭,屍體的惡臭倒是早就沒有了。這裏埋葬着一個女人的屍骨和另一個女人的骨灰,其中骨灰自然無跡可尋,屍骨離現在都十幾年了……他坐下來,慢慢想起了一些往事,當時他就是一個純粹的小地主,無權無勢無計可施,小綰爲免受辱,先是服用了硃砂硫化汞,有毒然後跳井,這座枯井就成了她的葬身之地,張問也沒把她撈起來。
十幾年過去了,井裏的屍體應該早就變成了骨骸。周圍伸手不見五指,張問倒是一點都不害怕,他專心思索,想回憶起那張曾經熟悉的臉,但記憶裏那個人的樣子卻越來越模糊。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井口的亮光也越來越暗淡,時間可能已臨近晚上。張問腦子裏仍然一片空白,以前那些事他都記得,可人的臉爲什麼就變得模糊了呢?這讓他的情緒變得焦躁起來……
或許事情都過去了十幾年,她對張問或許已經並不是那麼重要了,但他的心結卻無法解開,非得想記起她的樣子,心裏才能安穩,否則就覺得什麼都不再有意義,他也無法理解自己的心態。
又過了許久,張問終於趴在了地上,慢慢地開始摸索,井底並不大,很快他就摸到了東西,觸手處像是絲綢,應該是屍骨的衣服。張問還以爲只剩下一具白骨,原來衣服竟然還沒腐爛。
馬上張問就意識到不對勁,他摸到衣服裏面是軟軟的,根本不像是骨頭,他心下一陣疑竇,難道是穿得棉衣?他立刻爬了起來,在那具屍身上慢慢摸索,很快確認這是具沒有腐爛的屍體。
張問不敢相信,她的屍體在井底躺了十幾年,而且沒有做任何保護,跳下來是什麼樣,現在就什麼樣,怎麼可能還不腐爛?他懵了一會,然後非常想看看這屍身是什麼樣子,雖然想不起小綰長什麼模樣了,但如果親眼看到,沒有人不出來的道理。可身上沒有火種,現在已到傍晚,井底更是漆黑一團,一點光都沒有,就算是湊到面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張問正想喊上邊的人丟照明的東西下來,突然又想:或許是其他人的屍體,院子裏哪個奴婢被殺了或是自盡剛掉下來的?
他可以想象,如果發現這具屍體不是小綰,看到之後有多失望……爲了免受打擊,他沒有馬上招呼上邊,而是繼續在井底摸索,看能不能摸到其他東西比如骨頭一類的。
他一個人神經兮兮地在井底忙乎了許久,除了剛纔那軟綿綿的屍體,沒有發現任何東西。呆坐了一陣,他才清了清嗓子喊道:“來人!”
上邊傳來玄月的聲音:“東家,我在,您要上來麼?”
張問道:“不上來,給我弄些可以照亮的東西下來。”玄月應道:“您稍等片刻。”
過了不一會,玄月便將一枝點燃的蠟燭放在籃子裏,用繩子吊了下來。那朵光亮自上而下慢慢將黑暗驅逐,此時張問的心情難以訴述,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咚咚直跳,眼見着那燭光慢慢下降,他急忙背對着那屍體的位置,抬起頭準備接住籃子。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二三章 上諭
等燭火慢慢吊下井底,可以看到井壁都是些凹凸不平的亂石,這裏寸草不生,就連青苔都沒有。張問取下竹籃,裏面除了一枝點燃的蠟燭,還有一個火摺子,玄月想得細心,爲了蠟燭被弄滅後可以吹火摺子重新點燃。
上面傳來玄月的聲音:“東家,接到了麼?”張問應了一聲便再不說話,他眯着眼睛背對着剛纔摸到的東西,此時井中驟然變亮,他的眼睛還不甚適應。
過得一會,等他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光線,這時才決定回頭去看剛纔摸到那屍身,他的胸中咚咚亂跳,如果真的是她未腐,真有點不敢面對,如果不是她,又會無比失望。就在這樣糾結的心情之中,張問端着蠟燭慢慢轉過身去。
那女子靜靜地躺在地上,飽滿的額頭,眼睛輕輕閉着,小鼻子下面的硃紅小嘴也緊閉也,一張瓜子臉看起來神情安詳,猶如睡着了一般。燭火輕輕晃動的當口,張問甚至認爲她的睫毛也在輕輕顫動。
張問怔怔地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動彈,地上的屍體正是小綰,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對他的衝擊很大,雖然他一動不動,可心裏已是百感交集。
他的表妹看起來毫無變化,甚至人都爲老,還保持着十幾歲的模樣兒,甚至臉色還白裏透紅,張問一時間還以爲自己產生了幻覺。他拿着蠟燭在她的身邊蹲下,伸出手輕輕在屍體的臉上撫摸了一下,入手處冰冷異常,但軟軟的。
過了許久,他遂將蠟燭重新放到籃子中,然後抱起屍體,讓她坐起來,靠在井壁上。當張問抱她的時候發現她的身體竟然是軟的,並不僵硬,以至於她坐起來之後,腦袋垂着。張問遂在她的對面坐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這個“人”。終於他又坐了過去,將她擁入懷中,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如此沒過一會,張問就覺得身上冷得直打寒顫,井底的溫度本來就低,加上小綰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冰似的,真讓人忍受不了。
他捧起她的臉,細細地觀察着每一個細節,要將其記在心裏。他又絮絮叨叨地低聲說了許多話,無非就是回憶往事之類的,不知不覺間,井口漸漸已漸漸變亮了。好像沒過一會,竟然在井底坐了整個晚上,天都亮了,張問也感覺到肚子裏飢餓難耐,看來是該上去的時候了。
他尋思着把小綰弄上去,想了想覺得她的身體沒有腐爛也許是這口井的關係,弄上去說不定馬上就變得面目全非。張問現在已是權傾天下的天子,甚至沒有想過追封或者重新舉行一次隆重的葬禮,實際上他並不想告訴任何人。或許是小綰這件事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失敗,產生了陰影。
張問脫下身上的葛袍墊在地上,然後抱起屍體讓她平躺在衣服上,做完之後便摸到上面放下來的那根繩子拉了一把,上邊頓時傳來了“叮鈴”的響聲,然後只聽得玄月喚道:“東家……”
張問喊道:“把繩梯放下來,不用拉我。”
一上地面,一股溫暖的氣息頓時撲面而來,上面的氣溫才張問意識到,此時是夏天。
他除了臉色因疲憊和飢餓而顯得憔悴,神色無異,也沒有說在下面看到的情形,玄月也不便多問。
這時候張問倒是說道:“你一會找人把井蓋蓋上……還有,這院子朕時常會過來住,派玄衣衛到此駐守,不得閒雜人等進出。”
“是,東家。”玄月應道。
張問也不回去,玄月喚來奴婢侍候他洗漱,他喫了些東西,然後燙了回腳,直接就在東廂房睡了。
因爲張問沒有回宮,負責養心殿的李芳打聽了,原來他昨兒就去了老宅,至今未歸,今天又不能上朝。不上朝的聖旨還得李芳來宣。
昨天早上張問不上朝,就讓李芳找個理由,他是對外宣稱龍體欠安,需要休息。今天也找不出其他理由,便只好找來他的“謀士”馮西樓說道:“今兒皇爺又不能上朝,你代皇爺擬個旨意,說與咱家聽,咱家一會去御門要對大臣們說。”
馮西樓道:“兒子明白了。乾爹,還是說龍體欠安麼?”李芳道:“只能這樣。”
夏天日長,到了上朝的時辰,天色已亮,李芳來到皇極門對趕來的百官說道:“上諭。”衆人便呼啦一片跪倒在地,看着這麼多自命清高的大臣對自己下跪……雖然名義上跪的是皇帝,李芳心裏還是非常地爽,所以傳旨這事兒是他最喜歡乾的。
這時李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道:“朕近日龍體欠安,發熱、乏力、皮膚灼熱、頭暈、噁心、嘔吐、胸悶、不安、嗜睡,無法上朝,故今日免朝。”
衆人謝恩之後爬了起來,有的大臣無不擔心地說道:“臣等聽上諭的內容,這是中暑的症狀啊,李公公請太醫了沒有?”
李芳心道:皇爺好得很,全是馮西樓那廝忽悠你們的,那小子肚子裏倒是有點墨水,竟然忽悠得頭頭是道,這些老傢伙還真信了。嘴上卻說道:“陳大人放心,宮裏不是有御醫麼,御醫也說了,皇爺並不大礙,歇一陣子就好。大夥也知道,前些日子皇爺從早忙到晚,也不容易不是。”
衆臣信以爲真,紛紛叫李芳好生照料皇上老子們的榮華富貴還在皇上身上繫着呢,然後才陸續離去。張問很得朝臣的擁護,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對身邊的人很是優厚。
李芳傳完上諭,便乘轎往回走,以往這宮裏頭除了皇帝皇妃,能乘轎的人就只有王體乾,現在可不同,李芳根本不甩王體乾的賬,自個也坐起轎子來了。轎子剛走到崇樓東邊,正碰到了王體乾,王體乾不知要去幹什麼,但並未坐轎,正在步行,身邊跟着太監李朝欽和另外兩個小太監。
李芳見狀,故意不下轎,但招呼還是沒少,“喲,這不是王公公麼,咱家正有急事兒趕過去,正巧遇到您了。”
等級高低地位有別,李芳比王體乾的職務低一級,見面不下轎便是無禮,這倒是可輕可重的事。李芳便故意宣稱有急事,找個藉口在王體乾面面裝裝架子。
王體乾笑了笑,看樣子沒有計較的意思,只是問道:“你要趕到哪裏去啊?”
李芳道:“皇爺還讓咱們商量着處理奏章,這不前晚上的那份海禁摺子都還拖着,咱家不是要趕到司禮監去麼?”
王體乾指着南邊道:“司禮監在那邊,李公公這叫南轅北轍。”
李芳臉上頓時一紅,拉下臉左顧而言他:“王公是司禮監掌印,皇爺交代讓您主要負責處理這幾天的奏章,習夢庚那份摺子一直拖到現在還沒給下邊回信,您的意思是壓下不發了?”
王體乾道:“老夫不是叫你去請示皇爺麼?”
李芳道:“皇爺說了,都讓咱們商量着辦……當然,拍板的還是王公。”
王體乾道:“難辦。”李芳以爲王體乾無計可施了,當下就趁勢緊逼道:“難辦也得辦,咱們是替皇爺辦差,皇爺交代下來的事兒就是有天大的難處都得辦好喏,還能挑三揀四不成?”
“這事兒還非得皇爺拿主意。”王體乾道,“事關國事,這裏不是說話的地兒,一會你到司禮監來,老夫給你提醒一下。”
“成,咱家這就過去,看王公有什麼妙計。”李芳冷笑道。說罷兩撥人便分道揚鑣。待王體乾的人走遠了,李芳才問馮西樓道:“這姓王的是不是有什麼奸計?”
馮西樓道:“他現在能有什麼奸計,這事兒是左右爲難。他要是敢真的壓下不發,江浙那幫貪得無厭的官商就會以爲朝廷反對禁海的態度不夠堅決,就再會扇乎起言官說事,不定還有什麼誤導民間輿情的事兒發生,到時候朝廷就會左右爲難,這責任他王體乾擔當得起麼;可他要是敢擅自批覆拿習夢庚問罪,習夢庚頭上戴得可是御史的帽子,王體乾就不怕咱們把消息露出去,說這事兒是太監乾的?”
“嘿嘿……”李芳聽罷點點頭,“有意思,老子就要看看他王體乾怎麼辦。調頭,咱們這就去司禮監。”
於是李芳在前呼後擁中,坐轎向南前行,一路上的奴婢們誰都沒膽子得罪這個當紅太監,紛紛迴避或是低眉下眼地站在道旁,李芳得意洋洋,是風頭十足。
來到司禮監衙門,李芳和馮西樓便一起去書房,只見王體乾等人已在裏面開始辦公了,李芳拱手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一聲,便直入主題道:“先前在宮裏頭您說不是說話的地兒,莫非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話?”
王體乾嗬嗬一聲笑了出來:“說哪裏的話,不過有些事兒沒有真憑實據,老夫可不敢在外面隨便嚷嚷,在這裏說了,就這麼幾個人,就算你李芳拿出去說,老夫也可以賴賬不承認說過啊。”
李芳道:“那王公先說說看,是什麼事兒?”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二四章 內書
李芳去司禮監的時候,他那長得好似麪糰的高參馮西樓也跟了過去,見到王體乾的時候,正巧在司禮監內書房,內書房是教習太監讀書習字的,裏面擺着書案椅子,供着孔聖人,陳列着古今中外的許多書籍,有的書在外面還看不到,但在內書房卻有。
王體乾和馮西樓都是從內書房出身的,一到這地方,兩人都不由得產生了一種熟悉的親切感,就像回到母校一般。年輕時候,他們就在此苦讀經書,勁頭不亞於民間那些有志於科考仕途的有爲青年,目標自然就是司禮監掌印秉筆等職務。
作爲一個太監,能在司禮監任職幾乎人生的最高追求,受宮裏宮外敬畏,能參與軍國大事。拋開社會輿情的偏見,從權力和自由上來說,司禮監大太監和內閣大臣又有多少區別呢,而且能出入宮廷,和皇帝的關係更近,在某些方面比內閣大臣還要厲害一點。
王體乾從司禮監內書房出身,熬了大半輩子,如今頭髮花白,總算做到了太監的最高位置,馮西樓一到這地方,彷彿也有了人生目標:無論是王體乾還是李芳,年齡都比較大了,等他們那批人下去,誰上來呢?馮西樓想着想着,渾身就充滿了力量。
李芳和王體乾兩撥人在這裏碰頭,是要說福建巡按習夢庚那份摺子的事兒,李芳自認爲王體乾鐵定喫癟無計可施,自然得意洋洋地揪着不放。
他分開雙腿大模大樣地坐在那裏,一張圓圓的肉臉上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就像如來佛主一般,用斯緊慢條的聲音說道:“王公公啊,皇爺讓咱們辦那事兒,您總得拿個主意吧?”
馮西樓也是面帶微笑,心道:王體乾是掌印,在司禮監的權力當然是最大的,什麼事兒最後是他拍板,但責任也是最大的;海禁那摺子,無論他是想壓下不發還是直接治習夢庚的罪都不成,是左右爲難,這事兒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讓皇帝直接裁決,可皇帝偏偏就在這幾天不理朝政,這不是明擺着讓王體乾接了個燙手山芋讓他好看麼?
內書房裏就四個人,王體乾和李朝欽;李芳和馮西樓。現在李芳這邊可是得意得緊,而李朝欽則默不作聲神態凝重,倒是置身最前的王體乾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還穩得住。
就在這時,王體乾的一句話讓李芳他們都笑不出來了:“你們有沒有想過誰給他們習夢庚等人膽子敢和皇爺對着幹?南邊是誰的地頭?”
馮西樓和李芳二人面面相覷,馮西樓忍不住沉聲道:“王公公是說沈貴妃……”
王體乾馬上指着馮西樓道:“大夥兒都聽見了,是馮公公說的。”
“什麼?”馮西樓頓時大急,騰地站了起來,“王公公,您這是什麼意思,咱家都沒想到上面去,是您挑起的話頭不是!”
王體乾笑道:“你怕什麼?老夫還能拿出去說今天你說的話麼,再說也要你承認不是?當然,反過來說,老夫也不會認賬。”
李芳二人這時倒是明白了:王體乾的意思是今天在這兒說的話不能隨便泄漏出去。他們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是之前的那股子得意勁已經丟得乾乾淨淨,都是皺眉沉思。
他們都明白,如今大乾的後宮外戚可不是明朝可以比的,明朝的皇后皇妃都是選的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外戚的根基本來就弱,又有諸多制度制肘,以至於外戚對朝政的影響相對較小;而大乾則不同,別說皇后和貴妃勢力龐大,就是那些嬪妃,也有官宦世家的,也見着皇爺不讓她們家的人在朝爲官。
在這樣的情形下,朝廷大事、官員動向,誰能說不會和後宮有關?
這時只聽得王體乾沉聲道:“從中央到地方,新浙黨的人樹大根深,其私利的根基又在江南一帶,主張海禁這事兒是幾個縉紳有能耐說上來的?新浙黨的官員能沒有牽扯進去麼?”
“這……”馮西樓那麪糰似的臉本來就白,此時已變得更白了。他們這幫經常參與中樞政治的人,對後宮兩黨的關係當然爛在心裏,清楚得緊。
王體乾麪皮一皺眼睛卻毫無笑意,冷笑道:“你們那點小算盤能老夫還不知道,無非就是想讓老夫左右難看。李芳,你是想咱們司禮監怎麼處理習夢庚的摺子?壓下不發,縱容海禁的輿情;直接把習夢庚逮捕問罪,打擊新浙黨的圖謀?無論怎麼樣,可都是選了隊,你可得想清楚了……哦,對了,李公公以前是張貴妃張嫣身邊的紅人,你當然不用選了,那你應該極力反對海禁,力主把上摺子的人弄進詔獄喫苦頭纔是,否則以後輿情失控海禁成功,沈貴妃那邊的人坐大,李公公怎麼向皇后娘娘交差,啊?”
這時王體乾又氣勢逼人地盯着李芳的眼睛冷冷道:“在皇后娘娘那邊,你李公公就是個只會拍馬溜鬚打哈哈的人?遇到大事就靠不住,人家拿你幹什麼喫的!”
李芳被這麼一說,真是從頭涼到腳,不由得摸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他還真沒想到,這件事能牽扯到後宮兩黨的爭奪?這麼一弄,他李芳呆司禮監不是成了別人的一粒可以隨時棄子的棋子?
幾個人都是臉色凝重,只聽得王體乾又道:“李公公不願意打頭陣擋箭矢槍炮是吧?老夫也不願意啊!你算計老夫,別人還算計着你呢,你還能坐着不作爲看老夫的笑話?”
李芳心道:那份摺子咱家要是任王體乾怎麼樣就怎麼樣,到時候出了問題,皇后那邊怪咱家沒能耐也就罷了,要是有人說咱家被別人收買了可怎麼辦?沒有了皇后那邊撐腰,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分量還不如王體乾,以後真沒法混了。
他想罷忍不住問道:“掌印說這事兒應該怎麼辦?”
這下該王體乾裝屄了,大模大樣地坐着,而李芳則欠着身子,氣勢消失得乾乾淨淨。
王體乾道:“老夫早就說了,這事兒最好的辦法是讓皇爺拿主意,可皇爺不管,咱們也不清楚皇爺究竟是什麼打算……”
李芳忙道:“您說得輕巧,咱家都找機會問了皇爺兩次了,皇爺只說讓咱們商量着辦,咱家還能沒完沒了地煩皇爺?”
王體乾點點頭道:“李公公啊,咱們當奴婢別管多風光,得有自知之明,咱們再得皇爺信任喜歡,終究是家奴,能比得上沈貴妃麼?沈娘娘也是和皇爺同甘共苦過來的人,人家和皇爺的感情是咱們這些家奴能比的?況且皇爺最喜歡長公主張瑾初,你沒留意麼,皇爺平日裏基本不去看皇子,但時不時會去看長公主。你李公公拼死和她們對着幹,老夫可不知道你以後會是什麼下場。”
李芳看了一眼馮西樓,馮西樓也沒什麼意見,好像也很贊同王體乾說的道理。李芳現在是徹底沒主意了,只得對王體乾道:“現在咱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您說說,現在咱們該怎麼辦纔好?”
王體乾端起茶杯,故作高深地說道:“老夫還是那句話,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是什麼人,就做什麼事兒。咱們是太監,別看有時候權力很大,實際上那是皇權,是皇爺想那麼辦,咱們纔有能耐那麼辦!現在皇爺沒發話,咱們能怎麼樣?這事兒得找外廷大臣商量,把山芋丟給他們。”
“妙!這個法子妙!”李芳臉色一鬆,就猶如走在柳暗之處,忽見花明一般。
王體乾笑了笑:“現在沒內閣,也沒宰相,奏章宮裏頭直接處理,那是皇爺在做,現在皇爺不處理,咱們也拿不定主意,拖又拖不得,只得讓大臣們來辦了。”
一旁不動聲色的馮西樓心道:“薑還是老的辣啊,人家王體乾熬了那麼多年,可不是一般人能算計到他的。”
李芳說道:“這麼着,明兒一早皇爺如果要上朝,咱家就把摺子送到皇爺跟前;如果皇爺又不上朝,咱家宣旨的時候,就把那些爵爺留下,把摺子給他們。”
王體乾點點頭:“這麼辦很好,而且他們也不會不接,反而會搶着要摻和。”
“爲什麼,摺子不是塊燙手山芋麼?”李芳愣道。
“燙手自然是燙手,可是山芋原本也是塊喫食不是?”王體乾笑道,“這份摺子拿下去讓他們來商量,然後司禮監再批紅,你不覺得這過程和熟悉麼?票擬啊!誰才能票擬,內閣輔臣啊,咱們大乾的內閣只有顧秉鐮一個老頭子呆在裏面喫閒飯,顧首輔年紀大了,幹不了那麼多事,遲早不得增補閣臣麼。閣臣直接手經軍國大權,但凡有點抱負的人當官,目標不就是閣臣?這次票擬,如果參與的人表現得好,可就爲以後進內閣打好了一個極爲重要的鋪墊。”
李芳恍然大悟,雖說王體乾是他的對頭和擋路石,但此時他也不得不有些佩服起王體乾的見識來了,馮西樓這樣的人雖然同樣讀書斷句,但缺少歷練,比起來始終還是差了點。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二五章 緞子
第二天一早,李芳來到涵春室的時候,見張問已經起牀,正提着重劍在那裏獨自練習。又寬又長的鐵劍舞得虎虎生風,鋒利的劍鋒走向時而悠長緩慢,時而如急電而至,劃得空氣噝噝作響。李芳不會武功,但見如此嫺熟的姿態,也大概覺得張問的劍術是越來越厲害了。
奴婢們應懼怕寶劍的威勢,都遠遠地站着,看着張問的袍衣飛舞時颳起的陣風,吹得旁邊的草木輕輕搖曳。
李芳見張問精神頭好起來了,心道今兒肯定會去上朝,那摺子就直接交給皇爺好了,倒也省去了許多麻煩。
他也不敢去打攪皇帝的雅興,便站在一旁看着練劍。約半個時辰後,張問把劍丟到邊上的石桌上,讓宮女們收拾,另外有兩個宮女端水上來侍候張問洗手洗臉。趁着宮女們服侍張問的當口,李芳便走了上去,跪倒道:“奴婢給皇爺請安。”
張問用手做了個讓他起來的動作,然後說道:“今天朕不去上朝了,你一會去傳旨,讓諸大臣各司其職。奏章還是送到司禮監去批紅。”
“是,奴婢遵旨。”李芳一面說一面想,皇爺精神好了,怎麼還不上朝,今天的奏章也不批,他一整天要做什麼呢?
李芳又想起習夢庚上書海禁的那份摺子,想了想還是沒說出來,都在皇爺面前提兩次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讓皇爺煩了可不好。他正想這事兒呢,卻聽得張問主動問起來:“上回你好像說有份上書海禁的摺子,批了麼,怎麼批的?”
被這麼冷不丁一問,出乎李芳的意料,他先是愣了愣,後急忙說道:“回皇爺的話,還沒有批覆。因事關重大,王公公說得皇爺拿主意,但前兩日皇爺心情不好,奴婢說了一下就沒敢再煩皇爺,正尋思着讓朝中重臣商量一下,然後奴婢等再酌情批紅呢。”
張問聽罷心道:讓大臣票擬?這倒是個好主意,可以從中看出點名堂來。當即便嘉許道:“你現在辦事兒,朕越來越放心了,就按你想的辦,拿去讓大臣們議一議再說。”
李芳被鼓勵了一句心中大喜,忙說道:“皇爺交代的事兒,奴婢一定上心了辦好。”
張問點了點頭,回身走回東梢間,從櫃子裏拿出上回畫的羅娉兒那張沒有五官的畫像。只見畫中之人直挺挺地躺着,就如一具屍體,張問腦子浮現出昨日在枯井中看到的樣子,就想補上五官。他也沒叫人侍候筆墨,親自拿出硯臺磨墨調色。
等一切工具都準備好了,他提起筆的時候,卻想:畫中之人是羅娉兒,特別是她的那副曲線流暢的姣好腰身,自己是着墨細緻雕琢的,現在卻在這麼一副身子上畫上別人的五官……他覺得有些彆扭。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不想畫出來,而且他有個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奇怪心思:很不願意別人看見小綰的樣子。
想罷張問便又將那副沒有五官的畫像收好,但顏料什麼的都準備好了,他現在心情也沒前幾天那麼壓抑了,一時手癢真就想動手練練。
正巧這時宮女陳沅沏茶上來,張問便說道:“你去把簾子拉上,然後把衣裳脫了。”
陳沅:“……”
……李芳從涵春室出來,正遇到一個名叫金蓮的宮女,這宮女便是上回李芳選進來侍候張問的三個近侍之一,一個樂呵呵那個。一開始李芳並不知道她們的名字,結果這宮女的名字叫金蓮,真是俗到家了。
金蓮是李芳選進來的,自然認得他,見李芳迎面走來,她忙屈了屈腿兒,給李芳行了個禮。李芳見狀笑道:“好,不忘本。”說罷上下打量了兩眼金蓮,只見她長着鵝蛋型的臉蛋,膚色淺黃細膩,名字俗了點,好像也不識字,但模樣兒還看得過去。
李芳道:“在宮裏過得習慣麼?”
金蓮樂呵呵地說道:“習慣呢,連被子都是緞子的,奴家還是第一次摸到緞子,真細滑啊。娘給奴家做的那件紅衣裳是綢的,可從來不讓奴家碰,現在倒好,用不上了。”
“你這丫頭還真是有趣。”李芳笑道,“緞子細滑可比不上你自個身上細滑,有機會多再皇爺面前表現表現,說不定皇爺一喜歡,封你個選侍美人之類的,不僅能穿緞子,還有人侍候,喫好的穿好的,你說安逸不,啊?”
金蓮道:“我聽二祖宗的。”
李芳又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道:“皇爺昨兒回宮之後在做什麼?”金蓮道:“睡覺。”
李芳愕然,又道:“晚上咱家要過來值夜,你再告訴咱家皇爺今天一天做了些什麼。”
說罷,李芳一看天色,時候不早了,便不再和宮女羅嗦,急忙出了養心殿,然後坐轎子去御門傳旨。
當他當着文武百官說皇帝的龍體欠安,仍需要調養的時候,想到剛纔在養心殿看到張問生龍活虎地舞劍,心下就想笑,以至於傳旨的時候聲音有點走調,拼命忍住纔沒有笑出來……傳完了旨纔想要是剛纔不慎笑出來,可就麻煩了。
皇帝已是連續三天不上朝了,大臣們都有些隱憂,眼看大乾初立,且名正言順也比較牽強,危機仍然存在,如果此時不能繼續勵精圖治,政權是不是穩當也說不定,政權不穩,大夥到手的巨大權力和利益就不穩,所以不得不感到憂慮。
已有大臣嚷着要看皇帝了,李芳不允,大夥還鬧了個不太愉快。這時李芳說道:“咱家這裏有一份摺子,是皇爺口諭讓大臣們議一議再報上去。一會六部部堂各寺卿以上的官員都到內閣衙門去,開個小會。”
衆人聽說皇帝有旨意傳出來,這才稍微安心了點,起碼皇帝還在管着朝政不是,李芳當然不敢當着文武百官的面假傳聖旨,他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政治嗅覺敏感的人這時候已經意識到:一起議奏章,不是票擬麼?看來皇上是要選閣臣了。畢竟一個人扛起所有的政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兒,前段時間張問從早操勞到晚的消息也傳出宮了,大家都能理解皇上的辛苦,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設宰相或者重新扶起內閣,當然後者的可能最大。
大夥散夥之後,紛紛從皇極門離開,而部堂寺卿大臣們向南走了一段路,過了玉河之後,便從會極門協和門出去,向南走不到一箭之地,便是內閣大堂。路上沈敬便設法套李芳的話,沈敬問道:“是皇爺親口說讓咱們到內閣大堂議事的?”
李芳瞪了沈敬一眼,心道:你問這話什麼意思,是說老子假傳聖旨還是咱家擅自做主在內閣議事?在內閣議事皇爺沒說,可不在那邊議難道去你家議?媽的,咱家今兒就作這個主了。
只見李芳和沈敬兩人,一個白胖,一個瘦黑,真像一個土財主和苦大仇深的貧農走在一起的模樣似的。
李芳似是而非地說道:“咱家原本記得皇爺好像是說在內閣衙門議事,但您這麼一問,咱家倒不敢確定了,不然說咱家誤傳聖旨那可了不得。不過話又說回來,不去內閣衙門去哪裏?”
沈敬呵呵笑道:“李公公多心了,老夫並無此意,就是隨便問問。”
他這麼隨便問問可有文章,旁邊一起走的官員都在心裏琢磨,聽李芳這口話皇帝應該是說了在內閣衙門的……地方都指定了,事兒的實質原本就是票擬的模樣,那不是選閣臣是什麼?
衆人來到內閣衙門之後,將椅子在堂中分列兩邊,右邊坐大臣們,左邊坐司禮監的太監,不一會司禮監掌印王體乾和他的心腹太監李朝欽也到了,便一塊兒分成兩撥按高低入座。左邊的太監只有四個,右邊的大臣倒是有十來個。
坐於左邊上首的王體乾說道:“人都到齊了,且都是朝廷重臣,都是可以參與軍國大事的人,老夫就先把摺子的內容說一下……是這麼一回事兒,福建巡按御史習夢庚上了一份摺子,細述禁海的理由,建議朝廷制定禁海的國策。大家都先看看。”王體乾說罷便把摺子傳到右邊去,讓大臣們過目,左邊的司禮監太監早已看過了。
官員們都噤若寒鴉沉默不語,大家心裏都在尋思:這可是躺渾水。摺子上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什麼防止海賊資敵叛亂等等,可大夥心裏明鏡似的:禁海的話獲利最大的是南方沿海的權貴和大地主,他們可以勾結走私,不僅不交稅還能名正言順地排斥普通縉紳商賈的競爭;但從朝廷公家的利益出發,以及從皇家的利益出發,禁海絕對是不行的,少了一大筆商稅。
有識者更是立刻就意識到:這件事會不會和沈貴妃名下的財閥有關?牽扯真是不小,內到宮裏頭,外到鄉紳商人,都有牽連,不是渾水是什麼。
這時只聽得王體乾說道:“皇爺就是讓大夥兒商量商量,沒說指定人數,如果諸位中有其他事要做的,可以不用參與。”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二六章 流言
今天張問又沒上朝,性質和做其他工作的人曠工差不多,但沒人能把他怎麼樣。紫禁城內外的日常運作也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大臣們在內閣衙門議事,宮人們到各司各房當值,各人都幹着自己的事兒。
還有一些宦官裝着沾滿塵土和油漬的衣服,揹着菜筐,出入宮廷,購買一應所需雜物,這些人多半不是爲公家採辦,負責採辦的宦官都是有關係有門路的人,這些髒兮兮的宦官出去買東西多半是爲其他宮女效勞。他們一般是地位低賤、相貌醜陋且又年歲較大的宦官,自知不可能被宮女看上結合爲“菜戶”,便甘心做菜戶之僕役,爲其執炊、搬運、漿洗,宮女每月付給他們一定的銀兩。
紫禁城就像一個小社會,有各種各樣的人和事,當然也少不了閒言碎語。最近流傳起了一件新鮮事,那就是羅寧妃羅娉兒竟然也玩起了對食,和另個嬪妃好上了。
這種事當然很新鮮,是很值得說道的談資。宮女和宦官、宮女和宮女搞對食,已是司空見慣,因宮中低級宦官無力娶妻納妾,宮女又很少有機會被皇上臨幸,宦官和宮女便只有自己尋求安慰,正如明朝人沈德符所說“宮掖之中,怨曠無聊,解饞止渴,出此下策耳。”但嬪妃之間幹這事兒實在少見,因爲她們不是有真正的男人皇帝麼,而且皇帝不喜歡她們也不會給封號不是,在皇帝的面前搞這事兒簡直稀奇極了。
也不知道流言是怎麼傳出來的,聽說好像就是從永壽宮裏漏出來的話,還將羅娉兒和方素宛之間的細節都描述得十分細緻,連很多嬪妃都知道了。
傳言羅娉兒和方素宛都有所耳聞,方素宛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她想羅娉兒一定想不開,便急忙坐車趕去永壽宮看看。
卻不料方素宛到永壽宮之後喫了個閉門羹,出來傳話的宮女說道:“娘娘說傳出那樣難聽的話,咱們還是不見爲好。”
方素宛問道:“寧妃怎麼樣?”
宮女道:“早上起來到現在都不喫不喝,還能好得了?”
方素宛見進不去,只得吩咐那宮女好生開導照料,然後返回去了。剛纔傳話的宮女就是上回跟着羅娉兒一起去養心殿,回來的路上一塊兒“救”了方素宛的那個宮女,名叫鄭氏,和羅娉兒的關係十分親近,羅娉兒一向把她當成心腹,泄漏密事應該不是鄭氏乾的,但誰又能完全肯定呢?不過相處了幾個月時間而已,知人知面不知心。
羅娉兒也不想再去計較誰泄漏的了,都到現在這種境地,計較也是無法彌補。
宮女鄭氏回到內室,對羅娉兒稟報道:“奴婢已經傳娘娘的話讓方安嬪回去了……娘娘,平日裏您和方安嬪從未有來往,那些謠言真是憑空捏造,不如把這事告訴皇后娘娘,讓皇后主持公道,嚴懲那些嚼舌頭根子的賤人,平息謠言。”
羅娉兒臉色蒼白地搖搖頭,她自個心裏清楚哪裏有空穴來風的事,那天晚上和方素宛確實是做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要是真查起來,把那事兒查出來,出醜也還罷了,非得連累家裏人不可。
就算這麼保持沉默不去招惹別人,謠言越傳越離譜,也終有一天會傳到皇帝或者皇后的耳朵裏,到時候出醜的不僅是她羅娉兒,還有皇帝也會跟着蒙羞,總之會追究根源。
羅娉兒道:“你先出去,我想一個人呆會兒。”鄭氏只得執禮退出居室。
等房間裏只剩下羅娉兒一個人時,她的面色變得更加憔悴,唉聲嘆氣心如飄飛的落葉一般。
從小到大,雖然她有豔名傳出去,但名聲一直清清白白,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自個受點委屈也就罷了,她瞭解父親羅良臣是最好面子的人,何況她們家世代書香門第,豈能因爲自己就讓全家蒙羞抬不起頭做人呢?
羅娉兒對着銅鏡摸了摸自己的臉,嘆了一口氣,她都有點厭惡自己了。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冒出她的心頭:也許只有死這條路可以解脫,人都死了,上邊定然不會再去追究死人之前做過的錯事,再說磨鏡又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錯事,人們也犯不着再去計較。
冒出這個念頭,她自個都嚇了一跳,這樣就要結束生命麼?她不禁眼淚長流傷心不已。
雖然羅娉兒從小就沒喫過苦,但這點委屈她還堅持得住,爲了自己當然不必尋短見,可一想到家裏人,特別是兩鬢斑白的老父,她就過不去這個坎。
就算是那些罪大惡極的惡徒在西市就斬之前,很多也會痛哭流涕大呼最對不起的人是養育他的父母,孝道和親情在此時的人心裏都看得比較重。罪大惡極之人尚且如此,羅娉兒更是接受不了連累家人的現實。
羅娉兒尋思如果她自盡了,宮裏一般不會說實話,紫禁城裏的祕密又不是一件兩件,很大可能會宣佈她得急病身亡,並且還會安撫一下她孃家的人。
她就這麼猶豫徘徊了一整天時間,中午飯也沒有喫,到了晚上想得也差不多了,終於下定決心犧牲小我,成全孃家的人。
眼淚幾乎都流乾了,帶着及其不甘心和對死亡的恐懼,羅娉兒開始了準備工作。女子要自殺,比較好的方式當然是服毒和上吊,但在宮裏頭一般人不容易找到毒藥,只得上吊,還有有個全屍,稍微死得好看一些。
她先給自己上妝施粉,還塗了朱脣,打扮一番之後,才把房門鎖死。找來一條結實的白綾掛到房樑上,打了個扣,墊着板凳把脖子掛上去。
沒法子,到了這一步,不想死也得走此路了,羅娉兒嗚嗚哭了一會,閉上眼睛,腳下猛地一蹬,人就掛了上去。疼痛和窒息讓她拼命地掙扎着,雙手在空中亂刨,雙腿繃得老直,用盡全身的力氣向下猛蹬,但什麼也蹬不到,無法呼吸身上的力氣迅速消失中。
就在這時,外面的宮女鄭氏聽到動靜,便喚羅寧妃娘娘,無人應答,裏面還有奇怪的聲音,鄭氏一聽急了,顧不得許多,忙去推門,結果門被閂住了,她便用力去撞,女人比較柔弱,撞了幾下都撞不開那門,鄭氏幾乎要哭將出來。
鄭氏的對食宦官正巧從院門口過,她對自己的伴兒當然熟悉,一眼就認出來了,忙大喊道:“快進來幫忙。”
那宦官忙跑了進來,問鄭氏在做什麼,鄭氏顧不得解釋,急道:“快把門撞開,救娘娘!”
宦官一聽也急了,後退了好幾步,豁出去了地猛衝向房門,只聽得“砰”地一聲,房門應聲而開!宦官雖然被閹了搞得不難不女,可力氣卻比宮女大,在這種場合果然派上了用場。
二人急忙衝將進去,只見羅娉兒已掛到了房樑上,手腳還在掙扎,看樣子沒死還來得及。鄭氏慌了神,帶着哭腔道:“你快把娘娘放下來!”這麼高她也不知道怎麼馬上把人放下來。
還是那宦官遇急事機智,上去就抱住了羅娉兒的小腿,然後往上撐,如此就能最快地讓羅娉兒喘口氣。
幸好兩人來得及時,羅娉兒都還沒昏迷過去,脖子上一鬆,她便本能地大口喘着氣來。鄭氏聽得喘氣的聲音,喜極而泣:“娘娘還活着,娘娘還活着!”
官宦這才叫鄭氏推來桌子,墊上去把羅娉兒脖子上的白綾取下來。羅娉兒被救之後,緩過氣來,第一句話便是:“你們要幹什麼?誰叫你們救我的!”
鄭氏哭道:“娘娘,您何苦尋短見,什麼事兒慢慢解決不好麼,您要是這麼去了,上邊不得怪罪到奴婢們頭上啊。”
經過這麼一番鬧騰,其他奴婢也知曉了,都跑到院子裏往裏面看。羅娉兒見狀道:“你們別管我!”
這時那官宦道:“奴婢該死,娘娘您喜怒順順氣兒。”說罷給鄭氏遞了個眼色,反正門都被撞破了,一時半會兒羅娉兒沒法子死,她便跟着官宦退出房間問道:“你剛纔想給我說什麼?”
宦官道:“娘娘是鐵了心尋思,你剛纔不是也說了,要是娘娘有個三長兩短,咱們身上能輕鬆得了?這事兒得馬上稟報皇爺。”
鄭氏不知所措地看着宦官道:“要……要驚動皇上?娘娘以後不得怪罪我們麼?”
宦官皺眉道:“聽咱的沒錯,娘娘怪罪什麼打不了責罰一下,咱們好歹救過她的性命,皇爺要是怪罪咱們,直接喀嚓了!你在這兒看着,事宜從權,關鍵時候不用聽娘娘的命令,我立刻去養心殿稟報皇爺。”
鄭氏滿臉驚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她和宦官是菜戶,也算是形同夫妻,對自己的對象還是比較信任的,聽罷便點頭道:“成,我聽你的,你快去快回。”
“放心,今兒二祖宗去內閣那邊了,養心殿的管事和我關係不錯,這麼大的事,他肯定會幫忙讓我見着皇爺。”宦官說罷,便小跑着一溜煙從永壽宮跑出去。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二七章 杖刑
永壽宮那邊出了事,太監報知張問,這時他畫了一天的畫,正拿着本書隨意翻着,聽到這件事之後心下猛地一驚,心道:莫不是那晚上把她嚇着了?他也顧不得詢問細節,忙吩咐太監道:“你趕快回去看着,別再出事,朕立刻就過去。”
說罷張問也顧不上叫人備轎,直接便步行趕往永壽宮,因爲永壽宮就在養心殿的北邊挨着,並不是很遠。當初嬪妃們不知道皇帝會搬到養心殿住,否則永壽宮指不定多少人搶着要住,也輪不上羅娉兒。
張問一邊快步走路一邊心道,我對自家的女人算是厚道的吧,對她們連重話都很少說,更別說故意虐待處罰之類的了,他想不通爲什麼總有人要自尋短見。幸虧羅娉兒被人救下了,否則她的死又是張問的一道心病。
或許是因爲他的第一個女人產生的遺憾,也或許是張家親戚比較少幾代代傳,妻妾就是他的親人,於是張問一向都對妻妾們比較看重,她們死了的話他就會覺得是自己的過失。
來到永壽宮之後,只見羅娉兒正呆呆地坐在那裏,她知道自己已經死不成了,倒是沒有哭鬧做些沒用的事兒。她的眼睛有點紅,此前可能是哭過,臉色也無血色,但一張俏臉卻塗脂抹粉很明顯地精心打扮過。
見着張問進來,羅娉兒便從她那張湘妃竹榻上起來,然後跪倒在地,冷冷地說道:“臣妾自知罪大難贖,也不必討饒,請皇上降罪,賜臣妾一死。”
張問見她好好的,還說得出來話,心下便鬆了一口氣,說道:“說什麼死活的,非得這樣做?你給朕說說,要是因爲有人欺負你,朕就幫你出這口氣,要是有什麼難辦的事辦不到,朕就幫你辦好。”
羅娉兒聽得這樣的話,心下頓時一陣感動,又忍不住掉下幾滴眼淚來,哽咽道:“沒有人難爲臣妾,這都是臣妾的過錯,怪不得別人……”
張問聽罷便屏退左右,詢問羅娉兒具體的事由。
坤寧宮那邊的皇后張嫣有諸多耳目,很快也聽說了這件事,她聽說羅娉兒經驗要死要活的,連皇上都親自過去了,當下就皺眉道:“這女人進門還不到一年,就一哭二鬧三上吊,莫不是想以此要挾皇上?”
旁邊稟事的身穿玄衣的巧娘說道:“羅寧妃這回恐怕是真想死,聽說她把自己的房門給閂上,太監把門強行撞開之後,人都掛到了房樑上,墊腳的板凳都蹬掉了,要是遲一步,非得就此去了不可。要是她只是想鬧鬧,也犯不着拿自個的性命這般冒險。”
張盈聽罷便來回踱了幾步,沉吟不已。她身上穿着一件青色打底的常服,外衣很寬鬆,穿在她的苗條身子上顯得十分寬大,她卻是不嫌棄這樣老氣的款式,因爲它代表了一種崇高的禮制,不是一般人有資格穿的。爲了彌補這種衣服對美觀的損壞,缺少女人味,張盈現在作妝也比較濃一些了,眉毛畫得又彎又細,嘴脣塗得嬌豔欲滴,加上她原本也是接近三十歲的人,於是她的樣子看起來愈發成熟。
“如此看來,這件事我非得插手處理好不可。”張盈說道。
巧娘道:“說起來還不是羅寧妃做下了不知廉恥的事兒,不然衆人怎麼會笑到她頭上去?”
巧娘原本就是個民間的小媳婦,因爲家破人亡才入了玄衣衛,如今卻是歷練出來了,儼然已成爲張盈最得力的心腹之一。
張盈的雙手抱在腰間,小步踱着,其姿勢看起來雍容大度從容不迫,她聽了巧娘說的那句話,搖搖頭道:“羅娉兒雖然進門才幾個月,但皇上給她封了妃,那就算是皇上的女人,我很瞭解皇上,他對自己的女人很是看重,羅娉兒出了事,說不定心裏還會有些怪罪我這個統領後宮的皇后,要是見了面埋怨我沒做好應該做的事,我該怎麼回答?”
巧娘道:“娘娘言之有理,此事就交給奴婢去辦好了,奴婢一定把整個來龍去脈查給一清二楚,誰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都詳細向娘娘稟報。”
張盈點點頭道:“也好,咱們入住皇宮這麼久,沒拿出點顏色來,這些奴婢就忘了規矩,該說不該說的都拿出來嚼舌頭根子,哼,今兒在背地裏說羅娉兒的壞話,改日是不是要說到我頭上了?”
張盈還有個擔心,那就是沈碧瑤那邊,在姿色和魅力上,隨着年齡的增長,張盈根本就沒法和沈碧瑤相比,好在有個妹妹也頗有些女人味,而且生有皇長子,可是不知怎的,張問硬是不來看他的兒子,倒是常常去看長公主……沈氏一黨勢力龐大,富可敵國,就算有皇長子在手,張盈也有些危機感,誰知道萬一有一天皇帝仙去之後,沈碧瑤會怎麼樣,張盈自己也沒把握能製得住沈碧瑤,因爲以前她就在沈碧瑤手下幹過,知道沈碧瑤手段不少。總之不能讓皇帝偏向沈氏一邊,否則斷無勝出的可能。
果然正如張盈所料,張問對羅娉兒十分寬容,不僅沒怪罪她做的那件羞人的錯事,反而怕她再想不開,索性接到養心殿和他住一塊兒去了。有一次張盈在乾清門遇到張問,張問說道:“宮裏是非多,朕也管得了外,管不了內,盈兒要擔當起來,別讓那些奴婢欺負到朕家裏來了,什麼話都敢說,這要傳出宮去,朕的臉面不都丟光了?”
話雖然說得不重,但着實讓張盈鬱悶,因爲張問的話裏露出了一種不滿的口氣,張盈也不能辯解,只得應了一定設法管好後宮。
張盈在外邊時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異樣,一回到坤寧宮之後便大發雷霆,叫來巧娘問道:“上回你接的那件事查清楚了沒有?”
張盈本來就是習武之人,這時口氣不善,冷冷的表情中露出一股子殺氣,讓巧娘心下也是陡然一寒,急忙叩拜餘地,跪陳道:“稟皇后娘娘,奴婢已經查清楚了。”
“說吧。”張盈回身坐到她的寶座上,冰涼的口氣讓巧娘也是一陣緊張,心道這回那些犯事兒的奴婢肯定沒好果子喫。
巧娘便把事情經過訴述了一遍。玄衣衛的大本營就在乾清宮那邊,女官都在紫禁城出入,整個皇宮更多眼線密佈,她們要查什麼事兒還有查不清楚的麼?從說這謠言的人身上入手,順藤摸瓜便把所有相關的人都揪了出來。
罪魁禍首便是永壽宮裏侍候羅娉兒的一個宮女,那宮女當天晚上悄悄在牆後看到了羅娉兒和方素宛光着身子在房間裏,後來她和對食的值房太監打俏,開玩笑說太監沒意思,不如像羅娉兒那樣找女的“磨鏡”,說漏了嘴便將看到的密事泄漏了出來,那太監也不是個嘴巴嚴實的,又拿出去給別人說,這麼一傳,就有許多人都知曉了。
張盈聽到這裏,說道:“這些奴婢真不知好歹,喫裏扒外的留他們何用!傳話下去,將永壽宮那幾個亂說話的奴婢用杖打死,其他舌頭長的都給我割了!以後誰再敢說此事,就割誰的舌頭,以示公平。”
巧娘忙道:“是,奴婢謹遵懿旨,馬上就下去辦。”
巧娘應了事之後從坤寧宮出來,帶着皇后的懿旨,先到玄衣衛衙門提了一幫拿木杖的女官,一面叫人通知各房各司,將禁止流言的懿旨傳下去,一面親自帶着人去抓人。她們先來到永壽宮,將那晚窺視密事的宮女拿獲,然後把她的菜戶也一併抓了,帶到浣衣局後巧娘便下令道:“綁好,立刻打死!”
那對宮女宦官聽罷嚇得屁滾尿流,大呼饒命,但那些凶神惡煞的玄衣衛侍衛哪裏管他們,直接便衝將上去,將其按在長板凳上,手腳一併綁在上邊,並動手將他們的褲子給拔到腳踝處。
只見那宮女的翹臀生得倒是好看,滾圓滾圓的,細皮嫩肉幾乎一捏就能捏出水來一般,她雙腿被分開綁在板凳腿上,白生生的翹臀中間,褐色的蚌瓣毛茸茸的,但行刑的女官依然面無表情毫無羞色。那宮女也顧不得羞臊,滿是恐懼地大聲討饒:“奴婢不敢了,您好人有好報幫奴婢一次,給娘娘說個情吧……”被一起綁住的太監也是一同討饒。
巧娘卻毫不理睬,冷冷地說道:“不知死活的東西,竟然欺負到主子頭上了!現在才知道討饒,晚了!還站着幹甚,動手。”
玄衣衛侍衛聽罷,提着木杖衝將上去,揮舞着“啪”地一聲用勁打在宮女的翹臀上,那嬌嫩的臀部哪裏經受得起如此摧殘,立刻就打出了一道驚目的紅印,雪珠子都滲了出來。頓時一聲撕聲裂肺的慘叫幾乎要響徹半個紫禁城。
第二杖下去之後,立刻就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第三杖那宮女已經沒有了聲息,不是昏了就是死了,木杖擊在上面,血肉連着皮一起飛濺。
不多一會,那些跟着散佈流言的奴婢們也被帶到了浣衣局,這時那兩個宮女太監的臀部和後腰後背已是慘不忍睹,白骨都露了出來,被抓的人不知道要被怎麼處罰,見到這副模樣好幾個人當場就失禁。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二八章 老寨
浣衣局院子裏上演了血腥了一幕,太監李芳從內閣衙門回來便聽說了,他正要去稟報張問關於大臣們討論習夢庚那份摺子的事,見到張問之後便把浣衣局的情形也一併稟報了。因爲是皇后張盈親自下的命令這麼幹的,張問也不好說什麼,後宮本來就是張盈管的,她見過刀光血影,有時候做事也真夠狠的。
張問拋開後宮的事,只問內閣衙門裏的情形,李芳答道:“王公公當時就說,不願意參加議事的人並不勉強,可最後只有工部尚書宋應星一個人藉口有急事告辭,其他人都留下了。”
“這麼看來,整個朝廷就宋應星對權勢沒什麼興趣。”張問隨口說道。
李芳躬身道:“可不是,在去內閣的路上沈敬就問奴婢,是不是皇爺親口說到內閣衙門議事的,當時奴婢對這麼一問卻沒多想,下來之後馮西樓那奴婢才說他們以爲皇爺要準備選閣臣了……奴婢就不明白了,內閣最多不就四個人麼,顧閣老首輔當得好好的,就佔去一個位置了,就剩三個,這麼着十幾個人都要把腦袋往上湊,他們都以爲自己能當上閣臣不成?”
張問笑道:“馮西樓倒是有點見識,你就差了點。內閣是隻有四個人,可顧秉鐮頭髮鬍子都快白光了,有望進內閣的黃仁直等人年齡也不小了,這些人能當幾年閣臣?所以大傢伙都覺得自己有機會了不是。”
李芳忙道:“皇爺說得是,什麼都瞞不過皇爺的眼睛呢。”李芳本想問問皇帝想哪幾個人當閣臣,但話到嘴邊還是沒問出來,侍候皇爺的時候還是少打聽事情爲妙。
張問心裏確是有底了:他的老幕僚黃仁直當然算一個,黃仁直是張盈那邊的人,爲了防止一幫人壟斷朝政,須得安排一個新浙黨那邊的人,宋應星既然無意權力場,就還剩沈光祚的關係硬點。這樣加上首輔顧秉鐮,就三個人了,還有一個位置,張問打算等朱燮元回來之後給他留着。
想到這裏,張問便不禁沉吟道:“也不知遼東事還有多久才能結束。”
李芳道:“前幾日皇爺讓奴婢等處理奏章,正好有一份朱部堂的摺子,因爲沒說什麼要緊的事兒,當時奴婢就沒來得及稟報。”
張問道:“朱燮元寫了些什麼?”
“說是官軍主力已經越過了鴉鵠關,對建州老寨形成了合圍之勢,前期已將滿清八旗殲滅殆盡,一個月之內將徹底結束遼東戰事。”
……
正直盛夏,薩爾滸山上樹木蔥鬱,滿臉虯鬚的朱燮元站在山上向下看去,遠遠地就能看見蘇子河靜靜地流淌,如今這裏已不再有硝煙瀰漫殺聲震天,乾軍大隊靜靜地運動,沒有絲毫敵軍的信息。但是這裏曾經發生過一次血流成河的戰鬥,那些戰死的白骨也許就埋藏在樹林之中。
面對蘇子河,極目遠望對岸界藩城的方向,朱燮元一時感慨良多。當年薩爾滸之戰前後,明朝軍隊損失軍隊約四十萬建制,元氣大傷,從此在東北完全失去了戰略優勢,處處捱打節節敗退,直到將遼東全境丟失,滿人沒有這麼寬的地盤,根本就不可能對明朝腹地造成威脅。
如今漢人的軍隊又打回來了,足跡重新踏上了薩爾滸這塊土地,朱燮元等人的心情不由得激動萬分。以前那場薩爾滸之戰的失敗,影響巨大近十年之後天下人都記憶猶深,如今明朝雖然改朝換代,可人還是漢人,一雪前恥的事在青史上非得大書特書不可。
想到這裏,朱燮元的臉色都因爲激動而發紅,因爲他就是這場雪恥之戰的總指揮,進入建州的數十萬大軍的最高統帥,他的名字世代傳下去一千年也不爲過啊。
這樣的大功勞大名聲,被朱燮元撈到了,他是慶幸不已,怪不得薊遼督師熊廷弼見到他都沒有好臉色,一直耿耿於懷。朱燮元心道:這是可以理解的,換作是他朱燮元沒爭取到機會也會遺憾非常。
就在這時,一個軍士來報:“稟部堂,劉將軍劉鋌部傳來軍報,東路軍已過阿布達裏,急速向建州老寨行進,如無抵抗,兩天後將兵臨城下。”
“知道了。”朱燮元鎮定地揮了揮手。
這次總攻赫圖阿拉的戰役,乾軍依然使用四路合計的戰術,從四方合圍滿清老寨,讓他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當年楊鎬號稱四十萬大軍要剷平努爾哈赤的時候也是使用四路合計的辦法,結果被八旗軍各個擊破全軍潰敗;現在朱燮元故意也用這樣的佈置,連行軍路線都是一樣。
漢軍東路出寬緬,經阿布達裏崗向赫圖阿拉進發;北路從開原出,經三岔口,過尚間崖,進攻蘇子河;西路出撫順關向西,直驅赫圖阿拉;南路出清河,過雅鶻關,直攻赫圖阿拉。
可惜此時滿清已經沒有實力和鬥志再來打一場各個擊破的漂亮仗了。他們的所有戰爭潛力在遼西走廊、遼河、瀋陽、開原等地消耗殆盡,滿族人口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銳減九成以上,就是想打都沒有力氣。
清朝皇帝代善從曾經的首都盛京逃到最後方的老寨,一片悽風慘雨,身邊還剩一點殘兵敗將和助手赫圖阿拉的少數兵力,再也沒有任何可調用的力量。
聽說漢人緊追不捨,打赫圖阿拉依然調動了幾十萬大軍,代善一夜之間頭髮幾乎全白,那個躍馬楊威劍指北京城的梟雄消失不見,頹然變成了一個行將入土的衰老老頭,垂頭喪氣毫無生氣。
從打探到的軍情上得知:劉鋌軍雖然路最遠,卻跑得最快,大概是因爲劉鋌以前參加過薩爾滸之戰,喫了大虧,這回重遊故地急着要一洗前恥,給他的武將生涯劃上一個善終。
而現在的清軍別說各個擊破四路大軍,兩天後對付最先兵臨城下的劉鋌部都抵擋不住。代善喃喃地自語道:“維今之計,只有死守赫圖阿拉,死戰到底……”
正如他說的,現在跑沒地方跑了,打又沒兵沒人,連投降都不成,他是稱了皇帝的人,對於其他存在的皇帝來說等於是謀逆大罪,其罪難贖,投降非得被凌遲處死誅滅九族不可。與其這樣,還不如戰死玉碎得好。
權衡之後,代善便喊道:“來人,來人啊……”不料喊了好一陣居然沒人應答。
不知過了多久,才見漢人範忠孝跑了進來,跪倒在地道:“皇上,剛纔您在喚人麼?”
這時代善才回顧左右,偌大的房子裏竟然只有兩個人了,他愕然問道:“其他人呢?”
範忠孝恨恨地說道:“聽說明兒乾軍就要打過來了,他們都忙着想辦法保命吧。”
“保命?”代善哈哈大笑,“在瀋陽的時候,沒聽說所有帶辮子的人都會被殺?咱們這些滿人貴族還想活命?快去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商量如何守城防敵,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纔是正事!”
範忠孝道:“皇上說得是……可是他們不會來了。”
代善瞪圓了眼睛道:“朕的兒子呢……嶽託哪裏去了,皇八妹聰古倫和朕最親近,她也不來?”
範忠孝伏拜在地,默然不語。良久之後,代善才笑得濁淚縱橫:“沒想到,沒想到,到頭來最後在朕身邊的,竟然是個漢人。可滅咱們族的人,也是漢人……”
範忠孝道:“奴才不是漢人,只是皇上身邊最忠實的奴才。”
“有你這份心,朕一旦翻過身來一定不會虧待你……”代善一面說,一面目光也黯淡下去,他還能翻過身來麼?實際上他就算有機會都沒鬥志了,他的心早已累到了極點,從遼西走廊一直打到赫圖阿拉,沒打過一場勝仗,來去奔波,疲憊至極。想當年項羽在烏江之畔自刎,江上有船其實可以渡河有機會東山再起,可他放棄了機會,就是再也沒有以前那份鬥志再重新開始了。
範忠孝也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兒,但他依然感恩戴德道:“奴才謝皇上隆恩,奴才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
代善巍顫顫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抓起他的劍,居高臨下地回顧左右,“沒人來就罷了,明日朕和你二人上城頭禦敵。”
只見整個大廳裏黯淡異常,丫鬟奴才們都跑光了,油燈裏的燈油燒竭之後也沒人再添加,自有幾盞欲滅不滅的死氣沉沉的燈火在風中搖曳,彷彿隨時都可能熄滅一般,讓大廳忽明忽暗,猶如有冤魂出沒。
這幅景象,彷彿就在黃昏時分,但代善分明記得現在正是正午,外面的光線同樣黯淡,天色似乎在突然之間變暗。夏天雷雨多,看樣子快下暴雨了。
聽得範忠孝說道:“喳!奴才願意跟隨皇上直到最後,上城殺敵……如果有機會的話。”
代善聽得他話裏有話,忍不住說道:“什麼意思?”
範忠孝陰陰地說道:“奴才如果沒猜錯,太子等人應該在密謀暗算皇上,以便明日投降時在乾人面前好說話一點……”
“喀!”突然大廳中猛地一陣閃亮,隨即一陣開天闢地般的巨響轟將下來,原來是突然打了個響雷,猛不丁地嚇了代善一跳,他雙腿一軟,跌坐回龍椅上面。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二九章 憐憫
“喀喀……”天上時不時響起一聲聲驚心動魄的雷鳴,昏暗的天地間霎時就是一陣閃亮,勁風吹得滿城塵土飛揚,落葉和雜物在空中瘋狂地亂飛,整個一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在雷電交加風雨相間之中,赫圖阿拉城顯得如此脆弱,彷彿隨時都會像摧枯拉朽一般轟然崩潰,化作一堆廢墟。
在皇長子嶽託的府中,他的姑姑聰古倫格格及其姑父固爾布錫,還有幾個親王貝勒都聚在了一起。整個府邸戒備森嚴,幾乎連蒼蠅都飛不進去一隻。
只聽得嶽託說道:“攻取瀋陽之前,皇阿瑪一直都帶引着我們走向勝利……但是,從強攻北京,到遼西走廊戰事,一直到丟失瀋陽,退守赫圖阿拉,皇阿瑪每次都犯了決策錯誤,導致我們實力不斷消耗,最後竟然到了這般山窮水盡的地步……”
嶽託是代善的長子,已被指定爲大清皇位繼承人,是代善寄予厚望的兒子,可是他還沒機會繼承大位,整個滿清帝國都要土崩瓦解了。
這時皇八妹聰古倫格格也說道:“聽說劉鋌的東路軍明兒就到城下了,皇阿瑪似乎要玉石俱焚,死守到底。”
聰古倫格格身材高挑,站起來竟然和男人差不多高,在此時悲觀的情緒中,她那英姿颯爽的模樣不再,但精悍的樣子依然不減。這時候她不僅悲觀,而且懷着滿腔的恐懼,她的手上沾滿了漢人的鮮血,真不知道被俘之後會被怎麼對待。一次有兩個滿將爭奪一個漢人女子,因那女子長得非常漂亮,誰也不願意放棄,結果聰古倫就給他們裁判,將那漢人女子砍成兩瓣,分給兩個滿將。
她的罪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但是她又不甘心自行了斷,她還年輕,所以在絕望之中仍然抱着一絲僥倖的希望,就算做庶民,不要榮華富貴,也比年紀輕輕就死了強啊。
聰古倫格格的丈夫固爾布錫是個蒙古人,帶着部衆投靠了滿清之後,就做了清朝的駙馬爺。清朝強盛時他也是喫香喝辣逍遙過一陣子,可現在要完蛋了,他卻不想爲清朝殉國。他心道我只是個蒙古人,爲什麼要跟着他們一塊兒死?
他想跑但是沒地方跑,四面乾軍合圍,向哪裏跑呢?就算能僥倖跑出去,周邊的部落可不敢和正強勢的乾朝對着幹,去收留乾軍的死敵。
因爲在座的各位都是代善的親屬,所以大家心裏有殺代善自保的心思,卻都不好明說出來。固爾布錫見衆人都在那打哈哈,便急不可待地說道:“眼下咱們要兵沒兵,要糧沒糧,連人口都被漢人殺光了,還打下去有什麼意思……不如廢掉皇帝,投降吧,沒其他路可走了。”
聰古倫接着她男人的話道:“皇上是咱們大清的首領,不管投不投降,漢人都不會放過他,廢掉皇上不如殺了,省得皇上落在漢人手裏受辱。”
嶽託默然,衆親王見狀紛紛附議,贊同取代善項上人頭向漢人投降。
大夥商量罷,便帶着全副武裝的侍衛向代善的住處過去。赫圖阿拉很小,皇帝的住處稱作皇宮實在太寒磣了,連行宮都算不上,他們的皇宮在盛京,早已被漢人軍隊佔領了。
一路過去的許多親王都以爲在代善的府邸會發生一場血戰,卻不料大夥到達目的地之後,見院門都敞開着,裏面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地上的落葉和垃圾也不知幾日沒人打掃了,風一吹就滿院子亂飛,說不出的淒涼。
衆人持械衝進代善的府邸,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實際上奴婢們都跑光了,倒是有一條黃狗沒跑,躲在牆邊上對着撞進來的不速之客“汪汪汪”地交換。嶽託心裏甚煩,沒那條黃狗一叫心裏冒出來一股無名火,張弓搭箭便射了過去,嶽託箭法了得,一箭便中要害,那條狗應弦而倒,在血泊中嗚嗚嗚地悲鳴。
帶着刀劍的侍衛開路,衆親王貝勒格格一起走進大廳,只見牀邊的簾子被灌進來的風吹得在空中飄揚,就如一張張旗幟一般。室內的光線十分昏暗,油燈都被吹滅了。
就在這時,只聽得代善的聲音道:“朕等你們多時了。”
聽到代善的聲音,多年的積威之下大夥都不敢動彈,明明知道現在代善身邊沒人了,但依然有一種震懾人的氣氛。嶽託一不留神,竟然跪倒在地道:“兒臣叩見皇阿瑪。”
北面龍椅上的代善藏在昏暗的光線中,讓衆人看不甚清楚,只聽得他說道:“你們是來殺朕的吧?”
大廳中沒有人回話,他們沒想到代善已經猜到了,有人還忍不住左右回顧,生怕旁邊埋有伏兵,可是這裏哪裏來的伏兵,連打掃院子的人都沒有了。
代善又道:“朕到最後還能有點作用,也是值得欣慰的。你們取了朕的頭顱交給劉鋌,他一定會送到北京去請功……朕生前沒能進得北京城,死了總算能進去啦。”
嶽託道:“王爺們說皇阿瑪無論怎麼樣,漢人都不會放過您,您就不如自行了斷,以免在漢人面前受辱。”
代善彷彿沒有聽見別人說話一般,獨自在那說道:“朕南征北戰戎馬一生,到頭來卻如此收場,唉……多懷念當年縱橫沙場所向披靡的時候啊。”
嶽託道:“皇阿瑪,咱們大清在大略上有幾處失誤,首先不該稱帝,然後不該長期威脅北京,否則漢人也不會把咱們當作心腹大患,以傾國之力與大清作戰;在戰場上也有幾處失誤,最後一次入關時,不該把目標定爲攻佔北京城,否則阿拜親王的幾萬精銳就不會喪失,在遼西走廊時,我們又不甘於放棄,結果主力精兵幾乎盡失,以至於漢人深入遼東之後我們再也沒有力量威脅到他們……”
代善嘆道:“你沒說到點子上,咱們最大的錯誤是生錯了時候。史上的匈奴人沒能像蒙古人那樣入主中原,難道是匈奴人不夠強麼……可朕總覺得上天再指引着我們大清君臨天下入主中原,天道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在代善說話的時候,嶽託手握刀柄,慢慢地向前靠近,衆親王貝勒也一併跟了上去。走近之後,纔看見代善的模樣,他穿着十二章服禮袍,一身上朝的打扮,並且不是一個人,身邊還跪着一個漢人範忠孝。
代善見他們身上帶着兵器,更是可以肯定他們是來殺自己的,便說道:“朕死之後,你們給範忠孝這個奴才一條活路。”
範忠孝聽罷已是感動不已,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嶽託可能覺得這事兒有些諷刺的味道,他爹要死了,自己不哭,反倒是個外人在傷心,當下就怒道:“這個狗奴才平時就知道蠱惑皇阿瑪,盡出餿主意,不是他那次提出‘活糧’的壞主意,咱們大清在遼西走廊能敗得那麼慘?”
嶽託“唰”地拔出腰刀,吼道:“我替萬千滿人亡魂除去這廝!”說罷一刀劈了過去,正劈在範忠孝的臉上,範忠孝慘叫了一聲,雙手捂住臉,鮮血直崩,倒在地上。
嶽託殺了一個人,提着血淋淋的刀向代善走了過去。弒父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兒在滿人看來雖然不合道德,但並沒有漢人眼裏那般天誅地滅地嚴重。
代善的喉結動了一動,什麼話也沒有,直愣愣地看着殺氣騰騰的嶽託,他身上也沒動彈,並不想反抗。征戰了一生的代善武功了得,可最後還是沒派上用場,因爲要殺他的人是自己的兒子,而且後面還有許多拿着武器的親王和侍衛,反抗也是無用。
嶽託大叫了一聲,一刀捅了過去,使勁全力,以至於刀尖立刻就從代善的背上穿了出來。代善的牙關咬得格格格地響,竟然沒有痛叫出來。此時嶽託的眼睛裏流出了淚了,好像疼的人不是代善,而是他一樣。
嶽託手上一轉,將刀身在代善的腹中攪了半圈,他彷彿能聽見腸子斷裂的聲音,一縷鮮血從代善的嘴角流了出來。代善的瞳孔慢慢發散,漸漸失去了光澤。
一代梟雄就這樣窩囊地死在了昏暗的屋子中,殺他的人正是自己的兒子。衆人怔了片刻,一個親王才走了上來,拿着刀子割下代善的頭顱,交給後面的侍衛道:“處理一下,別腐得太快,裝到木盒子裏。”
“哇哇哇……”這時嶽託嗷淘大哭起來,也不知是真是假。聰古倫格格也做出抹眼淚的動作。
代善死了之後,衆人推舉嶽託主持大局,嶽託下令全城的士兵都全副武裝地上城戒嚴。他倒不是想打仗,而是等明日乾軍一到,見到這麼多披甲執戈的士兵放下兵器投降,也許會認爲清軍投降減少了對漢人的傷亡,多少有點功勞。
總之現在大清殘餘已經沒有任何辦法,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爲了獲得敵人的憐憫,希望能有一條活路。
入夜之後,吹了半天的風停下來,而大雨則如傾盆而下。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三〇章 受降
晚上下起了暴雨,大雨過後,依然淅淅瀝瀝一直沒消停,道路很快就變得泥濘不堪,但仍然沒有阻擋住乾軍的腳步,東路軍劉鋌部丟棄了重炮輜重,如期到達了赫圖阿拉。
沒有大炮,雨水天氣對火器使用也有很不利的影響,如果清軍殘餘部負隅頑抗,乾軍今日一戰非得付出一定的代價不可。不過劉鋌沒有打算擇日而戰,東路軍數萬人馬,赫圖阿拉纔多少點人,乾軍幾乎十倍於敵,士氣高昂,根本就用不上瞧黃曆選什麼好日子。
赫圖阿拉城上的士兵雖然手裏拿着武器,但戰心全無,他們都知道今兒是投降的好日子,一個渾身溼透站在城頭上簌簌發抖,等待着結局,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就像一個四處逃命的逃犯,最後心力交瘁甚至希望早一些被捕。
探報乾軍已經到達幾里外的地方,應該馬上就會出現在視線中,但在此之前赫圖阿拉安靜極了,甚至小雨沙沙的聲音都聽得清楚。過了一會,只見荒原的地平線上出現一根黑線,排成隊列的乾軍終於出現在了視線之中。天地間很快就熱鬧起來,遠遠的腳步聲,馬嘶聲,吆喝聲不絕於耳。
許久之後,遠處的大軍停了下來,一支輕騎兵離開了陣營,向城池這邊奔跑而來,大概是要先探明虛實。那些騎士昂首挺胸十分威風,鐵盔上高高的白色羽毛迎風飛舞,煞是好看,這副場面更是反襯出了清軍這邊的蕭索。
嶽託站在城牆上看着如此境況,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現在赫圖阿拉城城門緊閉,牆上有兵佈防,一副有所準備的樣子,但是城牆低矮防禦不強,兵力也只有幾千人,衣甲不整。
那隊乾軍輕騎兵圍繞着城池飛快地轉了一圈,城上也沒有用遠程武器攻擊他們,他們看完便退了回去,這讓嶽託有點納悶,按理說這種時候他們應該喊兩句諸如“儘快投降”之類的話,可乾軍連招降的舉動都沒有,這讓嶽託感到受了極大的輕視,他有些憤怒,真想下令決一死戰……不過真要這樣,說不定他的下場就會和他的皇阿瑪代善一樣。
嶽託見狀只得說道:“開城門,派出使節前往乾軍大營……議和。”
過得一會,城門便打開了,放出三個騎士出城,向對面的乾軍大營而去。嶽託以下的滿城軍民只得待著等待消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三個人總算回來了,還騎着馬,看樣子乾軍倒是沒有爲難他們。他們走上城頭,對嶽託說道:“乾軍要求咱們無條件投降,打開城門,所有將士出城放下兵器。”
嶽託回顧左右,衆親王貴族都低着頭不說話,他又嘆了口氣道:“如此只得這樣了……傳令下去,按剛纔說的辦。”
“喳!”
命令傳下去之後,清軍將士便從城頭上走了下來,紛紛從城門走出城,將各種兵器都成堆地放在城門口。這時一隊乾軍騎兵靠了過來,有人在馬背上大喊道:“放下兵器後,向前行進一里,即刻受降!”
如今清軍和囚徒無異,哪裏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得按照別人說的做,數千人放下兵器後赤手空拳向前走了一里地,等於放棄了所有反抗的餘地,就像一羣羔羊一般。
等清軍前進一里地排成隊列之後,剛纔那隊乾軍騎兵便趁勢抄到了他們的後翼,佔領了放置兵器的地方和城門。現在清軍被前後圍在中間,手無寸鐵,已經完全不具有任何威脅。
過得一會,乾軍大隊向前移動,當前一個彪形醜臉大漢騎在高頭大馬上,臉色黝黑,個兒比周圍的人都高過一頭,此人正是東路軍大將劉鋌,已是乾朝封侯的主力戰將之一。但見劉鋌雖然彪悍,兩鬢已是斑白。
嶽託這時心裏默默地想,如果大清能再堅持十年,等乾朝的一干開國大將都老了,說不定咱們還有機會,可是……
就在這時,只見嶽託的姑父聰古倫格格的丈夫固爾布錫一頭就伏拜在地,衆滿清親王貝勒愣了片刻……既然其中有人跪了,他們要是不跟着跪,豈不是表示自己不甘心臣服?衆人都在心裏暗罵固爾布錫這廝是狗奴才。
嶽託見狀,頗是無奈地單膝跪倒道:“罪臣愛新覺羅·嶽託率大清將士臣民向大乾皇帝請降,吾等甘願臣服,爲大乾皇帝之奴,請皇上饒恕臣等的過錯。”這時後面的隨從將一個木盒遞給嶽託,嶽託便雙手捧起盒子道:“這是大清皇帝愛新覺羅·代善的頭顱,臣等向大乾皇上獻上,以示歸順。”
劉鋌聽罷在馬上說道:“代善就這樣死了?”
清朝貴胄不知如何作答,都低着頭伏拜在地上。軍士接過木盒,捧到劉鋌的馬前,打開木盒,劉鋌看了一眼,只見一個鬚髮花白的腦袋放在盒子裏,眼睛還睜着,直愣愣地看着人似的,彷彿有極大的不甘。
這時劉鋌說道:“打赫圖阿拉,恐怕是我最後一次上戰場了,原本是想好好幹一場,沒想到老子千里迢迢地走到這裏,你們一個個都放下兵器束手待擒了,真是無趣得緊。也罷,戎馬半輩子,打了這麼多仗,也該卸甲歸田鳥……來人,把這些領頭的當官兒的都押到大營,其他人看管起來,等待朱部堂處置。”
一個將領應道:“得令!”
嶽託又道:“乾軍是仁義之師,劉大將軍是仁義之將,赫圖阿拉城中還有許多百姓,罪臣叩請乾軍慈悲而懷,勿要傷無辜百姓。”
劉鋌笑道:“老子又不是章照,放心,沒事不會濫殺無辜。”說罷身邊發出了一陣笑聲,將士們笑得不是劉鋌,而是章照這個人,壞事幹盡,早都已經出名了。
嶽託以下的滿清貴胄都鬆了一口氣,起碼大夥兒的性命暫時保住了不是。不料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軍士來報:“稟大帥,朝廷裏派了上使到遼東,部堂將上使請到赫圖阿拉傳旨來了。”
劉鋌忙道:“快請。”
過得一會,只見一個身作玄衣頭戴帷帽的女人在一小隊騎兵的護送下向這邊走了過來。這副打扮大家都知道了,那是玄衣衛使者,直接傳皇命的。
劉鋌從馬上跳將下來,上前寒暄,那玄衣衛女子的臉看不清楚,但聲音聽起來挺年輕的,態度也是不錯,還對劉鋌說:“劉老將軍辛苦了,皇上時不時還惦記着您呢。”
“臣盡本分而已。”劉鋌心下一暖,聽這口話,有皇帝照顧着,以後卸甲歸田之後日子還是應該不錯的。
玄衣衛女子道:“咱們不說閒話了,上諭,請劉將軍等聽着吧。”
劉鋌和周圍的將士聽罷都跪倒在地,雖然地上泥濘不堪,但是聖旨所到之處,不管什麼地方都猶如面君,須得跪着聽。
那女子便掏出一張紙來,看樣子並不是正經的聖旨,她彷彿能猜到劉鋌等人的心思一般,念之前又先說道:“上邊的字是皇上親筆,是寫給朱部堂的信,朱部堂已經過目了。”
說罷她便念道:“昨日朕收到朱燮元奏章,言官軍已合圍滿人老寨,完全平定遼東指日可待,朕將摺子傳視朝中諸大臣,商量處置善後事的方法。經羣臣進言,言叛族軍力雖被我消滅,餘者再無謀反之力,但未嘗無謀反之心;國家有強弱之時,今我強敵便臣服之,他日國家困難之時,無信反賊豈不趁火打劫?故曰應予徹底剷平赫圖阿拉,不留後患。朕以爲善,說與朱部堂及遼東諸將聽……”
一邊聽到上諭的還有剛剛投降的嶽託等滿清降者,他們聽到這裏,已是臉色蒼白,手腳發涼,一股絕望頓時籠罩在所有在場的滿人心頭。
嶽託悄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一里地外的兵器,可是那裏已經被乾軍佔領了,如今大夥手無寸鐵,就是想做困獸之鬥也毫無辦法啊。
一股怒火湧上嶽託的腦海,反正都是死,他騰地一下便站了起來,周圍的眼前齊刷刷聚在了他的身上,劉鋌身邊的親兵反應也快,很多都立刻端起了火銃對準嶽託,只要他稍有異動,立刻就會變成馬蜂窩。
嶽託倒是沒有向前衝做出什麼危險的動作,他只是站在原地,滿臉憤怒地指着劉鋌道:“你派人說叫咱們大清將士無條件投降,咱們按照你說得做了,兵器放下,獻上城池,連大清皇帝的頭顱都獻上了,你們還要怎地!”
劉鋌愣了一愣,說道:“剛纔你叫老夫勿要傷城中百姓,可現在咱們的皇上要徹底剷平赫圖阿拉,難道老夫不聽皇上的反而要聽你的?你衝老子大呼小叫作甚!來人,將一干當官的拿下!”
衆軍手裏拿着格式兵器對準中間的滿清貴胄,吆喝着衝了上來捉拿。而後邊圍着降軍的將士也端起了兵器,嚴陣以待。
嶽託頓時仰天長嘆,欲哭無淚,早知如此,何苦白白受辱?老子堂堂大清皇帝的長子還他媽的給別人下跪了,接過還是這樣,還不如當時就死守赫圖阿拉血戰一場的好啊。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三一章 罷官
遼東首府瀋陽,以前是滿清首都盛京。如今城中重兵如林,許多火炮都擺放在城中,戰車也依營停靠,分外壯觀。朱燮元在總督行轅中,手裏拿着兩份書信,一份是張問的親筆手書,上面寫着讓他戰勝之後即回朝就任內閣次輔。
朱燮元看着窗外來往的甲兵,心道:皇帝是怕老夫擁兵自重啊。也罷,儘快回京交出兵權,也省了樁心事。
另一份是進攻赫圖阿拉的劉鋌傳來的奏報,朱燮元看完之後便走到地圖前面,提起毛筆在煙臺中蘸了一點墨水,將圖上的赫圖阿拉城輕輕抹掉,從此這個城此在地圖上就不復存在了。
這時正巧有個將領進來稟事,朱燮元便說道:“老夫過兩日等赫圖阿拉的戰俘押到瀋陽,便押俘回京,兵權由秦良玉葉青成等大將接手,由薊遼督師熊廷弼協調節制,分批調回關內。”
那將領問道:“咱們這麼快就回去了?”
朱燮元沉吟道:“遼東人口銳減,許多地方荒無人煙,將軍隊留下屯田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可是,內輕外重的佈置總不是辦法,還得回到徐州和彰德兩府駐紮。滿清空出來的地方,只能分批遷徙關內百姓過來了。”
朱燮元說罷,即回到書案旁邊,提起筆開始寫奏章。
……待朱燮元的摺子到了京師之後,張問一看朱燮元只待了幾百人衛隊押送嶽託等戰俘回來,當下便鬆了一口氣。目前駐紮在遼東境內的兵馬達五十萬以上,都在朱燮元一個人手裏,是否信任朱燮元是一回事,這麼多軍隊在他手裏又是另外一回事,多少還是讓張問有些緊張,朱燮元主動交出了兵權,也就了了張問一樁心事。
御案後面的張問不由得讚道:“朱燮元立了大功,可堪大用,真乃朕的肱骨之臣。”也不知他是說平定遼東的事兒還是說主動交出兵權的事。暖閣內的內侍忙將這句話記錄在皇帝起居注上了。
侍候張問筆墨的馮西樓忙拍馬屁道:“朱燮元把遼東平定,陝西那邊的楊鶴也將朱由檢的人圍住,捷報不遠了,再等一些日子將福建平定之後,太平盛世很快就能到來了,皇爺定然是千古聖君,流芳百世啊。”
張問笑道:“大勢所趨,天道使然,亂世之後必然有治世。”
馮西樓陪笑道:“皇爺英明。”
“對了,上回那份上書海禁的摺子,朕叫大臣們商議,可議出結果了麼?”
馮西樓道:“回皇爺的話,議出來了。經大臣們協商之後,處理辦法是將習夢庚罷官貶爲庶民,前日李公公將這事兒給皇爺說過,當時皇爺說商量好了就讓司禮監批紅,於是這事兒已經批覆了,現在習夢庚頭上的烏紗應該都摘了下來,正在回鄉的路上。”
張問一拍額頭道:“朕倒將這事兒忘了,前幾天忙着想羅寧妃那邊的事兒,看摺子都沒心思。你這麼一說,朕想起來,李芳好像是說過這件事……罷官了麼?大臣們都同意這樣辦?”
馮西樓忙道:“一開始有的人說要把習夢庚押解回京治罪,有的人說先把他弄回來,然後交由三法司審理有無罪過。後來才採用了折中的法子,既不縱容這樣的言論,又厚道一些,便決定罷官。”
張問想了想說道:“沈光祚一開始是什麼態度?”馮西樓道:“沈大人一開始就說罷官。”
張問“哦”了一聲,便不再和馮西樓說話,低頭只顧看奏章。其實他心裏也在猜測,意圖促成海禁這件事究竟和沈碧瑤有沒有關係?按理沈光祚是沈碧瑤的伯父,從他的態度便可以猜測一二,但正因爲如此,沈光祚的身份太特殊,就算他也有參與其中,在朝廷裏他也不會明顯地表明支持海禁的。
總之張問的心裏仍然沒有底,如果沈碧瑤和他們沒有關係,這件事倒是容易處理,國家大事決策在中樞,下邊那些人能怎麼樣?如果太過分了,只有大開殺戒。關鍵如果沈家也有份,這就讓張問有些難辦了。
他暫且放下這件事,又找來一個太監問了一番永壽宮的情況,太監說羅娉兒的飲食起居都很正常,張問這才稍稍放心了些。剛出事那幾天,張問把她接到養心殿住了幾日,但不能長久這麼住在一塊兒,不然厚此薄彼其他嬪妃就會有意見,於是等她的情緒穩定後,張問又讓她搬回永壽宮去住了。
……
羅娉兒出了那件事之後,自殺沒成,一個宦官和一個宮女被皇后下令當場用木杖杖擊而死,另有多人被割了舌頭,整件事變得血淋淋的。羅娉兒長了這麼大,以前都是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何曾經歷過這樣血腥的事?對她的心理衝擊非常大,現在她都不敢出門,雖然宮人誰也不敢再提起那件事了,但羅娉兒總覺得人們看自己的眼神都很怪異,就是那種敬而遠之外加厭惡的神情,她是這麼感覺的。
她的世界變得灰暗起來了,覺得什麼都沒意思,自己就像一個滿身罪孽的囚徒一般,歡笑彷彿已漸行漸遠。她覺得自己就是行屍走肉,不知道爲什麼活在這個世上。
搬回永壽宮之後,她也不想自討沒趣去討好其他宮妃,大部分也不搭理她,她便獨自幽居在永壽宮裏。就連在張府認識的第一個人吳氏,有一次見了面,她也變得冷淡極了,吳氏大概也痛恨羅娉兒這樣的作爲吧?
沒有朋友的滋味真不好受。不過總算有人不在乎這些,主動來串門來了。第一個來的人便是餘淑妃餘琴心。
羅娉兒認識餘琴心,還是吳氏搭的線,如今吳氏不搭理羅娉兒了,反倒後來才認識的餘琴心過來看她。
羅娉兒親自迎到院門口,頗傷感地說道:“沒想到餘姐姐還會來看我。”
餘琴心淡淡一笑道:“你也不過來坐坐,我就只好自己過來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兒,妹妹總不會讓我站在這裏說話吧?”
“自然不會,姐姐快裏邊請。”羅娉兒一邊說,一邊便將餘琴心請到內院中喝茶。
這時沒有了外人,羅娉兒的神情也黯淡下來,嘆聲道:“我也不知道哪裏做錯了,總之真的很糟糕,現在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餘琴心十分放鬆地歪坐在軟榻上,她的一雙杏眼輕輕瞧了一眼羅娉兒那婀娜的腰身,彷彿在想她“磨鏡”的事兒,餘琴心不曾想一想到那樣的羞事自己竟然也有些臉紅起來。
羅娉兒的腰身當真是萬中無一,無論是男是女看見她都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的腰,真的是柔韌多姿,線條非常優美。
羅娉兒皺眉道:“餘姐姐的心裏是不是也很討厭我?”
“哪裏?”餘琴心淺笑道,“你也不必煩惱了,現在皇上和皇后都出來爲你撐腰,嚴懲了那些多嘴的奴婢,有什麼不好的?”
羅娉兒可憐兮兮地說道:“現在人們見了我就跟見了鬼似的,恨不得有多遠躲多遠,我就是喪門星……”
“打住。”餘琴心的表情依然輕鬆,並沒有流露出絲毫同情之色,她不以爲然地說道,“管那些個奴婢做什麼?讓他們敬畏些更好。你要明白,在宮裏頭,只要皇上不討厭你,所有人討厭你都沒有關係;反過來,如果皇上不喜歡你,就算所有人喜歡你都沒有用,明白麼?”
羅娉兒好似還沒回過味來,怔怔地看着餘琴心。
餘琴心繼續道:“真不知道你現在煩什麼,你現在的狀況並不壞,可以說很不錯。皇上並不討厭你,否則也不會因爲擔心把你接到養心殿去住了這麼些日子;皇后娘娘也把你當自己人,爲你出了口惡氣。現在你是要風有風要雨有雨,誰能把你怎麼樣,誰敢給你臉色看?就這麼着,錦衣玉食過得逍遙自在,至少眼下沒人能威脅到你,喜歡什麼就幹什麼唄,人活着不就圖這個?”
“可是……”
餘琴心這時揶揄地說道:“你和方安嬪……皇上好像一點也沒怪你,既然這樣,你也不用擔心啊。”
“不是,不是這樣的……”羅娉兒臉一紅,急忙想解釋,可又不知從何說起。
餘琴心笑道:“沒事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羅娉兒有口難辯,張着檀口又不知道說什麼,只好“唉”地嘆了口氣,索性不說了。
餘琴心心道:沒想到這個出身清白的女孩兒還真是重口啊,磨鏡也就罷了,居然找方素宛那樣的人,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玩的花樣。
她想罷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讓她心放寬些,多學些在宮裏生存的法門之類的云云。餘琴心有個愛好是研究服飾,見了羅娉兒的姣好腰身和她身上穿的那身衣服,在臨走的時候又忍不住說道:“對了,你身上這身衣服不適合你,衣服的腰太寬了,重新做一身正好合身的,特別是腰部,別用太多料子,你要是不嫌棄,要不姐姐給你做一身如何?”
羅娉兒忙道:“怎麼好意思呢?”
餘琴心道:“甭客氣,就這麼說定了。”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三二章 槐花
開元元年八月,在西北對付朱由檢的兵部楊侍郎採取的穩步合圍戰術取得了最終的成效,官軍一邊屯田一邊修築路軌保證物資運送,逐步蠶食,最後朱由檢及其追隨的農民起義軍被壓縮在了延綏府一帶的窮鄉僻壤進退無路。
延綏府地勢崎嶇,降水量不足,農業收成一向欠佳,原本人口也較爲稀疏。突然湧入了大批義軍,而且很多拖家帶口的,糧食立刻就緊張起來,官軍逼近延綏地區之後,只圍困了幾月,義軍便開始不斷因飢餓而減員,情況慘不忍睹,不戰自潰。
起義軍原本就是一些所謂的綠林好漢聚集在一起的烏合之衆,面對這樣的境況,許多人都有受官府招安的念頭。朱由檢能號召起前明的軍人追隨他血戰到底,但拿這些綠林好漢沒有辦法。
六十四路起義軍首領推“不沾泥”張存孟爲盟主,祕密與楊鶴開始談判投降事宜,不沾泥殺掉了手下最威猛的大將三人,並捆了兩員大將到楊鶴中軍,表明投降的誠意,楊鶴便同意了和談,並許諾了一些條件。
楊鶴的捷報奏章已迫不及待地遞送京師。
這件事大部分起義軍首領都知道,自然也瞞不過朱由檢的耳目,但是他知道了也沒有辦法,頹喪到了極點。
謀士陳益友在一旁破口大罵:“這些山匪根本就靠不住,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
太監王承恩道:“王爺,咱們手裏還有大明官軍兩千人,事不宜遲,不如儘早商議突圍之事,王爺率領將士衝出延綏,再圖大計。”
朱由檢臉色憔悴,才十幾歲年紀,頭上已有了白髮,就像一個蒼老的少年,他搖搖頭道:“晚了,大勢已去……”
王承恩跪倒在地,哭道:“王爺春秋鼎盛,來日方長,奴婢等誓死追隨王爺,突出重圍,重拾江山。”
朱由檢長嘆一聲道:“四面都是賊軍的屯營,兩千人,從哪裏突圍?如今賊人羽翼已滿,遼東近百萬大軍已騰出手來,光是西北都有二十多萬人馬,沒有辦法了。”
屋子裏一片悽風,籠罩着悲傷和無奈的氣息。朱由檢看了一眼院子裏的一顆開滿了白花的槐樹,沉痛地說道:“我大明國祚三百年,終了在我的手裏,到了地下如何和列祖列宗相見?”
陳益友搖頭道:“王爺不必如此自責,老朽不想隨便去評論先帝,但國家社稷確實是亡在先帝手裏,和王爺關係不大。先帝識人不淑,委以張賊國柄大權,此人狼子野心,一心謀朝篡位,待其黨羽遍佈,再想除去他便難如登天。如若先帝能及早看清張賊,也不會到今天的地步……”
“現在說這些已然無用。”朱由檢道,“父母兄弟早已離世,如今我最後放心不下的,就是延綏的百姓。當初我們進入延綏,百姓依然奉大明爲正朔,沿路送水松食,延綏城的百姓是我大明最後的子民……”
王承恩道:“王爺仁心,萬民感動。不過楊鶴應該不是濫殺無辜的人,請王爺寬心。”
朱由檢道:“你不聞遼東平民被賊軍屠殺百萬,賊人心狠手辣,視民如草,楊鶴下不起手,但京師的人下得了手!”
陳益友和王承恩都不再勸說,他們想都到現在這個地步了,還管那些不相干的平民幹甚?
眼見天色不早了,王爺又不同意突圍,陳王二人也沒有其他事,便告辭而出,叫朱由檢早些歇息。
朱由檢回到臥室,枯坐在燈下久久未眠,侍候他的女人周氏也偷偷在一旁垂淚。周氏原來是朱由檢府上的宮女,朱由檢從王府逃出來,就只帶着她以便照顧起居,日子久了卻是生出了幾分情分,便一直帶在身邊不離不棄。
朱由檢見她哭泣,便問道:“你後悔當初跟我出來麼?”
周氏想了想,搖搖頭抽泣道:“不後悔,能陪伴王爺是奴婢最大的幸運。”
朱由檢點點頭,看着周氏的眼睛道:“那你願意陪我一起去地下麼?”
周氏臉色一白,削肩一陣抽動:“王爺……”
“生同衾死同穴,你是我的第一個女人,我們生死相伴,黃泉路上也不用太寂寞。”朱由檢面有悲色地說道。
周氏忙搖搖頭道:“王爺您風華正茂,出身高貴,輕生多可惜,咱們投降朝廷吧,或許您還能做幾十年太平王爺呢……聽陳師爺說過一個故事,有個叫李煜的皇帝丟了江山不也活了許多年……”
“放肆!”朱由檢突然大怒,指着周氏罵道,“我是李煜那樣的人麼?李煜昏庸自己丟了江山,我的江山還沒到手裏就被皇兄丟了,能一樣嗎!如果讓我做皇帝,大明能到今天這樣的淒涼地步?”
周氏忙跪倒在地上:“奴婢該死,奴婢無知說錯了話,王爺息怒。”
朱由檢對周氏道:“體面地死,勝過淪爲階下之囚受辱!你被賊軍抓住也沒有好下場,不如隨我去!”說罷轉身從牆上把一柄寶劍取了下來。
周氏大驚失色,戰戰兢兢地說道:“王爺,您……您要做什麼?”
朱由檢冷冷道:“我不能讓我的女人被賊人凌辱。”
“不……不……王爺,求求您,別殺我,我還年輕,我不想死……”周氏已顧不得許多,從地上爬了起來,轉身欲逃。卻不料朱由檢已奔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劍對準了她。
周氏猶自討饒,苦苦哀求,但不僅沒有起作用,反而惹得朱由檢怒氣大發:“賤婦,你不死,要等着受賊人之辱?哭什麼?”
周氏道:“王爺,我原本就是個奴婢,江山社稷國家大事和一個奴婢有多大的關係,您看在奴婢侍候您這麼久的份上,放過奴婢吧,讓奴婢自生自滅。”
朱由檢哈哈大笑,一劍捅了過去,刺穿了她的腹部,頓時血流如注,周氏慘叫了一聲,捂住腹部,牙關咯咯直響,怨恨地看着朱由檢道:“你富貴時不曾與我同享,死到臨頭了卻要我殉葬,公平麼……”
朱由檢繼續大笑,拿着劍在她的身上胡亂一陣亂捅,直刺得周氏渾身是血,方纔罷休。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腳步聲,奴婢們聽到響動,跑了過來,在門口喊道:“王爺……王爺……”
朱由檢喘了一口氣,看着地上的血泊,說道:“沒你們的事,退下。”
這時他的心裏一陣空落落的,看着滿是血跡的劍,想就此了斷,但脖子觸到冰冷的劍鋒時,他身上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抹脖子這樣的舉動真不是一般人做得出來的。他滿身是血地坐到椅子上,呆呆地坐了許久。
過了一會,他才放下劍,提起毛筆在宣紙上寫道:“本王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我屍,勿傷延綏百姓一人。”
寫罷將宣紙揣於懷中,尋了一條白綾,喪魂落魄地走出門,抬頭看着院子裏那顆開滿了白花的槐樹,那白花點點就如喪事上的紙錢。
……
西北延綏府悽風慘雨,但京師卻一片歌舞昇平,張燈結綵,人們正忙着準備迎來大乾朝的第一個中秋佳節。
與西北大捷的消息一同到達的,還有蒙古和朝鮮國使節將要來京師朝賀新君的消息。這副情景,預示着國富民強,萬邦來朝的盛世彷彿已經不遠了。
此時皇帝張問正在金鑾殿上對着文武羣臣喜滋滋地說道:“對於那些有意向我大乾朝稱臣的邦國,大乾禮樂之邦自當以禮相待,而那些膽敢忤逆天授之大乾皇權的地方,朕將遣王師征伐之!”
羣臣忙伏拜於地,高呼萬歲。
張問又輕輕拍了拍楊鶴的奏章,說道:“西北大捷,乾朝餘孽朱由檢自縛身死,叛賊部衆皆盡歸降,這些山匪如何處置,卿等都說說。”
剛回京不久的兵部尚書朱燮元從隊列中走了出來,捧着象牙牌躬身說道:“微臣以爲,切不可留叛匪在三邊之地。自前朝以來,邊陲叛匪便多有反覆,降了又叛,叛了又剿,官府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根除,而我大乾百萬雄師在手,自不存在這樣的問題,所以決不能留下後患,對那些手上有人命的匪首、匪徒,應以律法治罪,而餘者最好遷到內地,分散安排,令其安居樂業。”
這時憲兵指揮使章照也走了出來,說道:“這些叛匪,造反謀逆,按律誅滅九族,何必那麼麻煩,皇上何不直接傳旨楊大人,將延綏府夷爲平地,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朱燮元看了一眼章照,說道:“章將軍,聽老夫一句勸,戾氣太重不是好事,傷人傷己。”
章照拍了拍胸脯,回敬道:“我章照行伍出身,最喜就是一個恩怨分明,對自己人絕無二心,那些心懷叵測暗地裏詛咒我大乾朝的人,還將什麼仁義?婦人之仁!”
這句話深得張問之心,他不由自主地讚許地點了點頭,說道:“章將軍所言不差。”
大臣們聽到皇帝都這麼說,還有什麼話說,大部分都急忙順水推舟,建議對西北叛匪嚴懲不貸。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三三章 琴聲
秋風一起,天氣該越來越涼了。西北的風乾澀,酒也燙喉,身穿緋色長袍的楊鶴仰頭飲下一杯當地的酒,眉頭頓時一皺,“啊”地哈出一口氣,說道:“這酒,夠勁。”
桌子旁邊就坐着兩個人,還有一些文官武將都站着,看他們兩人喝酒。坐着的除了楊鶴,還有六十四路義軍盟主“不沾泥”張存孟,長得五大三粗,皮膚黝黑,滿面虯鬚。
張存孟笑道:“楊大人可知道我爲什麼叫不沾泥嗎?”
楊鶴饒有興致地問道:“爲何?”
“不沾泥,不用下田幹活唄……”張存孟哈哈大笑。旁邊的文官武將也是忍俊不禁,一陣鬨笑。
張存孟又道:“你們讀書當官,自不用沾泥,咱們從小就沒機會讀書識字,想不沾泥只能上山提着腦袋玩命。”
衆人笑完之後,聽到這句話,都不由得搖頭,心道朝廷調大軍對付朱由檢是必要的,如果光是這個不沾泥,就真有點小題大做了。
楊鶴微笑着看着張存孟道:“都是玩命,就是怎麼玩的問題。”
張存孟想了想道:“楊大人這話我卻是沒聽懂,讀書人說話就是拐彎抹角的……算了,閒話不說,咱們說說正事,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您可是答應了我的,不傷兄弟們性命,給條路走。”
楊鶴道:“百姓反抗官府揭竿而起,大多是被逼無奈,只要有心歸順,本官從來不會趕盡殺絕,你問問衆位便知,老夫在朝裏一向都是主張以撫爲主,以剿爲輔,最重要的是解決民生,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反叛……但是老夫要把話說到明處,老夫是朝廷的官,就要遵從朝廷的命令,我答應了你沒用,是不是要治你們的罪,還得朝廷說了算。”
“楊大人!”張存孟一拍桌案,震得酒水四下飛濺。只聽得“唰唰”一陣響動,周圍的五官立時拔出了佩劍。
“少安毋躁。”楊鶴鎮定地舉手製止住身邊的人。
張存孟道:“十天前楊大人說得好好的,答應了的條件,現在又反悔?當官的豈能言而無信?”
旁邊的文官心道,咱們對叛匪什麼時候言而有信過?
楊鶴不動聲色道:“老夫當時就說明白了,是老夫答應你,如果朝廷讓老夫處置,我們自然會按照事先說好的做,說到做到,但是朝廷如果另外下來詔令,難道老夫要抗旨,啊?老夫並非言而無信之人,話說到明處,就這麼一個理,你不沾泥要是覺得不值得冒險,今天老夫不會難爲你,你且回去,收拾軍械咱們來日戰場上見!”
張存孟的一張黑臉的神色變得十分難看,這個楊鶴是棉裏帶針,不說狠話,但是態度卻是透着強硬。現在別說打不打得贏的時候,延綏地區的糧食都被收颳得差不多了,再不達成和解,餓也餓死了,所謂和談實在是無奈之舉,要不張存孟也捨不得手下的幾員大將。
楊鶴坐得穩如泰山,淡淡地問道:“如何?你要想明白了,不投降,早些決戰,老夫奉陪,要投降就回去叫人交出兵器,撤出工事,聽憑朝廷處置。”
張存孟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將帥,他們也是六神無主地看着自己,張存孟猶豫不決地說道:“楊大人會給咱們一條生路?”
楊鶴道:“這麼多同僚在場,老夫豈能說話當成兒戲?如果是老夫說了算,你們絕大部分的性命無虞,最好是歸農。”
張存孟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答應投降,臨走時用複雜的眼神看着楊鶴道:“楊大人,我手下幾萬兄弟的性命,可都在你手裏。”命運交到別人手裏,實在不是什麼感覺好的事情。
楊鶴只是輕輕點點頭,喊了一聲:“送客。”
不沾泥等人剛走沒一會,就有軍士來到楊鶴的大帳稟報道:“稟軍門,朝廷來人了。”
楊鶴急忙把烏紗帽戴到頭上,整理了一下衣冠,帶着一衆官員到轅門迎接。來人是一隊黑衣服的憲兵騎士,中間還有個戴着帷帽的女人,應該就是玄衣衛的使者,大乾朝以來,出外傳旨,基本都是玄衣衛乾的活,平常太監反倒不怎麼出京師了。
來者的頭領雖然是個女人,但代表的是皇帝,楊鶴也無不恭敬地行禮道:“下官楊鶴,恭迎上使。”
張問朝用女人蔘政,是由於皇后的影響,在某些方面自然比不上太監好使,但出來時倒比太監受人歡迎,因爲玄衣衛的女人大多身材模樣都不難看,而且說話時也比較和氣。這時那玄衣女人做了個扶的動作,聲音清脆地說道:“楊大人久在西北邊陲之地,辛苦了,皇上傳旨的時候還念想着楊大人呢,希望您早日結束戰爭,回到朝廷君臣相聚。”
就算楊鶴久在官場,老奸巨猾,但這樣的話人都愛聽,他聽了心裏也是一暖,忙作哽咽道:“老臣讓皇上牽掛了。”
玄衣女人又說道:“這是內閣票擬,皇上硃批的聖旨,只說給楊大人及重要人員聽,我們進去說?”
“好,好,上使請。”楊鶴忙讓到一旁,讓憲兵隊走前面。
走進大帳,玄衣女子直接走到正北方,輕輕咳了一下清清嗓子,用莊重的口氣道:“聖旨,傳諭兵部侍郎三邊總督楊鶴。”
楊鶴及其幕僚部將等人全部伏倒在地。這時玄衣女子才念道:“匪患荼毒地方,民生苦久;叛匪又勾結前朝餘孽,犯謀逆大罪,按律罪無可恕。經內閣大臣商議後,以爲匪患不予徹底清除,難得太平。朕又聞除惡務盡,馭世之大權,故令楊鶴蕩平匪巢,所有叛匪及僕從就地處決。欽此。”
“楊大人,接旨吧。”
楊鶴怔了怔,忙雙手舉到頭頂喊道:“臣接旨,謝恩。”
玄衣女子將聖旨放到楊鶴的手上,說道:“楊大人請起吧,我的使命已完成,就此告辭。”
楊鶴道:“上使旅途勞頓,何不在此休息幾日再啓程。”
“不必了。”
楊鶴等人出門送走了使者,回到大帳時,一衆幕僚部將都聚了進來,七嘴八舌地問道:“皇上這是要殺掉所有叛軍麼?”
“豈止?”楊鶴看了衆人一眼,指着聖旨道,“剛纔念聖旨的時候你們沒聽見,有句話‘蕩平匪巢’,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楊鶴深吸了口氣,說道:“整府的人,無論男女老幼……殺!”
衆人皆盡沉默無語,過了一會,一個將領才說道:“軍門,不沾泥這會應該準備交出兵器投降了,要不要派人通知他朝廷的意思,以免失信於人。”
楊鶴默然許久,回頭看了一眼上座後面的四個字,左邊掛着“忠孝”二字,右邊掛着“仁義”二字。他想了想說道:“通知叛匪?打仗就會死人,老夫怎麼向戰死的將士交代,怎麼向朝廷交代此事?你們都聽好了,從現在起到接受叛匪投降,誰也不準泄露聖旨一個字,違者軍法處置,替戰死的兄弟抵命!這怎麼叫失信,老夫已經有言在先,一切皆聽朝廷旨意,何處失信了?”
“末將等遵命。”
……三日之後,不沾泥以下數萬叛軍從城池和工事中撤了出來,交出了兵器,正式向朝廷投降。官軍將他們集中安頓到險要之地,調重兵看守,這才宣佈聖旨。
官兵衝進延綏城,將裏面的平民也押了出來,一時哭喊哀嚎聲驚跳動地,飄蕩山谷。
楊鶴坐在大帳中,聽着遠處傳來的哀鴻,對部將們說道:“處決罪犯時,不得做虐待,姦淫,搶劫之事,違法者斬!”
無數的人被用繩子拴在一起,成排成列地押送,有放下武器的叛軍,也有平民婦孺,有的人破口大罵楊鶴是不講信義的小人,有的人只顧哭喊。遠處的槍聲一陣陣地響起,每一陣槍聲,都有無數的人命喪黃泉,塵歸塵,土歸土,他們將就此被掩埋在地下。
在這樣的悲慘的情景中,楊鶴在大帳中竟然彈起了古箏,琴聲中,許多官兵都回首遙望大帳的方向。
一個幕僚走進大帳,諫言道:“軍門,此時鳴琴恐不合適。”
楊鶴淡然道:“有甚不合適?王師是皇帝手中的劍,皇上讓我們殺誰,就殺誰。不殺自然好,但皇上是萬民君父,皇上說應該殺,那殺也是忠孝仁義……明白嗎?”
幕僚搖搖頭道:“卑職不明白。”
“等你明白的時候,就該升官了……傳令羅都統押運糧食,安排好明天要處決的人,晚上給頓飽飯。”
“是,軍門。”幕僚搖頭嘆息了一聲。
楊鶴隨後也走出大帳,此時天色已漸漸暗淡下來了,槍聲也稀疏了些,空氣中飄蕩着一股硝煙味和血腥味。
帳外的將領都向楊鶴執禮道:“末將等拜見軍門。”
楊鶴站在那裏怔怔地說道:“要讓人死得明白,他們或舉兵與君父作對,或資敵叛國,有罪自然就要承擔代價。”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三四章 笑聲
開元元年底,蒙古和朝鮮國通過一系列國書往來之後,達成了和平意向,都向乾朝派遣了使節。朝鮮國還護送了公主入乾進行和親,皇帝下詔封爲貞妃。
京師的大街小巷喧囂熱鬧,充滿了古典氣息,無論是迎風飄揚的酒旗,還是半開半閉的欞窗,都古色古香,耐人尋味,更有云煙之間雄偉高大的宮闕隱隱在目,猶如人間仙都。這是古都,又是新帝國的首都,從這裏出去的一張紙,或許就能決定千人萬人的生死。
“京師還是老樣子啊,只是,西邊那些高入雲天的柱子是什麼?”一個單眼皮的女子挑開車簾的一角,一邊看着外面的光景一邊對車外騎馬的人說道。
這個女子便是朝鮮公主李淑貞,她這是第二次跟隨使團從朝鮮國來到京師。因爲上回的正副使李宬和樸敏孝和張問打過交道,所以此時進京朝賀,朝鮮國王還是派了他們倆,希望能夠和大國順利達成和平關係,保障今後的國家安全。
馬車旁邊騎馬的胖胖的中年人便是副使樸敏孝,他會說漢語,且是個中國通,是正使李宬最得力的助手。
樸敏孝看了一眼公主指的地方,說道:“那是煙囪。”
李淑貞驚訝道:“爲什麼煙囪要修這麼高?”她的眼睛小小的,但是上脣自然上翹十分可愛,五官也很端莊,看起來也是個美貌的女子。
樸敏孝道:“那些煙囪可不是家裏做飯的煙囪,是一些工坊的,乾朝的御動機燒煤,煙塵很大,京師官民苦不堪言,所以朝廷就下令把煙囪修高,避免煙塵彌散到城內。”
李淑貞哦了一聲,她到了京師,自然想起了數年前張問的樣子,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意,“乾朝皇帝原本是明朝的臣子,和我們朝鮮的國君一樣,也是以臣謀君,這回他們肯定沒話說了,定然會很乾脆地承認皇兄的王位。”
樸敏孝臉色一變,看了一眼前後護送的乾朝騎兵,忙沉聲道:“殿下,慎言。”
李淑貞笑了笑:“放心吧,他們聽不懂我們的話。”
護送的乾軍將他們送到會同館,另有官吏安排了住處,住了一晚,第二天便有禮部宣制前來問候,不過這種問候完全是按章說話,只是禮儀,沒有任何意義。
宣制到了之後,使者和公主都到門口跪拜,宣制代表皇帝問道:“皇帝問使者來時,爾國王安好?”
因爲李宬不會說漢語,便由副使樸敏孝答道:“國君安好。”
宣制又問道:“爾使者遠來勤勞。”
樸敏孝嫺熟地說道:“謝皇上隆恩。”然後拜了四拜,從地上爬了起來,李淑貞等人見狀也跟着站了起來。
這時問候禮按照禮制就已經結束了,不再有其他廢話,但是這次宣制卻多說了幾句:“皇上聽說朝鮮使團前來和親,很是高興,說朝鮮國與我中國自古和睦相處,不能壞了傳統,要有司禮遇款待呢,你們有什麼需要的用度,儘管和會同館的官吏說。”
樸敏孝將話翻譯了一遍,李宬長噓了一口氣,臉色也變得輕鬆起來,忙恭敬地用朝鮮語說道:“皇上天恩,我等國民感激不盡。”
宣制好像沒聽懂,只是點了點頭,拱手去了。
一行人回到會同館住處,李宬對公主說道:“剛纔乾朝官員說皇帝很高興,看來和親會很順利,以後殿下和家鄉的人,恐難相見……”,說罷他的臉上露出了悽然之色。
李淑貞也有些傷感,但依然笑了笑:“女子總是要嫁的,大人回去告訴皇兄不必擔心我,京師很好呢……還有皇帝也不錯,可不是人們說的老頭子……”說到這裏李淑貞臉上頓時一紅。
自從幾年前那次在紫禁城見了張問之後,她就一直無法忘記,回國之後,再看其他男子,沒有一個比得上張問的模樣氣度,完全沒有感覺,以至於婚事耽擱到現在,和親之事,說來她是心甘情願的。
第二天,乾朝皇帝張問便親自在文華殿接見了此次進京和議的使臣,除了朝鮮使節,還有蒙古朵顏部使節也是一個時間來的。
乾朝崇尚黑色,皇帝的袞服是黑色和紅色打底,四周的御林軍韶樂人員也是穿的黑色衣服,還有負責皇帝安全的玄衣衛女子的衣服也是黑色。大殿裏這樣的基調看起來神祕而莊重。倒是兩邊的官員衣服五顏六色,給宮殿增加了許多生氣。
李淑貞在正副二使的陪伴下緩步走入文華殿,立刻引來了文武百官的目光,大家都想看看異國是什麼模樣,可是她身上穿的大袖禮服過於寬大,不僅看不到身段,她還雙手舉起來,頭偏向一側,正好遮住臉,連臉長什麼樣都看不見。不過這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樣更是引人好奇,大家都很想看看她的模樣,包括張問在內……
張問以前是見過她的,可是過了這麼久,他早就忘得乾乾淨淨,不是宮裏的宦官查檔,根本記不得李淑貞來過京師這件事。
李淑貞款款向寶座方面走去,姿態優雅,讓人望而生憐,她一直保持着舉袖遮臉的動作,讓張問都有些心急起來。張問在龍椅上動了一下,帽子上垂下來的珠簾立刻搖得“叮鈴”一陣傾向。
曳地長裙拖着一塵不染的地板,她便這樣走到寶座下,慢慢地跪倒在地,用生澀的漢語卻音色動聽的話說道:“臣妾朝鮮公主、皇上的貞妃叩見皇上。”
張問脫口道:“你把袖子拿開,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百官聽罷臉上都露出了笑意,張問也立刻意識到有些失言,不過他的心情十分好,萬邦來朝,收羅各國美女到後宮,這是多麼讓人愉快的事。
“臣妾遵旨。”李淑貞不緊不慢地款款說道,語氣裏透出了朝鮮國式的媚態。
待她緩緩把袖子拿開時,一張端莊秀麗的臉就露了出來,紅顏如花,特別是自然上翹的紅脣立刻就吸引了張問的目光,那脣恨不得讓人馬上就親一口。
“哈哈……”張問高興地笑了起來。
文武羣臣立刻大喊道:“吾皇萬歲,吾皇萬壽無疆,威服四海,萬邦來朝……”
聽到響徹大殿的祝賀,張問更加高興,幾乎笑出了眼淚,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
李淑貞含情脈脈地看着張問,他上脣上方的一橫鬍鬚讓她覺得十分性感,幾年不見,他看起來老了一些,但更加成熟英武,叫她的心坎通通直跳。
“皇上,臣妾……有話,悄悄話要和您說,不方便……被大家聽見。”李淑貞有些喫力地說了一句比較長的話。
話裏透着曖昧,讓大殿裏的臣子們又是一陣笑。張問心情很好,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走到御階旁邊,伸出手來,“愛妃上來與朕說。”
李淑貞一垂眉,臉上露出兩朵紅暈,將纖纖玉手放到了張問的手心裏,張問抓住它的時候,感覺到光滑而冰涼。她走上御階,踮起腳尖在張問耳邊輕輕道:“皇上笑得就像哭一樣。”
“是嗎?”張問笑道,“……大概是今天朕的心情太好了,傳教坊司,歌舞助興。”
就在這時,首輔顧秉鐮忙道:“皇上,朵顏使節還在外面沒見呢。”
張問這才收住心神,正了正臉色,坐回龍椅,叫李淑貞坐到旁邊。李淑貞小心翼翼地坐到旁邊黃金打造的椅子上,心裏一陣忐忑,又覺得榮光無限,彷彿全世界都在自己的腳下,仰慕她的尊貴與美貌。
這時張問對跪在殿中的朝鮮正副二使道:“使者平身。在朝的大乾官員上摺子說爾國君這些年克己愛民,遵從禮法,朕心甚慰,從今天起,我大乾朝將完全承認朝鮮國君李倧的王位合法性。朝鮮以小事大、天地常綱,奉爲大乾爲正朔;我大乾亦恪守君臣之義,保障屬國安全,有義務在朝鮮王室受內外敵人威脅時出兵援助。此法朕將頒佈國書,使者帶回朝鮮給國君。”
皇帝親口說出來的話,便是聖旨,便是天意。此刻李宬和樸敏孝無疑激動到了極點,從這一刻起,他們的政權和利益將多了一把有力的安全鎖,叫人如何不激動興奮?
李宬忙帶着顫音嘰哩咕嚕地說道:“臣叩謝天恩,願吾皇萬壽無疆,願大乾永享太平,強盛萬年……”
這無疑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盛會。
張問點點頭,又說道:“傳朵顏使節。”
李宬等人退到一旁,太監大喊道:“上諭,傳朵顏使節覲見!”一聲聲傳下去,就像迴音一般在雄偉的殿宇之間迴盪。
過了一陣,幾個着裝怪異的蒙古大漢便走進了大殿,一齊走到寶座前行完叩拜禮之後,其中一個大漢便說道:“朵顏諸部不願繼續與大乾朝爲敵,願與皇帝達成和議,從此不相攻伐,和平相處。諸部首領一致同意承認大乾朝爲正統,但草原因爲乾旱糧草缺乏,未免諸部逼於無奈與大乾朝發生衝突,請皇帝下旨調撥糧草援助朵顏,幫助我們渡過難關。”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三五章 流光
乾軍滅了建虜的國,武力早已震懾北方蒙古,所以朵顏使者到朝廷覲見時絕不敢用威脅的口氣。就像明朝初建國時多次北伐痛擊蒙古一樣,蒙古人也知道總結教訓,中原帝國強盛的時候去招惹不是找死麼?何況此時的蒙古和明初的蒙古完全是兩碼事,此時他們不僅分裂成許多部落,而且因爲氣候不好,過得十分困難,再捲入大規模戰爭的話,實在無力承擔。
乾朝也不想無故發動戰爭,所以當蒙古使者表示臣服和平的時候,張問也很和氣地說道:“我大乾朝有海一樣的胸襟,不願意故步自封,願意化干戈爲玉帛,在九邊開通馬市,通過貿易向蒙古各部輸送糧食,同時朕也會交內閣商議,視情況無償援助你們糧食渡災。”
蒙古使者也明白世上沒有無償的事,肯定得簽訂一些條款,讓漢人得到好處才能如願。但總比關閉馬市,把他們緊閉在蒙古內陸自生自滅得好。使者聽罷忙伏倒謝恩,表示願意和乾朝朝廷談判商議。
這時顧秉鐮才躬身道:“皇上,正事談完了,此時歌舞助興其樂融融甚好。”
張問便道:“元輔所言即是。”
有司官員喊了一聲,偏門裏頓時一衆佳麗美女魚貫而入,樂手也隨之奏起了歡快的曲子,張問又下旨賜坐,讓大夥兒都坐下欣賞歌舞。
大殿上歌舞昇平,人人都面有歡喜之色,欣賞着豔麗的舞女婀娜放姿。那幾個蒙古人也被眼花繚亂的美女給吸引得忘乎所以,幾乎把自己幹什麼來的都忘得一乾二淨。這時一個蒙古人起身道:“皇上,臣來自邊陲之地,從未見過宮廷的美女,可否允許臣就近觀看?”
張問笑道:“准奏。”
那蒙古人急忙從座位上走到殿中,彎着腰在花叢之中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些宮廷舞姬旋轉着從他的身邊走過,都紅着臉嬌羞無限,叫人愛不勝收。
張問這時突然說道:“聽聞當年柳永一首‘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讓金國蠻人垂涎三尺,爲了一首詞裏的美妙不惜率鐵騎南下……我大乾朝如果沒有百萬帶甲之士,朵顏部非得南下把這裏的美女掠走不可。”
蒙古人聽得話裏不太對勁,忙叩拜道:“臣只是仰慕大乾繁華,絕不敢有用武之心。”
“哈哈……”張問頓時大笑起來,衆臣也跟着發出了一陣笑聲。
張問笑眯眯地打量着優雅地坐在身邊的朝鮮美女,李淑貞感覺到他的目光,臉上一紅,又舉起袖子,輕輕遮住了半邊臉。張問頓覺有趣,他便說道:“朕今日有些累了,卿等繼續欣賞歌舞,一會讓御膳房備宴。元輔招待一下遠方的客人。”
舞姬停了下來,衆臣一齊跪倒行叩拜之禮,恭送皇帝。張問和李淑貞一起離座向門口走去,但並不同路,李淑貞作爲妃子,自有內侍帶她去安頓。
張問上了龍攆,正好太監李芳在一旁,他便招了招手,李芳忙附耳過來,張問低聲說道:“通知敬事房,今晚把貞妃送到朕房裏。”
李芳忙道:“奴婢遵旨。”
一行人從文華殿護送着車子,剛走到箭亭附近,只見三個太監就迎面走了過來,跪倒在道旁道:“稟皇爺,沈貴妃娘娘吩咐奴婢來見皇爺。”
“停車。”張問說道,又回頭對那幾個奴婢說道,“貴妃叫你們來說什麼?”
太監伏低了身子,說道:“貴妃娘娘問皇爺今兒有空沒有,能不能到娘娘那裏坐坐。”
這樣的事要是普通嬪妃,自然是不行的,不僅沒資格,這樣做更容易被其他嬪妃敵視,但她是沈碧瑤,就不同了。
張問想了想,說道:“暫時不回養心殿,現在就去貴妃那裏。”
此時沈碧瑤已搬到了西六宮之一的長春宮,在紫禁城西北面,離中軸線上的宮殿較遠,也就離政治中心比較遠,這倒是符合她一向比較低調少露面的風格。但住在哪裏並不重要,沈碧瑤本身離政治中心並不遠,新浙黨及控制了許多條路軌運輸及大乾通寶紙幣管理的沈氏財閥都掌控在她的手裏。
長春宮黃琉璃瓦歇山式頂,前出廊,明間開門,隔扇風門,竹紋裙板,梢間均爲檻窗,步步錦支窗。沈碧瑤入住此處之後,又佈置了一番,一些不相干的裝飾建築都被拆除了,所有地方保持着一塵不染。
待張問坐車到達門口時,進得門來,只見沈碧瑤及一衆白衣侍女已經等候在門內,見到龍攆,她們都遠遠地跪倒在地上。
張問回頭對左右的人說道:“貴妃不喜見生人,你們都別跟來。”
李芳應道:“奴婢等遵旨。”
張問走進宮門,只聽得沈碧瑤說道:“臣妾恭迎皇上。”張問快步上前,扶起她,一股淡淡的清香頓時撲鼻而來,沁人心脾。她並不穿宮廷裏流行的那些服飾,身上穿着一身簡單的淺色襦裙,八幅長裙的裙邊上繡着花紋,裙身隨風輕輕盪漾,讓她的身形看起來輕盈柔美,一張南方女子特有的秀氣瓜子臉,細眉修長如畫,雙眸閃爍如星,偏偏這樣極美的眉宇之間,帶着淡淡的愁緒,就像天生就有的一般。
沈貴妃的外表給張問的感受就是清麗,純淨。她的整個面龐細緻清麗,說不出的脫俗,簡直不帶一絲一毫人間煙火味。她的身材流線非常流暢,堪稱自然的完美,真是多一分則甚、少一分則欠。
走進沈碧瑤的寢宮,感受不像在紫禁城裏,而是在某山莊別院裏一樣,這裏佈置得簡潔淡雅,除了擺設的古琴、香鼎,幾乎沒有其他擺設物,倒是幔維裏的大案上堆放着許多書信和圖紙,應該是有關沈氏財閥的東西。
“皇上今天在文華殿接見外邦使節,他們有沒有說和親的事?”沈碧瑤一面爲張問沏茶,一面問道。
張問道:“朝鮮國的公主前些日子朕就封了貞妃,這算和親吧?朵顏部的使節倒是沒有說這事,不提最好,蒙古那邊的女子,恐怕長得太難看……”
沈碧瑤淺笑了一下,說道:“那以後蒙古人要是向皇上提親,要求和親,皇上會怎麼辦?”
這下張問算是聽懂沈碧瑤想說什麼了,她是怕她的女兒翠丫弄去和親,算來翠丫虛歲也快十歲了,再過幾年確實可能被嫁出去。如果嫁到蒙古那樣的苦寒之地,沈碧瑤就這麼個女兒,她非得心疼死不可。
張問馬上毫不猶豫地說道:“和親?可以啊……”
沈碧瑤的臉色頓時變得很緊張,一向表現淡泊的她,也有最牽掛的時候。不料這時張問卻笑道:“和親可以,讓他們把女兒送到大乾京師來,朕不嫌醜,這時是全天下最繁華富貴的地方,也不虧待她們。至於讓朕送女人出去,大乾數百萬將士是幹什麼喫的?明朝做到了不和親不割地不喪失國家尊嚴,難道我大乾朝還不如前朝?女人都是咱們的,要和外邦打交道,就讓官員和軍隊和他們說。”
沈碧瑤臉上一喜,抱住張問的胳膊,竟然露出一種平常從未見過的嫵媚來,“皇上,你是臣妾心裏的大英雄……”
張問哈哈一笑:“愛妃放心,別說朕捨不得把咱們的公主送出去和親,連宮女也不行。”
沈碧瑤仰起頭,面有喜色地說道:“皇上說得是,整個宮裏的女人,只喜歡皇上,巴不得能看皇上一眼,誰也不願意嫁出去。”
“是嗎?”張問笑道,“那愛妃是不是也這樣?”
“你說呢?”沈碧瑤心情很好,臉上露出了羞澀的幸福。
張問看着她如仙女一般的紅顏,和脖頸處玉白光潔的肌膚,吞了一口口水,“快喚人準備熱水,朕先去沐浴,愛妃等我。”
沈碧瑤知道他想幹什麼,輕咬了一下嘴脣,拉住他的腰帶道:“不必了,皇上讓臣妾好好服侍你吧……”
“別,等等,朕忙活了一天,身上全是汗膩和酒臭。”
“臣妾就喜歡皇上身上的味道。”沈碧瑤一邊說一邊動手,很快張問身上的龍袍就掉到了地上,只剩下裏面白色的褻衣。
二人在椅子上就開始這樣的舉動,旁邊還有十幾個沈碧瑤的白衣近侍,她們一個個漲紅了臉,不知該回避還是該站着。
一陣忙亂,沈碧瑤去脫張問身上的衣物,張問也有些心急地剝她身上的衣衫,很快她就只剩下內衣了,上身只有一件抹胸,裏面堅挺的飽滿的倒碗型柔軟若隱若現,下身只剩一條潔白的小衣,光潔的玉腿完全暴露。如此光景,張問不由得淫心大發。
他顧不得去拔沈碧瑤的抹胸,因爲她的雙乳有些缺陷,她一向不願意露出來,要除去那裏最後的屏障得廢些口舌,張問也不想多費事,直接撕掉了她下面的小衣。此時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夕陽的光輝透過綾羅幔維照射了進來,她那白玉一樣的大腿間的芳草萋萋泛着夕陽的流光,分外可愛。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三六章 封閉
夕陽的金色流光透過木格子窗戶滲進淡雅格調的宮室,幔維在微風中輕輕舞動,讓沈貴妃潔白的身子上的金色光澤忽明忽暗,猶如女神身上的光暈,流暢的曲線凹凸有致,張問看得不由得有些癡,不禁由衷地讚道:“漂亮,真的很漂亮。”
沈貴妃甩了甩散開的青絲,含情脈脈地說道:“那皇上還站着作甚,快過來呀。”
“好……好,朕……過來。”張問的眼睛一眨也不眨,連說話也不甚清楚了。後宮佳麗三千,一個勝似一個嬌美,但無人能和沈碧瑤相比。但是以前她總是冷冰冰的,而且很拘謹很是放不開,讓張問有點難受,所以不太願意到長春宮來,但今天沈碧瑤心情好,一反常態,一副嬌媚讓張問感覺如在夢中。
朦朧的流光,半透明綾羅的抹胸下若隱若現的膚色,不是就像在夢中麼?
張問來到她的身邊,伸出手輕輕從她的秀髮上撫過,十分順滑,清秀如絲。散開的長髮讓他感覺很好,很討人喜愛,大概是因爲女人的長髮是一種心理暗示,暗示女人的某個多發的部位。
張問忍不住將鼻子靠到她的頭髮上,輕輕一聞,一股夾雜着花香和一種讓人興奮的幽香氣味,讓他更加愛不釋手。
“皇上……”沈貴妃輕輕地低吟。
張問的手指從她的頭髮慢慢往下撫摸,拂過她的耳朵,俏臉,脖頸,她閉上眼睛仰起頭,紅脣對着張問,泛着硃紅的光澤,柔嫩而性感,張問忙把嘴湊了上去。一張勝似仙女、女神的臉,親起來讓他感覺好極了。
她滿面的嬌羞,一副任君摘取的樣子,但是,在這個世上,能有幸一親她芳澤的人,只有皇帝張問。
“皇上,你的舌頭真壞……”沈貴妃喘息着說。
二人忘乎所以,完全把幔維外面的侍女忘記了,她們聽得如此言語,個個羞紅了臉,恨不得鑽到地縫裏躲起來,有的緊緊捏着自己的一腳,有的十指緊扣不知所措。
這時更讓她們驚訝的話傳了過來,只聽得沈貴妃道:“你能用舌頭先讓臣妾舒服一次嗎?”
張問沒有說話,直接埋下頭輕輕咬住她恥骨的部位,那突起的小饅頭外面軟軟的,毛茸茸的。沈貴妃頓時啊地一聲嬌呼了出來,張問的嘴一張一合,下脣立刻沿着那道嬌嫩的縫隙刮過,沈貴妃差點沒哭出來。
帶着沐浴時留下的花香,還有美女的特別味道,一種雌性的味道,張問難以描述但讓人十分迷戀,就像酒,不甜不鮮,卻讓人慾罷不能。
沒一會,沈貴妃的纖纖素手就在張問的頭上一陣亂抓,將他的頭髮弄得一片狼藉,她的腿也繃得老緊。口裏的喘息聽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但她不是在拼命呼吸,而是長長地吸一口氣,然後就張着朱脣一動不動地沉迷在如雲如霧的感受之中,良久才急忙喘一口氣。
張問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樣,或許是因爲窒息能增加快感,所以她在極樂的時候情不自禁地要讓自己呼吸困難。
“臣妾……不行了……”沈貴妃突然帶着哭腔呻吟了一聲,張問感覺到嘴脣一陣溫暖,被溫暖的花蜜燙了一下似的,然後舌尖能感覺到那充滿皺褶的嬌嫩地方的收縮,就像一張可愛的小嘴在吸吮一樣。
“啊!”她好像很痛苦的樣子叫了一聲,黛眉緊蹙,檀口輕張,在潔白的銀牙之間小舌頭也伸了出來,頭拼命向後仰,腰也挺了起來,將她的神祕之處緊緊地貼在張問的嘴上。非常用力,以至於張問因爲窒息腦子一陣眩暈。
她的全身都繃得老緊,但過得片刻,就一下子軟了下來,猶如沒有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抱住了張問的脖子,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他的身上。張問能感覺到她喘息時的熱氣,他的手沒停,仍舊在沈貴妃光潔的後背上撫摸着,背心上有條淺溝以優美的弧線向下延伸,一直到臀溝,然後線條驟然上升,便是她的翹臀,張問對女人的臀部和髖部最是迷戀,自然就愛不釋手地用手背輕輕撫摸把玩。
“臣妾好累,皇上先停會,太癢了……”沈貴妃聲音有些沙啞地在張問的耳邊輕輕說道。
張問便坐到了椅子上,然後讓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雙臂抱着他的脖子,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休息。
“愛妃舒服了麼?休息一下得好好服侍朕啊。”
沈貴妃嬌嬌地說道:“皇上一會別討饒就好。”
二人一邊說着情話,一邊觸摸,過得一會,沈貴妃的精神好些了,便開始親吻張問的身上。她好像對張問的胸部十分有興趣,玉手在他的胸肌上流連不去。
張問時常練劍,看來是很有好處的,身體得到了鍛鍊,身體線條也練得更有男人味,又加上他正值三十出頭的年紀,鼎盛的時期,既沒有青澀的味道,又沒有衰退,一種成熟的強大的感覺讓沈貴妃眼睛迷離,時而還輕咬着下脣媚態顯露。
她抿了抿朱脣,把俏臉輕輕靠向張問的胸口,伸出了嬌嫩的舌頭,在張問胸肌中間輕輕舔了一下,張問頓時覺得身上都是一麻,鼻子裏聞着女人味,手上摸着光滑如緞的線條美好的肌膚,他有些暈了。
張問的口中十分乾澀,他不由得喃喃說道:“很美,愛妃的每一處地方都那麼美好。”
“皇上,你的……那裏立起來了,要臣妾……放進去嗎?”
“要!要!”張問不假思索就急忙像雞啄米一樣點頭。
沈貴妃便用溫柔的小手握住那東西,從張問的腿上站了起來,然後把腰靠到上面,她帶着顫音說道:“皇上,你別動,慢點,讓臣妾來。”
“你的手真是太美妙了,應該還有更美妙的地方,愛妃快一點,朕等不及了。”張問昏昏沉沉地說。
於是沈貴妃便跨在他的腿上方,慢慢地讓那東西一寸寸地進入,許久之後,它才完全放進了沈貴妃的身體裏面,她的腿也有些軟了,便完全坐到了張問的腿上,低聲說道:“好深啊……”
她便這樣扭動着婀娜的腰肢,動作比最美好的舞蹈還要漂亮,並將胸部往張問的臉上貼,張問咬住那軟軟的頂端,不一會口水就將她的抹胸弄溼了。
宮室內立刻春色無邊,低低的呻吟就像仙女在淺唱。張問的大手抓着她的翹臀幫助她運動,沒過一會,他就想更好地接觸那可愛的翹臀,他最感興趣的部位,便將沈貴妃抱了下來,讓她趴在大案上,然後從後面繼續那件事,雙手可以隨心所欲地撫摸那個地方,而且看着也是十分興奮。
良久之後,他們才疲憊地相擁在一起,張問充滿愛意地撫摸着她。這時沈貴妃突然說道:“皇上,你愛過臣妾嗎?”
“嗯。”張問疲憊地應了一句。
她又問道:“皇上知道什麼是愛嗎?”
張問默然。他讀過的書上說仁以愛人,儒家的愛可以延伸到男女之愛上麼?
沈貴妃輕聲道:“你愛一個人,要敞開心胸,不要封閉自己,不要以爲所有人都可能是你的敵人。”
張問道:“你不是一直在封閉自己嗎,除了自己的親信,誰也不見?”
沈貴妃道:“臣妾一直期待皇上來,至少不會對皇上封閉……皇上,臣妾聽說了海禁的事,很多人都以爲臣妾主張海禁的江南士紳的大後臺,皇上覺得是這樣嗎?”
張問剛開開口,沈貴妃突然伸出削蔥似的手指,輕輕按在他的脣上,秋波閃閃地說道:“記得剛纔臣妾說的話,愛不是封閉自己,要敞開自己,沒關係,沒有人可以傷害皇上。”
她的聲音很輕,充滿了愛意。
張問腦子有些混亂,怔怔地說道:“朕是懷疑過愛妃與此事有關,不然他們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和實力。”
沈貴妃嫣然一笑:“皇上這麼說,臣妾不僅不生氣,反而很高興。臣妾是有那樣的嫌疑,皇上既然想到其中關聯,爲什麼不直接來問臣妾呢?”
張問:“……”
如果她真的爲了穩固自己的勢力,充當了海禁的大後臺,問她會說實話嗎?但是張問偏偏覺得很願意相信她的話。他不禁問道:“那朕現在問你,海禁的事,你是大後臺嗎?”
沈貴妃搖搖頭道:“不是……皇上信嗎?”
張問毫不猶豫地說道:“朕信。”
沈貴妃笑道:“皇上真的信?”
張問嘆了一口氣,使勁地點點頭:“朕真的信,就算有人拿到了真憑實據擺在面前,只要愛妃說不是這樣,朕寧願相信你的話,也不願意相信親眼看到的。”
“哦?”
張問抓住她的手:“朕自進入官場,步步爲營,到如今位列九五至尊,敵人遍佈天下,殺的人不計其數,恨不得嚼碎朕的骨頭的人數不勝數,但是,朕自問對你們是真心的,你們讓朕覺得很溫暖,如果連你都不信,朕這皇帝當着又有多大的意思,這一輩子又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
“皇上……”沈貴妃嬌呼一聲,溫柔地把頭埋在他的懷裏。張問撫摸着她的頭髮,此時此刻,他感覺這個女人不是龐大勢力的幕後之手,只是一個簡單到有些傻傻的女子……但自己不一樣在她的面前便傻了麼?
看來這個世上還是存在一些東西,不是用腦子思考能想清楚的,更不是算得清楚的。
張問又說道:“廣東那邊的叛亂幾個月了毫無進展,朕想親率御林軍御駕親征,另外到了南方,好把那幫自以爲天高皇帝遠的唯利是圖的士紳一網打盡!”
沈貴妃輕輕應了一聲:“皇上要去就去吧,但別親自上戰場,您九五之尊犯不得冒那險。臣妾手裏的沈氏資產,確實富可敵國,但終究都是咱們這個家的,皇上隨時可以調用。”
聽到她說家,張問不由得心裏暖暖的。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三七章 薰香
“李公公,今天皇上什麼時候回來。”養心殿的宮女陳沅看着剛進來的太監李芳問道。陳沅就是上次李芳的人從成千采女裏選出來的三個女孩之一,她們被送到養心殿,就等於皇帝身邊多了幾個李芳的人。
陳沅的臉長得俏麗,大眼小嘴,皮膚白滑,倒不枉李芳的人從那麼多女孩中挑選了一陣,她才十幾歲,臉上還帶着些許稚氣,不過從她的一向表現看,已經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了,人情世故還是明白的。李芳就覺得她挺懂事,比起另一個同時選進來的宮女金蓮聰明多了。
李芳聽到她的話,笑臉裏露出一絲不快,說道:“去沈貴妃那邊了……貴妃也真是的,今天朝鮮國來的貞妃第一回進紫禁城,也不讓皇爺早些回來,叫幾個奴婢在半道上攔住皇爺,就把皇爺叫到長春宮去了。”
“那……皇上今晚還回來麼?”陳沅忙問道。
李芳點點頭道:“會回來的,先前下朝了,皇爺還親自吩咐咱家晚上把貞妃送養心殿,一會你們好生侍候。”
“什麼時候能回來?”陳沅又問道。
李芳覺得有些異樣,看了一眼陳沅,她好像也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忙紅着臉低下頭。李芳笑道:“咦,你是一直都在這裏盼着皇爺呢,喜歡皇爺了?”
陳沅用蚊子一般的聲音說道:“宮裏誰不喜歡皇上呢……”
李芳呵呵一笑:“沅沅的喜歡好像和別人不同。你把自己的事兒做好,咱家看皇爺高興的時候給你點機會,說不定哪天皇爺就能給你封個美人選侍什麼的……對了,咱家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朝鮮公主進來了,摸不清狀況,你瞅時機給她說說利害關係,別讓她傾向沈貴妃那邊,明白了麼?”
“嗯……”陳沅很順從地點了點頭。
李芳又沉吟道:“哎呀,今兒個在朝上,當着文武百官,外邦使節,皇爺讓貞妃坐他旁邊呢……回來的路上又特意交待咱家要貞妃送到養心殿來……”
他自言自語了一會,看向陳沅道:“一定要把事辦好,放心,有咱家給你撐腰,往後封個美人選侍不是難事。”
陳沅小聲着說道:“奴婢不想當美人選侍,嬪妃也不奢望,奴婢只要一直待在養心殿,每天盼着皇上回來,能看他一眼就心滿意足了。”
“霍霍……”李芳不由得笑了,“真是小姑娘,等你大些就不這麼想了。”他看了看窗戶,“得,時間差不多,敬事房也該把貞妃送過來了,記住咱家說的話,咱家先走了。”
陳沅不忘說道:“李公公慢些。”
“嗯。”李芳一邊向外走,一邊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果然沒過一會,一衆太監宮女就把朝鮮公主李淑貞送了過來,她好好的走路來了,並不是被人用席子裹着,張問登基之後,從來沒有興過用席子裹人的規矩,連翻牌子的時候都很少,一般就是他想誰了就指定誰來侍寢。
開國之君,宮裏沒有人不敢順着皇帝的心意,且張問朝的后妃安全又比較有保障,誰也不敢輕易動他喜歡的女人,連皇后也不敢。
陳沅等一衆侍女跪倒在門邊,陳沅跪在最前面,說道:“奴婢見過貞妃娘娘。”
李淑貞也是王室出身,自然明白很多東西,看了一眼陳沅的模樣和位置,心下了然,心道:別看這奴婢給自己下跪,地位低賤,但她長年待在皇帝身邊,可不是能隨便得罪的人。
李淑貞不動聲色,十分自然地輕輕扶起陳沅,用生澀的口音說道:“天氣……越來越冷,地上涼,起來。”
陳沅到底年紀小,而且遠離家人,聽得這麼一句話,心裏竟是一暖,說話的時候也多了一分熱情:“養心殿後面有水房,娘娘們侍寢之前都會到那裏先沐浴薰香換衣裳,然後到西梢間等候皇上召見。”
李淑貞聽罷從袖子裏摸出一小塊金子,轉身遞給最前面的太監:“你們送我,跑了老遠一趟,拿着,喝碗茶。”
這樣的事,還是中國通樸敏孝說的,他說紫禁城一向行賄成風,連公主駙馬都要向太監女官行賄,讓她注意着點。
卻不料那太監急忙大搖其手,急道:“奴婢萬萬不敢收娘娘們的錢,要是被皇后娘娘知道,非得被拔了皮不可。咱們送到這裏,差事就完成了,貞妃娘娘讓陳沅她們侍候着,奴婢等告辭。”
……
“皇后是很厲害的女人嗎?”李淑貞來到養心殿後面的沐浴室,獨獨讓陳沅侍候沐浴,在熱氣騰騰的房間裏,她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陳沅謹慎地說道:“奴婢不敢隨意評論皇后娘娘。”
李淑貞又循循善誘地說道:“我一看到你,就想起朝鮮國的表妹,特別親切,這裏沒有別人,我不會把你的話說出去的,我初來乍到,很多事都不瞭解,陳沅就告訴我吧。”
陳沅聽罷猶豫了一下,便小聲說道:“玄衣衛娘娘聽說過嗎?”
“聽我的一個大臣樸敏孝說過。”李淑貞說道。
陳沅一面侍候着李淑貞幫她把身上的大紅色禮服外套解下來,一面說道:“以前皇后娘娘就是玄衣衛指揮使,玄衣衛裏所有的女官侍衛,全都是皇后娘娘教出來的。皇上的安全,打聽各地消息,傳聖旨,都有玄衣衛的責任,甚至還有祕密的大獄。朝中的大臣、禁軍中的將領,不少也和皇后娘娘很熟悉。又是皇上的結髮妻,皇上很信任皇后娘娘……所以朝廷內外,沒有人敢忤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心疼宮裏的女人,后妃們也不是誰都很有錢,所以禁止太監女官接受后妃的錢財,違者會受到酷刑生不如死。”
李淑貞哦了一聲,露出一絲笑意:“厲害,女人也是可以這麼厲害的哦。”
陳沅見時機差不多了,就趁機說道:“奴婢還有句話,不知該講不該講,今天貞妃娘娘如此對待奴婢,所以……”
李淑貞一聽可能是關鍵的信息了,忙說道:“你說,我不對別人說。”
陳沅把小嘴輕輕靠近李淑貞的耳邊,低聲說道:“宮裏還有個沈貴妃,住在長春宮,是皇后娘娘的對頭。皇后和貴妃兩邊,您得選一邊,不然要是遇到什麼事兒,連個爲您說話的人都沒有。”
李淑貞揉了揉眼睛說道:“沈貴妃也很厲害?”
陳沅點點頭:“是很厲害,但是聽別人說,在宮裏,再厲害也厲害不過皇后娘娘。”
李淑貞笑了笑:“看來你是皇后的人。”
陳沅忙道:“我一個奴婢,怎麼有資格說是誰的人?可有可無的人。”
李淑貞的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意,但是心裏卻清楚得緊,她說道:“你說得也對……水熱了吧,幫我裏面的衣服也脫下來。”
只見李淑貞裏面的衣服是白色的,但是有很有莫名其妙的帶子,是大乾朝的女人不曾穿的東西,陳沅只得慢慢摸索着解。除去了那件白色的褻衣,裏面還有一個抹胸一樣的絲質東西,用兩根帶子掛在削肩上。
這時陳沅注意到李淑貞的肩窩上有兩顆痣,點綴在潔白的肌膚上分外顯眼。她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然後幫李淑貞取下了抹胸,這時李淑貞上身邊不着寸縷了。陳沅頓時小嘴微張,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怎麼了?”李淑貞不禁問道。
“沒……沒怎麼,娘娘的……真大啊。”陳沅脫口說道。
李淑貞紅着臉笑了笑,看了一眼陳沅微微隆起的胸部,說道:“你還小,過兩年也這樣。”
“是嗎?”陳沅不由得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胸部。
待去掉了李淑貞的裙子之後,陳沅又有些喫驚了,但這次她拼命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不然一會娘娘又問,該怎麼說,莫非要說毛真多?那多尷尬的。
等李淑貞泡在撒滿了花瓣和香料的溫水中洗完澡,陳沅卻並不急着讓她穿衣服,只拿了一條淞江產的棉毛巾給她擦乾身子,然後帶着李淑貞來到隔壁的薰香室。
房間裏有三個大銅鼎,青煙繚繞,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很特別的味道,不像是香,但是聞着很特別,說不出味道來。
“這是什麼味道啊?”李淑貞吸了吸鼻子。
陳沅道:“奴婢也不知道是什麼,但李公公說,咱們聞不出玄機來,皇上聞到這種味道會很高興。”
李淑貞淺笑着低聲說道:“不會是春……”
陳沅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說道:“娘娘躺到塌上,奴婢爲娘娘薰香。”
“薰香……不是燻我們聞到的這股子氣味?”李淑貞好奇地問道。她一直在朝鮮國,對於大乾帝國宮廷的新奇玩意真是特別好奇。
陳沅道:“除了燻銅鼎裏的香料,還有一道呢,娘娘試一次就知道了。”
李淑貞聽罷便輕輕躺到了軟榻上,如此赤身露體地躺在別的女人面前本來是有些尷尬,不過還好她以前就被侍女侍候慣了,倒也沒覺得很不自在。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三八章 梢間
放置香爐的屋子裏很溫暖,貞妃李淑貞聞着爐子裏蒸出來的那股子特別的氣味,身上軟軟的很是放鬆,感覺很舒服。這時陳沅撕開了一個抽屜的封條,從裏面拿出了一個陶瓷瓶子,說道:“貞妃娘娘,奴婢可是剛剛開的封條,之前沒有動的,您可看見了的啊。”
李淑貞一聽她話裏有話,立刻注意到了她手裏拿的那個瓶子,“裏面裝的東西很重要麼?”
陳沅道:“這是宮廷御用的貢品,民間幾乎不可能找到的,比金子還貴,內府有人專門管理,就算是宮妃,也只有在皇上臨幸之前使用,所以奴婢可擔不起貪墨的罪名。”
“那是什麼?”李淑貞饒有興致地看着那考究的青花細瓶子。
“百花精萃。”陳沅道,“採取花的花瓣、莖、葉、果子,通過很繁雜的工序,提煉出來的精萃,然後稀釋到植物油脂中做成,其中耗費的人力物力很多,所以是很貴重的東西。”
李淑貞笑道:“爲了侍候皇上一次,我們要通過這麼多過程,準備這麼久呢。”
陳沅低聲道:“有機會準備也是福分,許多后妃等個十年八年的可能都見不着皇上一面,紅顏也就老去了……”
李淑貞的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這些事她原本就有所見聞,此時聽陳沅提起,不由得也帶着憂傷的情緒嘆了一口氣。在最美麗的地方,也會有最殘忍的事情。
“皇上……對她們好嗎?”李淑貞脫口問道。
陳沅立刻點點頭:“好啊,皇上對人可好了,別說娘娘們,就是對奴婢,也不輕易說一句重話,更別說打罵了……”說到這裏,陳沅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癡迷的表情來,她幾乎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麼,有什麼事要做,將那瓶隨手放在一邊,雙手託着下巴看着空中,一張俏臉溫柔得就像輕輕飄揚的雪花:“而且他是那麼可愛……”
李淑貞聽到這裏頓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陳沅紅了紅臉,嬌羞地繼續說道:“我最喜歡看他看奏章或者畫畫時候的樣子,眼睛是那麼迷人,比星星還亮……”這時她又翹了翹小嘴,神情有些黯淡下來,“如果他疲憊了,眼睛裏就會帶着一種憂傷,叫人看了好心疼啊,那時候我就恨不得上去給他揉揉肩膀,安慰他幾句,可是……我是一個奴婢,皇上沒有吩咐,我不能隨便亂動。”
李淑貞搖搖頭,說道:“皇上長得確實很耐看。”
陳沅立刻反駁起來,完全忘記自己的身份,大聲說道:“纔不是,他文武雙全,武功天下第一,文采舉世無雙,而且對所有人都那麼……溫柔。”
李淑貞忍不住說道:“傻姑娘,你根本不瞭解皇上,我聽說前不久皇上剛下旨將反叛他的叛軍全部處死,而且全城的人都受到了誅連……”
“是他們該死!”陳沅站了起來,“他們只想着權力,只想着對付皇上,他們都該死!”
李淑貞頓時愕然:“行,我不說了行麼?”
這時候陳沅才意識到自己太過火了,回過神來,忙跪在榻前,拿起案上的瓶子:“奴婢一時失態,請娘娘降罪。”
李淑貞搖搖頭:“我不怪你,時間不早了,我們還要怎麼準備,趕緊吧。”
“哦。”陳沅這纔將瓶子放到旁邊的銅盆裏,“先溫一溫,不然一會倒在娘娘身子上怕把您冰壞了奴婢可擔當不起。”
過得一會,她便把瓶子從溫水中取出,拔掉塞子,將裏面黏稠透明的東西盡數倒在了李淑貞的身上。李淑貞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也只得半眯着眼睛躺着不動。
陳沅在銅盆裏仔細地洗了幾遍手,然後跪在軟榻面前,開始把李淑貞身上的液體四處塗抹均勻,一邊還說道:“奴婢每天都會仔細修剪指甲,不會刮傷娘娘的,您放心好了。”
“嗯。”
那黏稠的東西帶着一股清香,滑不溜手,當陳沅的手從李淑貞的胸部滑過時,那對飽滿的東西先被壓扁,然後俏皮地彈了起來,還在微微地波動。這麼一頓撫摸,乳尖很快就漲了起來,李淑貞輕咬着下脣,臉上也露出一絲紅暈。
陳沅一邊嫺熟地忙活着,一邊說道:“皇上就是太忙了,他還要處理國事呢,咱們大乾的百姓都指靠着皇上……唉,就是可憐了宮裏的女子,好多封了嬪、封了妃的女子,一年半載都見不着皇上一眼,東六宮那邊有個姓楊的妃子,巴巴地等皇上,每天傍晚都站在門口等,叫人看了真心疼……”
聽到這裏,李淑貞心裏也冒出一股子寒意。那個男人,屬於太多人了,宮廷裏的競爭一點都不比男人們在沙場上廝殺緩和,甚至更加殘酷。
陳沅低聲道:“楊德妃有一次見到奴婢,甚至說願意和奴婢換換位置,她寧願做奴婢天天看見皇上……”
“是嗎?”李淑貞的臉色有些蒼白,“這樣可不合規矩。”
陳沅道:“奴婢纔不願意換,奴婢只想一直陪在皇上的身邊……”說罷她那還帶着些許稚氣的俏臉上露出一絲紅暈。
李淑貞想了想問道:“我聽說皇上下朝之後去了貴妃那裏?沈貴妃是皇后的對頭……剛纔你說皇后那麼厲害,沈貴妃不怕嗎?”
陳沅低聲道:“貴妃娘娘來頭也不小……奴婢不敢亂說話,不過皇后娘娘是宮裏最厲害的,娘娘可別惹她生氣。”
兩個女人說着話,陳沅的活也幹完了,又侍候着李淑貞清洗了一下身子,把身上的香精洗掉,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清香,頭髮上也燻上了銅鼎裏焚的味道,如此準備了一番,才穿戴好衣衫,和陳沅一起到東梢間候旨。
待屋檐下的宮燈都點亮了,這時東梢間的木格子門開了,李淑貞以爲是傳旨的奴婢,結果抬頭一看,竟然是皇帝。只見張問已換了一身舊葛袍,衣着很是簡單,卻像一個普通的士人一樣。
宮女陳沅急忙跪倒在地上,說道:“奴婢叩見皇上。”
李淑貞喫了一驚,忙用大袖遮住半邊臉,也跪在地上,說道:“臣妾拜見皇上。”
聽到異國的口音,張問覺得很有意思,他走到椅子旁邊坐下,看着她的姿態心道:朕已經看到臉了,爲什麼又要遮住?便說:“這是朝鮮國的禮儀?”
“回皇上的話,是。”
張問點點頭,有些疲倦地靠在椅背上,說道:“都起來吧,不必多禮了。”
看到張問臉上的疲憊,他那張俊朗的臉帶着倦色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帶着些許的傷感,多情而耐看,跪在角落裏的宮女陳沅眼睛裏也流露出了深深的情意,帶着母性的憐愛……只是張問根本就沒注意她。
其實張問疲倦是因爲剛從沈貴妃那裏回來,銷魂了一番,確實感覺有些乏了。吩咐李芳送李淑貞過來的時候,張問並不打算去沈貴妃那裏,但是半道上被她一叫,不好拒絕就去了。早知道如此,就該讓李芳明晚再送貞妃過來。
張問脫口說道:“朕真有些乏了。”
李淑貞忙低着頭帶着嬌羞溫柔地說道:“臣妾侍候皇上就寢吧。”
張問聽罷身體裏又是一陣躁動,看着李淑貞漂亮的臉蛋和光潔的肌膚,他心道:外邦美女,朕可不能讓她小瞧了,以爲咱們大乾朝的男人不行。
他想罷看了一眼北邊角落裏的牀,東梢間雖然主要用途是皇帝休閒讀書的地方,但也有一張可以睡覺休息的牀。而且這裏的牀頭和窗戶上還被太監宮女們精心佈置了一下,貼着紅紙呢,暖色調的房間,氣氛就更到位了。
李淑貞見他看了牀一眼,心裏自然明白了,不過還是有些擔心:她已經知道皇帝剛剛纔去了貴妃那裏,恐怕是做過那件事,如果這時皇帝消受不了了,自尊心受打擊,遷怒到臣妾的身上可就糟了。
至於第一次的疼痛擔憂,在此時此刻李淑貞心裏,反倒不重要了。當面臨如此重要的時刻,身體的一點痛苦算得了什麼呢?她看着這個讓自己看一眼就心動的男人,心裏又充滿了畏懼。
張問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不禁說道:“愛妃害怕麼?”
李淑貞忙道:“不是,不是,臣妾只是有點緊張。”
張問嘆了一口氣道:“你離家這麼遠,到京師這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時不習慣是人之常情,慢慢的就好了,不用擔心。”
“臣妾謝皇上隆恩。”
張問抓住她的手,她的小手冰涼冰涼的,張問便捧在手心裏:“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呢,朕給你暖暖。”
站在角落裏的陳沅聽到張問這樣充滿了關切的話,幻想着是對她說的,俏臉上竟然浮出了兩朵紅暈,腦子暈乎乎的。
張問拉着李淑貞坐到牀邊上:“愛妃要是緊張,朕不會勉強你的。”
就算存在一些危險,但是李淑貞怎能放過機會,錯過了這一次,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得到皇帝的臨幸呢。她用行動回答了張問的話,開始輕輕地褪下衣衫。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三九章 成仁
秋高氣爽,天還沒亮,黎明時分的被窩十分溫暖,更何況被窩裏還有一個讓張問十分愉快的美女,也難怪人說春宵苦短了。
這麼早連公雞都沒有起來,就有太監在外面學着雞叫“喔喔……”地唱起來。不多一會,近侍陳沅便跪在屏風外面奏道:“皇上,該準備上朝的時間了。”
張問昨日連御二女,兩個女人都是盡興了的,正睡得香,這時候被叫醒,是一萬個不情願起牀,他直接便說道:“去叫李芳到御門傳旨,朕今天身體不適,早朝取消。”
照理張問的自制力是很強的,所以很早起牀這樣困難的事原本不需要別人監督,一般不用奴婢們叫,他自己也知道起牀做事。但是最近或許是縱慾過度,也可能是危機不復存在,他變得有點懶了,長期不上早朝。
奴婢也不敢難爲他,而且他就是開國之君,不存在什麼祖制之類的東西能要挾他。陳沅聽罷便說道:“奴婢遵旨。”
卻不料這時李淑貞卻從被窩裏爬了起來,勸道:“皇上應該以國事爲重,還是去早朝吧,不要讓大臣們失望。”
她坐起來的時候,下意識地抱着被子,擋住胸口,但是那裸露的潔白削肩,還有誘人的乳房依然露了一角出來,張問看着她左肩上的黑痣,點綴在光潔的肌膚上十分誘人,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着那顆痣,心下一動,說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還上什麼朝?”
李淑貞用撒嬌的口氣道:“皇上,您可不想大臣們罵臣妾是妲己,是嗎?”
張問還有點捨不得,但也清楚李淑貞其實是出於好心,只得點頭道:“也罷,朕還是起牀好了。”說罷他便一骨碌就爬了起來。起牀對他來說也不是很難的事,因爲他有個祕訣,就是不要去權衡起牀好還是不起牀好,新一橫爬起來再說。
雖然天還沒亮,但是皇帝都起牀了,李淑貞也不好再懶在牀上,她也開始穿衣了,一邊說道:“皇上早朝要穿冕服,陳沅去把皇上的朝服取來,臣妾侍候皇上穿戴衣冠。”
不料陳沅道:“皇上,今天要練劍嗎?”張問只穿上一件單衣,便爬了起來,說道:“既然起來,要練會,練會劍神清氣爽。”
李淑貞聽到陳沅如此瞭解張問,心裏竟然隱隱生出了意思妒忌。
這時陳沅已經很嫺熟地取來了那把牡丹重劍,跪在地上雙手託着劍鞘呈到了張問的面前。張問抓住劍柄,緩緩地將重劍從劍鞘裏抽了出來,“絲絲”的金屬聲聽着十分舒服,有種力量感充滿了張問的內心。
他走出提着劍走出梢間,來到養心殿後院的院子裏,閉着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擺好架勢之後,張問竟然覺得手裏的劍沉重無比,手臂一陣發酸,連腿都有些軟了。
他心裏那股子倔強勁立刻冒了出來,非得舞兩下不可,遂提着長劍,咬牙練了幾式,沒一會,便覺得腦子一陣眩暈,臉色都白了,累得氣喘吁吁。
歷史上大半的皇帝壽命都不長,難道是縱慾過度的原因?張問突然間覺得自己雖然看起來還很強壯,但是歲月的痕跡自己是清楚的。
“叮”地一聲,他把劍杵到石板上,埋頭喘了一口氣。拿着白毛巾侍候在一旁的陳沅見罷一陣心疼,心道:可愛的皇上是不想讓女人們寂寞才這樣的啊。她一陣心疼,忍不住關切地問道:“皇上……您沒事吧?”
張問從來不願意在別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弱的一面,便搖搖頭道:“沒事,可能是秋冬之際天氣驟變,身體有些不適,沒有大礙,不出半日就好了。你去把我的冕服找到,朕更衣上朝。”
站在梢間門口本來想觀看張問練劍的李淑貞心裏也是瞭然,她搶着爲張問換衣服的時候,輕輕說道:“皇上,其實臣妾等不想讓皇上傷身,只要偶爾能看皇上一眼,就心滿意足了。”
張問強笑道:“哈哈,你知道朕平生最大的願望,便是收盡各邦國美人,這樣子就傷身了?不過是今日偶感不適,等朕下朝,晚上有你討饒的時候。”
他穿戴整齊之後,便出了養心殿,坐着龍攆前去御門聽政。現在張問不是每天都會上朝,一要上朝,內侍李芳、王體乾等大太監都到了,跟着車子小跑着侍奉。
莊嚴的大殿上,內侍、各寺官員都按部就班地唱詞,禁軍設韶樂,一切都井井有條,大臣們個個都舉止得體,小心謹慎。
每當張問坐在龍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時候,都會有一種滿足感,尊嚴的滿足感。可是時間長了,這樣的場景常年如一日,也讓人有些厭倦。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朝拜畢,內侍便高聲唱了一句。
這時內閣次輔兵部左尚書朱燮元從隊列前頭走了出來,舉着象牙牌道:“臣,內閣輔臣朱燮元有事啓奏皇上。”
“說。”張問淡淡地道。
朱燮元平靜地說道:“昨晚午時,南方八百里加急軍報,廣東巡撫殷仁杰上。”
張問輕輕拍了拍扶手,說道:“廣東戰況如何了,殷仁杰說了什麼,你當着百官的面念念。”
朱燮元展開奏摺,緩緩地念道:“微臣廣東巡撫總理南方五省軍務殷仁杰望北而拜,臣有負皇上重託,廣州外圍四鎮已盡數落入叛軍之手,局勢已不可扭轉,叛軍分佈如下……微臣無能,有辱國威,愧疚之心無以言表,願皇上早日收復廣東,臣只能殺身成仁,以死謝罪,以報國恩……”
張問聽罷勃然大怒,騰地從寶座上站了起來,怒道:“叛賊殺朕大臣,罪無可恕,朕要活捉賊首,凌遲處死!”
“凌遲……處死……”最後幾個字在大殿上餘音迴繞,滿朝文武急忙伏倒於地,紛紛說道:“皇上喜怒,龍體要緊。”
張問吸了一口氣,冷冷道:“南方叛賊打着餘孽朱由檢的旗號,但朱由檢已於數月前在西北伏誅,賊首是誰?”
朱燮元忙道:“回稟皇上,據殷仁杰以往的奏章言,賊首名叫楊樹才,原是前明守備武官;其兄楊春是兵科給事中,已於今年三月被三司法判處斬刑,罪名是當衆散佈謠言妖言惑衆……實際上是他寫了一篇檄文的原因,被憲禁司抓進了詔獄。楊樹才聞其兄死,即打起朱由檢的旗號,聯絡前明餘孽反叛,招兵買馬攻城略地,情勢愈發不可收拾,終於威逼廣東首府,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張問哼了一聲,說道:“朕倒要看看,這個人有幾分能耐,朕要親率禁軍南下,御駕親征!”
首輔顧秉鐮一聽,想也沒想,直接就跪倒在地道:“皇上貴爲天子,萬萬不可輕出京師。我大乾朝雄兵百萬,猛將如雲,天子只需遣一員大臣南下,即刻收拾叛賊。”
朱燮元道:“老臣願代天子巡狩。”
這麼一來,好幾個大臣都站了出來,爭着想打仗立功封侯。
這個時候,顧秉鐮倒是不多說,情況擺在面前,皇帝難道吝惜爵位,不願意把機會給大臣嗎?
但不料張問卻不管那麼多,他覺得一直呆在紫禁城裏,人都要發黴了,很想出去走走,正巧地方有事,不就是個機會麼?而且他這皇帝,也是真刀真槍打出來的,本身也是帶兵打仗的人,御駕親征就不存在瞎胡鬧的嫌疑了。
張問裝作狠狠的樣子道:“朕要親自殺了此賊!誰和朕作對,朕就要讓他付出代價!”
如此一說,朱燮元等大臣倒有些小心起來,不敢過分忤逆皇帝的意思。首輔顧秉鐮卻不管這些,他反正一大把年紀了,而且是跟了張問這麼多年的內閣大臣,有什麼不能說的,顧秉鐮便大聲道:“皇上三思,如今皇上貴爲天子,只需南面而坐,掌握中樞,穩住大局即可。前朝英宗之事不遠矣,前車之鑑,不可不察。”
顧秉鐮說的英宗之事,便是指“土木堡之變”,明朝英宗的御駕親征的事情,當時蒙古犯邊,英宗不顧大臣的死諫,親率京師三大營主力及各地大軍,數十萬兵馬北上,結果全軍覆沒,明朝精銳喪失殆盡,連皇帝都被抓去了。
這樣的事被提起,張問聽着自然很不舒服,心道你難道在詛咒老子被活捉?他心裏不痛快,但是又不好發作,因爲顧秉鐮是元老大臣,而且作爲皇帝應該做出虛心納諫的姿態,動不動就回絕不太好……顯然皇帝也並不是能爲所欲爲的,這事簡單粗暴的方式不會湊效,須得用點手段。
張問想了想,沉吟片刻,便說道:“此事容後再議。”
軍務被擱置,早朝上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了,沒過一會,太監便唱退朝。衆臣又是三叩九拜,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等張問離開龍椅走了之後,他們才從御門退出。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四〇章 安嬪
早朝不是中樞唯一的事情,只是一個開始,早朝之後,大臣們各自回自己的衙門處理公務,而皇帝則回到乾清宮批閱奏章。地方官吏代天子牧地方,時常會上摺子報告情況,皇帝治理國家的依據,主要就是根據這些奏章反應出來的信息。
這樣的生活規律讓張問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最初做上虞知縣時的情形,早上開大堂,然後退居簽押房或者二堂辦公,何其相似。差別只在權力的大小不同,管的事情不同而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是人間的常態。
不過現在張問沒有剛登基那時一般操勞了,國家機器慢慢地開始走上正軌,從宮廷到廟堂,從中央到地方,漸漸開始發展起了新的穩定秩序。朝廷裏,內閣四個閣臣到齊,黃仁直、沈光祚、朱燮元三個閣臣分別屬於一方勢力,顧秉鐮作爲首輔協調各方、控制矛盾,一般的事情都可以讓他們處理。
於是張問在西暖閣裏大致翻閱了一下奏章,挑出幾份批閱,其他的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貼黃便丟在一旁,放手讓司禮監和內閣處置。一大堆摺子,也就半天多的功夫,之後的事情,就該大臣們去做了,他們喫皇糧自然要辦事。
張問伸了個懶腰,從御案後面走了出來,說道:“朕要回養心殿。”旁邊的內侍忙跪倒道:“奴婢這就去傳旨,準備御輦。”
他遂出了乾清宮,上了御輦,在內侍前呼後擁中回去,走到御膳房東邊的一條長街時,只見街旁跪着一衆妃子,張問見狀有些疑惑。李芳忙說道:“娘娘們可能去串門,沒料到皇爺這時候會過來,所以撞見了。”
張問點點頭,這時車子已駛近那些嬪妃宮女,只見千姿百態十分可人,他便說道:“你們都起來吧,不要跪在這裏。”
就在這時,張問注意到,其他所有的女人都跪在一起,唯獨只有方素宛一個人跪在另一旁……恐怕是她名聲不好,不太合羣的原因。
方素宛的事,張問自然早就知道了,不過他從來沒有難爲過她。又因爲她是張問的女人,雖然犯了許多規矩,宮廷裏各司也沒處置她,就聽之任之。如果是在明朝或者其他時候,她這樣幹肯定會被打入冷宮,或者面對更嚴厲的處罰。
不過其他宮妃大多都敬而遠之,也難怪她看起來如此孤獨,還很可憐。
李芳見張問看着方素宛眼睛一直沒離開,他是很會察言觀色的,立刻便說道:“停車。”
張問看着跪在地上的方素宛,方素宛見皇帝的龍攆停了,也抬頭看了一眼,見張問看着自己,還做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笑了笑。
她袖子裏的手腕不小心露一小塊肌膚出來,上面還有傷……張問不禁說道:“疼嗎?”
方素宛搖搖頭。張問又道:“不是朕不想對你們好,你自己要這樣……唉。”
方素宛跪着說道:“臣妾知道皇上很好。”
張問想了想說道:“上車來,隨朕去養心殿,朕叫人你給看看傷。”
“臣妾遵旨。”方素宛也不違抗張問,十分順從地就上了車。其他宮妃見狀,立刻羨慕到了極點,有的還十分妒忌,大概在心裏罵方素宛故意裝可憐呢。
回到養心殿時,朝鮮公主李淑貞來到門口跪迎,她還沒回去。按理受到皇帝臨幸之後,就應該回自己的寢宮,但早晨張問說了一句“等朕回來,晚上有你討饒的時候”,張問說的話就是聖旨,她便不能回去了,只能遵照聖旨等着。
見到她,張問有些驚訝,但又不能說“你怎麼還沒回去”,這樣挺傷人心的。他只得叫她一起到後殿的東梢間來。
這時方素宛看着李淑貞道:“你就是從朝鮮國來的貞妃姐姐?”
方素宛長了一張可愛的娃娃臉,乍一看上上去清麗純潔,李淑貞初來乍到不了解狀況,被她的外表迷惑,見這樣一個女孩叫自己姐姐,心下喜歡,臉上也露出了親和的微笑,微微點了點頭。
方素宛又道:“我是方安嬪,姐姐要是不嫌棄,以後叫我妹妹就好了。”
這時張問苦笑道:“貞妃,就怕你以後不敢和她往來。”
“不會啊,臣妾剛到京師不久,很願意和其他人好好相處。”
張問指着方素宛的手腕:“讓朕看看傷。”方素宛只得撩起大袖,露出了一條白生生的手臂,可是手臂上卻是傷痕累累,不僅有青紫的瘀痕,還有結痂了的劃痕,簡直慘不忍睹。
李淑貞一見,頓時捂住嘴巴,眼睛睜得老大,表情誇張地看着她的手臂。朝鮮國的人,表情總是那麼誇張,“天那!誰這麼殘忍?”
方素宛甜甜地一笑:“我自己。”於是李淑貞更加驚詫了。
張問坐到椅子上,淡淡地說道:“你這樣弄得渾身都是傷,好不了怎麼辦?就沒有想過不用弄傷自己,也能……好過的法子?”
方素宛道:“有啊,不過那樣的法子更危險,又沒有人陪我,容易丟掉性命的……要不皇上陪我玩玩嘛。”
張問道:“怎麼樣的辦法?”
方素宛高興道:“皇上答應了!”
“朕……”張問看了看窗外,很是無奈地說道,“也罷,朕今天也沒什麼事了,就陪陪你,誰叫你是朕的女人呢?”
方素宛高興地一把抱住張問的脖子,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張我的臉上頓時留下了一個嫣紅的脣印。現在能夠在張問面前如此放肆的人,大概也只有方素宛了,不過張問也沒生氣,只是表情無辜地用袖子擦臉上的脣印。
“很簡單,只需要一根粗繩子,白綾也行。”
張問頭大,心道她要玩上吊?正想着,方素宛已經找到了一條綾巾,搓了幾下,便成了一條粗繩子,她說道:“皇上,我們現在開始吧。”
“等等。”張問走到門口,喚來宮女陳沅,吩咐她不得讓其他奴婢進後院,這才放心地回到了東梢間。要是這樣的事傳了出去,豈不尷尬?
方素宛看了一眼李淑貞:“姐姐也要一起來嗎?”
李淑貞忙搖搖頭,對張問說道:“臣妾出去候着吧。”
張問想了想說道:“現在能去哪裏?你也留下,在邊上幫忙,或許朕一個人對付不過來。”
方素宛見正北有張軟塌,便直接坐了上去……那是龍椅,張問才能坐的,但她也不在乎這些。她拍了拍軟塌道:“很寬大呢,不錯。皇上現在用繩子勒住我的脖子,要用力,不要讓我出氣……但也別把我的脖子勒斷了就行。”
旁邊的李淑貞目瞪口呆地看着,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張問倒不是第一次見識方素宛的畸形心理,於是比較從容,只是說道:“這樣的法子確實比較危險,要是真把你勒死了,朕豈不是要十分遺憾?”
方素宛道:“人哪裏這麼容易就能勒死的,除非把脖子給擰斷了,那沒辦法……皇上不用擔心,一定要讓臣妾到達臨死的境界纔有用,就是隻剩最後一口氣了,皇上才罷手,之前不論臣妾如何掙扎如何痛苦,皇上千萬不要罷手。”
張問只得嘆了一口氣。
方素宛又嫵媚地笑道:“皇上,如果在那個過程當中,您和臣妾……那就更有感覺啦。”
張問心道她是朕的女人,朕好幾個月都沒有對她儘自己的責任了,今天正好遇上了有時間,確實應該這樣……他想罷便回頭對李淑貞說道:“貞妃去西梢間等着,這樣的事的,讓你在邊上看着不太好。”
李淑貞紅着臉屈膝作了個萬福:“是,臣妾告退。”
待李淑貞走了之後,方素宛笑道:“皇上,快來吧,臣妾已經等不及了,全天下只有皇上最好了,怎麼也不嫌棄臣妾。”
張問拿起旁邊的白綾,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纖細白皙的脖子,一言不發。方素宛的目光卻火熱起來,她看着張問,竟然舔了舔紅脣,嬌嬌地說道:“皇上別憐香惜玉,快來強迫臣妾。”
這樣的情形,給了張問別樣的感受,或許男人的心裏都暗藏着暴力傾向,只是一般情況下理智佔據上風罷了。張問遂走上前去,抓住她的領口,使勁一撕,“譁”地一聲,領口的紐扣便被撕破了,裏面的綾羅抹胸也帶下來一塊,方素宛胸口那白白胖胖的酥乳便露了半邊出來。
方素宛拉開頭髮上的飾物,頭髮也凌亂開來,如此情形,凌亂中透着情慾,張問一陣衝動,反正是她願意這樣的,遂不再停頓,直接撲了上去,迫不及待地拉她的腰帶和裙子。
“皇上,繩子,別忘了……”方素宛呻吟着說。
張問聽罷便將白綾纏到她的脖頸上,但是手下得不重,慢慢地勒緊。方素宛呼吸有點不暢了,臉也紅了起來,但是她覺得不夠,喘息着說道:“皇上,再用點力氣,別讓臣妾失望哦。”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四一章 難過
養心殿後殿非常安靜,原本該當值的太監宮女都被陳沅喊出去了,於是整個院子裏連一個人都沒有。張問和方素宛在東梢間裏說了一陣話,這時太陽也慢慢下山了。西天的夕陽看着不動,但是它沉下去後才讓人覺得它的移動彷彿就在眨眼之間。
暮色也就漸漸降臨,院子外面的燈籠都點亮了,唯獨這養心殿後院一片黯淡,因爲當值的奴婢們不允許進來。東西梢間有人,燭火倒是點亮了。
此時方素宛已匍匐着趴在了東梢間正北的御座上,脖子上纏繞着一條白綾。因爲她怎麼也算是張問的女人,所以張問有點下不起手,不由得問道:“真的要這麼做嗎?”
方素宛回頭對着張問點了點頭,說道:“瀕臨死亡的感受,會讓人沉迷。”
張問遂不再猶豫,把她脖子上的白綾打了個花扣,右手抓住一頭向後一拉,立刻就將方素宛的脖子勒緊了,她張開小嘴仰起頭,臉上已有痛苦之色。
這時張問用另一隻手撩起了她的長裙,推到了她的腰上,然後腿下了她的褻褲,褲子下滑,滑到了她的腳腕處,於是束縛住了她的雙腳。還好翹翹的臀部沒有傷,白皙一片緊緻光滑,還反射着燭火澄澄的光澤……張問忍不住握住了她的髖部,這是他認爲最好看的部位。
她的膝蓋上有一片青紫的瘀傷,大概是摔傷的。此時方素宛的秀髮凌亂散開,上衣被撕破,削肩和背部半露,上面又隱隱有些傷痕,叫人看了心生愛憐,腰間腿上已不着寸縷,白生生的美好肌膚,梢間內頓時充滿了香豔。
此情此景,張問已不太把持得住了……想來當了皇帝,要節制情慾何其困難,後宮佳麗三千都等着自己,各種各樣的女子都有,實在不能清心寡慾。
他急忙拉開了自己的腰帶,向方素宛的翹臀靠了過去。那軟軟的河蚌之處仍舊乾乾的,但張問顧不得許多了,再說方素宛先前自己叫他不要憐香惜玉的,他便強行往裏面塞。
大概是張問只忙着搞那事去了,右手的白綾鬆了一些,方素宛能說話了,只聽得她說道:“好痛啊,皇上,白綾,別鬆了……”
那乾澀卻溫暖的地方,粗糙的皺褶颳得張問渾身都打了個冷顫,腦袋像是抽了一下筋似的,刺激的感受難以言表。於是他便在這樣的衝動中使勁拉緊了白綾,方素宛開始掙扎起來了,大張着嘴,一手捂住脖子試圖去拉白綾,另一隻手向後猛推張問,喉嚨裏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聲音。
她的全身都繃緊,用力推着張問,力氣非常大,張問也沒料到此時她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力氣。不過張問想起她說不要鬆手的話,於是用力壓住了她,否則立刻就會被她推開。
方素宛的嘴巴慢慢張了開來,可以看見溼潤的粉紅色的舌尖,因爲窒息,她那白皙俏麗的娃娃臉憋得緋紅,腦門上也沁出了些許細細的汗珠,她掙扎的力度絲毫沒有減弱,在張問的身下拼命扭動着身體,試圖擺脫出來。但是張問畢竟是男人,力氣更大,他用兩隻膝蓋緊緊地卡住了方素宛的髂骨,硬是把她固定在了軟榻上動彈不得。她的兩條腿一曲一伸,用力地一蹬一蹬地,有幾次,甚至差點把張問從她的後背上掀下來。張問努力維持着身體的平衡,任憑她如何掙扎,硬是不鬆手。
看着方素宛如此痛苦拼命地掙扎,張問心裏也冒出了隱隱的不忍。
不過很快張問就嚐到了這種極端遊戲的快感,方素宛因爲全身都在用力,腿間那地方也是堅韌有力地箍着他的活兒,讓他嚐到了無比濃烈的感受,就算是張太后那天生的名器,也比不上此時方素宛。
又因爲她那裏幹得厲害,輕輕一動就給張問強烈的刺激,他險些立刻就繳械了。
“鐺鐺……”方素宛掙扎得更加厲害,手拼命地四處亂刨,把旁邊大案上擺設的陶瓷瓶子都掀翻在地,摔得一陣亂響。張問只有用盡全身力氣才鎮得住她,下面也顧不上抽動了,只能深深地刺進她的身體裏面,這樣壓着她一動不動,饒是如此,下面傳來的感覺也是十分強烈的,因爲她的身體在抽搐,緊緊地箍着張問的東西抽搐着。
別說方素宛的體力不如張問,就算是張問自己,因爲要用勁按住她,他自己也感覺有些乏力了,手指幾乎都已麻木,四肢軟得隨時可能會抽筋一樣。方素宛也是體力不支,而且因爲無法呼吸,更加支撐不住,她的身體漸漸軟了下來,但偶爾又會受不了窒息的痛苦,爆發一次,拼命地掙扎一陣,然後又軟下來。
她的眼睛裏透射着恐懼的光輝,使勁地扭着脖頸,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口水也慢慢順着嘴角流了出來。
這樣的情形,讓張問覺得自己在親手謀殺一個人一般……他殺過的人不少,但是大部分只是他下令處死的,並未親手殺死他們,沒有親眼目睹的殘殺,和親自動手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就算是他親手殺的人,也幾乎都是在戰場上,他們手裏拿着武器,那是戰爭,也是完全不同的。
方素宛的手在空中亂抓一陣,但是她抓不到任何東西,猛烈的掙扎只能使她更快地消耗僅存的體力和氧氣,她的臉很快變得緋紅,嘴巴努力地張了開來,徒勞地試圖呼吸到空氣。然後她的身體開始不受自己控制地抽動,雙腿繃直使勁蹬着,“咕咚”一聲什麼東西掉落在地板上,張問扭頭望去,只見是她的鞋被蹬掉了。
張問喘了一口氣,低頭看了方素宛一眼,只見她的臉上因窒息而產生的紅暈十分妖豔,眼睛半開半閉,從長長的睫毛下面露出了迷離的眼睛,居然呈現出了一種嬌憨的模樣,鮮豔的嘴脣詭異地咧着,從嘴角溢出了一縷細細的帶着泡沫的唾液,舌頭在嘴裏緩緩地蠕動,溼潤的舌尖緊緊地頂在銀牙後面……臉上的表情,竟然是異常興奮陶醉的模樣。
這時張問猛然發現,她那鮮嫩的河蚌裏面,已是氾濫成沼澤一般……她竟然在這種時候才動情。片刻之後,那充滿皺褶的溫溼之處一陣悸動,緊緊地箍着張問,就像是在用力地吸吮着一般,一股溫暖的水分燙得張問一個激靈,一不留神,他感覺背脊處一陣發麻,瞬間傳遍全身,身體一抖擻,交代了出去。
無法壓抑的疲憊立刻充滿了張問的全身,他伏倒在方素宛的背上,手上也放鬆了,拉緊白綾的力道立刻放鬆開來。這時張問感覺腿上一熱,方素宛竟然失禁了。
張問喘了一會氣,有些擔憂她的安全,忙拍了拍她的臉,喊道:“方安嬪,你沒事吧?”
方素宛咳了一聲,眼睛也不睜開,輕輕搖了搖頭,算是回答。張問見她還有動靜,這才放下心來。
此刻她的身體軟得就像沒有骨頭一般,伏在軟榻上,依然在一陣陣地抽搐。張問從她的身上爬了起來,低頭看時,地上溼了一攤,真是狼藉一片。
方素宛褲子也不提,依然光着臀這麼趴着,她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張問拿了塊毛巾將她的腿擦了擦,這才幫她提起褲子,放下長裙。
良久之後,方素宛才恢復過來,一臉的疲憊,卻是帶着微笑,她說道:“皇上,臣妾把屋子弄髒了,對不起……”
張問搖搖頭道:“一會讓奴婢們來收拾。你休息一下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方素宛感覺到了自己身體裏充滿了粘稠的東西,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紅暈:“臣妾記得皇上……好厲害的,剛剛還不到一炷香時間吧,沒想皇上也這麼快,您是不是也喜歡這樣哦?”
張問沉吟着,回憶起剛纔那難以理喻的“遊戲”,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大約有一種瘋狂和扭曲。他搖頭嘆息了一聲,用憐憫的目光看了一眼方素宛,這個女人,真的沒救了。
於是他答非所問地說道:“你要是覺得這樣才快活,朕也就隨便你……注意安全,你要是死了,也會有人難過。”
房間裏有股比較難聞的氣味,張問說罷,便轉身往外走:“圍房後面有沐浴的地方,一會你收拾一下,然後讓陳沅派人送你回去。”
他剛打開房門,這時聽得方素宛在後面說道:“皇上,要是臣妾死了,難過的人會是你嗎?”
張問想了想,她父親方敏中還在,現在是通政司的官員,不知道方敏中會不會對一個女兒難過……張問會難過嗎?他也不知道,至少他現在覺得對方素宛沒有多少感情可言,但是他一向對自己的女人比較溫情,便回頭說道:“朕會難過的,所以你要學會愛惜自己。”
後面的方素宛嫵媚的笑容凝滯在臉上,呆待著看着張問的背影。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四二章 巡狩
一日早朝的時候,天才剛矇矇亮,大臣們都在御門外等待,宮殿屋檐下的燈籠還亮着。這時太監李芳從門裏走了出來,衆人一看心道皇帝今日恐怕又不上朝了。
李芳走到人前的臺階上,便咳了咳清清嗓子說道:“上諭,今年風調雨順,到了秋收季節,朕心大快,決定率御林軍出京北上狩獵,不日便回。茲國事交由內閣及司禮監商議處置。”
上諭一念完,大臣們立刻炸鍋了,叫嚷一片,起先是埋怨怎麼事前一點都不知道,後來有的大臣不知道怎麼把火燒到了李芳身上,對着他破口大罵,甚至有人把李芳比作明朝的太監王振,蠱惑君心禍害朝政云云。李芳百口莫辯,急得直跺腳:“咱家只是傳聖旨,咱家只是傳上諭……”
這時站在前面的顧秉鐮轉身對朱燮元說道:“皇上調動御林軍,朱部堂不知道?”
朱燮元瞪着眼睛道:“昨天一點風聲都沒有,今天一大早我就來上朝了,什麼也不知道啊。”
顧秉鐮有些氣憤地說道:“一定是御林軍指揮使章照的責任,他故意隱瞞大臣。”
君權至上,皇帝要調兵自然是合法的,但作爲掌管天下兵馬調動的兵部竟然事前不知道,這讓朱燮元也很是氣憤,又將氣憤轉移到了章照的頭上:“這個章照,他是顧頭不顧尾,只管今日得寵不管明日的浪子!”
都是些飽讀詩書科舉出身的人,看似簡單的說話之間其實帶着典故,朱燮元這句話是說明朝正德年間那些武將,跟着正德皇帝練兵打仗一個勁胡鬧,完全不管文官們的意見……正德在時,武將們是寵臣,沒人敢把他們怎麼樣,但正德一去,那些武將沒有一個得到好結果的。朱燮元如此說章照,其實就是說百年之後他們家恐怕會因爲得罪的人太多而受到報復。
顧秉鐮也是文官,和朱燮元頓時一個鼻孔出氣,冷笑道:“章照在遼東做大將時,就不聽朱部堂的調遣,回到京師天子腳下,他能聽朱部堂的?”
另一個文官也煽風點火道:“咱們還是別對章照抱什麼希望了,他以前不是早就說過了,他章照是皇上的人,只聽皇上的?”
就在這時,黃仁直在人圈外面淡淡地說道:“老夫看還是別罵章照出氣了,要不是皇上自己想要出京,章照能起什麼作用?”
黃仁直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衆官都回頭看着他。黃仁直摸着鬍鬚,半眯着眼睛故作高深地說道:“幾天前皇上不是說要御駕親征?經大臣們勸阻,這事便擱置了下來,老夫瞧皇上今日突然率兵出京,恐怕是還惦記着御駕親征之事。”
就在朝臣們爭吵的時候,張問已經來到了德勝門下,兩萬驃騎營官兵已經列陣以待。而且張貴妃張嫣竟也在場,她正站在德勝門城樓上觀看張問,因爲張問今天身披黃金甲,腰帶牡丹重劍,恰恰這兩件東西都是張嫣送的。
驃騎營將士的胸甲是黑色的,身上的鎖子甲也是灰黑色的金屬色澤,於是萬馬陳列黑壓壓的一片,而一大片黑色之中,點綴着一騎金黃色,那便是身穿金甲的張問。
指揮使章照,大將葉青成等跟隨在後,張問在紫禁城裏憋了這麼久,策馬奔騰在萬軍之中,心情顯然非常的好,一邊飛奔一邊大喊道:“朕帶你們出去活動筋骨。”
御林軍官兵見皇帝英武異常,自然心生崇拜,也是羣情激動,高呼“萬歲萬萬歲”。張問舉起劍鞘,高喊了一聲:“出發!”
皇帝策馬當前,後面猶如洪水一般的馬隊列隊跟上,向北而去,計有官兵兩萬人,戰馬六萬匹。時京師宿衛部隊有一二十萬,分作東西兩官廳管理:東官廳主要管制輪宿的班軍;西官廳下屬皇帝親衛部隊御林軍,也就是以前的西大營六萬,分作驃騎、神機、鐵軍三營。其中驃騎營是全騎兵部隊,張問今天帶的人馬便是驃騎營,大將葉青成,御林軍指揮使章照也在其中。
御林軍的戰馬養了這麼久,個個膘肥體壯,體力甚好,大軍早上出發,一日便到達了密雲。此城距離長城古北口已經不遠了,章照等將領都勸張問在密雲休息一晚,然後在附近轉一圈便回京。但是張問意猶未盡,下旨紮營休息,明日出關狩獵。
章照和葉青成大驚失色,忙跪倒力勸道:“皇上,一出長城,便是蒙古人的地方,可能會被蒙古誤以爲是大乾軍在挑釁,他們極可能反擊我軍發生衝突,我軍軍力不足,皇上貴爲天子,如遇危險,臣等萬死不能抵罪啊。”
張問笑道:“就是要讓外藩知道,我大乾軍也可以出關作戰,朕明日親率大軍出關,讓他們見識見識。”
衆將萬萬沒有料到張問會出關狩獵,這時個個都十分擔心,以爲準備不足,恐遇意外。張問則說道:“明日我們一早出關,巡狩半日打些野味,日落之前便退回長城,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朕不信蒙古軍能動員那麼快,一天之內就能集結兵馬?就是因爲事前我們沒有準備,也就不存在泄漏軍機的問題,所以此行必然安然無恙。”
勸諫無果,衆將只得連夜準備關防印信,派出伺候出關預警。第二天,張問果然膽大地率軍出關。
古北口長城部有大乾重兵,是防禦北方蠻族的一道極其重要的防線,在不到一百里的長城段上,就有敵樓烽火臺一百七十二座,煙墩十四座,十六個關口,三個水關長城,六個個關城,三個甕城;還有許多衛、所、堡分佈在外圍。
驃騎營通過鐵門關之後,外面還有許多漢軍的據點,在靠近長城的地區還是比較安全的,但張問不想只停留在長城附近,下令大軍加速行軍,直驅蒙古人的地盤,一路狩獵。
等到中午的時候,路過的地方已經可以看見蒙古人的帳篷了,那些部落看見了乾軍鐵騎,完全沒有準備,都十分緊張,好在乾軍並未燒殺搶掠,只是轉悠着打獵,然後就策馬而走。
章照見到這樣的情形,之前的擔憂也減少了許多,竟然對張問建議玩點刺激的,把蒙古人的部落洗劫一番。但張問拒絕了他的建議:“前不久蒙古人纔派遣使者要求議和,剛過不久咱們就挑起衝突,對國事不利,況且大乾內部尚不完全安定,廣東叛賊也未剿滅,剋制方爲良策。”
驃騎營在關外轉悠了一圈,安然無恙地在黃昏時分回到了長城,在長城下紮營休息。
巍巍大山,雄關在望,邊牆腳下點起了無數的篝火,將士們一面煮飯,一面烤着打來的獵物,粗獷的歡笑聲在原野之間迴盪,讓人的心胸一下子就開闊了。此時出關雖然只有一天的時間,但是寄託了張問心中的抱負,長城不應該是王朝的主要防線,大乾的勢力應該擴張出去,在異族腹地建立要塞據點,向外邦派遣官員監視,分化控制周邊。
這次出京,也是起到了鞏固皇權的作用,用事實證明了皇帝不僅能夠直接調兵,而且可以毫無阻礙地通過各種邊防要塞軍機重地。這樣的情形,不是隨便一個皇帝能辦到的,皇權雖然名義上最大,但是歷史上也經常受到這樣那樣的限制。
不過待張問回到京師之後,免不得又被大臣罵了一通,他也不以爲意,雖然任何人被罵心裏都不高興,但張問還是在早朝的時候表彰了幾個罵自己的大臣,說他們忠心……
御駕親征的事又被重新提起,內閣首輔等人依然反對,但很顯然如果皇帝執意要幹,他們也沒有辦法,之前張問突然出京巡狩就說明了問題。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黃仁直一派的官員反對的聲音很小。
……
黃仁直下朝之後在內閣衙門的休息間裏拜見了皇后張盈,對皇后說道:“御林軍驍勇善戰,以一當十,以前西大營六萬不帶盔甲,生生從正面擊潰了福王叛軍十餘萬,其戰鬥力和忠誠度是沒有問題的。皇上如率御林軍南下,應該沒有什麼危險。”
張盈軟軟地坐在正上方的椅子上,表情漠然地說道:“黃老的意思,大臣們極力反對皇上親征,是不想皇權過大的原因?”
黃仁直點點頭道:“正是如此,權力此消彼長,如果皇上掌握了一切,大臣們的利益也會受到損害。”
張盈淺笑了一下,說道:“黃老也是閣臣,爲什麼今早我聽說你的人只是做做樣子,不怎麼反對皇上親征了?”
黃仁直起身關上房門,走到張盈的面前,低聲說道:“老臣想,這次皇上極力要御駕親征,恐怕不只是要對付廣東叛軍。”
“哦?”張盈若有所思,“說下去。”
黃仁直繼續說道:“自明朝遷都北京以來,朝廷的稅賦和用度主要便是依靠漕運南方富庶之地的物資,江浙一帶尤其富庶,乃是我大乾朝的糧倉和財政根本所在,皇上是絕不願意看見南邊形成錯綜複雜樹大根深的勢力,否則又會重蹈前明的覆轍。這次皇上御駕親征,前往南部,恐怕同時也想剷除那些利慾薰心之人。大凡縉紳地主要勾結取利,多半會和地方官吏狼狽爲奸,江浙一帶的官吏,可是新浙黨的根本所在……”
張盈看了一眼黃仁直:“你覺得海禁一事和新浙黨有關,和沈貴妃有關?”
黃仁直捻着山羊鬍,半閉着眼睛緩緩地點點頭:“絕脫不了干係,只在干係大小的問題。”
張盈道:“皇上對沈貴妃是很信任的……”
黃仁直默然不語,張盈想了想又道:“司禮監的李芳也對我妹妹說了海禁的事,王體乾等人都認爲此事幹系重大,恐怕和沈貴妃有關,所以一直都是小心謹慎地對待。”
黃仁直嘆了一口氣道:“皇上春秋鼎盛,老夫是遇不到皇位交替的那一天了,不過皇后您一定不能掉以輕心,沒有遠慮,必有近憂。”
張盈的眉毛一挑,不由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左右踱了幾步,她確實對沈碧瑤很有戒心。沈碧瑤這個女人很不簡單,很早以前張盈就曾在她的手下,那時候沈碧瑤只是一個背景有些複雜的商賈,如今勢力不可同日而語,威脅是巨大的。
雖然太子是張盈的妹妹生的,皇位應該會傳給太子,但是世事難料,萬一沈碧瑤或是投靠她的妃子又生了一個皇子,沈碧瑤有如此能量,不得爲了自身安全和處境不擇手段爭奪皇位繼承權?就算沒有皇子,一旦張問不在了,很多事情也是難以預料的。
這時又聽得黃仁直說道:“皇后娘娘,讓皇上南下,對我們來說不一定得利,但並不是壞事。”
張盈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黃仁直道:“你說得不錯,不是什麼壞事。我也會密令玄衣衛,注意沈碧瑤一黨的動向,只要抓住他們和禁海的人有關係,便可讓皇上看清沈碧瑤的險惡用心。”
……皇后想去哪裏,去了哪裏,張問一般不會管,他對自己的女人還是很信任的。但是,皇后的目標確實太大,張問不過問,沈碧瑤的人卻是盯着的。
張盈尚在內閣衙門沒有出來,消息已經傳到了長春宮。沈碧瑤基本不出門,但耳目卻是不少,對外面的情況瞭如指掌。
去長春宮見沈碧瑤的人是沐浣衣,這個女子臉上有點雀斑,一張鵝蛋型的臉,是沈碧瑤身邊最老的一批心腹之一。早在張問任浙直總督的時候,被困在福建,前去接應的人中就有沐浣衣這個人。
當沐浣衣進入長春宮後殿時,一陣清幽的琴聲就悠揚地傳了過來,她一邊走一邊聽,聽出正是沈貴妃在彈琴,貴妃每日除了教習小公主學習,處理沈氏財閥內部的事務,總是會抽出時間彈彈琴,音樂可以逃逸人的情操,豐富人的內在。
沈碧瑤的聽覺也是十分靈敏,她喜歡安靜,也喜歡聽一些輕輕的聲音,如鳥鳴,如風聲,甚至人的腳步聲。從腳步聲就聽出了來的是什麼人,一般的侍女和外面來的人走路是完全不同的。
沐浣衣剛走到屋檐下,琴聲就戛然而止,裏面傳出沈碧瑤的說話聲:“不用通報了,叫她進來說事。”
門口的白衣近侍聽罷便不阻攔,沐浣衣徑直推開木門,走了進去。沈碧瑤取下指尖的指套,頭也不抬地說:“說吧。”
沐浣衣忙躬身說道:“娘娘,奴婢有兩件事要稟報。其一,魏國公沈光祚傳來消息,今日早朝時,黃仁直一派不再反對皇上御駕親征了;其二,半個時辰以前,皇后去了內閣衙門,至奴婢進宮之前一直未返。”
沈碧瑤低頭沉思了一陣,淡淡地說道:“我知道了。”
沐浣衣見狀,疑惑地說道:“娘娘就沒有什麼事吩咐奴婢去做麼,我們該如何應對皇后那邊的人?這兩個月來,朝廷裏一直傳言南方力主海禁與皇上作對的事,和娘娘有莫大的關係。今天的這兩件事情,說明了皇后一派正想在海禁之事上做文章……”
沈碧瑤抬起頭,打斷了沐浣衣的話:“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她沉默了一陣,又說道:“如果見着沈大人,告訴他不要輕舉妄動。這件事本來就和我們沒有關係,隨別人說去。既然不是事實,皇上會清楚的。”
沐浣衣壓低聲音道:“上次皇上來長春宮,提起御駕親征的事,娘娘爲什麼一點也不反對呢?皇上要南下,恐怕不只爲了對付廣東叛匪吧?”
沈碧瑤道:“御林軍能征善戰,皇上此行並無太大的危險,至於江浙那邊的事,與我何干?而別人想用這樣的事做文章,也得皇上相信不是。”她說到這裏,想起張問上次對她說的話,說只要貴妃說沒有關係,就算事實擺在面前也不信,沈碧瑤想到這裏,嘴角不由得浮現出了一絲微笑。
她笑着說道:“算來算去,有什麼用?你們都別太緊張了,皇上才三十出頭,春秋鼎盛,時間還長得很,急什麼啊。”
“是,奴婢明白了,剛纔奴婢只是替娘娘作想,一時情急。”
沈碧瑤輕輕嘆了一口氣,頗有些無奈的感受。現在她也把什麼東西都看得有些淡了,不由得說道,“皇上在時,我心裏有個人牽掛着,百年之後皇上萬一不在了,我是不是還在也說不清,想得太遠也沒有用,誰知道以後會成什麼樣的狀況呢?”
沈家如今富可敵國,錢財利益對沈貴妃來說不過是一堆數字,她也不在乎,正如她說的,如果張問不在了,她也覺得自己孤單地活着也沒有太大的意思……只是,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她的小公主翠丫,不知翠丫會不會因爲權力鬥爭而受到牽連。
所以沈碧瑤嘆氣,人生總是有些身不由己的事。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四三章 欺壓
九月初,秋冬之際,收穫的季節漸漸接近了尾聲,一年兩次的稅賦也收得差不多了,國庫充裕,各地糧倉充實,正是打仗的好時機。張問先在京師郊外舉行了一次祭天儀式,然後調動御林軍,決定親率鐵軍營、驃騎營四萬兵馬南下。
御林軍還有一營神機營沒能參與,因爲神機營全營裝備火器,最有殺傷力的其實是車、炮,新式火器雖然性能得到了極大的提升,但是依然有限,在火器部隊中,大炮和戰車上的琵琶連珠銃纔是真正殺傷巨大的兵器,可惜這兩件兵器都有一個缺點:機動能力非常差,因爲太重了。
張問並沒有打算在廣東和叛軍相持打持久戰,神機營這樣的慢速兵種在南征中恐怕用不上,所以留下來駐防京師。
鐵軍營以重步兵爲主,但御林軍軍費充足,調動行軍時他們依然騎馬,並用騾馬裝運裝備,只有上戰場時才下馬作戰。驃騎營自不必言,是大將葉青成統率的一支強有力的全騎兵部隊。
袁繡姑的兄長袁大勇也在驃騎營中任職擔任將領的職務,於是張問出發的那一天,繡姑來到了養心殿,一面侍候張問穿衣,一面囑咐他注意安危,還有不要讓袁大勇衝前面等等。繡姑滿心的牽掛,囑咐了太多的小事,張問也記不住,不過並不嫌她囉嗦,反而覺得很是溫暖,就像平常人家的媳婦給出門的丈夫收拾行裝那樣,很溫暖。
張問穿上了黃金甲,騎上戰馬,帶着侍衛和玄衣衛等人來到德勝門校場,帶領已經集結的軍隊出發。德勝門在京師北邊,軍隊要向南行,張問並沒有從城外的道路繞向南門,爲了炫耀武力,叫人在城中清理出了一條道路,帶兵穿過城市而行。
街上的百姓見到天子身穿金甲在前,甲兵隊列在後,都跪在街邊,皇帝過時,官吏們便帶着百姓高呼萬歲。這樣熱烈的場面讓張問感到非常激動。
章照見張問面有喜色,便大喊了一聲:“天下無敵西大營!”御林軍前身便是西大營,主戰兵力的人員變動不大,如今沒有掛以前那兩面旗幟了,但是那兩句話還是記得很熟的,衆軍便齊聲高喊道:“漢家霸業萬萬歲……”
提起這兩句話,衆軍都想起了以前的輝煌戰績,一時士氣更加高昂,聲音驚天動地,震徹了整個京師。
唯有南京的百姓感觸良多,年輕人們自然熱血沸騰,還有些人卻對天子的威風感到十分害怕。
御林軍便是如此高調地開拔,出了京師,徑直沿着驛道向南挺進。張問那身黃金甲也就是出風頭的時候穿着好看,實際上太重了,並不舒服,出了京師他便脫了下來,換上了葛袍,一副文人的打扮,坐馬車行進。
其間張問又傳令朝廷裏下了一道詔書,嚴令地方各地爲了迎駕浪費錢糧,只需要按照兵部官文調撥軍資糧草便可,也不用爲皇帝準備行宮,張問就住在軍營大帳裏面。
御駕親征一般情況下有諸多弊端,比如漢人皇帝大多不會用兵,手下的大將考慮的事情增多,天子安危是軍隊一大負擔等等,不過也有好處,皇權乃是人間至高無上的權力,大軍所到之處,不存在受到各種勢力制肘的問題。
在張問南下的途中,南京鎮守太監王至忠,玄衣衛密使蕭漀都派了人來見張問,稟報了祕密查探到的情況,除了廣東那邊的軍情,主要就是牽涉海禁的人員……可見張問南下,可能對付江浙一帶縉紳的消息,不只幾個人猜到了。
上摺子的人是福建巡按習夢庚,習夢庚已經被罷官免爵,但東廠和玄衣衛的密探都從他身上查出了線索,其中與習夢庚往來密切的人,除了南方官場上的人,還有兩個大地主,王氏和沈氏。
這個沈氏和沈貴妃家沒有什麼關係,江南姓沈的家族不少,不過也不排除千年前他們是一脈的可能,這個倒不必追究。
張問聽了密探的稟報之後,對身邊的將帥說道:“諸位的軍費、官俸,都來源於國家稅賦,要知道這些稅都是從什麼地方收上來的,家財萬貫的人並沒有貢獻多少,他們會設法勾結官僚權貴逃避稅賦,哪怕家資十萬兩,叫他們出十兩銀子也是難上加難……咱們的錢,是從最窮的人身上刮來的!他們沒有錢,哪怕一年交一兩稅,都得從牙縫裏省,但是有什麼辦法,啊?只有最窮的人才最弱,才最容易欺壓!從古到今,從未變過!”
衆將聽罷情緒都有些憤慨,張問又道:“江南的那些大地主大商賈,爲什麼拼命想海禁,不就是爲了不交海貿稅賦麼?朕爲萬民天子,就不信這個邪,有錢人反而不交稅了?不交老子就殺雞取卵!”
……
皇帝親征南下這件事,讓人感到緊張和恐慌的,就不只廣東叛軍楊樹才了,就連身在浙江的兩個大地主也頗覺不妙。要說參與上摺子這件事的地主縉紳,實在不在少數,可是就他們兩家最是家大業大,目標也大,很難逃過朝廷廠衛的耳目,不慌也不行。
其中沈家的家主沈玉城最是害怕,因爲這事兒他的干係最大,以前他在蘇州這一帶是非常從容的,上到官府,下到地主、商人、生員,那關係網是鋪得很開,他經常愛說的一句話便是:沒有我沈玉城辦不了的事兒。
可現在皇帝居然來了,關鍵是皇帝還帶着幾萬甲兵,那是大權加刀槍,想殺誰就殺誰啊!這一回,沈玉城感覺不是很妙,好像不太辦得了這事兒了。
這時地主王斌之也坐不住,他平時一般住在杭州城內,爲了和沈玉城商議對策,親自從杭州趕到了蘇州拜會沈家。
兩人一碰頭,急得團團轉,沈玉城幾乎要急得哭出來了,他一向最愛裝屄,但此時也顧不得臉面,訴苦道:“要說江浙官場,就是朝廷裏,老夫都有說得上話的人,就說那個鹽都轉運使,上回硬是哭着喊着要和老夫拜把子,老夫費了好大的勁才勸住……”
王斌之道:“老沈,你現在說這些有啥用,現在得和皇上說得上話才管用!沈貴妃娘娘可是你的本家,老家也是咱們浙江的,老沈,您就和娘娘沒拉上半點關係?”
沈玉城臉色很是難看,顯然沒能拉上關係。
王斌之長嘆一口氣:“唉!如果能和沈貴妃說上話,這事還有得救,要知道當今天子最寵幸的兩個人,除了皇后就是貴妃,只需要貴妃說那麼一句話,也頂咱們瞎忙活十年八年啊。”
沈玉城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王斌之剛接掌了王家,還正當壯年,一老一壯二人,卻是平輩相稱。
沈玉城皺眉道:“瞧你說的,老夫要是和沈娘娘有關係,咱們還在這裏急什麼?趕緊另外想個辦法吧,現在御林軍可是已經在半道上了。唉唉,你說我沈家錦衣玉食,爲什麼還不知足呢,早知如此,何必和他們湊在一起!菩薩保佑,這次我沈家如果能渡過難關,以後一定心存仁義,多做善事……”
王斌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邊搓着手,一邊來回不停地走着,眉頭緊皺,唸唸有詞道:“這事沒有其他辦法,咱們認識的那些知縣、知府、什麼巡按、御史,都不頂用!皇帝鳥都不會鳥他們,前月朝裏的人說,皇帝要出關巡狩,連內閣大臣都勸不住,您老說那些什麼什麼史、什麼使的,能頂鳥用啊?咱們別想其他的,就想怎麼和宮裏頭的人牽上線。”
沈玉城不住點頭,兩人的想法一致:“賢弟說得不錯,聽說皇上對女人最好,只要能讓宮裏的女人摻和一下,皇上便不會做得太絕。”
“沈老,不是咱們貪,這世道,人人爲利,誰不貪?不是不貪,是沒機會貪。咱們今兒栽了一跟頭,那是手頭的關係還不夠硬,您說,大乾朝才立國不到一年,這大樹要長起來也得需要時間不是,咱們過了這一關,得注意發展宮裏的關係。”
沈玉城急忙搖頭:“老夫不藏拙,這回真是怕了,皇上心黑手辣殺人如麻,你不是不知道,別想以後的事兒,趕緊想象轍,怎麼保住咱們兩家人的腦袋吧!”
過了一會,王斌之突然大吼一聲,瞪着沈老頭道:“有了!我想起兩個人來!”
沈玉城急道:“是什麼注意,什麼人,快說,讓老夫聽聽!”
王斌之突然哈哈大笑,幾乎笑出了眼淚,指着沈玉城道:“您老年紀大了,對風月場不瞭解,這事還是我想得到……哈哈哈!對了,不是兩個,是三個人。”
“趕緊說吧,什麼法子?”
王斌之道:“我先說人,一個是魚玄機。”
沈玉城道:“魚玄機不是唐朝的人?”
“此魚玄機,非彼魚玄機。這個魚玄機是杭州城外上清觀裏的女道士,以前我因仰慕她的美貌,試圖追求過她,出資給她修建了上清觀居住……後來雖然沒得到她的人,卻是結下了一段友情,她念在我沒有恃強凌弱卻尊重她的意願,而且出資幫助她,對我很是感激。現在我有事求她,她一定不會拒絕。”
我王斌之是什麼人,在杭州城,想要的人還要不到?爲什麼?因爲這個魚玄機有妙手回春的本事,醫術了得,死人也能醫活那種。當時我就想,這人食五穀,哪能不生病?萬一哪天我得了什麼疑難雜症沒轍了,說不定魚玄機就是我的貴人,這才留了一手。
“這事扯上醫術道士,又得回頭說沈貴妃的事,這才說得清楚。沈貴妃有一女,因生產時難產,胳膊斷了,至今無解,左臂一直使不上勁,如果魚玄機能醫治公主的胳膊,那沈貴妃是不是會感激我們呢?”
“妙!”沈玉城大喜,又問道,“可問題是娘娘遠在禁城,高高在上,咱們怎麼能和她老人家說上話,又怎麼能讓她相信魚玄機真能治好公主的胳膊呢?還有,魚玄機現在在杭州吧,要去京師,一去一往,多費時日,別等公主的胳膊治好了,咱們的腦袋早已搬家,那不是白忙活了嗎?”
王斌之道:“這就要說另外兩個人了,其中一個叫柳自華,杭州名妓,後來去過京師,依然做着老本行;另一個叫柳影憐,曾是杭州名妓,也去了京師,開了個樂器店。這兩個都姓柳,不過不是親姐妹,誰知道她們以前姓什麼,不過就是藝名罷了。這三個,都是歌妓出身,柳影憐做起了生意;魚玄機做了道士;唯獨柳自華還在風塵。”
柳自華和我的交情很不錯,讓她出面去遊說柳影憐,問題不大;而柳影憐呢,和柳自華以前是好姐妹,同時柳影憐和沈貴妃也有一段交情,而且不淺。
“當時沈貴妃難產的時候,差點母女一同喪命,郎中產婆無計可施。便是這個柳影憐去接的生,才保住了母女的性命,所以說起來這可是救命之恩。現在沈老明白了吧,沈貴妃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給柳影憐面子。”
沈玉城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他的眼睛裏重新透出了希望,不由得喜道:“沒想到這風塵女子,個個身懷絕技啊。”
王斌之笑道:“名妓可不是好當的,誰不會幾十種本事?所以這事還有得辦,只要柳影憐一出面,甭管魚玄機能不能治好小公主的胳膊,只要說魚玄機是您的養女,有這一層關係,那沈貴妃還不得叫皇上手下留情,等着魚玄機去治她愛女的胳膊啊?”
沈玉城回過味了,頗有些感動地說:“你說魚玄機是老夫的養女,那可就是先保全老夫啊,這……老夫真不知如何感激纔好。”
王斌之笑道:“沈老不必這樣說,您老和官場的那些關係,最是樹大招風,要開刀一定是先拿您開刀,所以首先得保全沈老,只要沈老沒事,也就輪不上咱們啊。”
沈玉城想了想說道:“事不宜遲,這樣辦,這事兒你得親自去一趟京師,魚玄機既然與你交情很深,只需要寫一封親筆書信即可。你去京師找柳自華和柳影憐,浙江這邊老夫穩着,相機而動。”
“如此甚好。那我就不多客套了,咱們分頭行事,告辭。”
於是王斌之即收拾了行李和錢銀,帶着奴僕快馬加鞭北上京師。
此時皇帝率領的御林軍尚在路上,雖然御林軍全部都有馬騎,但軍隊行進自然比單獨趕路慢得多。王斌之算來時間還來得及。
他們一行人不惜馬力,不惜錢財,飛奔北京,不到十日便到了。王家的生意不小,京師自然也有店鋪和落腳點,他到了之後,立刻就有人接應。柳自華是名妓,名氣不小,要找她並非難事。
王斌之便通過柳自華,很快聯繫到了柳影憐。他雖然不認識影憐,但柳自華和她是一個地方出來的人,算是患難之交,姐妹情深,有了柳自華在中間牽線,王斌之也就見到了開樂器店的影憐。
柳自華對影憐說道:“我一個姐妹遇到貴人的幫忙,那貴人收了她爲養女,從此從風塵退隱,過上了安穩的日子,不料禍從天降,她的養父觸犯了律法,危在旦夕之間。現在她正四處奔走想幫助她的恩人養父渡過難關,我也想盡力幫她一把。”
幾年不見,影憐變化很大,如今素面對人,臉上不施脂粉,穿着也很樸素,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子一般,只是那布裙荊釵下面姣好的身段,不是普通女子能夠擁有的。
經歷了那麼多世事沉浮,影憐對昔日的姐妹仍然存有情分,聽罷柳自華的訴說,便說道:“我與官府的人已經沒有往來了,何況如今大乾朝的官場換了許多人,以前認識的人大多不在其位,還在官場的也不一定還記得我……不過宮裏我倒是說得上兩句話,不知道有沒有用處?”
一旁的王斌之聽罷喜不自勝,心道官府的關係咱們並不缺,就缺宮裏的!
柳自華問道:“宮裏的什麼人?”
影憐淡淡地說道:“沈貴妃,還有皇上也記得我,不過皇上現在出京打仗去了。找沈貴妃能行麼?”
王斌之已經忍不住了,脫口道:“行!當然行!貴妃娘娘她老人家是什麼人,一點小事,不過是一句話的問題,可對於咱們家來說,那就是天大的事。只要柳姑娘能幫忙在貴妃娘娘說上兩句話,咱們全家感激您一輩子,以後但凡用得着的地方,做牛做馬也願意報答您的救命之恩。”
“先生言重了。”影憐雖不在風塵,卻仍要在世上生存,拓展關係結交朋友還是相當重要的,既然舉手之勞能幫別人,爲什麼要見死不救呢?她便說道:“自華是我的好姐妹,既然她出面說,我沒有不盡努力的道理,這事兒我一定幫忙,你們說說,犯事的是哪家,籍貫姓氏等等,我進宮去纔好和貴妃說明白。貴妃願不願意施以援手讓官府法外開恩,我就不知道了,能做到的我會盡量。”
王斌之道:“有柳姑娘這句話,已經是大恩大德了,不過是貴妃娘娘的一句話,一定能行的。”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四四章 信札
影憐回家之後,找出了一塊玉牌,這牌子是張問給她的,說是以後萬一遇到了什麼難事,想見他也許不容易,有了這塊玉牌,便可以出入宮闈。張問做了皇帝,沈碧瑤做了貴妃,影憐也不願意過深宮裏的日子,一直就沒進宮過。今日拿着這塊玉牌,倒是可以試試到底有多大的作用。
她坐着轎子來到東華門,將玉牌遞給守門的淨軍,說是想見沈貴妃。淨軍都是些太監,他們對宮裏的東西可是瞭解得很,一見那玉牌,竟然撲通跪倒在地。影憐喫了一驚,忙道:“公公們,這是爲何,民女可當不起如此大禮。”
那淨軍頭領道:“哎喲,這牌子怎麼和皇上掛的一模一樣?咱家跪是先跪了,可姑娘可走不了。這要是皇上親自賞您的,咱們把您當親孃一樣供着;要不是,你就是逾制,要掉腦袋的,懂嗎?”
影憐也是見過場面的人,鎮定地說道:“皇上賞的。我想見沈貴妃娘娘,勞煩公公通報一聲,就說我名叫柳影憐,如果娘娘說不認識我,你們拿我便是。不過如果你們沒有向貴妃娘娘通報便抓我……這塊玉牌可真是皇上親手賞我的。”
那太監忙說道:“您候着,咱家進去問問。”
過了許久之後,那太監纔回來,十分恭敬地請柳影憐進宮,還一個勁地搶着要帶路,看來是真讓沈貴妃過問了此事的。在路上那太監一個勁地拍馬屁,還不忘多次強調了自己的名字,希望能給柳影憐留個印象……柳影憐才懶得理他,名字也沒能記住。
沈貴妃平時根本就不見外面的人,她的名氣很大,但是知道她的長相的人都不多,除了張問、內廷的奴婢們,恐怕只有沈家的那幾個親戚而已。不過柳影憐是個例外,她救過沈碧瑤母女的性命。
沈碧瑤見了柳影憐,雖然神色依然是那種冷淡的樣子,老是給人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不過她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從細節上還是看得出她對柳影憐很是在意。不僅讓柳影憐和自己坐一塊,還稱呼“妹妹”。
“妹妹要是喜歡宮裏的景色,有空了就來轉轉,我吩咐下去,讓那些奴婢記住妹妹的樣子,別攔着。沒事的時候也可以常常到我這裏坐坐,咱們姐妹說說話兒。”
柳影憐道:“娘娘,影憐今天打攪您,是有一件事想求娘娘幫忙。”
“說罷,只要我能做到的,不會推辭。”沈碧瑤淡淡地說道。
於是柳影憐便將她的好姐妹柳自華的事說了出來。沈碧瑤聽罷臉色微變,但不是很明顯,只是重複道:“沈玉城,蘇州人士?”
影憐點點頭道:“柳自華也沒說他們家犯了什麼事,好像挺嚴重的。”
影憐早就不在權力場,自然不可能知道海禁摺子那些事,更別說知道牽涉其中的人了。她不知道,但是沈碧瑤的消息很靈,卻是早就知道了。
沈碧瑤也不說破,只是說道:“我試試看,你不知道這個案子的干係,皇上應該都知道了的,不是很好辦。不過既然是妹妹開口,我會盡力的。”
“這麼嚴重啊?怪不得沈玉城家的人都求到京師來了。娘娘也別爲難,我也是看在與柳自華的情分上才幫他們,事先也說好了的,能幫上就不推辭,萬一沒法子就算了。”
沈碧瑤淡淡一笑:“妹妹從未開口要過什麼,既然開口,我也不想讓你失望,試一下吧。”
柳影憐又道:“我這麼進宮來說這事,還有一個原因,他們說沈玉城有個養女叫魚玄機,醫術高明,能治好公主的胳膊……這件事一直就在我心裏耿耿於懷,當初是我親手擰斷的,如果真能治好,那也就了了我的一樁心事呢。”
“翠丫的胳膊還能治?”沈碧瑤本來冷淡的神情變得充滿了關切,因爲對女兒的母愛。“宮裏的御醫和有名氣的郎中都看過,說嬰兒時便傷着了,不可能治好……”
影憐道:“奇人大多藏於民間,也許有什麼特別的方法,而御醫又不知道呢。試試總歸不錯,而且魚玄機也是個女子,讓她看看小公主並無不妥。”
沈碧瑤點點頭:“妹妹言之有理,就算治不好也沒有什麼不妥,要是不試試,萬一錯失良機豈不苦了翠丫?別人都是兩條胳膊活動,我的翠丫卻只有一條胳膊……”
影憐道:“所以我先說了沈玉城他們家的事,如果朝廷治了他們的罪,家破人亡了,魚玄機恐怕不願意出手……反之娘娘對他們有恩,那魚玄機於情於理也會全力以赴。”
“是這麼個理……不過那個魚玄機真的是沈玉城的養女?”
柳影憐搖搖頭,表示不清楚。
沈碧瑤又道:“行,妹妹說的事我記下了,這件事你不用操心,交給我來辦吧。辦完了我差人將結果告訴妹妹便是。”
柳影憐站了起來,說道:“行,那就這樣吧。娘娘有自己的事要忙,妹妹就告辭了。”
沈碧瑤道:“沒事,我成日也什麼正事,要不留下來一起晚膳?”
柳影憐客氣幾句,委婉拒絕了沈貴妃的邀請,離開長春宮。待她前腳剛走,沈碧瑤的心腹沐浣衣便開始說話了。剛纔沐浣衣一直在旁邊聽着,爲她們沏茶呢,柳影憐不認識她,還以爲是個普通的侍女。
沐浣衣有些緊張地說道:“這件事瞞不過皇后的耳目,如果您插手干預,他們非得大做文章不可,那我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平白無故地和海禁摺子的事兒扯上了關係!娘娘千萬要三思,別把自己陷進去,被人說成是習夢庚一黨的大後臺……”
沈碧瑤道:“別緊張,什麼大後臺小後臺的?我寫封信給皇上,把事兒說清楚了就行。”
沐浣衣頓時十分愕然,她實在沒想到,厲害的沈貴妃現在想法怎麼如此簡單了?沐浣衣力勸道:“娘娘萬萬不可!皇上雖然信任娘娘,可是這件事原本咱們就很有嫌疑,現在突然冒出這麼個‘藉口’……皇上可能會認爲是藉口。別說是身在皇位上的皇上,就是一般的人,也得懷疑!”
她說得實在正確,身在高位的人,雖然看着風光,實際上不想多疑都不行,那種感受很難描述,不然以前的皇帝諸侯們爲什麼自稱“寡人”呢?皇帝是不會完全信任某一個人的,只有御人之道,恩威並濟的手段,纔是聖明的法子。
卻不料沈碧瑤完全聽不進沐浣衣的話,她笑了笑,竟然笑得很是甜蜜:“有時候人不會那麼聰明,希望皇上也是……我想試試。”
於是沈碧瑤說辦就辦,當即就提起毛筆開始親筆書信。
……
果然不出沐浣衣所言,張盈很快就通過玄衣衛的密探知道了南方的王斌之來到京師的事,從而順藤摸瓜,掌握了柳影憐等人的動向,以及沈貴妃的舉動。
如今張問不在京師,她要見大臣更是沒有什麼好擔憂的,直接把黃仁直沈敬等大臣都叫到了乾清宮,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張盈又說道:“柳影憐進宮之後和沈貴妃說了些什麼,我無從知曉,沈貴妃的地方,沒人能探到消息。還有這兩個沈家,以前是不是有祕密往來,也無檔可查……我現在疑惑的是,沈貴妃究竟是不是真的和海禁摺子的事有關係?”
黃仁直當即就說道:“皇后娘娘,是不是真的有關係,很重要嗎?咱們只需要真憑實據,事實如何,假作真時真亦假,並不要緊。”
沈敬說道:“現在我們要先沉住氣,關鍵是沈貴妃給皇上寫的那封書信,究竟是什麼內容?如果是爲江南縉紳開脫,那這事好辦了,沈貴妃怎麼也脫不了干係;萬一這是一個誘餌,咱們急着跳將出來指責,豈不立刻處於被動,讓皇上覺得咱們結黨營私,挑撥關係?”
黃仁直點頭道:“老弟說得沒錯,咱們要的是穩中求勝。”
張盈軟軟地靠在龍椅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不經意地說道:“其實我最關心的不是這些,而是沈貴妃是不是真的參與了……沈碧瑤以前對我不薄,對黃大人也不錯吧?”
黃仁直老臉微微一紅,但轉瞬即逝,只是捻着山羊鬍道:“人在其位,身不由己,皇家自然有皇家的規則,娘娘無須在意以前的情分。”
說罷三人都是默然,許久沒有說話,看得出來他們都有些無奈。要說沈碧瑤、張盈、黃仁直這一圈子人,最早的時候原本就是一夥的。但現今卻是大對頭,生死攸關前程攸關。
最後還是黃仁直打破了沉默,說道:“先看看再說,如果這一局咱們能勝出,那麼皇上至少會更加提防着沈氏一黨,對我們大大有利。將來無論她們是不是能得到皇子,皇上都會更信任皇后娘娘您,更放心把江山傳給太子。百年之後,如果太子順利即位,張貴妃和您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
行軍途中的張問展開沈碧瑤的書信的時候,看完那娟秀的字體,立刻就露出了笑意:如果海禁摺子的事真的和沈碧瑤有關,此時她要做的不是爲一個小小的地主謹慎開脫,而是要將一些人滅口。
無論如何,張問是相信沈貴妃的,他的笑是因爲揣摩起沈貴妃寫這封信時的情形,頓覺她可愛極了。
他穿着一身葛袍,坐在馬車裏,道路不是很平,顛簸得厲害,外面也十分熱鬧,將士們士氣高昂,有的還唱起了山歌戲曲,笑聲在鋼鐵的碰撞中陣陣盪漾,粗獷而豪爽。
張問卻閉目靜靜地坐着,作爲皇帝,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沈碧瑤這回牽扯到了政事上,雖然張問信她,但是沈貴妃干政是事實;不僅沈氏干政,皇后她們不是一樣在干政?當然張問同樣信任張盈,結髮之妻都不信,就實在沒意思了。
後宮干政,而且還結黨,黨爭……這樣的情況怎麼想怎麼不是好事。但張問能有什麼辦法?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形成這樣的局面在他沒有當皇帝的時候就埋下了種子。
干政便干政吧,他想來至少在自己當皇帝的時候,對皇權是構不成根本威脅的,也懶得管……但是兩宮干政,好像比一宮獨大要好一些。張問始終記得父親生前的話:權力,就是搞平衡。
讓她們鬥去吧,也省得女人們住在深宮裏閒得慌。
現在大乾朝這格局,是處處都有矛盾,又處處都有平衡,從內到外,從中央到地方,甚至於軍隊。後宮裏皇后和貴妃對峙,內閣裏三方制衡,又有內廷司禮監和外廷內閣制衡……總之很是複雜,皇帝真不是好當的。張問想着以後自己的兒孫要是出了個庸才膿包,恐怕是玩不轉,只得聽之任之,情況難以預料。
江山萬代,只是一個傳說。
良久之後,張問挑開車簾,喊道:“玄月,上車來,朕有事交代你去辦。”
因爲前後都是大軍行進,馬車一停,整個大隊都要停,所以張問沒叫人停車,看着騎馬的玄月道:“跳上來,沒問題吧?”
玄月笑道:“我的身手皇上不是不知道,看我的……”說罷縱身一跳,從馬背上跳進了張問的馬車,張問沒留神,被她撲了個滿懷,兩人一起滾倒在車中的軟榻上。張問頓時感覺到玄月那堅挺飽滿的胸部貼在了自己的胸口,十分柔軟……
玄月臉上一紅,“屬下冒犯了東家,請東家降罪。”然後便欲從張問身上爬起來,卻不料張問一下子就摟住了她的蠻腰。
“東家……”玄月臉上的紅暈頓時擴散,說話的時候一股帶着幽香的溫暖的口氣呼到了張問的臉上。
“東家有什麼事交代屬下去辦?”玄月的眼神有些慌亂。
張問沉靜地說道:“兩件事,第一件,把衣衫除了,陪陪朕。”
只是一句話,玄月立刻就有些喘息起來,胸口也不停起伏,她的心裏自然不抗拒張問的要求,只是很久張問都沒有這樣對她了,所以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她的雙手捏着衣角,已是在微微地顫抖。
“東家,外面那麼多人呢,要不……不去上面的衣服了?”她緋紅着臉說道。
於是他們兩個就在馬上就開始幹那事,張問坐在軟榻上,玄月摟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腿上,就這麼默默地扭動,玄月擔心被外面的人聽見,牙齒咬着張問的衣服,只是偶爾發出一聲悶哼。
良久之後,他們才擁抱在一起喘息,玄月氣喘吁吁地問道:“東家,第二件是什麼事?”
張問道:“蘇州的沈玉城,你知道了吧?還有個女道士叫魚玄機,住在杭州上清觀裏,你派人去查查,儘快查出魚玄機究竟是不是沈玉城的養女。”
“這事好辦,玄衣衛裏有屬下的人,一直住在浙江,對那裏的情況很熟悉,我叫人查查便知。”
張問點點頭,摸了一下她的臉:“去辦事吧,朕突然覺得,一直都很虧待你,辦完事回來讓朕再抱抱。”
玄月臉上一紅:“東家對屬下很好,未曾虧待。”
……那王斌之和沈玉城合謀出了一個計謀,但是形勢緊迫,出現了一個漏洞,沈貴妃和張問都是馬上就注意到了這個漏洞:沈玉城和女道士魚玄機的真實關係。
不到十日,玄月就得到了南方來的回信,她遂馬上稟報張問,其中的信息有幾條:女道士魚玄機出家之前是個江南歌妓,一直住在杭州城,從未有人聽說過她和蘇州的沈家有半點關係;沈玉城不好色,基本沒去過青樓;沈玉城和蘇州的王家是朋友關係和生意合作伙伴,魚玄機曾經和王斌之有過交往,上清觀的出資人便是王斌之;魚玄機確實有高超的醫術。
張問看罷,心裏立刻有底了。顯然魚玄機和沈玉城原本毫無關係,這回出面完全是給王斌之的面子。
第八卷 新蘭滿長街 第四五章 結局
從京師到南直隸,要經過幾個省,御林軍一路南下,到達蘇州的時候,已經是十月間了。此時張問一面從南京調兵,一面又傳旨周邊南方數省的地方軍向廣東合圍,同時命令南直隸的軍隊協同御林軍南下,由章照率領,進入福建地面。
張問並未隨軍南下,停留在了蘇州浙直總督府,留下了驃騎營一部,由袁大勇領兵護駕。這樣一來,皇帝留在後方,減少了御林軍的壓力,不必時時因爲要護駕而畏首畏尾,對戰爭反而有利;袁繡姑的兄長也留了下來,一舉兩得,戰場上的流矢鉛彈可不長眼睛,萬一袁大勇上了戰場有個三長兩短,張問回去還不好向繡姑交代,乾脆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好了。
部署了對南方楊氏叛軍的圍剿兵力之後,張問從容不迫地開始準備拿江南的幾個大地主動手了,他們犯的自然就是勾結官員上摺子海禁那事,不過要治他們的罪不必牽涉到朝廷政略上去,以其他罪名逮捕即可。
於是張問吩咐玄月聯絡廠衛密探,收集那幾個人的罪證,這些豪強縉紳,沒一個是乾淨的,肯定能逮到什麼把柄。張問對玄月說道:“查清了就動手,讓憲兵督促按察使司直接抓人,不用理會魚玄機的事,她根本就不是什麼沈玉城的養女,和王斌之那點交情,還不值得她以命相報。先把那幫偷稅的大地主一網打盡,再詔魚玄機進京給公主看胳膊,兩頭都不誤。”
這時候王斌之已從京師回到了江南,正在沈玉城的府上。張問到達了蘇州,讓他們每日都膽戰心驚。沈玉城找着王斌之商議:“你在京師把事情辦妥了麼?”
王斌之道:“都辦妥了,柳影憐見到了沈貴妃,沈貴妃已經答應幫忙了。沈老放心,皇上要動咱們,也得想想公主的胳膊能不能治好不是……咱們也沒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皇上犯不着和咱們較真吧?”
沈玉城仍不放心,左右踱了幾步,埋頭冥思苦想。就在這時,沈玉城突然大驚失色道:“遭了,咱們算漏了一個地方!”
“什麼?”王斌之忙問道。
沈玉城道:“你我密謀的計策,對沈貴妃說魚玄機是老夫的養女……他們不會讓廠衛密探查麼?萬一查出魚玄機和老夫以前並無來往,這事……”
王斌之的臉色也頓時變了,瞪圓了眼睛道:“確是存在漏洞,一月前咱們怎麼沒想到?”
“當時太急了,這事兒也夠麻煩的,先找魚玄機,又找柳自華,再找柳影憐,之後才把關係通到沈貴妃那裏……這麼一番折騰,一時沒想到,現在可怎麼辦纔好?”
王斌之愣愣道:“也許別人也沒想着懷疑魚玄機的身份呢?”
不料這時沈家的管家驚慌地跑到了門口,說道:“老爺,大事不好了!”
沈玉城心裏頓時咯噔一聲,問道:“發……發生了何事?”
那管家道:“按察使司裏的陳大人派人過來通氣,說是憲兵和按察使兵分兩路,正準備抄咱們沈家和王老爺家!陳大人說這事他毫無辦法,最後一次幫咱們,只能事先打聲招呼,讓咱們別胡亂攀咬……”
沈玉城唸叨着“完了……完了……”然後身體一陣搖晃,昏倒下去,王斌之急忙扶住,他自己也是驚恐絕望萬分,不過年輕一些,沒直接昏倒而已。
……
廣州那邊,叛軍剛打下城池不久,城牆工事在惡戰中破壞嚴重,無法再具備防禦功能。好在乾朝官軍的調兵部署是從四方調兵,進展得比較緩慢,楊德才軍尚有時間準備。他召集部將商議退敵之策,衆將都認爲官兵部署完畢,合圍推進至少需要幾個月的時間。一個將領說道:“賊軍分幾路進發,敵衆我寡,我軍不宜分兵,應利用敵兵來犯之前的時間,修繕廣州外圍工事,集中兵力,依憑工事防守,力圖打退其進攻鋒芒,如若不利,我們便向南撤退,乘舟渡海,退守瓊州海南。”
楊德才以爲善,遂下令諸軍調發民夫修葺工事,一面將主力佈置在廣州外圍。
就在這時,張問突然密令福建的章照立刻率御林軍奔襲廣州,長驅直入。章照遂領旨出發,丟下緩慢的地方軍,自率驃騎營和鐵軍營急行軍南下。御林軍四萬人,行軍都是依靠馬力,軍紀嚴明,運動時十分快速,突然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很快就進入了廣東地界。
叛軍預警的探報剛剛把消息報到廣州,還沒幾日工夫,叛軍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又有消息來報官軍已經接近廣州城了。
這下楊德才有點慌了,要守工事還沒修好,要跑別人已經到眼皮底下了,衆將認爲御林軍只有四萬人,己方有十萬,可以擺開一戰。
楊德才自然知道御林軍就是以前大名鼎鼎的西大營,十分兇猛,但情勢所迫,沒有辦法,只得硬着頭皮準備擺開了決一死戰。
十月底,雙方終於在廣州城北面遭遇,兩陣對圓,準備惡戰。這個季節,北方已是寒冷非常,但南方並不寒冷,只是戰場上肅殺一片。
幾輪試探性的接觸之後,叛軍開始放炮。御林軍急速南下,騎馬過來,沒有重武器,只能頂着炮火向前推進。好在叛軍的大炮數量有限,並不能造成決定性的殺傷。雙方接敵之後一頓白刃戰,御林軍勇猛無比,以少對多,廝殺半日不分勝負。就在這時,驃騎營突然出現在了叛軍後方,鐵騎猛烈衝擊,前後夾擊,叛軍大潰。
御林軍趁勢掩殺,斬獲無數,楊德才本人也死在流矢之中,勝負已定矣。
……張問此次南下,捷報頻頻,行程十分順利,待得章照傳來大捷的消息,他也鬆了一口氣,渾身都輕鬆起來。
這時他突然很想去上虞縣轉轉,那地方是張問在官場第一次施展的地方,對他真是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張問的籍貫是京師,京師纔是他的故鄉,他甚至連浙江話都不會說,但是上虞縣那地方讓他覺得就像是第二故鄉一般,熟悉而親切。
於是張問便讓袁大勇率兵護駕,到上虞去了。乘舟而下,依然從城池的水門進入,到達碼頭的時候,只見官民如潮,迎接的人如山如海。
待張問從船上下來之後,官吏百姓都跪倒在地,高呼萬歲。就在這時,張問發現河邊上迎接的官吏隊伍裏,有兩個熟悉的身影,便說道:“管之安,梁馬,上前來和朕說話。”
果然是那兩個官兒,這麼多年過去了仍然穿着綠袍,管之安的肥肉依舊,他們二人只是老了一頭。
這兩個官沒有功名,要升遷萬分困難,恐怕就一直霸在上虞,不知給多少任知縣下過絆子……
管之安他們聽得張問居然能一下子喊出自己的名字,還真是感動了,忙彎着腰走上前來,畢恭畢敬地跪倒在面前,管之安抹了一把眼淚,也不知是真是假,聲音哽咽道:“皇上……還記得微臣,微臣這心裏感動得……無以言表啊。”
“得了。”張問呵呵笑道,“你現在沒在心裏罵朕了吧?”
管之安忙叩首道:“微臣每日上值,都要感謝皇恩浩蕩呢,哪裏敢罵皇上?微臣就算敢罵自己的爹孃,也不敢對皇上有絲毫不敬之心啊!”
張問頗有些感觸地說道:“十幾年了吧,朝代都換了,你們這官還當着,不簡單。”
管之安道:“都是託皇上的隆恩,上邊的人倒是換了好幾茬,微臣一說起認識皇上,他們都不敢動咱們呢。”
張問想了想:“朕還記得有個刑房書吏,叫什麼來着。”
“回皇上,叫馮貴,去別的地方當官去了。”
張問又看了一眼戰戰兢兢跪在遠處的一個穿青色官服的年輕人,在縣級衙門,穿青色官服的官員只有知縣,看來那個瘦弱的年輕人應該就是現在的上虞知縣。這時張問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當初做知縣的情形,臉上也露出了笑意,不知道這個知縣能不能喫住管之安幾個地頭蛇呢?
過了一會,張問便上了轎子,御林軍騎兵護在左右,從碼頭向縣衙那邊行進。而那幾個官吏,連馬都不敢騎,小跑着跟在後面,態度恭敬極了。
先前乘船的時候,可以看見縣郊的變化很大,靠近城池的地方,基本都沒有莊稼了,多了許多工坊。但現在進城後,張問發現城裏的變化不大,主要是建築沒有什麼改變。隊伍行過文昌橋時,張問特意挑開轎簾,仔細看了一番這座石橋,並未翻修過,還是老樣子,曹娥江橫臥其下,波光粼粼。
他記得,十幾年前曾經和皇后張盈在這裏相遇傾談……突然有些想念起老婆來了,世事滄桑,幸好舊人還在,不然此時此刻該有多傷感啊。他更加悟了,珍惜身邊的人,當偶然回憶的時候,發現美好回憶裏的人還在,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
權力,爭鬥,都不重要了,就算皇后將來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他想也是可以原諒的。
過了文昌橋,便是平安坊,以前沈家開的青樓風月樓就在這條街上,張問發現那棟樓閣居然還在,便說道:“停轎。”
張問從轎子上下來時,管之安忙跟了上來,躬身道:“稟皇上,這樓子,還是青樓,不過好多年前就換東家了,現在是薛家的財產。”
沈氏……沈碧瑤,寒煙。她們現在仍在紫禁城裏,成了貴妃、妃子。張問心道:爲什麼我對上虞有特別的感情呢?當然不是因爲管之安這些地頭蛇,原來我那一家子,好幾個人都是在這裏結下的緣分。
離京的時候,張問沒想着會到上虞縣來遊玩,早知如此,如果帶上皇后和沈貴妃等人,感覺就更快快樂了。
現在想起她們仍在,張問心裏也很寬慰,不過此時此刻不在身邊,又有些許惆悵。
“朕記得以前在上虞做知縣,得了個名頭,昏官……是吧?”
管之安臉色難看道:“這……”
張問笑道:“沒事,朕不在乎。朕記得這個名頭的原因,就是在風月樓裏,被你管之安撞了個正着。”
管之安哈腰道:“無心之失、無心之失,微臣狗眼不識泰山,皇上千萬別記掛着。”
張問指着風月樓道:“朕今日想再進風月樓看看,不會得個昏君的名頭吧?”
管之安忙道:“絕對不會!皇上英明神武,翻手之間便剪滅了廣東叛匪,只有天人才有此武功蓋世啊!誰敢說皇上是昏君,微臣第一個饒不了他!”
張問笑道:“那咱們進去瞧瞧。”
“微臣爲皇上帶路。”管之安帶着張問進樓之後,嚷嚷道:“鴇兒,快叫你的人,全部出來給皇上請安,喊萬歲……”
因爲今日皇帝駕到,裏面早已沒有客人了,只有一幫姑娘雜役,還有老鴇,此時亂糟糟地跪在大廳裏,連頭也不敢抬,又亂糟糟地喊萬歲。
張問掃視了一圈,每一個認識的人,以前那些姑娘,十幾年後恐怕已經不適合幹這行了……寒煙以前就是風月樓的頭牌。張問想罷便隨口問道:“現在你們的頭牌叫什麼?”
管之安顯然對這裏很是熟悉,不等鴇兒答話,立刻就搶着說道:“玉興奴,玉興奴在哪裏,還不快出來侍候皇上?”
這時一個瓜子臉身段婀娜的女子從人堆裏爬了起來,低着頭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看得出來她非常緊張。那姑娘帶着江南特有的水靈,確是十分可人,頭牌一般都不會差。而且此時的江南,山水秀麗,花草樹木很多,很能養人。
那頭牌玉興奴走到張問前面,遠遠地就伏倒在地,怯生生地說道:“奴家叩見吾皇萬歲……”
張問笑道:“別怕,到朕身邊來,這不到上虞來了,你就服侍服侍朕。你們這風月樓只要交稅,就是合法的,朕不會難爲你們。來人,賞錠金子。”
那玉興奴真沒想到皇帝是個風流皇帝,竟然大模大樣地來嫖妓……張問倒不是真想嫖妓,不過想起了寒煙,一時興起,讓同一個地方的頭牌陪他一陣罷了。這小地方會怎麼評論他,他根本就不在乎。
帶了玉興奴,張問便從風月樓出來了,乘轎繼續前行。玉興奴十分窘迫地坐在張問的身邊,趁他看轎子外的景色時,偷偷看了一眼張問。她心道:居然見着皇帝了,不看清楚龍顏實在糟蹋了這樣的機會。
看到張問的樣子,她的心口立刻怦怦直跳,皇帝長得還真是英俊,他沒有穿龍袍,身上穿了一件明顯洗過很多回的舊葛袍,像個文人一般,看着十分順眼。
來到上虞縣衙,張問驚奇地發現,那破爛的縣衙還是那樣。張問自然明白其中玄機,縣衙是公家的,破就破,官員們自己掏腰包修繕捨不得,上報批銀又影響政績,於是就成了這副衰樣。
穿過牌坊和儀門,張問很是熟悉地來到了大堂,直接坐上了公座,下面的官吏和官兵都伏倒行叩拜大禮。他坐在那裏,感觸良多,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從袖子裏掏出了沈碧瑤不久前寫給他的親筆信札,忍不住放到鼻子前,輕輕聞了一下,那是思念的味道。
張問的故事,就是從這把知縣的椅子上開始的,那就從這裏結束吧。
他抬頭看着大堂外面,日已西斜,夕陽的餘暉讓萬物都披上了橙黃的光華,分外美麗。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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