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徒勞無功
日子……很無聊！雪葉巖坐在窗邊的桌子前，以手支頤，望着窗口對面成排士兵房舍的灰色屋頂，有點嘲諷地想。
亞當來過之後，一轉眼又是七八天。蘇舌港外的海上和北蘇灣兩線，一度相當激烈的戰事，漸漸轉爲緩和。兩國海軍的實力本就相差無已，雙方都是有備而戰，實在一點兒刺激也沒有。潛入北蘇灣的那五千龍，本是極利害的一支奇兵，若非是被亞當誤打誤撞地撞破，蘇舌早被佔領。
現在則是另一回事。
那五千龍絕非英格所能訓練出來的精銳之師——雖然他們的服飾並非已知的任何一國軍隊服飾，後來打出的卻是英格的旗號。但只有白癡纔會相信他們真是英格龍，因爲他們所表現出來的戰力，竟然並不遜於防守北蘇望臺的特戰軍——英格龍要是有個本事，色絲早十年就被滅了。
夏維雅特戰軍常駐雅達克。以夏維雅之強大，王都超過五千年未見戰火，特戰軍應該沒有太多實戰的機會纔是。事實卻並非如此，特戰軍騎士的選拔和訓練之嚴格固然普世皆知，其屬下各團也會輪流派往邊境，協助其他軍團，參與戰事。所以時至今日，夏維雅特戰軍“最強”之名，仍是實至名歸。
在清藍之境，公認能與夏維雅特戰軍抗衡的，只有圖靈的羽靈軍、希斯佳冰岩團和雷諾的帝國騎士團而已。雪葉巖相信，以後再見到厄侖特那小子時，若在擔任他近衛的冰岩騎士中看到一兩個北蘇灣上出現過的面孔，絕對不會是太意外的一回事。
不過，縱然是冰岩團，五千龍遠路來襲，既沒有佔壓倒多數，又失了突襲的優勢，正面和橫天的第一團對上，能不喫虧已算能耐，想突破防線是絕不可能。若是對方帶隊的將領有點兒腦子，估計這一兩天他們也該撤了。
這一次英格軍來襲，倚仗的應該就是潛入北蘇灣的五千龍。既然奇兵沒有起到奇兵的作用，就已註定了無功而回的命運。這並不是英格或其背後希斯佳的指揮者有何失誤，也不是雪葉巖或藍佑如何能耐，而只是亞當那個白癡將北蘇灣選了做自彩虹郡到蘇舌的中轉……說出去都是不會有龍相信了！
沒有託着下巴的另一隻手中，黃綠雜色的訊石漫不經意地拋起落下，正是波塞冬託亞當送來的那一塊，內容是雪葉巖向亞當訂購五十桶香醉忘憂。香醉忘憂新出來，色絲雖然已經有些傳聞，市面上卻還未見。海心（色絲的都城）的貴族富豪間或有流傳，以爲財富地位之彰顯，蘇舌這小小軍港，卻還享受不到這等奢侈品。
雪葉巖不喜交遊，也不嗜酒，所有的應酬都是能推則推。以前在雅達克，心情好的時候，偶然獨酌遣興都相當少見。統兵來蘇舌當然就更不喝了——不是沒有色絲的文武高官邀宴，但他原就懶待應酬那些追求者，有了“軍旅中禁酒”這名正言順的籍口，自然更加不予理睬。以此雪葉巖已經大半年沒有喝過酒。
也是與波塞冬相處的時間有限，小龍對監護者絲毫談不上了解，否則的話，不用再有其他事發生，他就該知道雪葉巖根本不可能大批地買酒。不過，經了這件事，雪葉巖對波塞冬也頗滿意。半年多的時間，小龍已能讀出訊石，可見他不是空負美貌和優良資質，也十分自覺勤勉——分析過訊石所含的能量後，雪葉巖已知道其曾經被解讀兩次，解讀頻率都不是百分百的正確。
雪葉巖判斷，訊石寫好之初，應是淡青色。訊石交到波塞冬手裏前，已經有龍讀過了訊石的內容。這個龍的解讀方法卻並不完全正確，所以交到波塞冬手裏的訊石會變成青綠色。雪葉巖無法判斷出寫訊石者是否知道有這樣一個龍的存在。
如果寫訊石的龍知道，且同意讓這個龍瞭解訊石的內容，這個龍卻還不能使用正確的解讀頻率，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龍本身的功法與寫訊石的龍相差太遠，以至於不能使自身頻率完全契合正確的解讀頻率。即使寫訊石的龍不知道有龍試圖瞭解訊石的內容，做這件事的龍也應該對寫訊石者有所瞭解，否則根本不可能找到訊石的解讀頻率，只有些少差錯。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這個先波塞冬而讀訊石的龍，都是修爲深厚。因爲對自身頻率做大幅度改變並不是隨便什麼龍都可做到的事。
至於波塞冬讀過訊石後，訊石的顏色又生變化，則有兩個可能。一是波塞冬的修爲尚淺，解讀時的能量強度不夠；再不然就是寫訊石的龍功法與雪葉巖相差太多，縱然極力模仿，仍有相當差距，以至於超出了小龍的頻率範圍。雪葉巖比較傾向於後者。
經過兩次不完全正確的解讀，訊石內的能量痕跡已相當混亂，若不是雪葉巖，換了任何一個對能量頻率的細微區分不是那麼敏感的龍，都不可能找出最初寫訊石的頻率。即使是雪葉巖，也並不足以完全確定訊石初始頻率。他只能跟據殘存的頻率特徵，推斷這塊訊石是出自某位王兄，又或與他們關係親密、且擁有王室血統的三位貴族中的某一位之手。
“嫌疑龍只有五個，範圍已經很小的。”雪葉岩心中思忖。“這其中，諾蘭那浪蕩子兩年前去了圖靈遊玩，至今樂而忘返，可以排除。從收到訊石的時間推斷，那時維希應已帶軍去了北疆，也可暫時不論。申邑琛抵京的具體日期雪葉巖不很清楚，如果當時申邑琛已在雅達克的話，就最是可疑。另外雅倫和青輿圖候……”
雪葉巖略微促起眉頭，一時難下結論。
雅倫曾是先王最幼的王子，與王室的血統很近。其領地緊鄰王都，面積廣大，出產豐饒。本身居王國政務大臣之職，位尊權重；雅倫對申邑琛一向青眼有加，兩個龍走得極近。且聽說他向來對雪葉巖的冷傲——縱然不是單單對他一個龍冷傲——頗有微詞。
青輿圖候是維希的副手，在紫金騎士團的威信卻還高於維希。若不是維希和他交好，也不可能將整個紫金騎士團指揮得如臂使指。這次維希領軍去了內海，他卻一反往例沒有隨軍出征，而是留在雅達克，據說是身體不適，曉事的一聽就知是籍口……
“無論如何，這次英格退兵之後，定要儘快返回雅達克。”雪葉岩心中做下結論。他不是申邑琛或維希，朝中沒有什麼交情深厚的支持者。因爲對王位沒有期望，以前只覺得這樣比較清爽沒有麻煩，現在才感覺要自保無虞也不是那麼簡單。
雪葉巖覺得支在桌上的手肘有些發僵，就放下托腮的手掌。挺直了腰背，視線自然而然地投向窗外下方的院落。雪葉巖意外地發現一個沒有想到會在這裏出現的龍正跟隨着一位特戰軍騎士穿過院子，向自己所在的房間走來。
那個龍雪葉巖並不認識。說“沒有想到會在這裏出現”是因爲此龍一身覆滿塵土的黃絹騎服和銀白護甲，乃是盧茵塔公國禁衛的制服。在這色絲、夏維雅和英格、希斯佳爭鬥戰場的蘇舌，盧茵塔武士的出現相當不可思議。無論從地理位置還是國力水準來說，盧茵塔不是都該對這趟混水避之不及的嗎？
沒有時間推敲，雪葉巖聽見涵勻的聲音道：“閣下，盧茵塔大公梅亞靜殿下的信使求見！”梅亞靜？雪葉巖莫名其妙。一邊端正身姿，一邊從喉嚨裏“唔”了一聲。
房門打開，涵勻停在門邊沒有進來。風塵僕僕的盧茵塔信使獨自上前，中規中矩地俯身行騎士禮。“盧茵塔禁軍騎士斯帝凡見過雪葉巖閣下。”盧茵塔龍說道。
“斯帝凡先生少禮。”雪葉巖站起來回應。雖然只是一個普通騎士，但是既非自己屬下，稍微客氣一點也是應該的。何況他是梅亞靜的信使。“梅亞靜殿下安好嗎？”雪葉巖說着寒暄的客套話。
“托賴閣下的福。”斯帝凡回答，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看雪葉巖。這個龍很年輕，似乎剛滿二百歲的樣子，臉上還有些未曾褪盡的稚氣，看着雪葉巖的眼睛裏，充滿了羨慕和驚歎。這樣的表情雪葉巖雖已見多了，然而年輕龍目中的坦白誠懇實在不可能令人感到不悅。
因此雪葉巖沒有緊接着發問，安靜地保持着起身後的直立姿態，站在那裏任他先看個夠。大約有三、四分鐘的功夫，直到門邊的涵勻喉嚨發癢地輕咳了一聲，年輕的信使才猛地一驚，臉“騰”地漲紅起來，再次鞠躬行禮，慌亂地說：“啊！閣下！我……對不起！”
雪葉巖有點兒想笑，但是慣常的冷靜令那輕淡笑容未曾到達臉脣的表面，就消失了——雖然即使沒有消失，這笑容也會被這因自知失態的慌亂青年所錯過。雪葉巖平靜地問：“大公殿下有信給我？”
“哦，啊？是！是的，閣下。”年輕龍終於回覆，臉頰雖還紅得厲害，卻畢竟可以有條理地回話了。斯帝凡從掛在身上的信袋裏取出封緘着的信柬，雙手奉上給雪葉巖。“九天前殿下把這封信交給我，命我給閣下送來。”
“嗯。大公殿下還在彩虹郡嗎？”雪葉巖接過信，隨口問道。
“是！”年輕龍回答，望着雪葉巖。
雪葉巖看着信封上梅亞靜絹秀的字跡和淡紅色的封蠟花紋——雪葉巖二百歲生日的宴會上，梅亞靜第一次見到他，隨即展開熱烈的追求。最瘋狂的時候有着這樣字跡和蠟封的信件，雪葉巖一天會收到好幾封。不過，上一次收到這樣的信好象已是三十三年之前——不會是隔了這樣久，梅亞靜的熱情還會死灰復燃吧？
纖長的手指無聲地輕彈着信封，雪葉巖淡淡地說：“一路辛苦了。彩虹郡來此不近，休息一晚再回去吧。涵勻會爲先生安排休息的地方了。”
斯帝凡一呆。蘇舌到彩虹郡九天的行程，收信者挽留信使休息一晚再動身回去自是正常。但是通常不是還會交待一句，走前來拿回信之類的話嗎？年輕信使怔怔地道：“呃？閣下……不回信嗎？”
雪葉巖睨了這個龍一眼——百來年的時間，畢竟也是差距呢！
當年雪葉巖幾乎每天都會接到情書，絕大多數是拆都不拆就扔掉了。這種事雖然不會當着對方的面做出來，卻也不是什麼大祕密。想必梅亞靜也知道的。梅亞靜追雪葉巖那會兒，寫過上千封信，雪葉巖一封也沒有回過。在波塞冬的虹擂之前，兩個龍再次見面，梅亞靜還半開玩笑地質問，雪葉巖到底拆過他的幾封信。
這一封信雪葉巖是會拆開來看的。畢竟前段在彩虹郡再見的時候，梅亞靜的態度已相當冷靜，沒有再糾纏的意思。現在突然寫信來，還是要看看他在搞什麼把戲。如果還只是些無聊情話，雪葉巖當然不會理睬，否則的話，還是要加以回覆纔算禮貌。不過再親自接見信使就完全沒有必要了。
因此雪葉巖平淡地回答：“如果有的話，我的侍衛會交給先生。”
※※※
涵勻把一臉不情願模樣的斯帝凡帶到他們近衛隊的營舍所在，安排一間空房讓他休息。看年輕信使那副仍舊神遊太虛的模樣，就知道現在交待什麼都是白搭，只好轉託營中輪休的同袍招呼客人。
又一個大好青年淪陷在雪葉巖閣下手裏了！涵勻慼慼然地出來，返回他的近衛所應該呆的地方——雪葉巖閣下的身邊——雪葉巖好靜，縱使是“近衛”，沒什麼事也只能守在房外。然而由於窗戶大敞着，從院子裏也能看見裏面雪葉巖斜倚在桌子上的側影。
也難怪那信使。被選入副統領閣下的近衛隊七十幾年了，看到閣下的身影時還是免不了有“賞心悅目”的念頭。那個沒見過多少世面的年輕龍的反應也算正常。
雪葉巖手中信紙背面殘餘的淡紅色封蠟，使涵勻知道那信正是斯帝凡剛剛送來的那一封。盧茵塔的大公殿下也算長性了，大概是這次在彩虹郡與閣下重逢，又再勾起心事，纔會再次寫信過來。畢竟擱置了三十多年後重提舊事，大概閣下心中也會存有一份好奇吧。
腳步聲驚動了涵勻的胡思亂想。他轉回頭，看到另一個近衛滿面驚訝神情地走來，見他轉頭就比出手語。涵勻爲之一呆。王上有信來？有沒有搞錯！兩百多年沒給雪葉巖寫過信的夏維雅王，半個月前剛剛寄來一封私信，現在居然又……
涵勻隨着近衛的手勢向那自王都而來的龍看了一眼，再次走去房門處，向雪葉巖稟報夏維雅王信使的光臨。
雪葉巖好看的眉毛微微皺起，仔細再讀了一遍手中的信。這封信倒不是整滿篇無聊的情話，雖然開頭結尾也寫了一堆“今次再見，子之風采猶勝於昔”、“但求攜子之手，此生無憾”之類的說話，但其中大半的篇幅還是有內容的。
梅亞靜在信中講敘了雪葉巖離開後彩虹郡發生的一些事。小龍波塞冬怎樣去見他；亞當的香醉忘憂怎樣特殊；伊甸園開張如何在彩虹郡引起轟動；卡特怎樣追求波塞冬，怎樣與亞當不對盤；雷諾龍在彩虹郡怎樣不受歡迎等等。
這些事情，除了大衆對雷諾龍的看法問題，波塞冬給雪葉巖的信中都有寫，且遠比梅亞靜說的詳細。這封信也只是普通的朋友通問——只是，雪葉巖很是奇怪，自己和梅亞靜的關係什麼時候這麼親近了？
正沒頭緒處，涵勻的聲音傳來，通報王都信使的抵達。雪葉巖折起手上的信紙，確保紙背上的字跡和封印殘蠟都不會被進來的龍看到，然後吩咐請信使進門。雪葉巖此時的心情也與涵勻剛聽說王上寫信來的念頭一樣：兩百多年沒寫過信的王上，居然在半月之間接連寄了兩封信來，這是怎麼了？
這一位信使遠比那盧茵塔龍老練。進門之後恭恭敬敬地行禮拜見，然後就雙手呈上信件——果然和上次那封一樣，是私印封緘——沒有任何失措。雪葉巖道了謝接過信，口頭上問了王上安好，然後照例交待涵勻安排信使休息，只是多說了句：寫好回信後再奉請先生。
雪葉巖把王上的來信反覆掂量了許久，才以指甲挑破蠟封，展開信紙——和上一封一樣，都是些家常閒話，比較特別的是信中提到了亞當。
——日前有盧茵塔公國使臣致送新酒“今生無愁”數瓶，香醇味美，朕甚愛之。使臣言爲令友亞當所釀。如此奇士，向未聞卿齒及也。
雪葉岩心中一動，又再拿起梅亞靜的信。果然，信中盛讚“香醉忘憂”的特殊風味一段，提到盧茵塔的商務官員爲下一年兩國貿易之事出使雅達克，因夏維雅王好酒，梅亞靜下令以香醉忘憂做爲禮品。“知亞當君與子素善，餘已令臣下詳細奏上汝王。”
近百年來夏維雅和希斯佳的關係頗爲微妙，兩國的很多必要貿易往來都需經盧茵塔或米蘭中轉。希斯佳是大國，民風奢華，絲絹消費甚大，夏維雅又是產絹大國。希斯佳國內每年消費的絲絹品中，原產自夏維雅的高達七成，約佔夏維雅每年外輸絲絹總量的三成以上。幾乎全部是由米蘭或盧茵塔的商家經手，利潤極其豐厚。
所以每年這個時候，這兩個小國都會派負責商務的使臣到雅達克，協商下一年的絲絹交易數量和價格。這些使臣當然都是辯材無礙的談判老手，談判中常常脣槍舌劍，各自盡力爲本國爭取最大的利益。
雪葉巖以前也曾與其中的幾位有過數面之緣，知道他們個個都有一口把死龍說活的本事。只是不知今年梅亞靜派的是那一個，又會怎麼描述自己和亞當的“素善”，在王上面前添了些什麼油鹽醬醋。難怪王上會特別寫信過來查問！
雪葉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亞當那個白癡，又是什麼“奇士”了！從夏維雅王的信中，雪葉巖看出王上對亞當似乎相當好奇。至於這份好奇是因爲香醉忘憂的獨特風味，還是因爲他居然能成爲冷傲的雪葉巖的“好友”而來，那就不是他現在所能知道的了。
雪葉巖倒不在乎會因此失愛於王上——原本他和王就談不上什麼私情的，更何況他都三百多歲了。這樣的年紀，縱然是王子，又哪個沒有七八個、十來個密友？王上也並不是專橫獨斷的主君，不會不講道理。只是，既然會專門寫信來問，可見王上今次的好奇心非同小可，還是要回信滿足一下才是。
雪葉巖開始想，要不要找瓶香醉忘憂來嚐嚐，看是什麼好酒，竟使飲遍天下美酒的夏維雅王都爲之心動，連帶對其製造者產生興趣。要知道，無論朝野、本國還是他國，每一天都有無數的龍用盡心機希望引起夏維雅王的注意，以求飛黃騰達，青雲直上。亞當這個傢伙，竟然只憑幾瓶酒就上達天聽，傳了出去，一定會引起許多龍羨慕眼紅。
從筆架中選了一隻筆，雪葉巖移過一疊空白信箋紙，準備給王上回信。信使到來時隨手放在桌上的黃綠雜色訊石映入眼簾，提醒了他一早所思想的題目，心中一動。
雪葉巖執筆沉吟，想要抓住腦海中一閃而逝的靈光。
亞當轉着穿着長尾兔的長鐵籤，不斷地用小刷子將各種調料往長尾兔上刷，還不時弄出一兩個小水球澆在上面。脂肪在火焰的作用下吱吱作響，烤肉的香氣漸漸彌散開來，引得修食指大動。今天是他半月一次的例休日，不用上班，亞當請他來野趣苑喫烤肉。
這個約會還是十天前訂下的。那天下班後修先帶亞當到常去的一家小餐館喫飯，然後一起去酒吧。亞當如說好的請客，整晚沒要修花一蒲頓。縱然修不是個喜歡佔便宜的龍，因爲是不要錢的酒，到最後也還是有了幾分酒意。修喝了酒話多起來，興致勃勃地講起自己少年時的獵戶生涯，圖基森林中的長尾兔烤起來有多麼香什麼的。亞當很有興趣地追問，還說要去圖基森林抓長尾兔喫。
修只覺得他喝得比自己還醉，笑着告訴他說圖基森林遠在圖靈的南方，離彩虹郡很遠。還告訴他彩虹郡交通發達，全清藍之境各地的特產都可以找到，最著名的燒烤店野趣苑就可以喫到新鮮的長尾兔燒烤。亞當立即要修次日與他一起去喫。修總算還沒有醉到家，知道野趣苑生意極好，必須提前預訂，不是說去就可以去的。最後說來說去，訂下了修十天之後例休日的約會。
那是一個很快樂的晚上。美中不足的是酒吧打烊後兩個龍出到街上，亞當並沒有提出邀請又或要求送他回家。就那麼分手了。幸好修一向不很挑剔，也本來沒有太大的奢望——若是換了一般時刻惦記釣到有錢相好的龍，大概會失望得睡不着吧？修雖然也在回家的路上嘟囔了幾句“冷冰冰的一個人怎麼睡啊”之類說話，但不知是否因爲有了酒意的關係，回到自己的小屋後，往石牀上一倒，就立即睡了個人事不知。
第二天醒來，修回想前晚的經過，也不知道是歡喜還是失望。對於野趣苑的約會，也拿不準亞當是認真的還是醉話。不過說好了訂位子是亞當的事，他便沒有再多想。如果亞當醒來後還記得，訂好了位子自會通知他，否則也就算了——結果亞當兩天後通知他已經訂好了位子。於是，今天下午他們就又在野趣苑見面了。
修發現亞當對於烤肉也很有一手。亞當叫了兩隻長尾兔，與修各分一隻，說要比一比誰烤的好喫。“輸了人可以提一個要求！”亞當笑嘻嘻地說。修嗅出一絲絲陰謀的味道。但是他一向最自傲的燒烤本領會比怎麼可能亞當差？當即一口答應。亞當計謀得售，暗暗歡喜。
天氣漸冷，野外已經開始結霜，貫穿忘憂之地的大道重新開放，昨天梅菲斯特剛通知亞當安排貨車，以便把酒場中新釀成的三十桶酒運來彩虹郡。又因爲漸近年底，約爾和伊甸園接到的訂單也越來越多。
約爾經驗豐富，早有準備，除了修之外，早僱好三個有經驗的龍幫忙，一切好整以暇。亞當卻只能親力親爲，又需要預備年底的帳目以備繳稅和分紅之用，自是忙得四腳朝天。亞當跟梅菲斯特訴苦，大天使建議他找約爾問問，看能否找到幫手。約爾卻說年關將近，各家商號都很忙，有經驗的龍根本僱不到。
“歲尾年頭貨物進出很大，隨便交給信不過或沒有經驗的龍，被揩油還在其次，就怕他忙中添亂，損失就大了。做帳的事更不能隨便找一個龍來做，帳目不清楚被稅官抓到，後果嚴重。”
最後約爾禁不起亞當左拜託又拜託，又一直想試探亞當和修到底到了什麼樣的交情，就說：“修在我這兒幹了幾十年，這些事都輕車熟路。我這邊新添了三個龍，也還算是能幹，一般的工作都還顧得來，修主要負責做帳和監督的他們，相對事比較少，或許能抽出點兒時間幫你也不一定。不過這等於要他額外做一份工，縱然你肯多付一份薪水，也還要他自己願意。你若能說服他，我是沒有意見。”
亞當自己散漫慣了，以已度人，覺得修既然一直拿一份薪水都過得好好的，一定不肯憑白多出一堆事情來，只爲了多買幾杯酒的錢。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也只好一試。正好今天約了修喫烤肉，便提出這樣一個建議。若能贏了修，再求他幫忙，料他也無法拒絕。
修也細心看顧着手上烤肉的叉子。雖然在看到亞當要來那麼多調料工具時，他就已經有了失敗的覺悟，卻也不願意不加努力就認輸。至少，修不想亞當覺得他的料理水準太差，只會胡亂吹牛。幸好輸給亞當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
話雖如此，看着亞當在那隻可憐的長尾兔身上忙忙碌碌，想到亞當提出賭賽前那“陰險”的笑容，修實在很難不分神。尤其亞當手中不時冒出藍瑩瑩的小水球，隨着他指尖輕點散成水滴，灑在長尾兔上，白騰騰地水汽在火光映射下湧動翻滾，諸彩紛呈——其實不止修，不少來喫燒烤的顧客，都對這從未見過的燒烤方法甚是好奇，使得他們成爲衆龍注目的焦點。
亞當對於自己成爲目光的焦點毫無自覺，仍然專心地料理長尾兔。他曾有段時間覺得燒烤很是好玩，非常認真地向天使學習過。以前在伊甸烤過太多次，有些膩煩，到這裏後許久不玩，新鮮感又再回復。要贏過修的初衷，早又拋在一邊。
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打擾了亞當的專心。
野趣苑這間燒烤大廳是個超過三百平米、穹頂高大的廳堂中。不設桌椅，以青石砌就尺許高矮，大小不一的平臺。每個平臺中央略微凹下數寸可以堆燃炭火。顧客們在火堆旁青石上席地而坐，洗剝乾淨切塊穿串的肉類以及各種配菜調料放在竹製的輕便矮几上由侍者送上，由顧客們自行燒烤。
亞當和修所在的，是比較靠邊上、面積比較小隻容兩龍同坐的石臺。整間燒烤大廳至少五六十個臺子，此時沒有一個空着。雖然左右兩壁三米高處的長形氣窗全部大開，點火所用又是很少煙的上等木炭，大廳裏還是瀰漫着朦朧的煙氣。
烤肉的吱吱聲、顧客的交談聲和濃濃的肉香交織在一起，那“啪”地一聲輕響，並沒有引起龍——包括與亞當只隔着一個火堆的修——的警覺。亞當也沒有聽見聲音，但是靈力層面上的震動卻令他立即驚覺。
在亞當的感應下，由極其稀薄的水元素和風元素構成的小結界就在身前的火堆上形成。因爲元素稀薄，結界並不可見。構成結界的元素瞬時震動，傳遞一道靈念：“亞當，我有事和你談，能否請你今晚到蘇舌來一下？”
雖然不是聲音，風元素的震動仍然忠實傳達了雪葉巖言語的冷清韻味。亞當爲之一呆。眼睛仍然望着正前方的燒烤，卻已根本視而不見。冰川龍出了什麼事嗎？
去蘇舌前亞當曾自波塞冬處聽說凱關於“雪葉巖受傷”的推論。到蘇舌後雖證明是錯的，北蘇灣上的那一戰可是亞當親身經歷。當時若不是他手快，冰川龍就糟糕了。而且當時戰事在即，亞當想波塞冬那小龍或許會擔心監護者，決定做幾個簡單的傳訊器給雪葉巖。
亞當把雪葉巖一件制服上的琥珀石鈕釦拆下來做傳訊器。琥珀石可以承載能量，雖然不多，傳訊器這樣的小器具還是足夠了。因爲不清楚波塞冬的靈力特徵，亞當的感應傳送能力也有限，只能將之設定爲以自己的靈力爲標的傳送。另外再加上一個可以記錄三至五句話的小型心靈魔法。
傳訊器的工作方法是，雪葉巖以寫訊石的方法將一兩句話封入傳訊器，然後捏碎琥珀石，失去載體的傳送能量自動啓動感應魔法尋找亞當靈力所在位置，傳送到亞當面前。亞當即可通過心靈魔法知道雪葉巖所封入的話，再轉告給波塞冬。
雪葉巖跟亞當說英格至多再過一個月就會退兵，然後他會請旨返回雅達克。亞當就把整件衣服上所有琥珀石釦子一齊做成傳訊器，共有六個（只有肩頭和袖口的飾釦是琥珀石的，身前的大釦子是金屬的，領口則是鑽石扣。鑽石雖然也可以做成傳訊器，但是亞當怕雪葉巖捏不碎）叫雪葉巖隔三差五就傳個信回來，免得小龍擔心。
雪葉巖雖然知道波塞冬對他怎也不會依戀到三五日沒消息就擔心的地步，心裏也還不免喜滋滋的。又想說不定亞當是拿小龍做擋箭牌，其實是他自己擔心，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一直不把任何龍看在眼裏的雪葉巖想到連亞當這“超級白癡”都抵抗不了自己的魅力，竟也有點兒自我陶醉起來，就一一答應了。
爲了試驗這些“釦子”的能力，雪葉巖七天前傳回第一個平安信，說：“北蘇灣和海上都打起來了。那個瓴蛾今天剛飛到。真能收到的話，記得告訴我一聲。”可憐的琥珀石粉身碎骨後，雪葉巖就開始等回信。
這邊亞當只好催逼着波塞冬寫了一張字條，再急如星火地飛去忘憂酒場，求大天使將之傳送到雪葉巖處——沒有接收魔法陣，亞當可沒本事將物體傳送到準確地點，且傳訊器也沒有回執功能——結果當然是大天使無可奈何地照辦，冰川龍則被鼻子前邊憑空冒出來的短信嚇了一跳。
證實了那些前“釦子”確實管用之後，雪葉巖就不肯只爲報個平安而浪費了。在冰川龍看來這實在神奇至極，目前自己與國內的情況十分隔閡，彩虹郡則是龍口流動、消息彙集之地。這些“釦子”能令他與身在彩虹郡的亞當的迅速聯繫，十分寶貴，必須留在關鍵時使用。於是他找來裁縫將五個釦子釘回制服，再另找一個同樣的替代已經用了的那個，然後把衣服穿在身上。
亞當七天沒有再收到雪葉巖的消息，若不是自己這些天也很忙，已經要開始胡思亂想。忽然接到要他到蘇舌去的消息，難免擔心起來。
修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見火焰的跳動忽然激動了一下後憂復原狀，亞當卻停止了一切動作地呆在原地。
“亞當先生？”修試探地呼喚。亞當沒有理會，火上的長尾兔開始發出焦糊氣味。修又等了幾分鐘，焦味越來越重。修再道：“亞當？你的兔子烤糊了！”
亞當猛醒。“啊？兔子！”可惜爲時已晚。爲了表皮香脆亞當本就用得是猛火，所以要不時灑上水去降溫，那一個小型心靈魔法結界中的風元素又助長了火勢，雖然只是幾分鐘的功夫，半邊長尾兔已經化爲焦炭。
亞當呆呆地看過去，就見修早把自己的長尾兔移到一邊，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整隻長尾兔黃燦燦油亮亮的，看着就誘人食慾。自己那個——
“呃，是我輸了……”亞當把鐵籤從火焰上移開，看着籤子上大半邊黑乎乎的東西，愁眉苦臉地說道。難得設個圈套給別人鑽，竟是這樣的結果，難怪梅菲斯特說自己不是搞陰謀的料。
“你有什麼要求呢？”亞當低聲下氣地和贏家協商，“只是我突然有急事去辦，能不能改在明天再聽你的要求？”現在離晚上還有一段時間，但是事情來得突然，亞當想先去酒場和梅菲斯特商量一下。
修很疑惑亞當怎麼會突然有急事待辦，不過賭注不是他提出來的，一時也想不出有什麼要求要提，樂得大方，道：“沒關係的，什麼時候你有空再說。嗯？你不等喫完了再走嗎？我這隻長尾兔，再加上這些配菜，也儘夠我們兩個喫了。”
“不了，我要立即回忘憂酒場去。”亞當已一刻也等不得，站了起身，拿出兩枚黑晶給修，“說好我請客的。這個你先拿着。若是不夠，麻煩你先墊上，明天我們見了面再說。”不待回話，把黑晶塞進修的手裏，亞當跳下石臺，轉眼就消失在廳門處。
出了燒烤廳，亞當御風而起，一飛沖天。到達近千米的雲層之上，確定不會有龍看到了，立即一個瞬間移動，把自己傳送去忘憂之地的酒場去。
燒烤廳對面的排房是野趣苑的雅座，其中用餐的龍很多都透窗看到亞當沖天飛起。大多數龍只是驚訝這貌不出衆的龍的高強修爲，只有兩個廂房的情況略爲與衆不同。
梅亞靜的想法相對單純。他疑惑地問身邊的親信侍衛阿度：“這傢伙怎麼了？難道是看見了我們，怕我去找他逼問梅菲斯特的行蹤？”
盧茵塔大公的廂房左邊隔了兩間的另一個廂房，情形稍微複雜一些。廂房中有六個龍。波塞冬從約爾那裏聽說亞當和修的事情，而感到好奇，正好約了宛喫燒烤，就把地點也訂在這邊。
波塞冬和宛這兩個小龍的友誼差不多已回覆到幼龍時候。雪葉巖不在，宛的監護者倉木也沒有任何禁止的意思，所以這幾天兩個小龍幾乎每天都要見面。倉木沒事的時候，總會陪在他的小龍身邊。弗雅自然也要跟着波塞冬。今次約爾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要求同來。倉木知道夏維雅小龍一方多了個陪伴者，就拉上麟一處。
看亞當急急飛走不見了，兩個小龍腦袋湊在一處竊竊私語：“魔法竟能達到如此地步，比御氣飛行的速度還快耶！”
約爾喃喃地跟弗雅抱怨：“約會約到一半這樣子跑走，這種事也只有亞當幹得出來。”
另一邊的倉木和麟交換着眼色。當時敗在亞當手下真是不冤！但不知他此時這樣急急離去有些什麼原因？會不會與已方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