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墮落之名

　　阿達雖然感覺自己變成空的，其實當然不是。事實上他在梅菲斯特的氣勢刺激之下，心思活動的複雜程度和速度都遠遠超越平日的水準，也超越了他自己所能感知的程度，所以才彷彿是什麼也沒有在想，腦袋完全變成空的。 　　阿達感知不到自己的心思意念，並不意味着大天使也感知不到。雖然梅菲斯特沒有有意地去感知，但是這一刻阿達心思的強烈程度，在大天使眼中，就彷彿是暗夜荒原裏點起柴火般清清楚楚。一瞬間梅菲斯特知道這個龍已經被嚇到了，也意外地發現他並不是來決鬥的。 　　梅菲斯特把目光略微移開阿達的眼睛，淡淡道：“既然不是想決鬥，就坐下說話吧。” 　　對面的阿達、身後的風行同時籲出一口氣。梅菲斯特側轉頭，看到風行眼中一絲惑然。 　　風行與大天使目光交接，微微垂下眼簾，道：“你既誤會阿達是爲決鬥來的，怎麼又忽然知道不是了？” 　　風行本不想問的。 　　早在梅菲斯特到來之前，風行就已不住猜測阿達來找梅菲斯特的目的。“決鬥”也是答案之一。如果阿達真找翼龍決鬥，風行心知肚明自己就是導火索，雖然不是他的本意，卻也無能自辯。幸好以龍的觀點來說，這樣的事算得平常，他只要小心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再火上澆油就好了。當然能不打就更好。 　　風行不懂的卻是，自己觀察思考了半天，都不敢肯定阿達真的是來決鬥的。梅菲斯特進來後，阿達不要說講話，連表情眼神都沒有做半個，梅菲斯特又是怎麼突然知道他不是來決鬥的？ 　　風行本來不想把疑問說出來。梅菲斯特雖知他學習魔法必有目的，仍肯傳授給他，而且沒有提出任何條件。相處這十幾日，對他的態度都是十分溫和有禮。風行自己或者還沒有覺察，排除一切外界因素的影響，他內心深處對這個“翼龍”已經有了相當尊重和親近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從梅菲斯特傳他魔法的方式，風行已經知道梅菲斯特的能力絕對不是普通的翼龍或龍所擁有的。他既然能將魔法的知識直接傳達到風行的記憶之中，那麼能夠知道其他龍的思想也並不什麼難以想象的事。 　　這事太過不可思議！甚至最偉大的先知以利基都不可能看穿其他龍的思想，據說這是隻是神才能擁有的能力。每當想到這個問題時，風行都會想到第一次見到梅菲斯特時，他浴着陽光降在面前的神聖形象——以利基先知最後一個預言、一幅線條簡單、畫技拙劣的鉛筆圖畫預言中，創世神使的形象。不過風行也還記得梅菲斯特親口否認過是創世神使，只能把這一切深埋心底。 　　神的旨意高深莫測！這是風行所受的教育。他知道自己沒有足夠天資成爲先知。既然不是先知，當然也不會有足夠的智慧瞭解神或神使的行爲目的。所以風行只是把疑問藏在心底。不過方纔與梅菲斯特的目光交接，卻使他非常自然地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梅菲斯特對風行的問話報以微笑，淡淡道：“有些事情，當事者看來非常隱祕，其實並不是如此的。” 　　風行惑然。阿達卻不由毛骨悚然！ 　　亞當攤手攤腳地躺在浴池底部，大口地喘着氣。池水中亂竄的能量終於消散得差不多，亞當全身埋在依然餘波盪漾的水裏，有着精疲力盡的感覺。 　　真不愧是大天使，兩隻羽毛就把我搞得這麼慘！亞當心裏想着。疲累和空虛的感覺使他胸膛急劇地起伏，只想就這樣再也不必起來。那種感覺真是奇特！亞當想，不由得憶起那日在紅殿裏，兩個龍在海泉眼中糾纏的情形。 　　這便是爲什麼龍那麼喜歡這種事的原因嗎？這樣奇異的疲乏而快樂的感覺？亞當撐起身子，雙手揉搓着臉頰，在浴池中站起來。 　　這個浴池比海泉眼小得多。亞當站起來之後，頭臉和大半胸膛就都露出水面。亞當撩水波在頭上臉上，再俯視着自己浸在水中的身體——這是他的身體不錯，但剛纔這身體的一些感覺和變化卻是全然陌生。 　　亞當小心地用雙手撫摸自己——異樣的感覺不再！很是奇怪！他對自己說，從池子裏爬出來，用一個旋風吹乾身上的水，撿起衣衫穿着起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身體還有很多奇怪的、難以理解的地方，雖然衣衫也起不到很大的保護做用，卻也總是比什麼都沒有好一點。這就是龍會穿衣服的原因嗎？ 　　亞當搖了搖頭。坐在浴池邊，慢慢地嘗試調試那一池水的溫度，並在水面上形成各種形狀的水花，讓水組成各種波紋和暗流——梅菲斯特要他練習水元素的控制，亞當可不想再被整一次。萬一什麼時候大天使跑來驗收的話…… 　　“聽說那個翼龍非常非常漂亮，是真的嗎？”宛的柔細髮絲在倉木結實的胸膛裏揉搓，輕輕細細地問監護者。倉木剛纔跟他簡略說了王子令麟與阿達接觸的事，爲他解釋喧春藤和雪公果的功效用法，小龍就提出了疑問。 　　到底是小孩子呢！倉木脣邊泛笑，俯首親吻小龍的額頭，道：“應該是吧！聽說他甚至可與雪葉巖、波塞冬相擂。我雖然也有一點懷疑，但是無風不起浪，這樣的傳說總也不會是全無因由的。” 　　小龍喟然輕嘆，“可惜我沒有機會見到……前天波塞冬還和我說，有機會會介紹我和那翼龍見面。聽波塞冬的口氣，我都以爲梅菲斯特的魔法比亞當還厲害呢！他一定是個很奇特的翼龍。” 　　倉木下巴輕抵在小龍頭頂，微笑道：“嗯，其實我也很想見一見這個梅菲斯特！聽殿下說，那次我們攻擊亞當兩敗俱傷時，他不僅沒有再下殺手，反而使用魔法替我們治傷，真不知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侍衛’。不過你不用擔心，還有機會的！梅菲斯特應該不是那麼容易死吧！” 　　宛驚訝地仰起頭，亮閃閃的眼睛詢問地望着倉木。倉木自上方俯視着他鮮豔秀麗的紅脣，差點兒把嘴脣壓上去。勉力定了定神，倉木以手蓋着宛的小臉兒，笑道：“小子別來誘惑我！我是說真的，喧春藤未必真能制那個翼龍於死地，我們的真正目的，也不是要殺了他。” 　　香醉忘憂是以絕毒的忘憂果爲原料釀製，亞當也曾有過解救中了絕毒斷續的聖龍師的經歷，這兩件事表明亞當是毒藥的行家。亞當所擅長的“魔法”他的翼龍侍衛也同樣擅長，那麼梅菲斯特和亞當一樣擅長用藥也極有可能。喧春藤畢竟不是厲害到可入口封喉的毒藥，很可能傷不了梅菲斯特。這樣做的真正目的，其實是要把“淨月”的那個風行使毀去。 　　下午時“淨月”傳來消息，風行使聲稱已得到了所有有關魔法的知識。他說翼龍是創世神使的化身，擁有創世神之大能，使用只有神才能做到的方法，直接將魔法知識傳入他的腦子。這種胡言亂語實在很沒可信度。更何況風行使只交給淨月十幾頁紙的手錄魔法原理和基礎冥想方法，說什麼腦子裏的內容太多，需要時間慢慢整理抄錄出來。 　　淨月認爲亞當和那翼龍都是魔鬼的化身，並且已經以他們邪惡的能力腐蝕污染了風行使，才使他編出這樣荒誕不經地傳授方式來欺騙士師。所謂“需要時間慢慢整理”當然也是在魔鬼的授意下，對創世神教不忠、意圖有所挾制的做法了。 　　自卡特、倉木以下的雷諾諸龍，雖然沒有以利基派信徒那麼偏激，對於創世神和神使的存在，倒也不是全然懷疑。卡特親眼看到過梅菲斯特手臂變幻成翅膀托住亞當，倒也不是很抗拒“創世神使”的說法。更何況卡特永遠無法忘記梅菲斯特現身之前他所感受到的那股龐大至無法想象的力量——雖然對此卡特也如對待梅菲斯特的翅膀問題一樣，一直疑真疑幻地不能百分百肯定。 　　無論怎麼說，淨月是希望將墮落的風行使除去，以免由於他的身份關係，把教區中的衆多純真信徒導入歧途。雖然他相信若是將風行使的行爲說法公之於衆，廣大信徒絕對會信從他的判斷，但是風行使在教中的地位相當崇高，若讓龍知道風行使都這樣容易被腐化引誘，對信徒們的信心打擊不可估量，也會造成大家對魔鬼亞當和梅菲斯特的恐慌。 　　淨月認爲不向信徒們公佈風行使的墮落比較好。這樣一來，他就不能公開開除風行使出教，也不能命令屬下的淨惡使出動。所以纔要求合作伙伴的雷諾諸龍出手。 　　在卡特一方來說，他們並不在意風行使的道德是否墮落、對創世神的忠誠是否變質，他們關心的是，風行使頭腦裏是否真的有梅菲斯特所傳的所有魔法知識？直接將知識傳入一個龍的腦海中的說法固然太過荒誕，但是魔法本身不是就根本顛覆了常識嗎？ 　　到底是否真有這回事，把風行使拿下嚴刑拷問是最直接的辦法了。這便是卡特知道此事後的第一想法，只是礙於和淨月目前的合作關係，纔沒有立即表露出來。接下來淨月要求他們出手對付風行使，這簡直就是剛想睡覺就有龍送上了枕頭，卡特表面雖故做沉吟猶豫了一陣，其實是正中下懷。 　　送走淨月後雷諾龍關起門來研究，認爲對創神教風行使這樣的篤信者，要想從他嘴裏挖出東西，只有嚴刑多半不夠，必須在精神上壓垮他，讓他覺得自己已犯下重罪無可教要，精神崩潰下才會知無不言。所以卡特決定利用冒險者阿達和喧春藤這種藥物。 　　這些細節倉木並不打算跟宛細說。雷諾和創神教的關係是很大的祕密，宛年紀還小，和夏維雅的波塞冬關係又太密切，知道得太多了，對這孩子也沒有好處。 　　宛也不是不懂事的小龍。問了兩次都被倉木把話岔開，也就知趣地轉移話題：“那，今天下午波塞冬來信說，明天請我喫下午茶，亞當會去——梅菲斯特想必也會在場——我們前幾天談論過的幾個魔法問題正可以一併請亞當指點。我可以去嗎？閣下陪我去好不好？” 　　倉木笑了笑，點頭答應。輕敲小龍的頭頂，道：“既然明天下午還要去那小龍處做客，你還不快睡！午夜都過了，明天上午你還有功課要做呢！” 　　宛燦然一笑，撒嬌地扭了扭身體，縮進倉木懷裏，閉上了眼睛。 　　※※※ 　　卯初，風行雖準時醒來，卻只覺得頭重腳輕、眼皮沉重無比。昨晚聚餐回來本來就晚了，又有阿達來胡混了好久，真到上牀時就幾乎已經天亮了。會在這時候醒來，實是訓練了兩百多年的生物鐘的作用。 　　運集了全部的毅力，風行才令後腦離開枕頭，習慣性地在牀前跪下晨禱。初始時仍不免半夢半醒，自己都不太搞得清唸了些什麼禱詞，數分鐘之後才能真正集中精神。 　　做完晨禱，風行站起身，雙手揉搓着還不太睜得開的眼皮，走出房門。冬日清晨的乾冷空氣吸進肺裏，風行打個激凌，終於完全清醒。一抬頭，就見一襲白袍的梅菲斯特，坐在院裏的石墩上，一手託着下巴，一手食指在面前的石桌上指指畫畫。 　　風行眨了眨眼睛。此時天空才只剛剛泛白，美麗的翼龍不陪他的主君酣然高臥，居然跑到院子裏坐着，真是出乎意料啊！ 　　風行走近去，發現灰黑的石桌面上，以褚黃色的粘土畫滿縱橫交錯、或直或曲的線條，大小形狀不一的小石子散亂擺放其上，乍看去紛亂複雜，毫無規律可徇。梅菲斯特坐在桌旁，不時伸手挪動一兩顆石子，又或再修改某道線條。風行摸不着頭腦，欲待詢問，看他若有所思模樣，又有些不敢。 　　倒是梅菲斯特發現他的到來，停下手中動作，側臉招呼道：“起來啦？不多睡會兒嗎？你的精神看起來不大好呢。” 　　風行以一個倦意未消的笑容回答，問：“你在做什麼？” 　　梅菲斯特道：“亞當做出一種新的樂器，要送回去給教導他音樂的米伽勒獻寶，我在計算送東西回去的路線。” 　　風行聽不懂他的意思，愣愣道：“計算路線？”這種說法好奇怪！路線還用算的？ 　　“不說這個，風行你今天有什麼計劃嗎？”梅菲斯特發覺自己說錯了話，笑笑岔開話題。同時揮揮手弄出一個旋風把桌上的大小石子捲到地上，在花壇旁堆成一小堆。接着桌上出現一個不停旋轉的大水球，轉眼間將桌子洗得乾乾淨淨。 　　“我今天上午去見過一個朋友，中午就要離開彩虹郡到米蘭去。打擾了你和亞當先生這麼久，也該告辭了。再次感謝你傳授我魔法。”年輕的以利基教徒客氣有禮地鞠躬說道。 　　大天使看了他一眼，聳肩道：“你昨晚睡得太少了。就這樣出去，等不到中午上路時就沒精神了。先做半個時辰冥想恢復精神再走吧。”風行俯首應承。 　　亞當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牀，沒看見梅菲斯特，估計是去了東方行。有大天使出馬，當然就不必他再操心了。亞當擦了把臉，晃到前面店中，卻見安迪正忙着招呼顧客。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是賣酒的旺季，安迪雖然是很有經驗的店員，不至於手忙腳亂，卻也實在沒有太多閒暇招呼老闆。 　　亞當在店裏打了個轉兒，看看店堂內貨櫃裏的酒已經空了小半，就跑去旁邊的臨時庫房又搬出許多箱來，堆在靠裏面的角落裏。 　　我這個老闆可不是隻肯抄着手兒收錢的哦！亞當心中如此自詡。不過他也不是那極勤勉的主兒。搬了十來箱酒後，覺得肚子有點兒餓，就又溜回後院，去廚房找喫的。一進廚房就看見竈臺上的一隻鍋裏煮好的濃湯，滿滿的似乎還沒有人碰過，摸一摸還帶點溫熱。伸鼻子聞一聞，味道還很不錯。 　　“看來梅菲斯特的廚藝很有長進嘛！還記得幫我做早餐。”亞當口裏唸叨，往竈膛裏扔了個小火球。轉身去找湯碗湯勺。不一時湯鍋裏冒出熱氣。亞當高高興興地盛了一大碗，坐在竈臺旁稀里乎嚕喝個乾淨。 　　熱熱的濃湯喝下去，全身都暖起來。亞當摸着鼓起的肚子，心滿意足地走出廚房，心裏想着要不要去東方行打個轉？以前有幾次好心在店裏幫安迪，那個龍居然嫌他礙手礙腳——不過就是數錯了幾次錢，碰翻幾個空箱子什麼的，他就那麼一付神情！我可是老闆耶！ 　　亞當決定不去前面幫安迪了。不過東方行那邊也就是接單發貨，有梅菲斯特在其實也足夠了。要不乾脆去找波塞冬聊天吧！雖然和那小龍說的是去喝下午茶，早去一點，他也不會有意見吧？亞當打定主意，正擬出門，卻發現剛纔湯喝得太急，不小心灑了幾滴在前襟上。記起第一次被指責衣飾不整就是那個小龍，還是要換一件衣服纔行。 　　亞當換了一件袍子，緊一緊腰帶，扯一扯衣襟，再把長長些許的棕發捋捋整齊，順手在額上抹了兩把——怎麼這麼熱？剛起來時還覺得今天挺冷的呢。是屋子裏空氣太悶了？出去前把窗子打開通通氣吧！ 　　亞當走到窗戶旁，一推，推不動。 　　梅菲斯特到東方行時，時間還早。幾個分裝工都纔開始工作不久，今天提貨的客戶一個沒來。梅菲斯特又再下去查看了一遍前一天入庫的幾十大桶酒，確實沒有任何問題。大天使回到上面庫房，看看再沒什麼事，就找了把椅子在房檐下坐着，微合上眼睛，在頭腦裏繼續今早被風行打斷了的計算。 　　人還真是不好伺候！好端端的偏要送一堆破爛金屬片回去給米伽勒。從這個清藍之境，無論是去伊甸還是去天使們所在的神殿，都需要跨越空間和時間。若是梅菲斯特自身來去，因爲有強大的靈念不斷校正定位，事前的計算根本不需要。即使帶着亞當，要支持相當強大的護罩，以大天使的靈力水平也算不得一回事。但是要傳送一件死物，就必須要事先算出精確的路線——其計算之複雜，即使是大天使，也會覺得麻煩。 　　梅菲斯特閉着眼睛打了半個多時辰的盹兒，終於算出了所需的路線。梅菲斯特拿出加持了隱形結界、亞當精心包裹的那一包金屬片，附加上計算出的路線，將之傳送出去。再一睜眼，就看見有個龍正呆呆地站在身前瞪着他。 　　大天使收回攤開的空無一物的手掌，站起身來。“還好在那包裹上加了隱形結界，不然被龍看到一個包裹突然憑空消失，又要大驚小怪了！”梅菲斯特心道。剛纔太專心計算，竟忽略了這個龍什麼時候來的。看他的模樣打扮，該是來提貨的龍吧。 　　略微點點頭算是招呼，梅菲斯特道：“抱歉！讓你久等了。你是來提貨的吧？貴商號是哪一家？” 　　那個龍猛地一驚，連聲道：“沒有！沒有！我剛到，剛到！你一定是梅菲斯特先生了！果然名不虛傳！我是昇平商行的管事齊昕，小地方羅曼德龍，我……”緊接着一連串說下去，恨不得把祖上三代的生平履歷都交待出來，以求在美龍心中留下印象。 　　梅菲斯特聽他說出“昇平商行”後就自動把後面的長篇大論消音，表面做出在聽的樣子，眼睛卻瞥着停在不遠處的貨車，和貨車旁兩個搬運工裝束的龍。貨車上漆着“昇平商行”字樣，兩個搬工既不免癡癡呆呆地盯着大天使猛瞧，又要盡力忍耐着不爲自己管事的言語行爲笑出聲來，滿臉好不辛苦的表情。 　　伊甸園幾個分裝工也都是一臉古怪。梅菲斯特的美麗固然是所有龍都不免看得垂涎心動，這個齊昕大管事卻也太誇張了！ 　　梅菲斯特肚子裏好笑，臉上毫無表情，終於等到這位大管事不得不放慢說話喘氣的時候，出言道：“貴商行訂的五百瓶胭脂色、鬱金香和蘭陵五各一百瓶、今生無愁五十瓶，談好七五折扣，共計四千十二黑晶五十夸爾。酒在那邊你的夥計可以開始裝車了。貴行是付信用狀、匯票還是現款？我好開收據給你。” 　　昇平商行的大管事猛地一呆。梅菲斯特假做不知，走去小桌櫃前取出訂單和收據簿，開始辦理手序。那邊正在把軟木塞壓入裝好酒的瓷瓶的龍再也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手裏一滑，酒瓶就要倒。梅菲斯特神念一動，酒瓶周圍的空氣突然凝滯，那盛滿酒的瓷瓶就以六十度的角度傾斜着立在那龍充做工作臺的木箱上。 　　“這一瓶酒值八枚黑晶，若是打了你這三個月就都白乾了呢！”梅菲斯特淡淡說道。那龍嚇了一跳，連忙雙手扶着酒瓶。梅菲斯特不再理他們，把目光轉回到面前的昇平商行管事身上。 　　齊昕剛纔把心神從翼龍的美色收回到生意上，又被這小插曲弄得一愣。凌虛攝物是內息修爲至極高境界才能做到的事，他一直只是聽說，這可還是第一次親眼見識。這樣一個龍（翼龍？）可不是可以隨便糾纏的。他定一定神，連忙呼喝同來的夥計開始搬酒上車，一邊從懷裏取出帶來的匯票遞給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查看過匯票無誤，在印製好的收據上填好酒的數量金額，大筆一揮簽了名字，遞還給大管事齊昕。那些酒裝車也要一些時間，齊昕接回收據，雖然已經不敢如初始時那麼誇張，也不免要搭訕着扯兩句閒話。梅菲斯特偶爾發出個把單音，假裝聽有他說話。 　　七百多瓶酒已有九成裝上貨車時，一個粗布衣褲、踩着一雙草鞋的年輕龍飛跑進來。髒兮兮的臉上亮亮的一雙眼睛骨嚕嚕一轉，直衝到梅菲斯特面前：“天！怎麼有龍漂亮成這樣！這裏有個叫梅菲斯特的翼龍？他跟我說最漂亮的就是——你就是那嘍？” 　　梅菲斯特一怔，卻不覺得這衣衫簡陋的流浪龍粗鄙可厭，眉梢微動間，雙翼“刷”地展開。年輕龍又是一聲率直地讚歎：“好漂亮！”手中遞出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條。“有個龍給我這個，說是很重要的，你至少要付我五夸爾才能給你！” 　　梅菲斯特眉頭微皺，心神一動已將折起的紙條看通看透，雙眸倏地亮起，丟下一句：“我付你十倍錢，等我回來有話問你！”最後一個字出口時，羽翼已化爲天際的白雲。 　　來開門的龍顯出奇異的神情，讓風行進來，迅速關上街門。風行驚訝地望着他：“發生了什麼事？你的神情好奇怪！冉燃不在嗎？”迎門的龍微帶勉強的一笑，沒有回答，轉身進屋去了。 　　風行遲疑了一會，纔跟進去。常月和他自小一起長大，成年後才隨監護者離開創神山。兩個龍一直關注着對方的消息。風行在決定受戒成爲風行使一事上，一直受到常月的極大鼓勵。後來常月與冉燃結縭的消息傳來，風行雖然有點失落和惋惜，卻也高興好友選定的歸宿，還寫信祝賀。風行離開創神山，開始獨自的歷練行程時，頭一站就到彩虹郡，便是因爲常月在此。 　　上次見到冉燃，風行對那龍的第一印象並不太好。或許因爲身爲淨惡使的緣故，風行感到那個龍身上有種兇厲的殺氣。冉燃粗獷的外形，也令他在心中暗暗爲好友叫屈——常月雖稱不上美龍，溫婉如水的性情卻是當初養成殿的同伴們一致欽慕的。且風行總覺得冉燃笨笨的，理解創世神旨意所需的靈性只怕也是有限。 　　那天常月留他喫飯。風行享受到常月妙手烹調的同時，也發現冉燃雖然腦袋裏似乎少根筋，信仰卻十分虔誠，武藝也相當不錯，而且性子爽直——當風行拗不過再三請求，在席上稍稍露了一手之後，那豪漢自然流露的欽心敬服神色，真是比千言萬語都厲害。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冉燃對常月的感情。餐桌上那個龍看向常月的眼神，和常月脣邊眼角一直無法全然消逝的幸福滿足神情，令得一向將世俗感情視爲侍奉創世神的阻礙、更隱隱爲常月放棄轉爲神職而決定和冉燃在一起而感覺遺憾的風行，除了真誠感謝創世神對好友的祝福之外，竟也不期然湧起一絲絲羨慕之意。 　　總之，這本來是個洋溢着幸福氣氛的家，常月也正是無比快樂幸福的龍。如今他的眉宇間，卻沒有了當日的恬寧。見到風行，訝異的神情之外，舉動還透出說不清道不明的驚惶。 　　常月爲風行沏茶，不緊不慢的動作看似從容，風行卻發現好友的心思根本不在茶上。風行再也忍耐不住，追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冉燃哪裏去了？” 　　常月又是勉強一笑：“士師把冉燃召去了，至少要到申時以後纔會回來，我們還有點時間。” 　　什麼意思？常月和冉燃的感情那麼好，他又不是不知道風行和常月的交情，自己也見過風行，難得風行來找常月還有什麼不能讓那傢伙知道的了？風行揚起眉毛，瞪大眼睛望着常月。 　　兩個龍的交情畢竟非比尋常。風行更是養成殿時衆幼龍最信任欽服的“老大”。常月把倒入熱水的茶盞放在風行手邊的茶几上，終於決定直言相告。 　　“聽說淨月士師請你幫忙調查波塞冬那小龍的一種叫‘魔法’的功夫，好象是伊甸園亞當教他的，你這些天一直都在忘憂之地的酒場，和亞當的那個翼龍侍衛混在一起？”常月問，輕嘆一聲：“以你的性子，要勉強和那些龍混在一處，也實在是難爲你了。” 　　風行笑了笑，道：“也還好啦！” 　　常月的性情外和內剛，平時溫婉，不肯說出來的事卻沒有龍可以問得出。現在他肯說話，不必胡亂猜測，風行頓時輕鬆起來。 　　常月盯着風行的眼睛：“據說那個翼龍擁有魔鬼般的容貌（注1），性情卻極高傲，盧茵塔的梅亞靜追他都沒結果，卻輕易把魔法傳給你，爲此還引得一個糾纏你的冒險者追着他決鬥。” 　　想不到事情傳得那麼快！風行有點明白常月的異常態度，卻不免感慨——本以爲常月足夠了解他，不會輕信傳言。這念頭纔剛在腦海浮現，常月接下來的話就使風行知道自己錯了。常月道：“還有龍說你已得到了整本魔法祕笈，卻不肯交給淨月士師。” 　　以利基派內部，也有不同的派別。無論何種情況都需恪守戒律、要求信徒全然聖潔的士師佔主流。恢復創神教當年清藍之境第一大教的地位，使所有龍都皈依創神教，認爲只有如此纔可將創世神的榮威傳遍天下，爲此目標必要時可採取非常手段，則是另一派觀點。 　　據風行所知，彩虹郡的淨月士師便屬後者。當初他會請風行去探聽魔法的祕密，就是因爲這種新奇功法具有奇異的力量，威脅到他一直進行的、針對彩虹七殿的行動。這樣說來，士師對風行和梅菲斯特有沒有特殊關係倒不怎麼在意，認爲他私藏了“魔法祕笈”纔是重點。 　　以風行對常月的瞭解，自然知道表面溫柔的常月其實很有主見，絕不是龍雲亦云的龍。他雖然用了“據說”、“還有龍說”這樣的表達方法，其實只是告訴他淨月士師，或曰彩虹郡教區的看法罷了。 　　風行和淨月士師見過幾次，對這位士師的經歷資料也有所瞭解。既然他認爲風行藏了私，一定會立即祭出“墮落叛教”的法寶，而不會講究什麼不枉不縱，想到什麼調查真相。淨月士師執掌彩虹郡教區已超過三百年，在普通信徒中頗有聲望。他的觀點不會有太多龍置疑，冉燃那個沒腦子的傢伙更不會有異議——常月不想冉燃知道他又來過，大概就是爲此吧？ 　　風行垂下頭，湧起落莫的情緒。常月是他最好的朋友，一向最瞭解他。常月相信他，甚至可以爲此懷疑教區的士師——但是常月知道以冉燃的性格，不可能懷疑士師的任何說話。士師說風行叛教了、墮落了，則沒有什麼龍能說服冉燃相信不是那樣。所以常月不讓冉燃知道風行又來過，而他仍然召待他。常月不肯因風行而令冉燃擔憂煩惱。 　　這便是伴侶嗎？風行無聲自問。有朝一日，會不會有龍爲了維持他的快樂而做到如此程度？創世神會安慰我、支持我、在任何情況下都守護我嗎？ 　　阿達藏在廚房旁柴堆後的隱祕角落，從柴堆後面露出半個腦袋，小心地向外窺看。亞當進屋後，就以最迅捷輕巧的身法竄過去，給關起的房門加上特製的橡膠閂。之後停也不停地躍牆而出，一轉出靜僻的小巷，就放緩步伐，直走出三條街外，才踱進一家小喫店，坐下來等候消息。 　　橡膠閂雖然叫做“閂”，其實卻並不是用來閂鎖門窗的，反而是盜賊們潛入住宅時用以吸住人家窗戶或屋頂的水晶片，以避免其碎裂落地發出聲音的工具。其構造十分簡單，由硬度不高的堅韌金屬把手和兩端的橡膠製成的吸盤組成。中心凹陷的吸盤壓平後貼在光滑的平面上，就會牢牢地吸附其上。質量好的橡膠閂只有以利刃破壞吸盤後才能取下。因爲只能用於光滑的表面，本質的門和磚牆本來是不能用的——如果沒有阿達趁亞當在前面店鋪裏搬酒的時候在門板和牆上塗了光漆（注2）的話。 　　給房門塗光漆的時候，阿達也給那房間兩個窗戶的窗縫澆上熔化的樹脂。所以現在那間屋子的窗子都已粘死了。阿達這樣做並不是想把亞當關起來。畢竟那只是間普普通通的屋子，以亞當的本領，若真想出來，打碎門窗或是在牆上開個洞都很簡單。不過，被關在自己的房間裏，龍很少會第一時間想到破門而出的。亞當不是那樣警惕性強的龍，阿達也只想在有限的時間內確保他不會見到別的龍。 　　門上的橡膠閂從外面很易破解，只要或刀或劍，削下去就可以了。阿達以五十蒲頓的代價僱了兩個流浪龍在院牆外的小巷裏守着。一個龍拿着預先寫好的字條，一等阿達發出信號，就以最快的速度跑去東方行。另一個則會守在小巷裏，以便將最後的結果告知阿達——阿達不敢自己留下，因爲他絲毫沒有把握瞞過梅菲斯特的耳目。若是被那翼龍發現他仍在伊甸園附近，無論有多好的解釋，翼龍只怕也沒耐心聽。 　　阿達仔細地計算過時間。流浪龍跑到東方行大約需要十分鐘左右，翼龍看到字條後，定會以最快速度飛回來，不過是一、兩分鐘的事。看到門上的橡膠閂，梅菲斯特自然會第一時間破門而入，那時亞當的喝下的喧春藤藥力也該發做得差不多，正好趕上…… 　　阿達會這樣做，其實也是不得已。冒險者的首要規則，就是任務一旦接下便得盡全力完成。半途解約即使僱主同意，也必須賠償五至十倍的預付金，並且大損冒險者的聲譽。 　　昨天那大個子龍付了阿達十枚黑晶做預付金，都還在阿達的口袋裏沒有動過。然以阿達的身家，根本沒可能有另外五千夸爾的解約金可以付給那個龍。何況作爲冒險者，阿達本就沒有太大名氣，很多任務都接不到，再有半途解約的事發生，傳出去後只怕再不會有龍肯僱他，他的生計就大成問題了。 　　昨夜本是極好的機會，可惜阿達被翼龍的氣勢所懾，錯失了。今天一早風行離開伊甸園——僱主要對付的是梅菲斯特，再在風行身上做手腳已沒有意義。阿達既不敢也沒機會直接給那翼龍下藥，唯一的選擇就只有亞當。 　　阿達和亞當並沒有什麼深厚交情。他們在看虹擂的時候認識，一起去了一回酒吧，又在一家三流旅館的三流房間裏合住了一晚而已。亞當帶他們去參加雪葉巖的宴會，確令阿達見到許多以往見不到大貴族，但同時阿達也清楚意識到宴會上的那些龍和亞當，與他根本屬於兩個世界。亞當和曾是冒險者的約爾來往不錯，但約爾雖是平民，卻更是彩虹郡有地位有聲望的大商家。他阿達又算得什麼東西？ 　　亞當從來不曾擺出身份對阿達，分別半年後，再在約爾的魔森酒吧見面時還記得他，也仍沒有高高在上的貴族架子，這令阿達對亞當很有好感，甚至真的開始相信亞當是他的朋友了——直到昨夜！ 　　亞當的侍衛翼龍一道目光就震懾得阿達透不過氣來，這是何等的差距？有着這樣強大實力的護衛的龍，就憑他阿達也配與之稱朋道友？那日清風居宴上，亞當將他們四個介紹給雪葉巖那絕世美龍。雪葉巖與他們通名見禮，客氣的言辭後面，深棕色的眼眸中一片冰雪——當時想是石心翠劍雪葉巖的酷絕風彩，後來才知人家根本沒把他們看進眼去。 　　雖然已經明白不是朋友，阿達也不會刻意去傷害亞當。喧春藤精煉的“極樂銷魂”藥效雖然強大，他放到屋裏的一小瓶雪公果汁可保亞當性命無礙——“極樂銷魂”是經過精練的，比直接使用喧春藤的藥性強烈，必須發泄出相當一部分後，雪公果汁纔會起作用。而阿達留在房中的小瓶雪公果汁，份量小心地控制在只夠救一個龍的性命，這些事他紙條上都寫得極清楚，接下來就看那翼龍是不是忠於他的主君了！ 　　※※※ 　　〖注1：看書裏描寫美人，總會自覺不自覺地分爲“端莊秀美、仙姿飄逸”的正派，又或“媚骨天生、煙視媚行”的邪派。通常說“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痴兒理解前者指不僅面容五官端正美麗，更具有純潔無瑕的氣質；後者則形容美女身材的性感誘人——“性感”這詞兒至少在痴兒中學的時候還是絕對的貶意詞，所以才以魔鬼做比。另一方面大概是由於在某些神話傳說中“魔鬼”具有醜陋可怖的形貌，所以“魔鬼面孔”下意識裏就不會覺得美麗。美麗只能以天使來形容——現在似乎不是那麼回事了。性感（Sexy）固然已成爲大多數女子樂於接受的溢美之詞，玄幻小說中的魔鬼、邪神、妖魔等更是一個賽一個地俊美。這裏以“魔鬼般的容貌”來形容梅菲斯特，應該還是可以被接受的吧？且對於視性愛爲罪惡，卻又天性對美貌外形免疫力極差的龍來說，說大天使是誘惑龍墮落的魔鬼也不冤枉的。畢竟亡商的是妲己，滅吳的是西施，美人才是禍水的說。當然啦，再怎麼想模糊天使的性別，痴兒也沒辦法把“魔鬼身材”給梅菲斯特安上去，所以只能說容貌了。^o^ 　　注2：光漆是一種易幹、會形成光滑表面的漆。“光”是光滑的意思，並不是說會有很強的反光。光漆有無色透明和各種不同的顏色，阿達當然選了塗上後比較不易被看出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