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陳倉暗渡
亞當又一次感嘆龍的暴力傾向。雖然房間裏很可能就是綁架莫克的龍,雖然他們是來救人的,雖然那龍已經因他們停在門口而凝功戒備,可是也不必這樣反應過激,好端端地把整扇門踹塌下來呀!這個樣子怎麼能怪人家生氣?還有,那冒險者是否腦子有毛病?踹開一扇門還不夠,居然連鄰室都不放過!
漫天腿影自房間裏卷襲而出,果然是早上擄走莫克的黑影的招法。亞當大是高興。早上被這傢伙打個措手不及後,亞當一直在琢磨他這種打着轉飛來捲去的招法,也設想了好幾種應對方式,這時正好拿來試驗。
亞當不理眼睛看到景象,提升靈力去感應對方的能量振動。果然不出預料,靈力提升後,對能量的感應極度清晰,亞當非常順利地在腦海中擬化出那龍的每一個動作。斷水流指一指點出,正點在對方足踝。
飛卷的腿影一滯再起。青冥心中的震驚非同小可。自出道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有龍看破他的攻擊方向,一出手就點在他腳踝上。更奇的是這一指雖然令他的腿偏移方向,卻並無傷害性。既無凌厲的內勁侵入經脈,亦未趁他腿勢凝滯的瞬間借勢反擊。那個龍帶着發自內心的快樂笑容,站在那裏等着他重組攻勢。
接下來的數息之間,青冥的左腳踝接連被亞當的右手點中三次。青冥只覺得整條脊骨涼沁沁地,早上被那支寒冷的冰箭射中、至今仍然僵木若死的右臂也似乎變得更寒冷,眼見那龍看也不看他一眼,偏偏每一抬手都能點中他比聲音還快的踢腿,臉上那燦若雲霞的傻笑,也變成了貓戲老鼠的嘲諷。
這個時候青冥已經沒有餘力去注意對手以外的事,也不知道戊已經將隔鄰房間裏他們辛苦抓回來的龍搶到手裏,更不知道戊正又驚又氣地瞪着亞當。
戊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樣反應纔算“正常”了。這個亞當……是絕世高手還是白癡啊?那樣迅捷得目力難辨的腿法,除了喑之團的青冥,應該不會是別的龍了。亞當居然就那麼輕輕鬆鬆地站着,一出手就點中對方的腳踝,這需要何等的速度和眼力?戊心裏明白,自己再練一百年,也未必能做到這點。
但是,這是顯功夫的時候嗎?喑之團還有三個龍在前邊,天知道他們還有什麼隱藏在暗處的同夥——凱丁的喑之團和從未離開過彩虹郡的莫克不可能有直接的瓜葛,會綁架他背後必然另有龍指使。約爾也暗示過對頭的勢力強大。約爾何許龍也?僅僅喑之團當然沒有這個份量——稍微有點腦筋的龍,都該知道此刻應儘快解決對手,和己方等在外面的同伴會合纔是正理吧?亞當卻還在逗對方玩兒!
亞當當然不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亦不是忘記了此行救人(龍)的目的。他只不過是在試驗自己新想出來的方法——不用眼睛看,直接從能量上感應對方的招式。一次兩次可能是巧合或運氣,多試幾次才能確定這方法真的管用!
至於說不直接以內息侵入對方經脈傷敵,那也不是亞當有意放水。亞當開始修練內息不過半年多,除了最近那十來天的閉關,也談不上有多努力。因此他根本沒有什麼“凌厲內勁”可以在點中對方足踝時侵入經脈令敵重傷。進攻的招式亞當雖然會一些,除了斷水流指,卻也沒有哪樣能熟練到可以在青冥這樣緊密的腿法中循隙反擊——清楚對方的招式是一回事,自己攻出的招式也達到同樣速度則是另一回事。他現在只是擋住青冥的招式而已。怎樣才能擊倒對方,亞當還沒想過呢。
由於防守對方攻擊的方法有效,還擊的法子又還沒想出來,亞當倒是行有餘力。處身於青冥踢出的漫天腿影之中,仍然知道戊在隔壁的“丁”字房中一入即出,抓出了一個沒有動靜的龍。亞當並不真傻,立即想到是怎麼一回事,大聲叫道:“那是莫克嗎?他沒事吧?怎麼沒有動靜?”
戊正在又驚又氣,想催促亞當還沒來得及出聲,倒被亞當先拿問題堵住了口。當下沒好氣道:“正是莫克。你不要再拖泥帶水,我們先離開這裏,才能檢查他受了何種禁制,並設法解救。”
亞當聽他這樣說,心中一動,“噢”地一聲,想到一個方法,再出指時,指尖就帶起聚集的風元素。由於青冥的速度極快,轉眼間又被亞當點中了好幾次。青冥攻擊時形成的能量場中,風元素濃度漸增,帶起淡淡的旋風,將青冥的招式帶得偏移目標。
要知青冥一隻手臂僵木不靈,本就不易保持平衡。總算他是高手,半生浸淫這套狂浪破空腿,才能在一臂失去知覺時仍能發動攻擊。卻也再經不起“風”來搗亂。平衡一失,出腿就沒了章法,偏又爲風勢所限,無能立即停止。
亞當趁勢跳開,繼續增加風的強度,自己走到戊身邊,笑道:“不拖泥帶水,你看這招飛砂走石如何?”
戊根本不懂他在說些什麼。這個時候也沒空驚奇這平地刮旋風的奇景,微一擺頭,領先向外走——當然不是回去前面的酒吧。戊事前就設法瞭解過整間酒吧的地形。酒吧的前堂和後院之間,有條半米寬的防火道,連通一扇小門。戊的一個同伴冒險者正守在門外,另外兩個夏維雅騎士也靠近那個方向。
青冥先是被亞當“戲弄”得心膽俱寒,再被風吹得身形不穩,也沒法攔阻他們。整件事說起來羅嗦,其實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前邊酒吧裏喑之團的另外三個團員,也不過纔開始感覺不妥,還不及有相應的行動。不過,戊和亞當也沒能就那麼順利地退出酒吧。
戊抱着沒有知覺的莫克走在前邊,到院子門口眼見便可轉入防火道的時候,突然感到絕強的能量自背後襲來。與普通龍明顯不同的特異能量頻率,令戊即刻知道是跟背後的亞當乾的好事。雖然感應不到殺氣,那能量的強勁程度仍然令戊出了一身冷汗,本能地俯下身子,瞬間拼出喫奶的力氣(龍好象不喫奶的說,該怎麼形容呢?哪位給痴兒個建議啊!)向前急衝。心中大罵自己的警覺性怎麼這麼差,居然忘記了“絕不將後背交給未經過考驗的同伴”的冒險者鐵律。這也是亞當率直無城府得近於白癡的性情較易騙取信任的緣故了。
不管怎麼說,戊終究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倉促之間,仍能借力前竄,避免受傷。事實上,藉着那一擊之力,戊一下子衝過了長達二十米的防火道,衝到那扇小門前。衝前的過程中,戊凌空翻身,在門前落下時,已經是面對身來路——以脊背面對危險可不是他的慣例。
戊不敢相信所看到的景象,心中的悔恨和憤怒卻也同時消失。二十米外,酒吧的前堂和後院之間的位置,亞當全身籠罩在一層淡黃色的光暈之中,三個龍正以亞當爲中心,演練各自的殺招。
“……左邊第一間裏三個龍在親熱……”戊想起一進院子時亞當告訴他的情況,知道這三個龍是從哪裏來的了。“己”字房的房門和窗破了三個大洞,正向亞當攻擊的三個龍也確實都衣衫不整,可見當初亞當的感應並無差錯。
這三個龍應該是由同一只幕後黑手安排,以尋歡客的身份藏在那間房裏,協助喑之團看守莫克的吧?幕後的龍和喑之團大概只是普通僱傭/被僱傭的關係,因此這三個龍在青冥失招、戊救出莫克時並未出手支援,而只是在他們從門前經過時纔出手搶回莫克。
戊很快做出判斷。心底裏更不可抑制地浮起一念:看這三個龍身上七零八落的衣衫,和他們進攻時眉目間凶神惡煞的樣子,真不知他們是爲了要搶回莫克,還是氣恨被打斷了“好事”?
逐漸習慣了龍不打招呼就往狠裏下手的亞當,“月映山川”防護魔法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一有感應立即觸發。就連剛纔推開戊的那一下,都是籍着“月映山川”發動時的龐大元素能量,以鈍化的風刃爲引導的結果。
這裏緊挨着酒吧的前堂,三個龍又是刀又是劍的,每一個的功力都不在方纔的青冥之下,這一動起手,立即驚動了前堂的酒客。亞當可以聽到酒吧裏增大的騷動喧囔,更可以感到七、八道迅速增強的能量——其中三股能量靠得很近,想必就是喑之團樂隊的另外三個成員。
縱然再缺乏經驗,亞當也知道這不是戀戰的時候,更何況他本來就不象龍那麼有興致打架。看戊已經到了防火道那一頭兒的門口,亞當也就準備落跑——當然要先把三個龍打個手忙腳亂才跑得掉!這是亞當和冰川龍、以及北蘇灣外的那些藍衣龍打過兩架後總結出來的經驗。怎麼才能把三個龍打得手忙腳亂呢?亞當一聲清吟,狂風驟起!
“卷地風來忽吹散……”
哈!哈哈!原來一邊出招一邊念念有辭真的比較有用!難怪冰川龍動手的時候總要碎碎念!一招“龍捲”加上一句莫名其妙的詞兒,不僅對手三個龍手忙腳亂,就連遠在範圍之外的戊都嚇得呆了,連亞當到了身前都沒有反應。亞當笑得合不攏嘴,簡直忘了自己姓甚名誰。
“快走啊,這可不是發呆的時候哦!”亞當笑呵呵地一把扯着戊的衣袖,當先拉開小門的木閂,跑了出去,心中十分痛快!從彩虹郡一路來到赫伯,他發呆的時候好多。戊、文虞他們雖然都沒有說什麼,那種“這傢伙是不是白癡”的眼神亞當也略有所覺(雖然神經大條,畢竟次數太多了點),這刻終於有機會罵回去,實在是太爽了!
戊被亞當一拉,跌跌撞撞地跟着離開酒吧,感覺還象是在作夢。剛纔那一招,亞當手中雖然無劍,那清吟、那身姿、那威力,除了“雪膚花貌、翠劍石心”獨門自創的“雪葉七擊”之外,根本沒有一種武功能夠相媲。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亞當用的就是“雪葉七擊”。除了雪葉巖親身傳授之外,亞當當然也不會有其他途徑學到這招法!
天啊!那可是高不可攀的雪葉巖閣下啊!戊的腦袋裏轟轟作響,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對於“全清藍之境最美的龍”雪葉巖閣下,戊雖然沒有什麼不切實際的憧憬,偶爾閉上眼睛做白日夢時,臆想一下卻也難免。
雖然早有傳言說亞當和雪葉巖怎樣怎樣,但是傳言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又是一回事!何況,龍雖然天性多情,把自己的武功傳給對方,可也不是一般情侶會做的事。更不必說還是自創的獨門武技——那是即使身爲繼承者的小龍都未必會獲傳授的!怎麼會是這樣子的?
守在側門外的冒險者自光線昏暗的小巷子裏出現在面前,令戊從昏亂中回到現實。戊把懷裏昏睡不醒的龍換到背後揹着,衝那冒險者點點頭。這麼明顯的事,也不必再說,那龍將一紅一白兩支信號彈彈上夜空——這是行動前商量好的信號。白色表示救出了莫克,紅色表示對方已經發覺,正追出來。
放出兩支信號彈後,那龍轉身跟在他們後面。戊一邊跑一邊凝神感應酒吧內的情況,轉出這條巷子之前,做出決定,道:“黃。”斷後者沒有答言,又再發出一顆黃色信號。
黃色表示預先計劃好的三種撤退方式中的一種,要求靠近撤出方向的兩個騎士出面攔阻追兵,前門外的兩名冒險者支援,另外的冒險者、瓴蛾和兩名騎士趕上來與他們會合,向距離最近的南城門撤退——他們出動得匆忙,沒來得及事先和城市警備隊打招呼。赫伯這種大城市,警備隊有相當強的實力,雖然有騎士們在,最後不會被當成宵小抓起來,但是真要對上也是麻煩。所以戊和文虞早就定下事成後儘速離城的前提。
三個龍再奔出一條街,文虞和那個冒險者已經與他們會合。跟在他們後邊來的,卻是喑之團原本在酒吧中演奏的三個龍中的兩個——身材矮小的吉他手和最年長的那個。想必這兩個龍是發覺不對,直接從酒吧的前門追出來的,纔沒有和已方負責阻攔追兵的龍遇到吧。另外應該來會合的一個騎士和瓴蛾仍然不見蹤影。
發現這情況後,戊眉頭一皺,把背上的莫克往亞當手裏一塞,道:“你們先走。”就欲與冒險者返身迎戰——卻被文虞阻止。
“你和亞當先生帶龍走。我來擋一下。”文虞道,“這邊一打起來警備隊很快就會到,我在比較好解釋。”
這話倒也不錯。戊想。文虞是特戰軍騎士的小頭目,以一敵二縱勝不了也能撐上一陣。警備隊一到,只要亮出身份就無問題。若是他們冒險者,就還要費脣舌解釋。於是戊和兩個冒險者回身跟着亞當一起撤。
亞當見戊把莫克遞過來,就接過來抱着。這時繼續開跑,也不懂換成背的比較省力。戊本想說,又一想不知亞當和這莫克是什麼關係,或許他根本就是存心要抱着揩油,事不關已,不必自討沒趣。只等他過一會抱不動了再讓同伴接替過來就好了。誰知一路跑到城門口,亞當還是沒事人似的,速度絲毫不減。
這個時候城門當然早已關了。不過冒險者們早有計劃。遠遠地看見了城門,就向左轉入一條橫街,左彎右轉一陣,來到一處城牆有所破損的所在。領頭的冒險者取出攀牆的繩索鐵爪,揮轉起來。
勾索拋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搭在城頭。那龍手腕抖動,試過可以受力,回頭和冒險者同伴打個招呼,迅速爬了上去。亞當看着他的行動,露出困惑的神情。
所有撤退計劃都是文虞和戊商定的。亞當第一次到赫伯,進了城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根本沒有他插話的份。當時戊說南城門附近有這處可以攀援出城的地方,提出來做爲撤退路線之一,文虞表示同意。亞當根本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麼。現在看那龍拿出勾索爬牆,不禁奇怪爲什麼不直接御氣飛出城去,而要弄得這樣麻煩。
戊注意到亞當的異樣,以爲他在發愁抱着莫克無法攀繩,暗道一聲“白癡”,上前道:“要不要我幫你把他綁到背上?這樣穩妥些。”
亞當呆了一下,才知他在說什麼,隨口應了一聲。另一個冒險者取出預備好的綁帶給戊。這時第一個冒險者已經攀上城頭,晃火折向他們打信號示意。戊吩咐同伴道:“你先上去,然後亞當背莫克上,我來斷後。”
那龍點一點頭,開始爬城。戊從亞當手裏接過莫克,讓亞當轉身,把莫克的身體伏在亞當背上,仔細綁牢。囑咐道:“等下你爬的時候小心一點。兩個龍的份量不輕,小心不要把勾爪拉脫了。”
亞當答應。莫克綁好後不久,第二個冒險者也上了城牆,打下信號來。戊示意亞當可以往上爬了。亞當學前兩個龍的樣子,雙手抓定繩索,兩腳踩着磚縫向上爬。他第一次爬牆,動作十分笨拙,戊在下面看着,實在後悔讓他揹着莫克爬城。聽說亞當能御氣飛行的,該讓他自己飛出去,莫克也可以用繩索吊上城去。
眼看着亞當晃晃悠悠越爬越高,戊的心也不由得越吊越高。正緊張的時候,空中傳來異響。戊目光一轉,顧不得被守城的兵士發現,駭然大叫道:“小心!”
急銳的破風之聲直刺亞當的耳鼓,陰沈的夜空中盤旋着的黑影,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若不是破風聲的標示,根本無法覺察。
戊恨不得痛摑自己。瓴蛾沒有來會合,他早該警覺纔是。能夠對付空中的瓴蛾的,除了專門訓練的瓴蛾弓手,就只有翼龍了!沒有聽到弦響,破風聲應是徒手發出的暗器或甩手箭——瓴蛾不可能有這份腕力!對方竟然有翼龍!
梅菲斯特臉上浮現輕淡的笑容,引得身邊的龍無不兩眼發直。坐在較遠處窗邊椅上,同樣被七八個龍圍住的雪葉巖卻覺得這個笑容有點兒像他剛從自己的駐地出來,看到兩乘邀宴華車時露出的神情——蒼藍色天空中浮起點點白雲?
雪葉巖側目窗外——太陽已經下山好久了,黑沉沉的天空中無月也無星,當然也看不見任何的白雲。事實上今天根本就是個大陰天,蘇舌港和北蘇灣外的軍隊還在對峙,英格的艦隊統帥晨耀卻笑語唁唁地混雜在一羣色絲將領中,轉在自己身邊獻殷勤;他那個隨同赴宴的叫和什麼的副官,則一直繞着那翼龍打轉。這種事想想還真有夠滑稽!
依雪葉巖的本性,這種宴會,本來是露個面盡到禮數後便可轉身就走的,卻不料那氣質高華、卓爾不羣的翼龍竟似是很喜歡這宴會場合,被一衆色迷迷的龍圍住,居然沒有一點兒不耐煩的樣子。雪葉巖不是梅菲斯特的主君,看他興致盎然,不好硬叫他走,可也不便丟下他自行回去,只好硬着頭皮陪他耗下去。有這樣的大美龍在場,衆龍當然不肯主動散去,結果這個新年宴,就一直拖到現在。
那個梅菲斯特,橫看豎看都不是會喜歡宴會、好交際的龍(如果是,憑他的美貌,縱是翼龍也早該名滿清藍之境吧)。而且他對那些向他獻殷勤的龍也只是在應付,這可瞞不過雪葉巖的眼睛。則他爲什麼會主動要求來參加宴會,又一直待著不肯走,就很令雪葉巖好奇了。
雪葉巖呷着杯中的冰茶,有一搭無一搭地應付着身邊獻殷勤的諸龍,大半心思都放在那奇妙的翼龍身上。
——幸好是翼龍,不然這宴會上所有的龍都要圍去他那裏了!這是雪葉巖的第一個自覺。
龍再好色,族類之別也終究不是身份地位差別那麼簡單(也所以訖今爲止真正纏着梅菲斯特不放的也還只有一個梅亞靜)。翼龍再怎麼強大也只是龍的亞種,且幾乎所有爲龍所知的翼龍都服務於各國王室,故爾與宴的不知情的龍都把梅菲斯特當成是夏維雅王家的家臣。
一些自忖巴結不上夏維雅王子的,或是對政治比較敏感、不想在這個時候惹上麻煩的龍,便圍去梅菲斯特身邊。那些未得隴先望蜀、妄圖一箭雙鵰的傢伙則繼續繞着雪葉巖打轉。當然了,遵從各自的喜好和審美觀點選擇對象的也有,足夠理智從一開始就置身事外的也有……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整個宴會分別以雪葉巖和梅菲斯特形成兩個中心,再加上一兩成遊離於兩個圈子之外的散兵遊勇。
這種情況,雪葉岩心中清楚得很。他更清楚自己心裏的那一絲慶幸,以及由此而興的那份自嘲——雪葉巖啊雪葉巖,你不是一直討厭被龍圍着獻殷勤嗎?爲什麼居然會慶幸不是所有龍都圍去梅菲斯特身邊,自己落得清淨?
雪葉巖把頭轉向黑沉沉的窗外——彩虹郡應該已經是深夜了吧?亞當對翼龍侍衛的遲歸會不會感覺疑惑呢?如果不是跟他來赴宴,使用瞬移魔法,梅菲斯特應該在三、四個時辰前就回到伊甸園了。
唔,伊甸園——伊甸——雪葉巖記起初見時逼問亞當的來歷,亞當聲稱是來自伊甸。外界只知雪葉巖的美貌和武學天賦,卻不知他最感興趣的其實是地理歷史雕刻繪畫之類的“無用”的文科知識。雪葉巖自問只要清藍之境存在的地方,自己絕無不知之理,故而一聽到“伊甸”這陌生名字,就以爲亞當是胡言搪塞。後來和亞當接觸略多幾次,覺得亞當不是慣於隨口亂扯的性格,卻已因爲低估亞當,輕易許下了承諾,再不能向亞當詢問。
香醉忘憂出世,亞當開的店便以“伊甸園”爲名,雪葉巖已有九成相信真有“伊甸”這個地方。而亞當純真得近乎白癡的性情、有異尋常的能量特徵,和魔法這種聞所未聞的功夫,更對雪葉巖產生莫大的吸引——這還是因爲亞當相貌平平——現在又有這個前所未見的羽毛翅膀的翼龍……
整個宴會雪葉巖都在觀察翼龍——只是想從他的言語舉止中多知道一些“伊甸”的事情,可不是因爲他的美貌。雪葉巖這樣告訴自己——雪葉巖發現,即使以最嚴苛挑剔的眼光來看,翼龍的風度舉止亦是無懈可擊。
在雪葉巖的知識中,清藍之境中能有如此高素質翼龍的國家,除了夏維雅,就只有圖靈了。希斯佳的奢華作風與夏維雅品味相差太大,雷諾是蠻夷之邦,其他小國的翼龍搬搬手指就數得清,更是不可能……可是亞當和梅菲斯特又不象是和圖靈有關。
身邊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雪葉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就發現圍在身邊的龍紛紛望向宴會中另一個集團的中心,而那個中心則正帶着那種輕淡的笑容向這邊走過來。
“我注意到閣下從剛纔一直在看窗外,才發現已經這麼晚了。”梅菲斯特輕描淡寫地說道,“韶光易逝,歡樂難留,原來真的有這麼回事!”
雪葉岩心道“歡樂個鬼!”,臉上平靜無波:“是啊!”
梅菲斯特道:“時候不早,我想跟閣下和藍佑將軍告退了。請閣下引我去向藍佑將軍致意好嗎?”
雪葉巖站起身,道:“我也正擬向藍佑將軍請辭。不過你不再多留一會兒嗎?你在此並無軍職,明天儘可以好好休息。”
翼龍道:“多謝閣下,我出來一整天,也該回去了。”
雪葉巖詫然瞥了梅菲斯特一眼。他是說要立即回彩虹郡去?那個什麼瞬移魔法應該是做得到沒錯,只是看他這樣悠哉悠哉地在混了大半天,還以爲他不急着回去的。心裏這樣想着,雪葉巖一邊應付旁邊聽到他們的對話而出言挽留的龍們,一邊在宴廳裏遊目四顧,尋找主人藍佑的所在。
感覺中那翼龍略微上前一步,接近到他身旁一米的距離之內,腦海裏傳來輕輕笑語:“偷得浮生半日閒,已屬不易。亞當最是沒有危機感。雖然他覺得自己應付得了,並不想我回去,但我還是趕過去比較妥當一點。”
自到這世界以來,亞當的指法用得太熟了,刀槍拳劍、強弓勁弩不知擋了多少。這時聽見破風聲,反射性地出指,然後才意識到此刻自己全身的重量完全是靠着前一刻仍抓在手中的繩索支撐。
已經上了城頭的兩個冒險者和仍在城下的戊,一齊驚呼出聲。空中看不清輪廓的敵人則發出充滿譏刺的冷笑,那輕蔑不屑之意誰都聽得出來——很難抱怨對方的無禮,即使是自我感覺頗佳的亞當也知道這次是做出十分白癡的舉動了。幸好還有御風術!
友敵雙方的驚詫聲中,雙手離開了繩索的亞當掛在原來的高度上並未向下摔落,且從面牆背外的姿勢換成背對着城牆。在昏暗的夜色襯托下,可以看見亞當全身發出淡淡的黃芒,十指指尖尤爲明顯,彷彿是閃亮的晶石,與射來的暗器相觸時激出閃爍的火花。
發麻的手指令亞當知道,此次襲擊的並不是普通弩箭,而是通體金屬、遠比一般箭支沉重的鐵箭(飛鏢?)。若不是他有魔法護身,指尖又特別加上土元素的護持,手指早就斷了。亞當看不清空中的敵人,只憑靈覺感應到對方的氣息和能量——和所有接觸過的龍都不同!有點兒奇怪……
“是翼龍!小心!”戊從下面大叫上來提醒同伴,心中驚歎:揹着一個龍還可以懸空御氣戰鬥!這樣的高手全清藍之境也沒有幾個,亞當竟是其中之一?和心目中的高手形象完全不符嘛!念頭還沒有轉完,眼前又出現更加難以想像的景象。
一直都聽龍稱大天使爲翼龍,令亞當對“翼龍”這種生物十分好奇。梅菲斯特說龍最初並不是現在這副模樣的。億萬年的自我進化竟會使龍具有酷似人(神)的形象,已經神奇至極;清藍之境竟還有“翼龍”這樣類似天使的能量體生物嗎?亞當早好奇到不得了。這時聽說空中那看不清楚的敵人就是翼龍,就等不及要見識一下。
也不管自己身在空中,對方飛鏢厲害,亞當揮手做出個大大的照明球,瞪起眼睛往飛鏢射來的方向望,好將那翼龍先睹爲快、看個仔細。
無論敵友,一時間都被亞當這舉動弄懵了。且不說他弄出光球使自己成爲箭靶,暴露出自己偷越城牆的非法行徑的事實。只是光球本身是很是莫名其妙了。
對於不懂魔法的龍,亞當的御風術被當成是御氣飛行;“月映山川”護身魔法被當成是金鐘罩(會發光是有點奇怪。但是因爲護罩的光芒是極淡的黃色,即使是今晚這樣的黑夜也要很仔細才能看得出,大家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那什麼“卷地風來忽吹散”是招式加上外發內息;斷水流指法更是純粹的武功招式……總之,都是打鬥當中用出來,或攻敵或防禦或移動的功夫,雖然有點兒怪怪的,也還好理解。
這光球晶瑩明亮,一出來就如一個小太陽似,將上下左右全部照得纖毫畢現。據說武功練到極處,有所謂“虛室生電”的境界,可以在黑暗中如視白晝,但那似乎只對練成者本人有用,和這個光球顯然不是一回事。也有傳說中高手在打鬥時利用光線眩敵眼目以製造有利形勢的,這光球光線柔和均勻,好象也並無此方面的用途。
以光球做武器擲出攻擊嗎?通常來說向外投擲傷敵的武器,其威力總是與鋒銳程度及其重量成正比的。這個光球雖然不是正圓,表面也十分平滑,沒棱沒角,鋒銳是談不上了。重量……光球一出現就脫離開亞當的手指,緩緩向上浮動,輕飄飄羽毛似的,怎麼看也沒有任何的殺傷力。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亞當看清了翼龍,不禁大失所望。那翼龍在亞當前上方約有二、三十米的空中,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衣褲,臉上帶着個形象猙獰的面具,身量明顯比瓴蛾高大粗壯。與身材瘦小的龍的明顯區別,便是他背後伸展開來的翅膀——雙翅加起來也有三、四米寬,卻是灰不溜逑的顏色,看起來又軟又薄,風帆般鼓漲漲的,一點兒也不好看。
梅菲斯特哪一點和這傢伙象了?爲什麼會被喊成翼龍?只是因爲有翅膀又有類似龍的外形嗎?瓴蛾也長得象龍,也有翅膀,怎麼又不叫翼龍了?
那翼龍初時也被那個大照明球弄糊塗了,怔了一怔,沒有趁光明初現的一刻向亞當攻擊。不過身爲訓練精良的戰士,翼龍當然不會象亞當那白癡,在戰場上還儘想些有的沒的,很快就恢復過來。靠着可與瓴蛾媲美的能量感應能力,翼龍發現那作用不明的光球表面上雖然脫離了亞當的手指,其實仍有一線能量與亞當相連。
上頭一再告誡說亞當如何詭祕莫測,最善扮豬喫老虎。翼龍是怎麼也不會相信一個正常的龍會冒成爲箭靶的危險做出光球只爲了看清他的模樣,這時發現光球仍與亞當的能量相連,立刻就認定它必是什麼威力強大的武器,表面上輕飄飄無威脅的樣子絕對是假象!
翼龍雙手前揮,口裏喝聲“看箭”,五枚袖箭疾射亞當——真正的目的卻是夾在五枝袖箭之中、射向飄在亞當頭頂上空的照明球的一道指勁——這氣箭乃是他的獨門絕學,將內息凝聚如針自指端發出,無形無跡,不知傷過多少高手,建下過多少功勳——只可惜這翼龍不知道亞當從和青冥交手的過程中學到以靈力感應代替眼睛的方法,同時發出的袖箭根本起不到掩飾作用。
亞當做出照明球只是爲了看清翼龍的樣子,如今目的已達,對照明球也就不甚注意。倒是射向自己的袖箭要先擋開爲妙。於是亞當先對付五枝袖箭,手指也再一次被箭枝震得發麻——只是箭枝當然不可能把土元素加護的手指震麻,自是射出時貫注了內力的結果了!
“看來翼龍修練內息比龍還易有成就的說法果然不假,隨手射出袖箭都帶着這麼強的內息!”亞當喃喃自語,忽然心中一念閃過,駭然大叫:“哎呀不好,快跑!”身形急沈,撲到仍在城牆內側地上仰首觀戰的戊身上,“月映山川”防護力增至最強,護罩範圍同時擴大,將被他撲倒的戊以及綁在背後的莫克一齊護在其中。
亞當猛然撲下來的時候,戊還以爲他是浮空御氣太久導致內息不足的緣故,下意識地閃身躲讓——雖然只是十來米的高度,亞當再加上他背上莫克的重量,直接砸上可也不會是什麼舒服的事。戊絲毫也沒有充當龍肉墊子的慾望。
不過亞當落下的速度比他預期的要快。戊剛剛閃開半身,亞當已到頭頂。同時亞當顯然是存心要把戊當墊子,看戊閃開,居然就在空中伸出手臂搭着戊的肩膀,然後整個身子伏到戊身上去。由於戊原本仰着頭在看他和翼龍的對峙,這時兩人(龍)就額頭眼睛鼻子嘴巴通通對在了一處。
重心不穩的戊倒在地上,瞪大眼睛瞪着那一雙清澈黑眸,眼瞼上幾乎可以感覺到對方眼睫毛造成的痕癢——居然沒有被壓扁扁?戊緊急停擺的心臟回覆跳動,還來不及奇怪爲什麼被兩個龍的重量砸在身上居然沒有任何感覺,耳中轟然劇震!
“嗚哇!就知道魔法元素和內息碰到一起會很嚇人!”亞當哀鳴一聲,頭往下伏,脖子一縮,下巴頂到戊的肩膀,額頭抵在城牆根的泥地上。
剛纔那一瞬間亞當忽然想起那次在魔森酒吧,池雷夾帶內息的一拳,與“月映山川”護罩的構成元素以及較平常濃密的水、火元素衝突,引發元素風暴,差一點就不可收拾的往事。意識到那翼龍以內息凝成的氣箭射擊照明球,令亞當湧起非常不妙的感覺。
果然,照明球雖然不是什麼攻擊威力強大的魔法,構成的元素卻包含了全部四種基本元素。再加上亞當那個照明球又做得特別大,所聚集的魔法元素可比上次未散盡的水、火元素和“月映山川”的遊離元素要多得多了。翼龍那完全由內息凝成的氣箭射過去,所造成的元素劇變也遠比上一次來得嚇人。
氣箭射入照明球后,立即引發劇烈的爆炸。驟然的強光和轟然劇響之外,地上也感覺到輕微的震顫,距離較近的城牆垛口震出幾條裂痕,因爲發現有龍偷攀城牆而趕過來的守備隊軍士也被震得東倒西歪。
先一步上城的兩個冒險者原本機靈地躲在城上的陰影裏,這時見事情鬧大,不敢再試圖等戊、亞當同走,匆匆趁着混亂溜去城外。翼龍身在空中無處借力,被爆炸的餘波震得連翻幾個筋頭,頭昏眼花之際發現守備隊往這邊趕來,也暫時退去。
這時戊開始感覺到亞當那個雙份重量的身體的壓力,幸好城牆和大地的震顫,以及耳中爆炸震響吸引了他的大部分注意,一時顧及不到這個問題。
性情純樸的亞當頭腦里根本不存在佔別龍便宜的念頭。本能的縮頭伏身之後,發現在“月映山川”的護持下,無論是自己、背後的莫克、擬或身下的戊,好象都沒有受傷,就定下神來,聽見城上傳來守備隊軍士的沖沖怒罵——赫伯這樣的繁華商港,竟也有龍喫了熊心豹膽敢來搞恐怖活動?是可忍,孰不可忍!堂堂夏維雅王國豈是好欺負!
縱然“白癡”如亞當,聽見那樣的喝叱怒罵之後,也知道不能再冒頭送死。夾手夾腳地爬到城牆根兒的陰影裏,再把仍未完全清楚狀況的戊拖到身邊,緊張道:“這回怎麼辦?這樣子怎麼可能偷出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