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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虛空夜色

  羽翼展開,就彷彿冬夜虛空無聲無息地降臨大地。原本雪樣純白的羽翼,蛻變成歲月的灰白——是智者頭上的銀髮,也是夜空中縹渺的輕雲。在雙翼的上緣,最靠近背部的翼根處,有兩抹青藍色的光澤。羽翼的下緣和翼尖部位漆黑有如夜空,愈上愈淡,漸漸暈開一片蒼茫。在亞當照明球的光芒下,羽翼泛現着迷朦的銀光。   三個龍(翼龍)完全看得呆了——這是怎樣的羽翼呀!一時之間,大家完全忘記了梅菲斯特的翅膀是被毒劍刺傷,甚至忘記眼前這“翼龍”的翅膀原本是純淨的白色(老醫師雖不曾見過大天使的翅膀,俞驪和凌飛卻是知道的),而無論是瓴蛾還是翼龍的生命過程中,也都不會發生翅膀變色這種事的。   亞當也大表滿意,道:“這還差不多!我還以爲你真會弄成大塊的藍色黑色翅膀呢。”   梅菲斯特失笑道:“那樣雖然要容易得多,但既知你不喜歡,我也說不得多花些功夫。否則哪天你閣下一個高興,象那面具一樣,把我的翅膀也送了人,我的損失可就大了。”   亞當抗議道:“什麼話!我哪會如此不講道理的。”   梅菲斯特淡笑不語,緩緩收攏雙翼,臉上的神情可不是贊同。   這時在場的兩個龍才從蒼灰羽翼的殘影中清醒過來(對着梅菲斯特,無論有沒有翅膀,那個翼龍都處於暈淘淘的半昏迷狀態,不用指望他會清醒),老醫師葛瑞斯想起自己被找來的目的,結結巴巴地問:“你的翅膀不是被墨羽深藍刺傷了嗎?怎麼……”   梅菲斯特微揚眉梢,道:“墨羽深藍?那對劍竟有這樣詩意的名字!”竟是避而不答。   俞驪回過神來,接上來說:“那麼你是不礙事了,不知兩位是否這就回宴會上去?很多貴賓都很擔心梅菲斯特先生的傷勢呢——要不我先去告知我家君上和雪葉巖閣下一聲,免得他兩位擔心。”   大天使沒有答話,把目光投向亞當。亞當上下看了俞驪兩眼,笑道:“都說有其主必有其僕,面對梅菲斯特的美色還沒有忘記你家主君,青輿圖候君的屬下果然也是不凡!”   俞驪連忙俯首謝過稱讚,心中暗自估量,亞當到底是真的在誇他,還是暗諷他看銀髮翼龍時流露出的色迷迷模樣。而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這看來毫不起眼兒的亞當,竟從他的一句話就判斷出他“不凡”,也大大出乎俞驪的預料。   亞當不知俞驪的心思,隨口說了那一句後,就轉開話題:“那就回宴會廳去吧!我還有個叉燒包拜託席波幫我拿着——咦,對了,梅菲斯特,我那杯蘭陵王呢?你不會是打了吧?那樣的好酒打了很可惜的!”   梅菲斯特翻了翻眼睛,道:“當時翔閣下和我碰杯,不等我出聲他就先幹了,我只好也喝了。不然你以爲我爲何會自己衝過去擋那對劍?若不是擔心酒精影響下靈力太過活潑,用出玄靈閃怕失了準頭兒,哪用挨這兩下。”   亞當“哈”地一聲笑出來,叫道:“只是一杯蘭陵王……梅菲斯特,你的酒量未免也太厲害了。”   旁邊的俞驪等龍和翼龍亦都不禁微笑。香醉忘憂並不是烈酒,酒勁兒只比大衆化的麥酒和嶼國的清酒稍強——尤其麥酒,根本是大多數龍每日喝來解渴的。梅菲斯特武功如此高強,不料酒量這麼差,一杯蘭陵王就能令他出招失了準頭兒。   他們當然不知道,魔法是以靈力將無數微不可察的元素排列組合而成,複雜程度和控制所需的精度絕非刀劍招式可比。酒可以使靈力極大地活躍,偏偏大天使又不具有物質身體可以約束靈力,能量更強至不可思議,若是使用玄靈閃,失了準頭兒還在其次,太活躍的靈力過分“努力”起來,說不定就把整間宴廳夷爲平地,梅菲斯特豈敢冒險。後來點燃燈燭的炙炎比玄靈閃簡單了太多倍,才能放心使用。   雪葉巖微抿嘴脣,做下了決定,就要將只喝去一半的高腳杯放下一旁,去向青輿圖候提出告辭。這個無聊的宴會再不值得他浪費時間。就不知亞當那混蛋會不會記得把翼龍的情況告知自己一聲?他會知道他在擔心的嗎?   雪葉巖轉身,拿着酒杯的手伸到旁邊的桌几上方,杯腳還沒有碰到桌面,就忽然停住。   掛着寬大帷幕的門打開來,四、五個龍和翼龍順序走出——說“四、五個”是因爲一時間沒有龍注意出來的到底是四個還是五個,其中又有幾個龍、幾個翼龍。當時正巧望向那扇門的龍的目光,全部被那個高大的銀髮身影所吸引。   此時宴廳中不算僕役,也有近百個龍在,各自東一羣西一簇地說話,真正立即發現亞當他們出來的龍其實也只有五、六個。而凡看見的龍,立時仿若石化般停了任何動作言語,這自然驚動了周圍的龍。衆龍紛紛轉頭,便也被石化——   “現在你知道我爲何要弄那樣一張面具來戴了?”大天使的輕語在亞當腦中響起,容色平靜地跟着亞當在龍化石中走過。   亞當同樣以神念回應,大有豔羨之意:“譁!大天使的魅力果然非同小可!不過戴面具也不是解決的辦法。你這個‘翼龍’的美貌早有不少龍知道,你戴上面具只能引得龍更好奇,說不定會用出什麼奇怪的手段來對付你,好一窺真容。”   “以我的能力,再怎麼詭詐的手段都不難應付,倒是逐色而來的追求者比較麻煩!”梅菲斯特喟嘆,“雅達克這些龍非富即貴,我又不能一概打回去——有過一個梅亞靜我已頭疼得夠了,現在又這樣……唉唉!”   亞當嘻笑道:“你是大天使來的嘛,什麼事應付不了!”   對於這樣的“信任”,梅菲斯特實是無以回覆,只好沉默下來。   滿廳的龍中,雪葉巖最先回復。收回本欲棄置不喝的半杯殘酒,默不出聲地一仰而盡——對着那樣一張臉,連雪葉巖這不愛喝酒的龍都湧起甘願就此沉醉的感覺,這使他對自己有些不滿。   青輿圖候被“石化”的時間要稍微久些,畢竟他的好色程度比雪葉巖來得強,在彩虹郡時雖然也與梅菲斯特見過好多次面,還一起參加拍賣會,但是那時梅菲斯特一身閒散的寬袍,大有超凡脫俗、凜然不可侵犯之意,與現在的一身華服相比,對色鬼們的吸引力總要小一些。更何況,這時亞當和梅菲斯特正在俞驪的引領下衝他這邊走過來。   “君上,我引葛瑞斯醫師去爲梅菲斯特先生診治時,梅菲斯特先生已經不礙事了。所以我便請他們再過來宴會。”俞驪衝主君微微躬身,如此說道。   青輿圖候並沒有完全聽清俞驪說些什麼,不過侍從的聲音總算是令他從“石化”狀態中清醒過來。青輿圖候下意識深抽一口氣,說道:“很高興梅菲斯特先生沒事。我再次爲在我的府裏發生這樣的事情向你和亞當先生致歉,請兩位多多原諒。”   如果梅菲斯特不是以亞當的侍從身份出現,這話也算是恰當得體。現在青輿圖候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看着梅菲斯特這個“翼龍侍衛”,而把亞當撇在一邊,卻不免有些主從不分。不過,這時大家眼裏都只有梅菲斯特的美色,倒也沒龍注意他的失禮。   梅菲斯特不予理會,只以神念提醒亞當應對。亞當道:“這個也不能怪你,我都是想不出哪裏得罪過那位翔閣下了。以後有機會時,君上記得替我向翔閣下請教一聲。”   青輿圖候唯唯以應,眼光這才轉向亞當。晃眼間忽然看見凌飛跟在後面,臉上居然戴着原本屬於梅菲斯特的面具,立時大喫一驚——這兩個翼龍什麼時候要好到那種程度了?   這時其他的龍也都漸漸回過神來,當然也有龍注意到凌飛的面具。這些龍對青輿圖候的翼龍侍衛雖然不是都熟悉到可以一眼認出來,至少也從制服上看出凌飛是翼龍團的一員。翼龍團團長剛纔襲擊過那翼龍的主君,這變化不是太奇怪了一點兒嗎?   亞當應酬完青輿圖候,就環目四顧尋找雪葉巖——那是極容易的事。無論在什麼場合,雪葉巖都是極爲醒目的存在。亞當與正看過來的雪葉巖目光相接,臉上立時浮起個大大的笑容,就差揮起手來了。   看見美麗的翼龍沒事,雪葉巖已鬆了口氣,再入目亞當的燦爛笑容,就微微點了點頭。亞當受此鼓勵,也不管青輿圖候是不是還有話要說,胡亂道了聲歉,邁步往雪葉巖所站的牆角走去。梅菲斯特自是跟着。   俞驪和凌飛雖然留在自家主君身旁沒動,眼睛和心明顯也都跟着去了。便是青輿圖候自己,身子留在原地跟老醫師葛瑞斯寒喧客套,眼光也時不時地往別處飄。這情形自然也被那些有心的龍看在眼裏。   “嗨,冰……雪葉巖!”亞當高興地打招呼,目光落在雪葉巖手中的空酒杯上,“這還是剛纔那杯今生無愁嗎?看來你也和梅菲斯特似的,不大會喝酒呢!”   雪葉巖嘴角略微翹了翹,就算是笑過了。亞當興頭不減地繼續說:“那麼,你對我釀的酒有什麼評價沒有?比你喜歡的清酒如何?”   雪葉巖道:“還好。只是我喝慣了清酒,對這麼厚重的口味有點兒不習慣。”   亞當欣然道:“這樣啊!那我明天拿兩瓶新品‘雲淡風清’給你,比紅酒要清淡得多。還有蘭陵王和胭脂色,也都比今生無愁要淡。而且,香醉忘憂比較適合搭配味道厚重的肉類……嗯,對了,雪葉巖你要不要和我去拿些東西來喫?我剛纔……”   他又想起那個叉燒包,再次開始四下張望,尋找那個找上他討教武技的席波。不過那年輕龍吸引目光的程度比起雪葉巖或者梅菲斯特差得太遠,並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從龍羣中找出來的。亞當把求助的目光轉向大天使。   梅菲斯特神念微散,掃過整間宴廳,回道:“那個龍不在廳裏,大概回去了吧。”   雪葉巖插口道:“我也打算回去了。若不是等着向你告別,我早就走了。”他倒沒說是擔心梅菲斯特的傷勢,纔會留到現在。   亞當一呆,猶豫道:“你要走?這邊我沒認識幾個龍,你走了的話……而且說不定還會再有龍跑來找麻煩……”亞當微帶祈求地望着雪葉巖的臉,“我也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真的是怕龍找麻煩嗎?雪葉巖看進那雙純淨的沒有絲毫雜色的黑眸,心中閃過疑問,輕微得幾乎不被察覺地點了點頭,表示許可。   有關他和亞當的謠言,已經傳了不是一天半天。再加上今晚亞當的所作所爲,到這個時候,他們的關係整個雅達克的龍只怕都知道了,也沒必要再藏着掖着。另外,雪葉巖私心裏也不諱言,昨晚確實相當美妙——波賽冬還小,不想被討厭的話,就不能不有所節制。有個亞當一起總比自己冷冰冰獨寢要強。   ※※※   亞當很是慶幸自己與雪葉巖一同離開的決定。至少“感謝您的殷勤招待”、“我度過了一個歡快的夜晚”之類虛僞得不知所云的客套話就不必他來說,而自有雪葉巖代勞——雖然是冰川龍,這種話也說得極爲熟練。而聽到他們同時告辭的那些龍射過來的眼光,更是令亞當永生難忘。   終於完成了整套告辭的步驟,青輿圖候陪送他們到宴廳門口。以涵勻爲首、隨侍雪葉巖的四個侍衛,以及伊甸園的兩個瓴蛾都已整備各自主君的座騎,在前院恭候。亞當這才知道雪葉巖帶了隨從來,卻不知他爲何沒有把涵勻等帶進宴廳,搞得亞當還暗中奇怪。   亞當和雪葉巖各自上了獨角——論起姿勢的優美流暢,亞當和雪葉巖是沒得比。雪葉巖留在後面跟請青輿圖候客氣了好幾句“不客氣”“請留步”的廢話,也還是比他早一線坐上銀星的鞍座。   離開青輿圖候府,雪葉巖自然而然地策騎與亞當並行,亞當也沒覺得有何不妥,直到出了公卿街的南口,才忽然覺得不妥——雪葉巖徑直向前,亞當則記得自己好象應該轉彎的。   亞當道:“冰……那個,雪葉巖。”   雪葉巖聞聲側轉臉來。亞當被他一望,不知怎地就是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抬手抓頭,後面的話支支唔唔地再說不出,只能把眼睛悄悄地往旁邊溜。雪葉巖微微一怔——難道他想邀自己去伊甸分園?   一念未已,原本飛在三十米上下高度的梅菲斯特忽地一聲輕嘯,振翼往高空飛去。亞當和雪葉巖一齊怔住,仰首上望。   今天沒有月亮,深黑的天空中疏疏落落地掛着幾顆星。大天使鼓盪而上,直衝夜空,蒼灰色的羽翼彷彿被夜色所溶,只有偶然閃爍的銀光標示着羽翼的存在。但見他白衣的身影直衝上數百米的高空,一個轉折後,向着東方閃擊而下。   接收到大天使的神念信息,亞當全身一震,難以置信道:“什麼?怎麼會?”他轉向雪葉巖:“梅菲斯特說伊甸分園出了事!我先趕去看看。這獨角你帶回去……”語音未逝,亞當已御風而起,往東方伊甸分園的方向飛去。兩個瓴蛾呆了一呆,也急急跟着去了。   雪葉巖驚疑莫明,想了一想,道:“涵勻、藏藏你們跟去,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涵勻答應一聲,和藏藏帶繮向東。心中暗自慶幸下午弗雅寫來要獨角的字條上有寫伊甸分園的地址,不然要在城市中追着飛在高空的亞當和瓴蛾,還真是麻煩。至於那個翼龍,這時早看不見了。   亞當遠遠地看見伊甸分園屋頂上的巨大百合花泛現瑩瑩青光,在雅達克的繁密燈火中,看來頗有幾分詭異——大天使設下的防護魔法陣好象還在啊,怎麼說出事了?   亞當感到梅菲斯特的氣息已經抵達伊甸分園,強大而凌厲的氣息散溢開來——能讓大天使如此生氣,顯然是真的出事了!亞當在百合花上空百多米停下,回頭看看追在後面的兩個瓴蛾,傳音交待他們呆在空中不要落下,免得有危險,這才向下降落。   自空中落下,亞當漸漸看清了伊甸分園的情形,禁不住皺起眉頭。前院中作爲庫房的西廂與後院相接的位置,彷彿被什麼大力衝撞過,山牆倒塌了大半。四個夥計聲息全無,所住的東廂房只有當中一間透出光亮。後院裏一片狼籍。   造成這情形的原因似乎非常明顯。下午自雪葉巖府借來的四匹獨角,除了亞當騎去赴宴的一匹外,另外三匹原本都拴在後院幾個夥計臨時搭起的簡陋圍欄裏。這時圍欄已變成散亂斷木,獨角也只剩下三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就象是三匹獨角突然發了狂,撞壞了圍欄和山牆,也撞得自己頭破血流,一命嗚乎。那麼,四個夥計呢?   梅菲斯特站在東廂唯一透出燈光的那間房門口,背向的院子,散出凌厲的氣息。亞當探頭從窗戶向房間裏張望。但見四個夥計中的兩個,和另外兩個不認識的龍,兩兩成雙地坐在擺滿酒菜的桌子旁,或仰或僕,全都沒有動靜——亞當感應不到他們的氣息,也不知是都死了還是隻是昏迷。   “這是怎麼搞的?”亞當困惑地發問。遲疑了一下,又道:“他們……沒事吧?”   梅菲斯特轉頭看了亞當一眼,伸手將側對門坐的一個他們沒見過的龍攝入掌心,舉步離開房門,道:“那三個死了,這個還有口氣。”   亞當瞠目結舌,呆怔半晌,這才結結巴巴地道:“死……死了?怎麼死的?另外兩個夥計哪去了?還有這兩個……”   “那兩個想必是出去了。到了雅達克這樣繁華的城市,這些夥計哪還不會商量了輪流出去逛。”梅菲斯特輕淡地道,“這兩個以前沒見過的傢伙……龍生性風流,大概是他們新結識的相好,約了回來共度良宵的。”   梅菲斯特看看手中那個倖存者,目中閃過銳利的精芒,外散氣息的凌厲之意卻奇怪地大大收斂。他轉頭看着亞當,又說:“這龍被陰柔勁力震傷內腑,隨時也會斷氣。我先把他安置好,再叫瓴蛾去請醫師來。另外雪葉巖閣下的侍衛好象已到門外,這件事便請他們特戰軍幫忙、通知警備署之類相關的衙門來調查處置吧。”   對於梅菲斯特說雪葉巖的侍衛已至門外,亞當倒可以理解。畢竟他們這麼急急忙忙地跑回來,雪葉巖不派龍隨後跟來查看才真是反常。不過前一句話就奇怪了。什麼樣的傷大天使的“治癒之光”治不了,居然還要派瓴蛾去請醫師!而且,他說話時眼中的神情,和氣息表現完全對不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亞當搔了搔頭,依言往大門方向走去,同時感覺大天使的神念以特定的繁複方式往不同的方位投射,除了其中兩道轉爲明確的能量波投向留在空中盤旋的兩個瓴蛾外,其它都是以極高的靈力頻次發出。即使是亞當也只能約略感覺,龍是不可能發現的。亞當判斷梅菲斯特是在操控宅院外的守護結界。   咦?分園外圍的結界發動了?亞當腦中靈光一閃,回頭……“知道了!我心裏有數。”適時傳來的一句心語阻止了亞當剛要出口的叫聲。亞當大覺喪氣,噘起嘴走去開門。   梅菲斯特在伊甸分園設下的防禦結界,平時只籠罩亞當的寢室和充當庫房的西廂。因爲要僞裝成龍族知識內的禁制陣法,都是很弱的結界,本身防禦能力不高,只能起到警示作用。一旦有龍侵入結界,就會觸發預設的其他魔法——比如把亞當的寢室會變成迷宮,使刺客不能立即找準亞當的位置;又如試圖偷入庫房就會引發籠罩整個宅院的內向結界,使小偷不能逃出院子等。   今次那內向結界啓動顯然是那幾匹獨角發狂撞塌了庫房的山牆的結果。有那個結界在,兇手應該還沒有逃出去嘛!亞當本以爲梅菲斯特疏忽了,纔會在這時撤除結界。誰知大天使是另有用意。   渠衡接到消息時,臉都綠了。後天便是萌祭的正日,卻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了三死一傷的大案子,自己頭上的帽子幾乎可說是丟定了——就是不知脖子上面的腦袋是否也有些不大穩當?見到來報案的是特戰軍騎士,渠衡湧起極度不妙之感。   命案發生在東城一處普通商戶型宅院。初時渠衡還抱有一線希望,盼着這是哪位騎士的私宅。不過在邁進大門、一眼看見院子裏站得筆挺的三名騎士,以及那匹通體雪白的獨角時,這一線希望也破滅了——雪葉巖閣下的座騎他怎會不認得?連特戰軍副統領閣下都驚動了,渠衡估量着自己的腦袋多半也將與帽子同一命運。   既已絕望,渠衡反而平靜下來,然後他聞到滿院的酒香。一個自稱涵勻的騎士向他說明情況。渠衡知道這個名字。他指派一個手下去東廂房驗屍,另一個去後院查看那幾匹死去的獨角,然後問:“戶主呢?可否請他來講述一下出事經過。”   “亞當先生整晚都在青輿圖候君的宴會上,對此事的經過一無所知。”涵勻回答道,“副統領閣下與亞當先生一起離開宴會,回來時就已經這樣了。”   梅菲斯特何以能隔着半個城發現伊甸分園出事,涵勻也摸不着頭腦。既解說不清,就乾脆迴避不提。反正他說的也都是事實。梅菲斯特和亞當至多比他們早回來半刻鐘,怎麼可能知道事發經過!   渠衡現在知道這滿院子的酒香是怎麼回事了。原來這裏就是彩虹郡伊甸園要在雅達克新開的分園所在,則那所謂的庫房裏的貨物自是美酒香醉忘憂了。庫房塌了半邊想必打碎了不少酒瓶酒罈。那酒可是昂貴得論黑晶賣的,真是可惜呢!   嗯,青輿圖候君的宴會邀請這亞當,可見此龍交遊廣闊。還聽說連雪葉巖閣下都對此龍另眼相看,本來渠衡還不信,現在看雪葉巖肯跟他回家,倒真好象是那麼回事兒……忽然轉念,渠衡不禁有些奇怪,這是什麼時候了,自己竟還有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   兩個幹練的手下相繼回來。   後院的三匹獨角口鼻溢血、眼瞳極度擴張、身軀各處尤其是頭部都有嚴重撞傷。後院樹木、房舍多有損壞,明顯經過大力撞擊。初步判斷是獨角受到某種驚嚇而發狂,在院內瘋狂衝撞造成的結果。至於那兩個夥計和他們的朋友,則是被陰柔勁力震碎內腑。其中三個屍體都冷透了,唯一的倖存者或許是內功修爲較高,還剩有一口氣,現在正由醫師治療。   好象該查的都查過了。渠衡想了一想,對涵勻道:“兇手若是專爲行兇而來,那幾個夥計和他們的朋友在東廂,獨角在後院,應不至被驚嚇發狂至死。若說是兇手特意驚擾獨角,用心就比較難測了。我想面見亞當先生,詢問他一些問題。”   涵勻點點頭,似是十分贊同渠衡的觀點,但他說出來的話,卻是另一回事。“渠衡閣下所言自是有理,不過,我若是你,就會等明天才請見亞當先生,而不是現在去打擾副統領閣下。”   渠衡一時沒有聽懂。他要見亞當,怎麼扯到打擾雪葉巖閣下了?待他看清涵勻眼裏那抹曖昧的笑意,才隱約有些明白。涵勻的意思是,亞當此時正與雪葉巖在一起?   渠衡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出了這種事情,亞當還有心情與雪葉巖纏綿?就算亞當這做老闆的天性涼薄、不把夥計的生死當回事,毀了那麼多香醉忘憂,他的經濟損失可也不在小數。雪葉巖的魅力真的大到可以令龍忘卻一切的地步嗎?   雪葉巖坐在亞當房間的石牀上,雙手抱膝,怔怔地瞪視着對面的翼龍。只是今次並非是在欣賞那絕世的美貌。他的心中滿是驚憟。   方纔梅菲斯特一進來,就攤出手掌,現出掌心七隻細如髮絲的短針,並說明其中三枚取自三匹獨角體內,另外四枚則是自院牆的磚縫中找到。   雪葉巖認得這種行血芒。這東西刺入血脈後,可隨血而行,抵達某一預定的部位,而致龍死命,是極險惡的暗器,對使用者的功夫和醫學脈理知識要求也是極高。但此時雪葉巖喫驚的卻是,這行血芒如此細小,能從軀體巨大的獨角體內找出已是相當不可思議,更不必說在到處碎磚斷木的後院裏找到另外四枚。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這翼龍是怎麼做到的?   亞當倒沒有太過驚異,只隨便瞟了一眼,問:“是什麼龍這麼無聊,要去害幾匹獨角啊?”那架勢就象是在問“一加一等於幾”,而這問題的白癡程度也同樣是“一加一”的級別。雪葉巖暗罵一聲“白癡”,心裏大大地爲梅菲斯特不值,這樣精明能幹的侍從,怎麼跟了這麼個主君啊!   梅菲斯特倒絲毫沒有委屈的樣子,脣邊含笑地耐心解說:“哪裏有龍會專門去害幾匹獨角!這幾根針是在獨角腦內發現,正是造成獨角瘋狂、撞毀庫房的主因,所以……”   “啊?他們是想毀了香醉忘憂!想害我破產嗎!”亞當跳將起來,氣憤地叫道。   亞當雖不似一般商人的般錙珠必較,基本的成本盈餘還是很在意的。畢竟他已經知道在這清藍之境,衣食住行都要用錢。梅菲斯特進來時,他正趴在牀沿上,面前攤開幾張白紙,算帳算得愁眉苦臉——庫房的倒塌把大老遠自彩虹郡運來的香醉忘憂毀了將近一半,再加上房舍的損失和死去夥計的後事,確是不小的費用。   梅菲斯特道:“我看對方的本意不是毀去那些酒,而是要偷走它們。因爲我發現庫房的鎖被撬過,庫房的山牆被撞塌前也被挖開了一個洞。估計是開始搬酒時發現無法離開,纔不得不改變主意。弄瘋獨角在後院搗亂、殺掉夥計們,應該都是用來掩蓋本來目的的手段。”   “無法離開?”雪葉巖立即抓住疑點,“既然他們已經在庫房山牆上挖了洞,怎麼會無法離開,而迫得使用這種激烈手段?”   “庫房設有結界啦!那幫笨蛋又撬鎖又挖洞,觸動禁制,整個院子都會被結界罩住,沒有龍可以從裏面出去。”亞當隨口解釋,又瞪視着梅菲斯特道:“那你爲什麼撤去結界?現在小偷是不是跑了?”   梅菲斯特道:“我當然是早確定了沒有其他龍藏在院中,才撤去結界的。”   雪葉巖矍然省悟,雖然還不太明白所謂“結界”是什麼東西,卻已大略想通是怎麼回事,心裏對梅菲斯特的評價又高一層——還有這賊的心機手段也算厲害了。   亞當卻還沒有想通,奇怪道:“難道有龍能逃出你設的結界?”   大天使喟嘆一聲,無奈道:“亞當,你不要有我在就不肯動腦子好不好!”   亞當眨眨眼睛,想了半晌,不太有把握地道:“你是說,這事是那個受傷未死的傢伙乾的?他因爲逃不出去,就把其他龍一齊殺了,再把自己也打得只剩一口氣,假裝成受害者?怎麼會有龍這麼笨,萬一我們晚一步回來,他傷得那麼重,又得不到救治,豈不是很危險!”   梅菲斯特舉目向天,一付“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樣,也不答他。氣得亞當一個勁兒翻眼睛說不出話來。   雪葉巖在旁看他可憐,溫言解說道:“這確是很冒險的一着。但若你們那什麼‘結界’真的不可能逃出去,卻也是極巧妙的擺脫嫌疑的方法。這種行血芒打製困難,價格不菲,他卻將其中四枚打入牆縫,自是爲免留在身上被你們發覺,以至露出破綻。而且他傷得這麼重,一時不便移動,你們自不免要留他在此養傷,那時他若再有什麼動作,你們就更是防不勝防。”   亞當無語。龍崇尚武力,拳頭硬的就是老大,亞當已經知道了;龍的心思複雜,隨隨便便一件事都會能想出一堆有的沒的,這個亞當也慢慢開始習慣了;龍的陰謀詭計,自從和弗雅研究夏維雅上層社會後,亞當也多少了解了一些。但是,這樣只爲了掩蓋身份不露破綻,就殺死三個龍,連自己都弄成重傷的狠勁兒,他可還真是第一次見識。   梅菲斯特嘆息、輕喚“亞當”,左翼一展,將亞當攬入其中。“好了,折騰了整天,你也該休息了。”大天使微微笑言,黑色的翼尖逸出點點星芒,沒入亞當的額頭。亞當噘起嘴巴,似欲抗議,還沒有發出聲音就已沒入沉沉睡鄉。   雪葉巖驚異地坐直了身子。翼龍護衛就這麼用翅膀裹上主君,這完全不可想像的行爲,梅菲斯特做來是如此自然。而他臉上的神情又是如此的溫柔,以至於雪葉巖雖然明明看到亞當反抗入睡的表示,也提不起一絲指責他的意思——更何況,蒼茫的羽毛之中,亞當的面容安詳就如靜夜中沉睡的嬰兒。   梅菲斯特羽翼再展,亞當偌大身軀羽毛般飄起,點塵不驚地落在石牀的空處。大天使給他墊上枕頭,加上一條薄毯,再揮手劃出一個散發着深紫色光澤的結界。   “嗯,在我的結界中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梅菲斯特說。垂下頭,拿過一片白紙,把手中的七隻細小芒針別在紙上。   雪葉巖看看梅菲斯特,伸手去摸籠罩在亞當身上的奇異紫色半球。翼龍並沒有阻止的意思。雪葉巖用手指戳了戳那紫色,軟軟的,還應指微微凹陷。雪葉巖緩緩增加內息……仍是同樣的感覺。   “這便是結界嗎?”雪葉巖問,“你們出去時把整個宅院都用這個罩起來?”   “不完全是。”大天使回答,“宅院上的結界是以魔法陣法構成,以貯能水晶和寶石提供能量。這個‘暗夜守護’是以我的能量構成,防禦強度要高得多。”   雪葉巖看着結界裏的亞當,一時沒有說話。梅菲斯特忽然從手中亞當算了一半的帳目上抬起眼來,笑吟吟道:“雪葉巖閣下要不要也到結界裏休息一下?結界可以轉成不透明,我保證不會讓任何龍打擾的。”   雪葉巖臉上一熱,言語反擊卻極迅速:“我倒希望亞當在結界裏面,不會打擾到我們。”話說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瞥眼看梅菲斯特時,也是小喫一驚模樣,倒不禁心中蕩——可惜現在並非做這事的時候。   雪葉巖深呼吸鎮定心神,問:“你打算怎麼對付那個傢伙?能有這樣的功夫和決斷,應不會是普通的偷酒小賊。”   梅菲斯特淡淡道:“嗯!應該是什麼聖賢集團。只有他們纔想弄到大量香醉忘憂以研究釀製方法。上次的假訊石事件就是他們搞出來的。他們好象很怕被伊甸園搶了生意。明天我跟亞當建議,乾脆把香醉忘憂的釀製方法賣給他們,我們也有錢花,他們也不必再費心策劃陰謀……”   蒼藍色的眼睛正對上雪葉巖的目光,美麗的翼龍嫣然微笑。雪葉巖先是微怔,隨即恢復平靜,淡淡道:“不錯,這確是最直接省事的方法。”梅菲斯特笑了一笑,又再低下頭去看帳,不再說話。雪葉巖也沉默下來。這翼龍這樣說,是故意以言語激刺自己呢,還是另有用意?   做爲亞當的侍從,梅菲斯特對他把亞當拖進夏維雅的宮庭鬥爭這件事,或者會有些不能釋然?但他即沒有提早阻止,現在伊甸園在雅達克開設分園的消息已經傳揚出去,商務大臣都支持,這已不是單純生意上的事。再加上今晚的宴會,與青輿圖候、甚至翼龍團都扯上關係,如今亞當要想抽身,已經是晚了。以梅菲斯特的聰明,豈會想不到這點?   雪葉巖眼光又轉回罩着亞當的紫色結界——它的顏色令他想起那本紫色祕笈。亞當說梅菲斯特“不能”練習那冊子上的功夫,因此那並不是他們所謂的魔法。但這功夫原本是給龍練的,翼龍不能練也是正常。   雪葉巖思來想去,決定直接問這個翼龍:“亞當爲什麼要傳魔法給波賽冬?你們翼龍的功夫,龍怎麼可以練習?”   “是波賽冬自己想學啊!”大天使輕鬆地回答,“也並不是所有龍都可以練的。約爾就幾乎沒有任何進展,風行也差得很多。波賽冬完全是特例。”   “可是波賽冬練習魔法的冥想時,能量與他的瓴蛾之間的互動相當可疑。”雪葉巖說。這纔是他真正擔心的事。如果波賽冬和那個瓴蛾發生了什麼,雪葉巖可無論如何接受不了。   梅菲斯特愕然抬頭:“魔法是操控自然能量的方法,與瓴蛾的能量方式相似很正常啊!至於波賽冬和他的瓴蛾怎樣,那是你家小龍自己的事,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雪葉巖無言以對。倒是梅菲斯特被他提醒,也想起那紫冊引起他興趣的地方,問道:“不過那功夫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我看也沒什麼希奇,怎麼還用這樣珍貴的紙箋膳寫,似乎頗有些年頭的了。”   大天使把手中的帳目暫時撇去一邊,取出那本紫冊,翻到最後一頁的周天脈絡總圖,“你練過這功夫沒有?可不可以讓內息照着這上面轉幾個周天,讓我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雪葉巖即時一呆。練給他看?這翼龍在打什麼主意?雪葉巖定定地看着那雙清澄的藍眸,發覺自己根本沒法和他對視。垂眼望着那幅圖,緩緩催動內息,沿着荒疏的經脈路線前行——雖然有些生澀,在他深厚的內息基礎上,倒也進行順利。畢竟當初也很認真地練過一年有餘。   兩、三個周天運轉下來,雪葉巖的全部內息都已調動起來,平時約束在體表的能量場也開始擴散。雪葉巖嚇了一跳,趕緊收功,慢慢平緩內息。再看梅菲斯特時,倒沒什麼特別的舉動,眸中有些微的困惑。   “唔,用內息來攪動已經物質化的身體能量,加強自身與外界能量的親和度……難怪那本冊子上都會吸附到不少元素。但是這與我原本想象的一樣,對內息增長沒有什麼幫助的,這功夫有什麼用處呢?”他望向雪葉巖。   雪葉巖轉開頭,不由自主地又往牀尾較遠的地方挪了挪,道:“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一定要我親口說出來?”   梅菲斯特微怔,頓了一頓,才道:“我雖有點想法,卻不能肯定……嗯,修習這種功夫的龍,對自身能量頻率的控制能力很強。歡好時可以主動配合對方,較易形成共振,也就比較容易種胎結卵,是不是?”   雪葉巖神色微窘,冷道:“你這不是清楚得很!”   梅菲斯特仍然覺得困惑。因爲對龍來說,除非是各方能量差異極大——比如說其中一方是水平極差的未成年小龍甚至瓴蛾——種胎結卵並不困難。真正限制龍族數量的是卵的孵化條件(即使在彩虹七殿,能孵化出幼龍的卵,也只佔總卵數的極少一部分)。龍會爲了結卵的目的專門研究出一種內功心法,其實是很難理解的一回事。   不過大天使畢竟是大天使,看雪葉巖此刻的神情,再考慮自己“翼龍”的身份,梅菲斯特終於推究出結論:這套功夫,原來是爲了提高翼龍的出生率而研究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