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簡在帝心
青輿圖候和亞當的交談甚歡——確切點兒說,是青輿圖候侃侃而談,亞當間或應上幾聲“嗯”、“好”、“真的呀”諸如此類。
俞驪站在一旁,眼睛還在院子裏的翼龍身上,肚子裏面打着小算盤:是等君上把亞當賣掉之後自己跟在後面撈好處呢,還是現在去把主君的詭謀告訴那翼龍以謀求好感?前者,以主君的精明,自己能撈到的好外有限;後者危險係數好象又太高了!
正拿不定主意時,就見那在門口站了足有半柱香功夫的翼龍甩了甩半長的銀髮,邁步伸手,又把剛關上沒多會兒大門拉開。
還沒等他來得及感到疑惑,俞驪瞥見門口出現的身影,倏地挺直了身子,一手扶上腰間的佩劍——倒不是有什麼危險需要戒備,只是在那個龍面前,俞驪幾乎是本能地要表現出自己最英武最完美的一面。
談話中的龍和人同時有所感應。青輿圖候停下說話,瞥一眼侍從,分辨出並無警戒意味,當時就有了結論:雪葉巖來了嗎?
彷彿是印證他的想法,梅菲斯特的聲音傳進來:“亞當,雪葉巖閣下來了。”
“哈!冰川龍!”亞當高興地跳起來,“我正想去找你呢!青輿圖候剛纔跟我說……”
心裏回味着“冰川龍”這怪異稱呼,青輿圖候看着亞當三竄兩跳跑出去,在院子中央迎上雪葉巖,比手畫腳地把自己剛剛說過的話忠實複述,到後邊幾乎把嘴巴貼上雪葉巖的耳朵,脣邊禁不住泛起苦笑——自己真的就比雪葉巖差那麼多嗎?
意識到青輿圖候的目光,雪葉巖微微後仰試圖躲開亞當湊過來的嘴巴。亞當這個遲鈍的傢伙當然一無所覺地繼續往前湊,他的聲音也同時鑽進雪葉巖的耳朵:“……有他安排我去見王上,好象比由你出頭更方便耶!而且我也不會討好老龍王啦,正好要他教我。這方面他顯然比你厲害嘛……”
這個死亞當,居然說我不懂討好王上,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雪葉巖動作一僵,忘了繼續後退,就覺耳根熱乎乎的,一個軟軟的東西撞上來,腦袋裏轟地一聲,當時就傻了,恍惚聽到一聲長長的口哨。
青輿圖候眼睛瞪得銅鈴般大,原有的一點兒自憐自艾全數拋在了九宵雲外,一聲口哨就那麼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哎!哎!那可是雪葉巖!“雪膚花貌、石心翠劍”的雪葉巖噯!亞當居然就敢那麼親上去?雪葉巖居然就躲也不躲地讓他親!這邊可還有觀衆吶!
俞驪自昨天晚宴以來第一次,完全忘記了絕美的銀髮翼龍,連主君吹口哨這不合身份的輕薄舉動也沒理會,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跟在雪葉巖身後的弗雅,自己的左腳絆上右腳,差一點兒在平地上摔個跟斗。
大天使舉目望天:我的神啊!你要折磨我到何時呢?這人在伊甸時還聰明得可以學懂任何高深的學問,到了清藍之境怎麼竟變成這個樣子!
亞當退開一步,摸了摸撞到的鼻子——疼是不疼啦,感覺怪怪的!出了什麼事嗎?青輿圖候弄出那樣怪異的聲音來。他轉過頭,對上美麗的君上瞪着雪葉巖發直的雙眼——嗯?難道會撞痛了雪葉巖?轉頭再看,果然雪葉巖耳邊紅紅的一片。亞當有心幫他揉揉,手伸出去,忽然想起夏維雅龍的禮儀中這種舉動好象很犯忌,這才隱隱約約明白事情不太對頭。
梅菲斯特肚裏大嘆命苦,出頭收拾殘局,道:“亞當,不要讓雪葉巖閣下一直在院子裏站着。青輿圖候君還在廳裏呢!”他在聲音中混加了一些些靈力,將衆龍震醒過來。
雪葉巖、青輿圖候這樣的貴族,裝聾作啞、掩耳盜鈴的本事自都非常厲害。最初的震驚過去,無論心裏是尷尬羞窘還是錯愕好笑,臉上都很快恢復沒事龍的樣子。
雪葉巖欠身道:“不知青輿圖候君在,雪葉巖打擾了。”
青輿圖候也在廳門內行禮說:“哪裏!是我來得冒昧。”
姿態雖然一本正經,雪葉巖卻彷彿聽到他言語中的笑意。不禁又橫了亞當一眼:都怪這白癡莽撞,害我被青輿圖候這混蛋笑話!
兩個美龍貴族又再寒暄客套一番,雪葉巖入廳落座。亞當這個做主人的,卻是一派心虛膽怯模樣,縮手縮腳地跟在雪葉巖身後。
青輿圖候這時已完全恢復過來,看這情景,壞心又起,笑呵呵道:“方纔亞當先生和我說起昨晚有賊徒搞破壞,伊甸分園的存貨損失大半,不能按期開業。我提議要替亞當先生奏稟王上,輯拿兇犯。亞當先生卻定要先與副統領閣下商議,亞當先生對閣下如此倚重,可真讓我嫉妒啊!”
雪葉岩心裏大罵青輿圖候混蛋,輕描淡寫道:“君上取笑了。那是因爲案發後亞當先生就向警備署報告了此事,渠衡閣下也已着手調查。亞當先生初到雅達克,不明白王國各部權責,纔對君上的提議感覺猶豫罷。畢竟我等做臣下的,也不能什麼事都拿去煩擾王上。”
這次輪到青輿圖候肚裏暗罵。雪葉巖這話明明是指他倚恃寵愛,一點兒小事也去找王,不是爲臣之道。他卻也不會就此認輸,道:“副統領閣下前段統兵在外,此事卻有所不知了。王上對香醉忘憂十分喜愛,若知道伊甸園出事,絕不會不加過問的。”
是說我閉塞不通時事,不知道香醉忘憂現在的名氣嗎?雪葉巖冷冷道:“現下香醉忘憂風糜雅達克,更得王上垂愛,固然是亞當和伊甸園的福氣。但是,我們也不能爲了討王上一時的歡心,就忽略了酒多傷身的事實。其實這正是君上該有所勸諫的纔是。”
青輿圖候滯了一滯。酗酒傷身他自是知道。不過龍本性好酒,夏維雅王酒癮已成,這方面勸是勸不得的。好在香醉忘憂比清藍之境大多數酒都要溫和,王上喝它總比喝卡蘆、雪燒那類烈酒要強。只是以雪葉巖和亞當的關係,他若把這話照直說出來,那就不是反駁,倒是認輸了。
還是亞當替他解了圍。這兩個龍臉上平靜溫和,言語裏夾槍帶棒,亞當雖然聽不出那些言外之意,卻也知道氣氛不對,不能讓他們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下去。於是一覺得有可以插口的地方,就出言打岔。
亞當說:“對嘛!君上勸王上改喝香醉忘憂好了。比其他那些所謂的‘名酒’溫和多了。以龍的體質,一天不超過三瓶的話,不會有任何不良影響——而且可以促進血液循環,解乏安神,很有好處的哦!”
這話一說,青輿圖候固然正中下懷,雪葉巖卻也被他激起怒氣。目中寒霜又重了幾分,瞪着亞當道:“今天中午喫飯,酒席上叫兩瓶香醉忘憂,老闆還唸叨‘捨不得’,說是買都買不到。你這酒別家不懂造,這個店近期內又沒法開張,還說什麼‘一天不超過三瓶’!”
青輿圖候則笑咪咪地,道:“香醉忘憂既不傷身,反而有好處,爲王上的健康着想,當然是要請王上喝香醉忘憂了。不過現在雅達克市面上,香醉忘憂賣到二十黑晶一瓶,很貴的哦!夏維雅國庫雖富,用來買酒總也不能花得太多了是不是?亞當先生你看雪葉巖閣下這麼關心王上,總也得表示表示吧!”
“二十黑晶一瓶!真的假的?”亞當嚇了一跳。
雪葉巖也頗意外,卻更氣青輿圖候的狡猾。他那番話的用意,雪葉巖怎會聽不出!偏偏他打出“王上的健康”這面大旗,讓人不好拒絕。看來今次這個大竹槓是被他敲定了。只好以後再和亞當算帳,把錢補還他——幸好自己向少遊宴,日常開銷有限,歷年來也多少有些積蓄。不然麻煩大了!
亞當喫驚過後,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笑嘻嘻道:“這樣說的話——反正這邊要過些日子纔開張,昨晚沒有被砸爛的兩千多瓶酒,一時也沒有用處,就送一千瓶給王上,也夠他喝上三幾個月,到那時又該有新酒從彩虹郡運來了。”
青輿圖候半天說不出話來。這個亞當,未免也太好騙了吧?價值兩萬多黑晶的酒,這麼爽快就貢獻出來了?忽然看見亞當眨了眨眼睛,對着的正是同樣露出意外之色的雪葉巖。青輿圖候明白了(自以爲的):想不到雪葉巖這麼厲害,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段把亞當收得這麼貼貼服服?亞當身邊有那個翼龍,不是沒見過美色的龍啊!
青輿圖候站起身,挑眉微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這便去把此事稟告王上。”也不等亞當回覆,就走出去。俞驪只覺風雨欲來,美麗翼龍就在旁邊也顧不上看,心驚膽戰地跟着主君去了。
亞當呆愣了一下,纔在大天使的神念提醒下跟出去送客。
把青輿圖候送出大門,亞當得意洋洋地回來。看着亞當一臉自以爲得計的笑容,雪葉巖也不知是要哭還是要笑。這個傢伙以爲人家沒看出他的目的嗎?不說青輿圖候俞驪那一對老小狐狸,便是此刻縮在廳角的弗雅,臉上那暖昧笑容也足以表明亞當那點兒用心在場諸龍無不清清楚楚。不用到晚上,這件事都不知會被傳成什麼樣子!
這個白癡!雪葉岩心中暗罵,卻絲毫興不起怪責的念頭——他又豈是不知好歹的龍!不過這個時候再說什麼補還他錢的話,未免就太過疏離了。
雪葉巖平淡道:“今天我才知道,你的香醉忘憂還真是受歡迎得緊呢。”語氣中有種自己都不預期的溫柔。
亞當得意的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笑吟吟道:“當然啦!我親自釀的酒哪會差了!要知道我可是很厲害的。”
雪葉巖白了他一眼,道:“不過,這樣一來,伊甸園會賠很多錢吧?你怎麼跟約爾交待?他不是你的合夥人。”
亞當揮揮手,漫不在意道:“沒關係啦!說好他只管彩虹郡盧茵塔的。而且,約爾把香醉忘憂零售價訂在十黑晶那麼貴,早把所有成本、運費、稅金通通加進去了。我們批發至少也會給八折,就是給販運商們賺的。現在雅達克市面上居然賣到二十黑晶,你們商務部還答應給我三年減稅的優惠,很快就賺回來了——不過,夏維雅的商人可還真是貪財呀!”
就是說亞當送了八千黑晶價值的酒,卻讓王上欠下兩萬黑晶的人情,看不出亞當也有精明的一面,難怪能開起伊甸園來。雪葉巖想,說道:“大概因爲是節期,又缺貨,把大家胃口都吊起來了纔會如此,下一批酒運來,價格應該會降。”
“嗯?也對!”亞當眨眨眼,“這倒提醒了我,下趟也不能運太多過來。物以稀爲貴,這樣纔可早點把昨天打了的三千瓶酒賺回來。”
雪葉巖瞠目結舌。這說話的真的是亞當嗎?聽着怎麼這麼象是奸商呢!
當羅清發現自己無意間來到由梁惠和申邑琛搭線、有過合作關係的特戰軍團長家門口兒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地想到,在這件事上,或許可以再次藉助梁思團長的力量。
根據梁惠的報告,這梁思是個相當古怪的龍。他在夏維雅芷源養成院長大,成年後被特戰軍第三團前團長、擁有領主爵位的監護者收養。一百二十三歲獨立,進特戰軍做了騎士。之後兩百多年,着實立了不少功勞,表現出卓越的才幹。老團長去世後,梁思在第三團騎士的一致擁戴下,接替團長職位。
從經歷來看,這梁思是徹頭徹尾的夏維雅貴族,也沒有經歷過什麼大的不順遂,很難想象他會與“蠻夷”之邦的梁國龍合作,跟自己的頂頭兒上司過不去。他又不是申邑琛,在王位繼承這種事上和雪葉巖有矛盾。據他自己(跟梁惠)說,是因爲他自幼想往雷諾大陸的豪俠風氣、仰慕梁國的山川文化……
羅清雖是土生土長的雷諾龍,也自認爲相當愛國,初聽說有龍“仰慕”梁國那窮山惡水,卻也不免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就此在心中的梁思團長檔案上標註了:“無可理喻、需持續給藥治療”的字樣——也無怪集團在夏維雅那麼多情報員,只有梁惠那大變態能和他搭上,這不明明合了“物以類聚、龍以羣分”的老話麼?待到今次見了面,羅清更覺自己所料不差。
從外表看,梁思身材適中、儀容俊美,淡黃色滾銀邊的特戰軍制服穿在身上,威儀凜凜,完全符合特戰軍團長閣下的風采英姿。但是也不知爲什麼,羅清就總覺得他眼睛深處有種陰詭的味道,似乎隨時在轉一些變態的念頭。
這種心思當然不能表露出來。羅清先扯了一通“還沒有梁惠的消息,真讓龍傷心”這種虛僞話題,再表示“調酒師的事雖然失敗了,還是要感謝你和申邑琛殿的幫忙”,然後才引入正題:
“我們這次的目標是伊甸園。昨晚的行動沒有成功,今早亞當和兩個警官、一個特戰軍騎士去了我們南郊的營地,我不清楚他們到底知道了多少,想請團長閣下幫助打探一下。”
梁思露出“原來昨晚的事是你們乾的”的神情,點頭道:“這個簡單,等會兒我派個龍去一趟警備署就是。”忽然神情一動:“你說南郊的營地?和澤水河灘的那個流浪伎團營地距離遠不遠?”
羅清警覺起來:“這次我們是裝扮成伎團,與其他伎團一起,在那片河灘上紮營。”
梁思搖頭道:“我剛纔接到報告,那個伎團駐地被襲擊,死了一百多個龍,和你們有沒有關係?”
“什麼?”羅清直跳起來,“怎麼會出這種事!我這就趕回去。”
看這反應不是他們做的了。梁思心忖,站起來送他出門,說:“我會查清伊甸園和警備署對昨晚之事的進展。伎團駐地的事則請你們幫忙——此事多半會落到我團頭上,如果有消息,記得知會一聲。”
這也算是互利互惠吧!羅清點一點頭表示同意,匆匆走了。
整個止思苑瀰漫着新摘春茶的清香。夏維雅王斜倚着靠枕,看着地上幾個瓴蛾收拾炭爐砂銚。青輿圖候跪坐在茶几的另一側,兩個手肘架在几上,手掌併攏託着下巴,瞪着面前杯中殘餘的茶葉發呆。兩個翼龍分站在屋角,面具下露出的眼睛裏全無表情。
從伊甸分園出來,青輿圖候回府,剛進門就被瓴蛾告之,王上派龍來叫他進宮去喝下午茶。青輿圖候換了一身衣服,重新擦了把臉,交待俞驪看家,就帶上凌飛進宮來了。
他是可以隨時出入宮禁的。王宮的侍衛見他來,也不查問,直接叫了個瓴蛾帶他去王上喝茶的止思苑。其時夏維雅王指揮着幾個瓴蛾,剛把水煮上。青輿圖候於是接過手來,看火分茶。
茶沏好了,君臣倆各取一盞,隔着茶几坐下。一邊喝着茶,青輿圖候一邊把下午去伊甸園的經過說了出來,只隱去了亞當吻上雪葉巖耳朵的事。
“一千瓶香醉忘憂嗎?還真是大手筆呢!”王呢喃自語,飲乾杯中的餘茶,籲出一口氣:“雪葉巖這孩子還真是無可抗拒呢!認識還不到一年,就把能讓對方如此竭誠報效。”
“兩萬黑晶而已!”青輿圖候道,“那亞當根本是個不通世務的白癡,好騙得很。”——對方弱智罷了,可不是雪葉巖魅力強大。
王有點兒好笑地看着他,重複道:“兩萬黑晶‘而已’?一般點兒的公爵,全年的收益也不過如此吧!何況亞當的伊甸園開張也只有大半年,再賺也是有限。兩萬黑晶絕對是大手筆了。”
青輿圖候撇了撇脣,沒有出聲。王又道:“不過,朕對他的香醉忘憂早已獎掖有加,還下旨商務部給伊甸園許多優惠。對普通商人來說,也儘夠他大展拳腳了。他這樣捨得,又是爲了什麼!”
青輿圖候聳聳肩膀:“當然是爲了氳澤公!王上剛不是還說他‘無可抗拒’的嗎!”
因爲與王的特殊關係,青輿圖候在王面前,向不以“殿下”“閣下”之類敬稱稱呼王上的三個繼承者。但那三龍畢竟是王族,他若直呼名字也是不妥,所以提到三龍時,就以其封地爵位相稱。日子久了,也成了習慣。氳澤公也就是雪葉巖了。
夏維雅王微微搖頭,沉吟道:“表面看來確是如此——除了雪葉巖,這亞當沒有任何道理如此刻意討好朕。他若真是個普通商人,這樣不計代價地示好於朕,只爲了結識不到一年的雪葉巖,實在有些解釋不通。”
“王上是懷疑亞當……”青輿圖候沒有說下去。
因爲那個長有羽翼的翼龍,時至今日,青輿圖候相信大陸上得到消息的各個勢力都已竭盡所能地起過亞當的底子——就象他曾經做的那樣。
亞當和他的翼龍就彷彿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青輿圖候的調查一無所獲。他畢竟不是專門躲來暗處,東窺西探搞情報出身的龍,既查不出什麼,與亞當接觸後又覺得他不象是什麼深謀遠虛、心懷詭謀的敵對勢力陰謀分子,也就做罷了。
現在聽王上的意思,王國的情報系統也沒能查明亞當的出身來歷?要知道夏維雅這樣的強國,情報系統的能量非同小可。可以說但凡大陸上的事情,只要是王想知道的,應該絕對不會查不出纔對——王對亞當和伊甸園至今仍心懷疑惑,自是因爲沒查出什麼滿意的結果。這樣的情形,反而比查出亞當是某敵對勢力的代表,更來得令人戒懼。
那個傢伙,真的會是來搞陰謀的嗎?青輿圖候想起亞當白癡白癡的笑臉,實在很是懷疑。就連梅菲斯特那翼龍,雖然實力強得一塌糊塗,卻也好象眼睛裏只有亞當那白癡,絲毫沒有陰謀家的味道。
不過,青輿圖候又不是雪葉巖,和亞當沒那麼深厚的交情,犯不着爲了他拂逆王的意思——王的判斷也是順理成章嘛!
故而青輿圖候略微沉吟,整理思路,說道:“亞當最早出現在彩虹郡,據說是氳澤公先找上他逼問他的來歷,可見氳澤公也知道他出現得可疑。可惜未能問出結果,反而迫得向他公開謝罪,還讓他有機會認識波賽冬。之後氳澤公遠征色絲,他便藉機從那小龍身上突破。期間又與雷諾王子、前冒險者約爾、盧茵塔大公、彩虹七殿搭上關係……”
青輿圖候搖了搖頭。這樣推理下去,亞當還真是心機深沉呢!只是他越說自己越是懷疑,根本再說不下去。呆了半晌,終還是忍不住冒出一句:“不過他真的很白癡耶!王上見過就知道了。”
夏維雅王微帶驚訝地打量着自己的愛臣,十分感興趣地道:“哦?這樣一說,朕倒真的想見一見這個亞當了。竟連卿這樣的龍,都會爲他而質疑朕的判斷。”
青輿圖候嚇了一跳,偏過頭去微微吐舌。夏維雅王若有所思,一時沒再說話。青輿圖候不敢打擾王的思路,百無聊賴,便託着腮察看喝剩的茶杯中的殘葉,試圖從中預測未來——至少看看王是不是真的生氣了吧!
亞當很費了一番手腳,才終於穿好整套禮服——昨天買回兩套禮服,一套今早換下後給瓴蛾漿洗熨燙去了,今天穿的是另一套。今次梅菲斯特不再幫他,亞當才發現這衣服還真是麻煩,對龍族穿衣的惡習又再增一分不滿。連帶得令他討厭起必須要他穿這麻煩服裝的帕特和夏豐裕的宴會。
梅菲斯特說帕特和夏豐裕堅持要請客,是想說服伊甸園代表雅東區參加爭彩擂?想到初來時看到虹擂的恐怖,亞當對所謂的“擂臺賽”可絲毫興趣也無。更不用說還要對上風行!亞當雖沒和前創神教徒打過,卻也看得出他是約爾那極別的高手,大天使還教過他魔法——就算他靈力有限還不能用,就算他自己封掉了這部分記憶,也定然比一般龍懂得應付……
偏偏大天使卻說那兩個龍是雅達克的商界大豪,不能太不給面子不去赴宴。去赴宴又能怎樣?不答應參加擂臺賽,不還是駁人家的面子?難道堂堂大天使,真要去參加那種血腥比賽,跟那些龍動手動腳?難道真要把風行打敗?
“亞當!”
正煩惱時,梅菲斯特的聲音自房外傳來。亞當嘆一口氣,走出房間,應:“來了來了!現在就走嗎?不是說約的是酉正,還早嘛!”
梅菲斯特迎過來,笑道:“不是叫你出發去赴宴,是德利和風行來了!”
亞當一怔,道:“他們來做什麼?風行被你的翅膀抱上癮了嗎?那德利……”
大天使笑斥道:“胡說!德利是來求我們幫他想辦法,如何能不讓風行化名的阿金參加爭彩擂——你白煩惱了哦!”
“咦?”這便如想睡覺有人送來枕頭,亞當不料竟有如此好事,一時間愣愣地,只懂看着梅菲斯特發呆。梅菲斯特也只笑吟吟地,並不加以解釋,只催着他往前院走去見客人,迫得亞當只好自己努力動腦筋。
亞當跟着大天使,一路走一路拼命拉頭髮苦思。直到了前院裏,才忽地靈機一動,嚇聲道:“哈!你特別告訴那龍風行是創神教的風行使,就是爲了嚇他,讓他不敢讓風行參賽?對了,我們去德利那裏之前你就已經知道帕特的請求了,難怪你會那樣說。”
梅菲斯特取笑道:“我當時說得那樣明確,你居然到現在纔想出我的用意。有時我還真是懷疑,雪葉巖叫你白癡,也許真有點兒道理呢。”
本來令風行不能參賽的方法很多,梅菲斯特聽帕特提起這事的那一刻就想出了七、八個主意。最簡單的,由他客串一回刺客——飛到目力不及的高空,遠遠地一個玄靈閃下去,也不必傷害風行的性命,讓他躺上十天半個月還不是小事一樁?但是爲了一些龍的利益而傷害另一個龍,這種事並不是大天使所該做的。
雖然他可以不必傷害風行的性命,說來似乎沒什麼嚴重,但是大天使深知,他所擁有的強大力量,若一旦開始使用在爲某一部分龍謀求利益方面,終有一天會淪爲濫用。亞當是神親自吩咐天使們照顧的,如有必要,爲他毀了清藍之境也沒關係。若是爲了龍的緣故,則怎麼也不可以。所以這件事情,一定要亞當來煩惱,讓他做決定。
亞當也不是會隨便爲了某些龍的利益而傷害其他龍的人——尤其那要傷害的還是他比較先認識的風行。除非是風行(或德利)主動要求他們幫忙。在這情形下,以亞當和天使們學習的智計,簡簡單單的苦肉計總會想起來罷?
不過大天使也知道,亞當太習慣了天使們的照顧,有他梅菲斯特在身邊時,就總不愛動腦筋。爲了確保他能“自己”想出好主意來,梅菲斯特故意這時候刺激他一句。
果然,亞當臉上一紅,小聲辯解道:“我哪知道夏維雅現在對創神教還禁得那麼厲害的!我纔不是白……嗯,那要怎麼才能讓風行不參賽呢?他已經報了名的……”說着話,認真地低頭思索起來。
梅菲斯特微微而笑,伸手爲他把抓得亂糟糟的頭髮撫平。夥計艾裏沏了茶送進廳裏,出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當即看呆了眼。梅菲斯特瞥他一眼,也沒說什麼。那龍平白打了個寒顫,連忙縮回夥計們休息的左廂去了。
澤水岸邊的伎團營地一片混亂。羅清一路來看到不少蹄印,不知道行兇者是否還在現場,很早就隱起了身形。到可以看到營地時,首先看見的是十餘騎有着警備署和特戰軍制式鞍轡的獨角,才知不是行兇者,而是查案的龍在——倒也是,萌祭前昔出這種事,也難怪夏維雅龍緊張。梁思說什麼“多半”由他們團處理,特戰軍明明對破案急切得很。
看到這情形,羅清暫不接近,在一定距離外,藉着林木和地勢掩藏身形不被夏維雅龍發現,小心搜尋蘇歌或小五留下的記號——心裏卻也不抱什麼希望。遠遠的就能聞到河灘上飄過來的血腥氣,再看那混亂程度,蘇歌和小五倖存的可能性其實不高。就算他們能逃得性命,也是向河邊的方向可能性較大。現在的搜尋,也只是聊盡人事罷了。
然而,令羅清非常驚訝的,他居然在營地外圍,小路和疏林交錯處的一棵樹上,發現了一個標記——標記以指力匆忙劃下,主體是簡單的一個圓圈,左下角的蝌蚪表示做標記的是蘇歌。
羅清稍微鬆了口氣,然後微微促起眉頭。蘇歌還活着固然是好事,標記所表示的意義卻又令他困惑——那是三國密約中,代表雷諾帝國的記號。
聖賢集團是商業集團,和梁國政府並不是一回事。但是集團與梁國王室的密切關係,使得象他這樣在集團負責情報的龍,對國家的很多機密都不陌生。尤其在彩虹大陸,作爲商業集團的聖賢,活動能力要比梁國政府強得多。三國密約雖是政府間的行動,但在彩虹大陸這邊,還是要時常借重聖賢集團的力量。
羅清知道三國密約行動已經到了最後關頭,雷諾爲此專派了王子卡特和五百騎士來了彩虹大陸——但是密約行動的重點在彩虹郡,雷諾龍們也在那裏,沒有情報說他們跑來了夏維雅呀!更不必說雷諾帝國騎士,怎也沒理由要對彩虹大陸的流浪伎團開刀。
不管怎麼說,蘇歌留下這個標記,總有他的道理。羅清放棄等候調查的特戰軍撤走,再詳查現場的打算,掉頭返回雅達克——無論關係怎麼疏離,夏維雅龍對雷諾諸國怎麼輕視,雷諾帝國畢竟有着可與彩虹大陸三大強國抗衡的實力,在雅達克也有官員派駐。而聖賢集團當然也有自己的情報站。羅清準備先去集團在雅達克的情報站詢問有關雷諾龍的行蹤,然後再找去雷諾龍在城裏落腳的地方。
羅清整整衣衫,跳上大路,大搖大擺地向夏維雅城門走。爲了避免麻煩,他潛離出事現場後,特地多繞了一程,從通往雅達克東南門(注)的大路進城。遠遠地看見城廓時,迎面馳來一隊特戰軍騎士,當先的獨角全身純白,鞍上騎士素服佩劍,容貌絕美。羅清是靠什麼喫飯的?縱然以前沒見過,這時也一眼認出夏維雅特戰軍的副統領閣下。
和路上其他意欲進城的商旅一起避往道旁,羅清一邊貪婪地欣賞雪葉巖的美貌,一邊在心中揣測,會是什麼事情,令得這位閣下在這樣的時候出城。萌祭在邇,雪葉巖又是前天才回的雅達克,不太可能這麼快又被派去外地。而且再有個把時辰天也就黑了,雪葉巖一行的裝扮神情,也絕不似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是爲了伎團營地的案子麼?羅清很快想到答案。特戰軍竟如此重視此事?不對,受害者只是幾個流浪伎團,再重視也用不着雪葉巖親自過問。那麼……是因爲亞當上午去過營地,雪葉巖閣下擔心情人嗎?這雖然與雪葉巖一慣的冷漠名聲相違背,羅清還是忍不住在脣邊浮現曖昧的微笑。
雪葉巖忽然停住,他身後的十餘騎近衛一怔之下,齊齊收繮。匆促間有幾騎獨角噴出鼻息,微踏前蹄,隊形卻是絲毫不亂。“特戰軍果然是夏維雅最精良的部隊。”羅清心中閃過此念,極爲驚訝地發現雪葉巖高坐鞍頭,微微側臉,居然正正地望着自己。
壞了!不會是被他瞥見自己曖昧的笑容,誤認是有心調戲,要發脾氣了吧?羅清心裏喫驚,眼角餘光往兩旁掃過,略略定下心神——旁邊四五個行商,七八個附近的鄉民,哪一個不是一派驚豔外加饞涎欲滴的樣子瞪着雪葉巖?他應該早習慣這種目光纔對。
難道因爲自己是外國龍?夏維雅龍中很少有黑髮的——其實彩虹大陸龍頭髮也是彩虹般五顏六色,就是少有黑髮的——不過,雅達克本就是大都會,萌祭時更多出無數異國觀光客,不差自己一個吧?否則羅清也不敢頂着一頭黑髮滿處亂跑。那他是爲什麼停下來?
不待他想得明白,雪葉巖清冷的聲音已經從高處響起。
“我是雪葉巖。先生怎麼稱呼?從哪裏來的,可是要進城嗎?”雪葉巖在獨角上微微俯首,直視着羅清的眼睛,如此問道。
羅清心中驚疑不定,面上絲毫也不露出來。做出一付又興奮又惶恐的神情,在旁邊衆過路龍妒羨交加的目光中深深打躬,說道:“羅清有幸,拜見雪葉巖閣下!我是梁國龍,久仰夏維雅上國繁華,難得趕上一年一度的萌祭盛會,特地前來觀光,以廣見聞。”
雪葉巖眼睛中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頷首道:“原來是羅清先生。我要去東郊鬱澤河谷一行,你有沒有興致同往?用不了多少時間,不會誤了先生進城的。”
邀請來得如此突然,又是出自雪葉巖這樣一個冷傲和美麗一樣有名的夏維雅王室貴胄之口,羅清簡直暈了頭。
他雖然很想說是雪葉巖忽然看上了自己,纔會有此邀約。奈何任他平時對自己的形相怎麼滿意,也不會沒有自知之明地把自己當成絕世美龍。更不必說彩虹大陸的龍一向把雷諾諸國視爲蠻夷之邦,夏維雅龍稟性尤其高傲,便算他真的風華絕代,雪葉巖也不太可能會看上一個梁國龍。
這中間肯定有古怪!羅清心中警笛長鳴,拼盡全部理智才強迫自己說出拒絕的話來:“能得副統領閣下相邀,真不知是羅清幾世修來的福份。只是我沒有座騎,與閣下同遊,只怕多有不便——如果閣下不棄,望能見諒一時,明早羅清再親往府上謝罪。”
雪葉巖靜靜地注視羅清片刻,忽地展顏——只是脣角微挑,已如春風沉醉——道:“這是小事,先生不必介意。”眼光向身後一掃,“藏藏你先回城去,座騎留下。羅清先生請。”
不僅羅清,旁邊的過路龍和雪葉巖身後的近衛也全都傻了。藏藏呆了好一陣,直到雪葉巖直接向他射出一道能量波提醒,才猛然醒覺,跳下獨角。
羅清知道再推辭反而令龍起疑,只得舉步上前。明明知道萬分不妥,卻也壓抑不住心底裏泛上來的一絲喜意——或許,世上真有“緣份”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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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雅達克除東南西北四門外,尚有東南、西南、西北、東北四個較小的城門,分別附屬於四正門,同樣由特戰軍駐守。東南門從屬於東門,西南門從屬於南門,西北門從屬於西門,東北門從屬於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