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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神劍詰綠

  入夜的雅達克,燈火如晝。街上熙來攘往,到處是出來看燈的龍。   萌祭燈會的燈,是用柔韌的樹枝或竹條扎出的架子,糊以彩紙、綃絹、綾紗而成。內點有蠟燭,燈上繪有書畫、迷題。   亞當和梅菲斯特沿街而行,不時看見許多龍極有興致地圍着一個燈猜迷。這些迷題涉及的範圍很廣,歷史典故、民俗傳說無所不包,亞當這外來者固然是很難理得清頭緒,便是梅菲斯特,很多時候也要專門從他幾近無限的記憶中搜索一番才能找出答案。   亞當一路東瞧西看,並不怎麼出聲,也很少提出問題。對人來說這是很少見的。   亞當對新鮮事物一向興趣極大,又常有知識豐富的天使在身邊,故而亞當根本就做問題寶寶做慣了。現在看到這麼多彩燈,幾乎周圍所有龍都在七嘴八舌地猜迷,平常時候,亞當早就過去湊熱鬧了。今天居然不出聲,梅菲斯特樂得輕鬆的同時,心中卻也不免有些擔憂。   造成亞當這樣反常的原因,顯然就是下午發生的那些事。看他在這樣熱鬧的氣氛中,仍是心不在焉,卻不知是爲了那不知出了什麼狀況的小龍,還是至今不歸的“翼龍”(靄京),又或是那視瓴蛾琵如草芥、琵琶別抱的冰川龍?   梅菲斯特跟在亞當身側,走在燈火繁華的街市上,大半心神都分了去琢磨人的異常,對身邊經過的龍的注意力就弱了。當然,無論大天使再怎麼分心,也有足夠能力監控周圍的風吹草動。如果有龍想趁此機會對亞當不利,那是絕不會得逞的。好在整晚也都沒什麼龍來打擾大天使的思考。   這樣各懷心事地逛了個把時辰,看了無數彩燈之後,人漸漸被周圍的氣氛影響,開始用心觀察彩燈的結紮、就某燈的形狀顏色發幾句評論,或者向路邊的某龍請教一下燈迷中的典故,漸漸恢復常態。卻在此時,清越悠遠的鐘聲傳遍全城。   隨着鐘聲,整個街市上的龍,無論是呼朋引友出來看燈的、擬或是掛出燈來爭奇鬥勝的各家各戶,都紛紛都動了起來——外出看燈的龍各自認定不同的方向,潮湧而去。各戶家裏的龍則紛紛吹熄彩燈,關門閉戶。   只片刻功夫,原本喧譁熱鬧、燈火通明的街渠,忽然變成月隱星寥、夜冷風清的靜寂城市。前後氣氛變化之大、變化之突然,就連梅菲斯特也爲之一呆,亞當更是整個人怔住。   大天使下意識地一呆後,即時自存在頭腦裏的資料庫中搜索,找出這種情形所以會發生的緣故。   “嗯。鐘聲表明子正已過,新的一天來臨,萌祭結束了。所有在外的龍都要趕回家去。丑時之後還在街上逛的龍,之後一整年都會走黴運呢。”梅菲斯特一半對自己,一半對亞當地如此說道。   亞當張口結舌,半晌才道:“走黴運?那個……真的有這種東西的嗎?”梅菲斯特聳聳肩膀,不予置答。亞當望着眼前迅速空曠下來的街市,片刻沉默之後,再道:“我們也要回家去嗎?呃,這個……我們這是走在哪裏了?回家要往哪邊走?”   梅菲斯特道:“這是西大街,從這個路口向南,走過一條街就是雪葉巖的府邸。若是向東再向北,三個路口過去是下午去過的申邑琛府。申邑琛府再往東過去七、八條街,是青羊坊,再過去纔是伊甸分園。”   大天使語聲微頓,看了亞當一眼,又道:“所謂‘趕回家’也可以是去朋友家裏。畢竟雅達克這樣規模的大城市,半個時辰的功夫許多龍未必能趕回自己家的。所以,鐘聲一響,很多逛得遠的龍都會就近到朋友家裏。只要不是耽在街上,也就算是避過黴運了。”   亞當眨一眨眼睛,四下望一望,道:“這裏離冰川龍家這麼近?”猶豫了一下,才又說:“既然是順路,我們去看看波賽冬怎麼樣了吧。”嘴裏這麼說,人卻站在原處不動。   梅菲斯特淡淡地應了一聲,不做評論。見他站着不動,知他在城市中分不清方向,當先邁步在前邊引路。   ※※※   早些時候亞當給文虞碰了個釘子,也不知他回來怎麼跟同伴們說的。自應門的騎士臉上,倒看不出有什麼影響。那騎士很客氣地把他們讓進客廳後,走去通報。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涵勻就出現在客廳。   “亞當先生。”雪葉巖的護衛騎士客客氣氣地與亞當見禮,道,“副統領閣下正忙,未能親自相迎,涵勻這裏替閣下謝罪。”   年輕騎士的態度好象與前沒有什麼不同。梅菲斯特微微有些好奇,再次印證了知識並不等同於理解。很多時候,大天使對龍的想法仍舊需要研究琢磨後纔可明白。   亞當卻根本不覺得有需要琢磨的地方,笑嘻嘻地還禮,道:“涵勻你好。波賽冬到底在搞什麼,現在沒事吧?”   涵勻只以爲是文虞跟亞當說的,並不奇怪他知道是小龍出了問題。但是波賽冬出了什麼事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對亞當的問題也就無從答起。   早些時文虞去找亞當,碰了釘子回來,涵勻倒也不甚驚奇。原本涉及小龍的問題,對龍來說就是很私人的事,再親密的朋友也輕易不會干涉。只是當時情形怪異,涵勻只想到亞當曾傳波賽冬功夫。再加上已經另有青輿圖候這“外龍”在場,倉促間考慮不周,纔派了文虞去。   不過,現在亞當一來就問小龍,倒把涵勻給搞糊塗了。亞當的口吻滿懷關切,卻又理所當然,簡直象是把波賽冬當成自己的小龍的模樣,令涵勻湧起極爲怪異的感覺。   口裏回答道:“少君練功出了點兒問題,閣下要在旁照看,故不能來見你。亞當先生不妨到客房小息,一等閣下可以分身,我就稟告閣下。”他也知道萌祭之夜這個時辰外出不吉,自然而然地挽留亞當在府中休息——反正上次亞當也在波賽冬院裏住過。   亞當搔了搔頭,嘴巴張了張,最終沒有出聲,只把詢問的目光投向梅菲斯特。   大天使以神念阻止了亞當開口,自己出聲道:“那麼就多謝涵勻閣下。但不知閣下能否派龍知會靄京——他下午時候陪波賽冬先生回來,應該還在貴府吧——請他過來一見。”   涵勻大喫一驚。他終於想起下午送波賽冬回來的“翼龍”。   那時,在雪葉巖閣下的居處,波賽冬少君彙報了受到襲擊的經過,那位靄京先生說襲擊者與他有關,雪葉巖閣下忽然大發脾氣,把他們所有龍都趕了出來,只留下亞當和那位靄京先生。稍後有龍看到亞當先生御氣飛天而去,那翼龍卻一直沒見……   先是發現青輿圖候私闖進府,接着又是波賽冬練功出問題,府裏的侍衛騎士們無不龍心惶惶,涵勻早把那翼龍給忘在腦後。他還在府裏?難道……莫非……仍在閣下的住處?涵勻不敢再想下去,告罪一聲退出廳外,彈指召來一個瓴蛾,令他去雪葉巖起居的院落查看。   客廳中,亞當收回投向梅菲斯特的目光,轉而低頭研究自己的手指。雖然梅菲斯特這時沒有用魔法“心有靈犀”查看人的心思,也看出他的情緒異常。   人一向把任何龍(大概只有雷諾龍除外)都當成朋友,對靄京這創神教風行使更是相當親近。這麼大半天不見,就算是被波賽冬那小龍的事佔據了心神,聽到自己提起,也該立即出言詢問纔是。現在居然不出聲,真是古怪。   梅菲斯特直覺地知道亞當的異常與靄京和雪葉巖的關係變化有關,卻又並不十分明瞭。這顯然又是關乎“感情”的事情了。   不一會兒功夫,步履聲響,重又戴上面具的靄京,跟在臉色有點怪異的涵勻身後,來到客廳。   其實面具之下,靄京的臉色比涵勻還要來得古怪。   看見亞當,靄京倒還不覺得什麼——雪葉巖可是成年龍了。下午的事即使不說是副統領閣下主動挑逗,至少也是他情願的,亞當便是雪葉巖的密友,卻也管不着雪葉巖要和誰上牀。令靄京覺得心虛的,卻是跟亞當同來的梅菲斯特。   第一次見面,梅菲斯特就在靄京心中印下纖塵不染的聖潔形象。大天使雖已聲明自己並非所謂的“創世神使”,也不止一次地告訴靄京,創世神並非象他所想的那樣,要求信徒“聖潔”。靄京下意識裏還是把梅菲斯特當成超越世俗的仙、聖之流。而自幼至今幾百年歲月,頭腦中“歡愛不潔”的觀念早已根深蒂固。以前還可說是被迫的,如今再見到梅菲斯特,卻是怎也免不去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靄京進了客廳,腳下就是一頓,欲進又止的,藏在面具晶石目鏡後的眼睛,目光有點兒閃縮地飄向梅菲斯特臉上。奈何大天使今天出來也戴了面具,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與靄京不同,小小一張面具,哪裏擋得住大天使無所不至的神念觀察。梅菲斯特對靄京的神色心思瞭若指掌,卻並不在意。反而斜睨着亞當,看他會怎樣反應。   亞當有點兒發愣,目中閃過一縷複雜難明的異色,猶疑了一陣,才說:“風……呃……靄京,我沒有說錯吧,冰川龍不會抓你的,是不是?不過,呃,他想出要怎麼辦,纔不會有麻煩了嗎?”   看來,感情這種古怪東西,人也並不擅長,所以只能避而不談!梅菲斯特有些無力的感覺。加百列讓他陪亞當出來,便是因爲衆天使中,他的智慧和魔法都是最出色的,無論何種情況,都足以保護亞當無恙。誰想人真有了問題時,他也還是無能爲力。   靄京看不出梅菲斯特的神色高低,微微緩了一口氣。聽見亞當說話,定一定神,道:“波賽冬少君練功出了問題,雪葉巖閣下匆匆而去。這個問題……我們還來不及談到。”一開始雪葉巖說過要他皈依淨心宗,靄京想都不想就拒絕了,這時就沒計算在內。   亞當皺起眉頭:“還來不及談到?小龍什麼時候出問題的?這麼長時間都還沒搞定,情形很嚴重嗎?”   靄京沒有出聲。從他醒來、雪葉巖匆忙離去到如今,也有差不多兩個時辰了。不過那時距亞當離開、雪葉巖請他入室品茶也差不多有這麼長時間。若他們真的一直在談事情,多少事都談妥了。可是他們……靄京可不好意思說出來。   旁邊的涵勻擔心主君,就沒注意到靄京默然不答的微妙,接口說道:“少君出事大約在申時前後。好象是內息失控,能量波動卻是前所未見的怪異,其激烈強大,竟連閣下也只能勉強壓制,至今還在相持。看這情形,還不知會拖到何時——真不知少君小小年紀,內息怎會如此深厚。亞當先生你傳他的功夫真是神奇呢。”   無論身份地位,獨立未獨立,龍對於可快速度提升修爲的功夫,都難有抗拒之力。故而一說及此事,涵勻就不免要跑題。話說出口,纔開始後悔這樣冒然言及別龍的武功,對象又是主君的好友,實在大爲冒昧。   好在亞當不在乎,隨口應道:“不對啊!魔法對龍的內功修爲根本沒有什麼幫助,不然我的內息哪會那麼差的。這麼說起來好象真的很嚴重,梅菲斯特你又說冰川龍可以搞定——快帶我去看看。”說着話就自椅上站起身。   ※※※   從下午直到入夜的這段時間裏,青輿圖候這受託“護法”的龍,唯一的動作就是從原本所站的院心位置向前向側移動了數米距離,雖然沒有更靠近波賽冬所在的房間,卻因爲角度的改變,視線可以通過雪葉巖打破的窗戶看到屋內的小龍。   他移動的時候,特地放輕手腳,加了十二分的小心,謹慎地避開雪葉巖外散的內息。美麗的君上雖然時有惡作劇整龍的不良嗜好,關鍵事情上卻還分得出輕重。更何況夏維雅王對雪葉巖的“另眼相看”的最新發現,也使青輿圖候認爲有必要重新審視自己與雪葉巖的關係——至少,在完全消化這一情況之前,一切都要維持原狀纔好。如果不是房間裏奇特的能量波動極大加強了他的好奇心,青輿圖候也可以象雪葉巖一樣,紋絲不動地站這幾個時辰。   雪葉巖站在破了的窗前,維持着一起始的姿勢——右手自然垂於身側,左手輕握腰間詰綠劍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房間中的小龍,發諸於外的渾厚的內息淳淳然、綿綿然,將數米之外盤坐的小龍層層包裹,三、四個時辰下來,竟沒有絲毫力竭之意。   爲此,青輿圖候大爲驚凜。   他與雪葉巖並不曾認真動手較量過,但是同在雅達克那麼多年,在“請教”、“切磋”的旗幟之下,相互稱量對方,卻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在青輿圖候心裏,一直都以爲雪葉巖僅比維希和自己略勝一籌,而且是勝在內息控制、能量感應等技巧方面。真正論內息修爲,雪葉巖畢竟年輕上幾十年,未必就強過自己兩龍。今天才知道這判斷竟是完全錯了。《當代強龍錄》上雪葉巖的排名比自己和維希都高,委實非是無因。   若說青輿圖候對雪葉巖所表現出的深厚修爲感覺意外和警惕,那麼,波賽冬那小龍的表現,就簡直令他以爲自己是在做夢了。   想波賽冬小小年紀,變身習武還不到一年,任他再怎麼資質絕世、勤勉用功,內息修爲總也有限。與雪葉巖數百年的渾厚內息相較,本該即時被壓得動彈不得纔對。就算是走火入魔,雪葉巖身爲監護者,內息與小龍同源,要直接將內息侵入小龍身體,爲他調息理脈亦是等閒。   如今卻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小龍的能量怪異而狂暴,與身後那瓴蛾的能量混在一處,竟將雪葉巖的內息阻住三個時辰以上。   青輿圖候的視線穿過破窗與雪葉巖美麗側臉的間隙,正可看到盤膝而坐的藍髮小龍的正臉兒。秀美的五官、白皙的臉龐,怎麼看怎麼可愛。便是肩後露出的那對寬大的、微微震顫着的瓴蛾翅膀,雖然爲畫面憑添了幾分怪異,卻也無法讓龍心生厭惡。   龐大的能量以小龍的身體爲中心發散出來,小龍長及地面的深藍長髮如在風中般飛舞飄揚。青輿圖候心中思緒,也隨之起伏不定。對雪葉巖的實力判斷有誤,還可說是因爲雪葉巖一慣行事低調,深諳斂藏之道。波賽冬那小龍又怎麼可能發出如此強大的能量?   他完全沒有想到解體法。   不是他不知道有這種功夫,可以令龍發出遠遠超出本身修爲的強大能量。而是因爲解體法爲了將本已固化的身體能量還原,需要逆運內息,以之衝擊經脈——只這逆運內息,就不是隨便什麼龍都可做到的——而內息一旦逆行,龍很容易就會失去理智,暴走失控,只剩下攻擊和殺戮的本能。   波賽冬直到現在還坐得穩穩的,對雪葉巖的內息壓迫也只是本能地抗拒,並無主動還擊,青輿圖候怎也想不到他是在按照解體法的法訣行功。   雪葉巖初時也沒想到。當時他只是直覺得波賽冬的能量波動不對勁兒,又覺得他和個瓴蛾背靠背坐在一處十分礙眼,想要先把兩個傢伙分開來才說。   當時情形古怪,不明就裏下,雪葉巖也不敢冒然把瓴蛾扔出去——交錯的能量說不定會對小龍有不利影響。   雪葉巖打算憑籍自己與波賽冬內功路數相同,直接以強勢內息破入小龍和瓴蛾奇異共振的能量場,護住波賽冬的主要經脈,先將兩者的交錯一處的能量場分開。   這麼由第三者將兩個龍(瓴蛾)交錯的能量場強行分開的作法,風險很大,一個不好就會是三敗俱傷。青輿圖候這個“護法”至多隻能確保他們不受外來的干擾,不可能有更多幫助。雪葉巖估量自己的功力,應可全身而退,也可以護住小龍——爲了保險,他改用原本極不願意使用的功法,以增強對能量的感應和操控能力——至於瓴蛾的死活,他就不管了。   卻不料波賽冬與瓴蛾的能量交織在一起,性質完全改變,與水心訣心法所形成的內息性質截然不同,對雪葉巖的能量完全排斥,其勢之強勁,竟使得雪葉巖的內息不得寸進。   更由於他所用功法,在增強對其他能量的感應控制能力之餘,也使得自身頻率的穩定性大幅下降,雪葉巖發現自己竟不能乾脆利落地將內息與波賽冬和瓴蛾的混合能量場脫離,尤其小龍那激烈怪異的能量振動,居然還隱約影響到自己的能量頻率。   若只是波塞冬的能量,被它影響也沒什麼——雪葉巖疼愛小龍,幾次歡愛還不都是要遷就這小傢伙?當然這次情形不同,有個青輿圖候在場,真要到那地步,未免有點尷尬,但那也是小事——然而有個瓴蛾摻在裏面,雪葉巖可就不幹了。內息發外與瓴蛾的能量場接觸,已經是雪葉巖可以接受的極限了。真要到能量同頻共振那麼噁心的,他還不如死了算了。   一時間雪葉巖進退不得,又不敢減弱力道——因所用功法的緣故,更由於他的內息能量一直緊緊壓在波賽冬和瓴蛾的能量場外,雪葉巖對小龍能量的化變了解得更爲清楚,從那特異的波動頻率和超乎尋常的強度上,已隱約想到解體法這俗稱爲“自殺功”的法訣,那可不是可以掉以輕心的一回事——這一拖下來,內力的消耗大大超出預計,再加上一開始過於震怒,被自己的內息震傷內腑,雖說並不嚴重,可也非是全無影響。   小混蛋到底在搞什麼鬼!功夫也可以胡練的?   大約上燈時分,雪葉巖覺得自己再支持不住,開始考慮應否出言要求青輿圖候伸手幫忙。情勢發展至此,已不是顧忌面子虛名時候。都怪波賽冬這小混蛋不知輕重地胡搞,害得他還要多欠那色鬼君上一份情!雪葉巖恨恨地收緊扶在詰綠上的左掌——然後,就感到掌心絲絲異樣。   (詰綠這出自千劍之池的神劍,與普通兵刃自然頗有不同之處。最明顯的,就是它並無劍鞘。詰綠劍身材質奇特,可承受大量內息。平常時候呈銀白色,毫無鋒芒。輸入內息後,則轉爲一泓澄碧,鋒銳無匹。   雪葉巖自劍池回來後,天下第一巧匠番纖巧曾親自登門拜訪,求詰綠一觀。據大師判斷,不同性質的內息,應該會令劍身呈不同的顏色。不過,貴族對隨身佩兵向來極爲重視,輕易不肯容他龍沾手,更不必說是詰綠這等神器。番纖巧不便直言要求試驗,幾番旁敲側擊,雪葉巖都未予理會,也不知是他當時年輕經歷不夠,真的不明白大師的意圖,還是雖然明白了卻故意裝傻。   不管怎麼說,雪葉巖這擁有者一早給劍起了詰綠這名字,根本不容他龍置喙。神劍自現世以來,也一直沒有被其他龍拿在手裏過,當然也不曾接觸過其他性質的內息,更不曾呈現過翠碧銀白以外的色澤。)   詰綠與雪葉巖相伴近三百年,幾乎成了雪葉巖身體的一部分。手掌處異樣傳來,雪葉巖不必去看去想,也知是怎麼一回事——他握劍的手掌收緊,自有些許內息注入劍身,這時詰綠的顏色應該已經變了。雪葉巖正爲目前的狀況心煩,也顧不上去看劍,只略微放鬆手掌,卻同時發覺本已接近見底的內息能量,忽又恢復充盈。   發生了什麼事?雪葉巖完全不明所以,只知道暫時還不必拉下臉來請求青輿圖候幫忙,雖然仍然想不出徹底解決此事的方法,也勉強算是一件好事——卻由此把青輿圖候嚇了好大一跳,認爲雪葉巖城府深沉,一直隱藏起真正實力。   ※※※   亞當、梅菲斯特和靄京在涵勻的引領下來到東隅園。但見園中一片昏暗,無論正房廂房,一概燈火全無。三四個瓴蛾在園角縮成一團,那模樣亞當都一眼看出他們完全嚇壞了。   雪葉巖站在一間廂房破了個大洞的窗前,面對着黑洞洞的房間,面色凝重。身左長劍寒氣四溢、隱隱閃動着清澄碧光,映得冰川龍眉眼皆翠,夜色中的側臉,看來極爲詭異。龐大的能量無窮無盡地自他身上散發出來。   青輿圖候站在雪葉巖右方,離着至少七、八米開外,同樣全神盯着那個破窗洞,神情專注中又夾雜着幾分凝重。   一行“龍”早在院子外面就感覺到園內充斥激盪的能量,進到院內,自然都把精神集中在那強大能量的中心——看來漆黑一片的房間裏。只有亞當因青輿圖候的凝重神情,與他平日裏色迷迷言笑無忌的形象頗有差異,反而多看了美麗的君上幾眼。   原本是亞當自己急着趕着要來“看看波賽冬怎麼樣了”,來了之後,卻只有他最不關心小龍所在的練功房,反去注意旁邊護法的青輿圖候,涵勻無意中發現這情形後,不免暗暗稱奇,不明白那位君上、以及自家的大小兩位主君,和這位亞當先生之間,到底都是什麼關係,怎麼個遠近親疏法兒。   靄京也發現亞當看向青輿圖候的眼光,順着瞄過兩眼,認出這一早派華車接亞當去看團舞的美龍。只以爲這貌美位高的君上,乃是亞當雪葉巖之外的另一密友。亞當連雪葉巖都能弄上手,搭上青輿圖候自是小事一樁。靄京腦中閃過此念,隨又嗟嘆自己的想法真是與世間“墮落”的龍越來越象,看來是沒救了!   與兩個龍相較,梅菲斯特最瞭解亞當,倒是並不奇怪。   亞當這樣表現,並不是說他不關心小龍波賽冬。只是那房間中,目前雪葉巖全力壓制着的那股激盪能量,已強大至完全超出了龍力所能及的範圍。亞當的靈力雖強,可也沒到能直接轉化能量、與龍抗衡的地步。這股力量既然強得連龍都控制不了,則以人的微弱內息、或者有限靈力,自然也毫無辦法。   以亞當這受慣天使照拂的傢伙,一旦發現事情非是自己能力所及,哪還不第一時間想到身邊的大天使?自是理所當然地把麻煩轉交。他也知梅菲斯特定可瞭解他的想法,交待拜託的言語,那也不用掛在口上了。   有亞當的關係在,心裏再不把龍的生死放在心上,梅菲斯特也不能看着雪葉巖波賽冬出事,再加上這兩個龍也恰是大天使自身頗感興趣的幾個龍之二,故此梅菲斯特只是瞪了自己躲麻煩的“被監護人”一眼,抿抿面具下露出的美麗嘴脣,認命地開始工作。   神念略微感應,梅菲斯特就知眼前雪葉巖的內息雖強,其實仍還無法與那股龐大能量相比。只是由於房間中發出這股能量的波賽冬和瓴蛾,並不懂得如何控制這力量,雪葉巖才能暫時將之壓迫封鎖。   這正如同築堤斷流,那能量便是奔騰的河水,仍在不斷膨脹生長。一旦能量積聚至超出雪葉巖的壓制力量,又或雪葉巖後力不繼,那就是堤潰洪泄之時。屆時不僅能量中心的波賽冬瓴蛾只有爆體而亡一途,便是雪葉巖、整個宅院、乃至雅達克王城,只怕都要毀於一旦。   這股能量龐大到如此程度,梅菲斯特分析,必然是波賽冬那小龍將本已實質化的身體逆轉爲能量的結果——除非小龍是存心自殺,這個時候他必然是後悔極了。這種逆轉過程一旦開始,以龍的能力是很難控制停止的。   大天使要強行中止小龍逆轉本體的過程,將能量還原,保全雪葉巖、波賽冬和那瓴蛾倒也並無困難。只是這麼龐大的能量操作,不可能不被龍發覺,則大天使遠高於龍的能力也就再也無從掩藏了。這雖不礙他梅菲斯特什麼事,人的清藍之境遊卻必然要中斷,事後豈不會給亞當唸到死?   怎麼才能把事情處理好,又不暴露出超出龍太多的能力,卻是件十分頭疼的事。   梅菲斯特思忖片刻,目光落在雪葉巖身側的翠綠長劍。這所謂的上古神兵、千劍之池出來的寶劍,在大天使看來,除了材質和煆造工藝特殊,絕非清藍之境所有之外,也沒有什麼稀奇。在龍眼中無法想象的神蹟存在千劍之池,或許只是別一個世界中,擁有穿越空間本領的種族建下的兵器庫——具體是怎麼一回事,就要查過才知道了。   梅菲斯特也懶待去查。龍族歷代傳說記載中有關千劍之池的資料在腦中掠過,確定龍並不知道千劍之池的來歷,而將之視爲神蹟的存在。既是如此,就大有利用餘地。梅菲斯特分出一半神念,於在場諸龍及雪葉巖都混然不覺之中,附到幽幽閃着綠光的詰綠劍上。   劍光大盛!衆龍驚訝得瞪大眼睛之際,雪葉巖握着詰綠劍柄的掌心中,龐大的能量急湧而入。   說是“能量”,卻又與龍的內息、龍卵或幼龍期中吸收的自然能量、以及瓴蛾、翼龍的頻率全然不同。雖然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它的沛然而至,身體卻是毫無感覺,自身內息也全不受影響。似乎這股“能量”本身並不存在,完全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一般。   雪葉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壓力太大,精神開始出問題了。不過,這幻影般的能量自詰綠湧入身體,再與自身內息一起沿經脈運轉,散出體外後,立即就證明其並非幻想中的存在。浩瀚的能量湧入面前的房間,擁有自己的意志般,包圍在波賽冬和瓴泠的混合能量場之外——竟將雪葉巖緊緊壓在那能量場外的內息,與之完全分離開來。   不明能量裹住小龍和瓴蛾的混合能量場,同時旋轉、收縮。雪葉巖的龐大外發內息忽然沒了使力對象,那強烈的、用力用到空處的感覺令他身形一晃,本能地右手一抬,扶着身前的窗框。喉間發甜,頭腦一陣昏眩。   來歷不明的能量變化繁複,一瞬間轉換過七八種頻率,神奇地融進中間的能量場,對其中激盪不休的能量,或擠壓或引導、或切斷或聯合,以雪葉巖的靈敏感應也只覺得眼花繚亂。   急速旋轉的能量團倏然靜止,緊接着四散爆裂。能量波動震得雪葉巖氣血翻湧,毫無自覺地踉蹌退後。同時一間房間內靠後部,天花板一聲悶響,瘦小的黑影炮彈般沖天而起,撞破屋頂後飛上夜空。   一片譁然中,一個頭顱大小的亮白光球憑空出現,照亮院落中的混亂。灰影橫空,追上飛起的纖弱的身影。   青輿圖候定下神來,卻見亞當手兒一甩,聽任那怪異的光球飄飄蕩蕩地緩緩升高,自己衝上前去,根本當雪葉巖這監護者不存在般一腳踢開關着的房門,闖進小龍的練功房去了。   空中光球的白光和身側詰綠的翠芒映射下,雪葉巖臉色十分難看,微微仰首看着空中伸展開蒼茫羽翼、一手攬抱着自房中摔飛出去的瓴蛾的翼龍,嘴脣毫無血色——亞當下午才因他誤殺一個瓴蛾而老大不高興,現在梅菲斯特又這麼急着飛上去救瓴泠。再加上他們那怪異的“魔法”,難道伊甸園的龍與瓴蛾真的有什麼特別關係?   亞當是他的第一個親密膩友,想到他或者根本是更偏愛瓴蛾一些,副統領閣下的高傲心靈頗有受傷的感覺。一時間雪葉巖連亞當闖入小龍房間的無禮行徑也無心理會,對旁邊侍衛涵勻一臉擔心焦慮、欲進又退的模樣更是混然不覺,眼睛望着梅菲斯特抱着瓴泠緩緩降落,腦袋裏昏昏然自己都不知在想些什麼,直到金髮龍湊上前扶着他的手臂,才收回眼光,瞥了對方一眼。   相比之下,倒還是前邪教信徒比較是一個正常龍。   銀髮翼龍抱着那瓴蛾落回地上時,亞當也從房間裏退了出來。“波賽冬正在收功,應該是沒事了。咦,冰川龍你受傷了?臉色好難看!梅菲斯特你……”   “我還能怎麼樣?我又不會分身法。”梅菲斯特截斷亞當的說話,有意誤會他的意思,“雪葉巖閣下傷勢並不致命,瓴泠若不接住,可是會摔死的。”說話間,鬆開懷裏的瓴蛾,抬手放出金色的治癒之光在雪葉巖身上。   雪葉巖微微一驚,還沒反應過來要不要躲讓,淡金色的光芒已經融入他的身體。雪葉巖全身泛湧洋洋暖意,不由自主地舒一口氣,隱隱發悶的胸口霍然一輕,疲倦的身體經脈也忽覺輕盈振奮起來。就連混亂的頭腦,亦彷彿清明瞭許多。   還是先去看看引起麻煩的小龍吧。另外那位君上還眼盯盯地看着,也得好生打發。雪葉巖脫開靄京扶着他的手臂,向一旁的青輿圖候點頭示意,自己站直了身子,一言不發地走入亞當踢壞的房門。   青輿圖候原本疑惑思索的臉上,現出一縷曖昧的輕笑。眼尖的君上發現,雪葉巖脫開那金髮翼龍的手臂時,輕輕反握了一下。以雪葉巖一慣的作風,會做出這種小動作來,他和那翼龍的關係也就很明白了。青輿圖候立即在自己的興趣名單上添上“靄京”這名字——雖然還沒見過那翼龍的真面目,能得雪葉巖垂青,自然值得一顧。   亞當眨了眨眼睛,疑惑的目光投向梅菲斯特。大天使則正目送着雪葉巖消失在練功房的背影,思索剛纔感應到的那些有趣想法。   亞當大爲不耐——怎麼搞的嘛!這麼亂七八糟的。瓴泠摔了個七昏八素不算,還令冰川龍傷上加傷。雖然都沒有大事,卻明顯大失大天使的水準。梅菲斯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笨了,一點兒小事都處理不好。現在居然還發起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