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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迷津爭渡

  能做到特戰軍中一團之長,橫天和司曼不僅出身高貴(兩個龍都有郡主的爵位),武功修爲亦極高強。兩龍跟着雪葉巖,在亞當肅手相讓下走向正廳。當先的雪葉巖一隻腳剛纔踏上廳門的石階,兩個龍同時感應到能量波動。   不及細想,橫天和司曼各自向斜前方搶出,護在雪葉巖兩側,提聚功力,分別鎖定廳中能量波動產生的位置,和先行一步讓客的亞當。性情比較粗獷的橫天,更且斥喝出聲:“什麼龍?出來!”   廳內能量波動恢復靜止,並無其他反應。被司曼內息鎖定的亞當,滿臉茫然地看着兩個剛認識的龍,微微地打了個呵欠,疑惑道:“怎麼了?”   雪葉巖收住腳步,眉頭微促地看看自己的忠實部下,向亞當道:“梅菲斯特先生在廳裏?”   “是啊!”亞當滿頭霧水地回答。話音未落,戴面具的銀髮身影也出現在廳門處。   雪葉巖向大天使點首示意招呼,繼續暫停的腳步,嘴裏閒閒地問:“梅菲斯特先生還好吧?剛纔的能量波動十分劇烈呢。”   橫天和司曼四目相接,都不禁微有尷尬之色。雖然還是不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兩個龍這時也猜到方纔那陣令他們心生警戒的能量波動是出自這個翼龍,並不是什麼針對副統領閣下的陰謀行動。   也不能怪他們誤會。剛纔那能量波動怪異而強大,完全可以與一些威力強大的武功招式相比。他們以前又沒和這翼龍接觸過,不認得他的能量頻率……而且,平白無故的,這翼龍忽然調動那麼大量的能量做什麼啊?這裏是他家的客廳,又不是練功房!害他們瞎緊張一場,平白讓龍笑話。   橫天和司曼心中不滿,待聽到那翼龍對雪葉巖問題的答覆時,更差一點兒就罵出聲來。   梅菲斯特說道:“沒什麼,我收拾一下桌子。”   這是什麼爛籍口?白癡也不會相信的吧!收拾桌子需要調動內息能量嗎?方纔那能量之強,便是他們這特戰軍的一團之長全力出手,也不過如此。如果收個桌子都需要這麼費力,外面那些餐館裏的侍者瓴蛾豈不個個都是絕頂高手了?   原本尷尬無奈的臉色,變得青白。礙於長官的面子,橫天和司曼一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發作。相互以徵詢的目光望向對方,視線掠過廳堂,又都是一怔。   伊甸分園的正廳,想是要充當店堂的緣故,佈置得與平常住家的客廳不同。迎門的整幅牆壁修成壁龕,擺滿了一排排一列列的酒——四色香醉忘憂,雲淡風清,每一種酒還有不同的包裝,一升半升、瓷瓶玉瓶、精裝平裝,不一而足。左右兩側是青紗拉門的櫃櫥,擺着各式的酒具,還有彩繪釀酒流程的裝飾陶瓷,印製精美、以忘憂之地自然風景爲主的禮品卡片。正面的壁龕前,是齊胸高、米許寬的長案,案前十來只高凳一字排開。   此刻,既似櫃檯,又似吧檯的長案上,整齊地排列着三五個冷盤、七八樣糕點,長案兩端各有一個頗大的水果籃,果籃旁邊就是各色酒飲和晶瑩剔透的水晶杯——左邊是伊甸園的產品,香醉忘憂和雲淡風清;右邊是清藍之境四大名酒和雪葉巖喜歡的清酒,以及一些果汁類飲料。碗碟之間還點綴着插了鮮花的花瓶。   整個佈置清爽乾淨,井井有條,卻也不見得如何奇巧華奢,並無可怪之處。然橫天和司曼目光掃過,硬是湧起隱隱的怪異感覺,令得兩個龍即將發作出來的脾氣,爲之一滯。緊接着耳中聽到驚奇的低語,終於令兩位團長恍然大悟。   伊甸分園的新張招待會,到這個時候,明明已至尾聲。身爲主人的亞當,也明顯是喝了不少酒的樣子。那長案之上,杯盤狼籍纔是正常,怎麼可能這樣整齊清爽?這莫非就是那翼龍“收拾桌子”的成果?   從他們到伊甸分園,到進入廳門,至多六、七分鐘的功夫,又沒見一個僕役瓴蛾出入正廳,此際廳中看不到一隻用過的盤盞,找不出一絲凌亂,都是那翼龍自個兒“收拾”的?他是怎麼做到的?   不同於屬下的難以置信,雪葉巖只是微微揚眉。“魔法”的奇異,他早從亞當的瞬移、“傳心術”、以及那日王宮中演出的自然劇上有所領教——既然用來演劇可以,用來收拾桌子也就沒什麼稀奇。世上竟有這樣的“功夫”!   亞當並不認爲這現象有任何可怪可嘆。他向聚集在廳門左近那十幾個龍做個手勢,對雪葉巖道:“你們來得晚,很多龍都已經走了,這幾位先生,我來介紹……”   他逐一說明各個龍的名字身份。雪葉巖面無表情地聽着,隨着亞當的言語手勢移動目光,與每個龍目光相觸時,淡淡點首——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有點頭。被介紹的龍們全無絲毫不悅,誠惶誠恐地深深行禮——這情形,與其說是介紹這些龍給雪葉巖認識,還不如說是亞當在給他們點名。   等亞當把十幾個龍逐個點過一遍,雪葉巖仍不出聲,被介紹的龍們也都無言,廳中回覆靜默。亞當看看這邊,又再看看那邊,帶着疑惑的表情停止說話。   在酒精作用下,此時的亞當精神亢奮。具體體現之一是心情大好,自雪葉巖誤殺瓴蛾後一直難解的心結開始鬆動,對雪葉巖靄京關係變化的些許不滿也完全忘卻。體現之二則是原本大而化之的性格敏感細膩了許多。雖然很多根本觀念上的差距仍然存在(比如他就想不到龍會對梅菲斯特用魔法收桌子的效率感到奇怪),卻已可以發現在他介紹下的雙方間的怪異氛圍,纔沒有再繼續把那些龍介紹給橫天和司曼。   氣氛僵了有兩三分鐘,最後還是某位商務部官員的管家,光看外貌就一臉精明相的龍鼓起勇氣出聲,說:“多謝亞當先生款待。時候不早,我們也該告辭了。”   打探有關雪葉巖的意向消息固然是這些龍的使命,但是其管家僕役的身份,在龍族等級分明的上流社會,與有着特戰軍副統領、公爵、王子等等頭銜的雪葉巖相比,實在相差太遠。和平民身份(雖然不少龍對此存疑,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亞當糾纏胡扯還可以,雪葉巖真的親身出現,他們反而沒龍有膽量出聲。   亞當愣愣地眨眼,把困惑詢問的眼光投向一旁的大天使。梅菲斯特傳音向他解釋,同時舉步上前,淡然道:“我代亞當先生送諸位。”   ※※※   從聽到梅菲斯特叫他迎接雪葉巖,就全身發僵呆在原地的靄京,最終克服自己的心虛,從東廂帳房小屋裏出來的時候,雪葉巖一行早在亞當的引領下進了正廳。前創神教徒暗暗松一口大氣,記起自己已是伊甸分園一員的身份,走去招呼與雪葉巖等同來的侍衛騎士們。   他是接受完備貴族教育的聰明龍,縱然因爲雪葉巖就在咫尺之內的廳中而略有不安,也一下子就發現到需要他招待的龍數遠遠超過正常拜訪朋友時應有的侍從數目,心中不免有所猜測。臉上聲色不動,將那三十幾位特戰軍騎士讓去側廳。   園裏的兩個夥計都還算機靈,主動帶着瓴蛾們過來端茶送水。靄京叫過瓴泠,指派他去正廳伺候。(沒辦法,伊甸分園現有的六個瓴蛾中,只瓴泠有名字,使喚起來最是方便。亞當那個有起名癮的傢伙,本說要給園裏的所有瓴蛾都起名字,不過這幾天一直在忙開張的事,還沒顧得上。)   爲了今天這個招待會,幾個瓴蛾接連忙了三天準備糕點菜餚。一整天下來,雖已消耗了許多,剩下的仍然不少。東西都是現成兒的,夥計瓴蛾們只是負責將之從後院廚房中搬出來。雖然沒有梅菲斯特的魔法方便,五、六雙手幹起活兒來,也很快就在偏廳裏擺滿了酒食。   特戰軍騎士們早都餓了,被靄京稍微一讓,隨便客氣兩句,就各自開動。只有弗雅等幾個護衛首領,座位靠近主位,礙於禮貌,這才間或找出些言語,與靄京交談。   靄京原本只是陪坐着盡個禮數。但他自己其實也是整天沒喫東西,看着衆龍大喫特喫,時候久了,便也不由拿起糕餅送去嘴裏。咬了兩口糕餅,靄京覺得口乾,伸出手去,又停住。   伊甸園用來招待的酒,自以香醉忘憂爲主。四色酒品中最便宜的胭脂色,也算得上是頂級好酒,用來待客誰都提不出意見。席上用得最多的,也正是胭脂色。靄京一直有點兒心不在焉,這時伸出手去,才發現自己面前的高腳杯中,亦是嫣紅如血的美酒。   靄京愣了一下,收回手臂,轉頭吩咐瓴蛾倒杯水來。話音方落,左手邊隔着兩個座位,傳來微帶好奇的一聲:“香醉忘憂這麼溫和的淡酒,靄京先生也不喝嗎?成年龍里,我還沒見過完全不喝酒的呢。”   說話的龍有一張年輕清秀的臉孔。靄京不記得以前曾見過他,也不知是特戰軍哪一位團長的護衛。這龍年紀明顯較其他騎士爲少,彷彿成年未久,至多兩百來歲的樣子。這大概也是他何以會說出這微嫌冒昧的言語之故吧。不過,看他的位次,在一衆護衛中的地位倒是不低。   靄京沒有應聲。右手邊的弗雅似是爲了彌補同伴的冒失,接口說道:“我印象中,也不記得見過梅菲斯特先生喝酒。各龍喜好不同,原也沒什麼奇怪的。”   不喝酒的龍其實是十分另類的存在。若不是弗雅提到梅菲斯特的例子,靄京戒酒這件事,就算不至於令龍猜出他創神教徒的身份,卻也不免會成爲餐桌上的話題。現在卻因弗雅的一句話混淆了視聽,令龍以爲是伊甸分園翼龍的特殊禁忌——翼龍與龍本就不同,伊甸分園的翼龍又更與常識中的翼龍不同,比如梅菲斯特就有一對羽翼。   這樣一想,在座接受貴族教育的特戰軍騎士們,便不再就這個問題過多糾纏。那個說話的年輕龍,露出歉然的微笑,主動轉移了話題。   食物擺上桌後,艾裏和萊文這兩個夥計跑去偷懶休息,單留下三個瓴蛾在桌邊伺候。三個瓴蛾中有一個負責更換每個龍面前的小碟,另兩個拿着酒瓶,隨時加滿各龍面前空下去的杯子——卻沒有誰手裏有水的。   聽到靄京的吩咐,那個負責換碟子的瓴蛾,就放下手中的一撂小碟,跑了出去,不一會兒捧着裝水的陶罐回來。   瓴蛾取過一隻乾淨的高腳杯,倒了一杯清水,送到靄京手邊。靄京拿起水,還不等碰到嘴脣,又聽得外面腳步聲響,名叫萊文的夥計又引導一個龍到來。靄京目光落在來者面上,眼神即時一變。   此龍容顏俊美、氣宇軒昂,深色的眼眸中,有些許緊迫之色。進門之後,萊文就停步讓開一邊,說:“靄京先生,這位……”   剛纔說個開頭,就被來客打斷。那龍環目一掃,徑直向弗雅所坐的位置走去,嘴裏說道:“失禮了,靄京先生。待我先與弗雅閣下談過,處理一件事後,再行請罪。”   靄京仍不出聲。在座的一衆特戰軍騎士,驚訝之色微現即收,紛紛放下杯箸,神情嚴肅起來。來龍並沒有穿特戰軍騎士的制服,但對於熟悉此龍的在座者來說,並不構成問題。能令一個高等騎士如此不顧主客之儀的事情,實在不能小視。所有龍都安靜下來,等待後續發展。   弗雅的神色,則又比別龍都更嚴肅上幾分——今天此刻涵勻以這種態度趕來,只能是說那件事有了變化。   雪葉巖做事向來不會詳細向屬下交待,說得好聽是有主見,說不好聽了就是獨斷獨行。只是他除了不愛與龍交際的怪癖外,在其他事情上的行爲做法,倒也沒什麼奇異,基本上都是正常龍會有的反應。加之他身份既高,相貌又出色,一向都沒有龍就此對他有什麼意見。   他既是這樣的性子,身邊的侍衛跟得久了,逢到什麼事,能猜出他的心意目的就很自然。比如他選在今天出城閱軍,所有高階侍衛都帶在身邊,單單隻留下一個身份僅次於弗雅的涵勻,帶一幫小蘿蔔頭兒看家,弗雅他們就知他是存心避開申邑琛、梁思那邊的行動。   特戰軍目前在國內的四個團長,翔是從來只聽王的命令,可以除開不計,橫天和司曼隨雪葉巖出城,王城內的特戰軍就只有梁思最大。弗雅等雖是雪葉巖的近衛,不比普通騎士,走到哪裏大家都格外給幾分面子,但要想對一團之長指劃些什麼,除了弗雅這個領隊,便是涵勻也稍稍差些份量。雪葉巖連弗雅都帶走,就表示絕不會干涉,更不會爭功。   然而,以特戰軍名義進行的行動,成功了可以論功行賞,一旦出了任何問題,引起什麼麻煩,身爲副統領,無論事發時雪葉巖身在何處,都不可能完全沒有責任。爲這一份責任計,他又不能不留個可靠的龍從旁關注。   涵勻的能力足夠,階級不足以令梁思的顧忌,但若真有什麼緊急狀況發生,以他高階騎士、追隨雪葉巖多年的身份,也勉強可以使得動一部分軍兵,算是個比較適合的人選。王都之中,雪葉巖府內怎也不至出事,名義上留下看家,其實是讓他便宜行事。   對主君的用意,涵勻充分領會——雪葉巖一行走沒多久,他就換了便服出門,被留在府裏的那幫小蘿蔔頭兒就算懷疑這上司偷懶開小差兒,也沒龍敢出來說話。   爲了掩人耳目,涵勻也不去特戰軍總部、又或申邑琛府左近轉悠,徑到自己一個相好家裏堵被窩兒,當然這個相好也是特戰軍騎士,更是第三團的一箇中隊長。   這行動其實頗爲冒失。畢竟以龍的生活作風,任他們交情再厚,涵勻這麼大清早闖上門去,保不準就撞破什麼不該他見到的龍和事,進而壞了他們的交情。不過涵勻運氣好,冒失行動的結果是兩個龍共進愛心早餐,到中隊長閣下去上班的時候,涵勻已經把想知道的東西探聽到手。   餐後相好去了上班,涵勻這開小差兒的傢伙東轉轉逛逛,自然就轉到雅東區,在中午之前找到那據說是目標物的宅院,四下裏瞄了幾眼後,進了旁邊一家酒樓,要一間清淨雅間,叫幾樣酒菜小喫,關起門來慢慢喫喝等待。   宅院中今天明顯有活動,涵勻坐下沒多久,就看到華麗的車騎陸續出現,看見那一個個進入宅院的龍,涵勻開始懷疑消息的正確性。只不知是那個胡塗中隊長搞錯了,還是申邑琛殿梁思團長搞錯了?接下來海銀騎士和特戰軍出現,包圍目標宅院,安南的小隊上前打門,與那羣僕役對峙,最後進入宅院。涵勻腦中突然閃出一個念頭,再坐不下去。   涵勻知道,如果事情果真如他所想,自己出頭並不能改變什麼——必須立即通知雪葉巖閣下。涵勻本不知道雪葉巖已經回城的沒有。他準備先到東南城門處查問,再定行止。不過,他的好運又一次幫他省下了這個麻煩,更且饒上些賺頭兒。   招呼夥計結了帳,給了適當數額的小費後,涵勻起身下樓。才走下兩級樓梯,一個冒失龍急衝衝地自樓下奔上來,若非涵勻閃得快,就被他撞上了。而那個莽撞傢伙,竟是停都不停一下,扔下一聲“抱歉!我有急事”就跑上樓,也實在極不禮貌。   這令涵勻非常惱火。若不是自己也急着離去,就要回身去找那龍算帳了。涵勻回頭賞了那一閃而逝的背影一個白眼,心底暗罵一聲“野蠻龍”,舉步繼續下樓,耳朵裏鑽進一聲:“幹什麼這麼慌慌張張的?難怪夏維雅龍輕視咱們。”   微帶不滿的語聲似曾相識。涵勻稍微想了想,記起了說話龍的身份——是上趟與雪葉巖閣下一起喫宵夜的梁國龍!果然是野蠻龍噯,手下都這麼沒禮貌,據說還是梁國王族呢。幸好閣下只是覺得他可疑,不是真的看上他……等等,這傢伙可疑?此念一興,涵勻本能地功聚雙耳,探聽樓上兩龍的談話。   因爲想了一會兒纔想通梁國龍的身份,涵勻凝神查聽時,那個慌慌張張跑來報信的野蠻龍,已經說完了帶來的信息,涵勻只來得及聽到一句“我們要怎麼辦?”   片刻沉靜之後,梁國龍熟悉的聲音淡淡說道:“你去找打鹿,請他派幾個手下,從警備署把龍劫出來。”那口氣,彷彿在談論喫飯喝水那麼平易。   涵勻微驚。這傢伙好大的膽子?竟就在這鬧市酒樓之上,大談到警備署劫獄。報信的龍顯然也嚇了一跳,遲疑道:“在雅達克,這麼硬來行麼?”   梁國龍嘆了一聲,道:“我也不想硬來,可是別無選擇。剛纔我看到雪葉巖從東邊來,往南邊岔道上去了,想是去了伊甸園。上次惠的行動失敗,不知他知道了多少?有所懷疑是肯定的。他若插手這事,我們就沒機會了。龍在警備署我們還可能救出,要是進了特戰軍,就沒戲了。”   樓上傳來招呼結帳的聲音,涵勻不敢再耽擱,匆匆出門而去——此時他又多一層原因要找雪葉巖閣下,而且也知道去哪裏才能找得到龍了。   ※※※   “弗雅閣下,我可否先麻煩幾個弟兄往警備署去一趟?”涵勻劈頭就這樣說,頓了一頓,再加上一句:“事情緊急。詳情我等會兒再講。”   弗雅皺起眉,點了點頭。涵勻得了許可,招手叫了藏藏、文虞等七、八個騎士出門,交待一番後打發他們離去。在場這些龍論功夫都在同一水準,高下差別有限,涵勻叫的幾個,都是雪葉巖護衛中慣常與他交好的。那兩位團長的護衛,都沒有去打擾。(以涵勻的身份,再加上弗雅點頭,那些龍倒也不會不聽他的支使。不過涵勻可不是那種拿着雞毛當令箭的小人。)   這一件事安排妥當,涵勻回到側廳之內,將在酒樓看到特戰軍和海銀騎士們包圍某處貴官的宅院,並強行進入之事說出,特別強調騎士們出現之前,進入那處宅院之龍的身份,以及自正門進入的是特戰軍這兩點。至於他爲什麼會大白天跑去一間酒樓閒坐,自是含混帶過。   在座者隨侍的是特戰軍中職位最高的三位閣下,對軍中之事,就不說是鉅細糜遺,也多少都知道個影子。何況特戰軍和海銀騎士團聯合行動,也不會是第二件事。大家自然一聽就都明白。再經涵勻一說,大家同時想到同一個問題。   那麼多高貴的大人閣下們在那宅中聚會,被一些軍兵騎士闖進去打攪,當然絕對不會高興。無論那處住宅是否真是伎團血案兇犯的藏匿處,一番爭執、甚至訓斥責難只怕都是免不了的。闖入正廳的是特戰軍,那些貴龍們的怒氣目標,自也不言而喻。   在這情形下,如果真從宅中抓出兇犯,還能夠功過相抵,如果全是誤會,特戰軍這臉可就丟得大了。那些大人閣下們若再挑剔起來,任是雪葉巖閣下,只怕也免不了頭疼。   聽得涵勻說完,弗雅轉向靄京,道:“這事需立即稟報雪葉巖閣下,可否請靄京先生……”   他的意思是要靄京帶他和涵勻過去正廳見雪葉巖。這種話原本不需要說,是個龍都會明白的。甚至涵勻話一說完,他就該主動打發瓴蛾去正廳通知,再親自帶他們過去纔是。可是不知怎地,這個方纔還言語合度,舉止從容的翼龍,這時忽然變成了不識禮數的土包子,兩眼無神地呆坐原處,不知想些什麼心事。   弗雅話說到一半,見翼龍情形不對,下意識地收聲。其他龍也覺出什麼,目光一齊轉過來,涵勻也才顧得上正眼去看靄京——亦是身軀微震。   他還記得這個翼龍。萌祭那日才見過的。那天他駕車送波賽冬回府,還在雪葉巖閣下房中耽擱了至少三、四個時辰,爲此涵勻還着實犯了好一陣猜疑。後來接連幾天,沒見這翼龍與主君間再有什麼特異的互動,才漸漸放開一邊。   不過,涵勻這時的震動,倒不是因爲那些猜疑。同是翼龍服飾,這有點兒呆呆的無神眼光,與萌祭那日截然不同,不由得將涵勻的記憶帶回再遠一些,直至色絲回來的途中,某小鎮中縱情之夜的懈逅……   ※※※   雪葉巖側坐在長案前的高凳上,一腳彎起踩着高凳的橫稱,左肘支着桌沿,手中的水晶高腳杯裏,少半杯青白透明的酒液,隨着他手臂的動作而微微晃動。   這什麼雲淡風清,清冷爽口,帶着淡淡的果香,再加上那微微的酸澀,喝在口中,直沁心脾,回味無窮。便是向來不喜飲酒的雪葉巖,也不知不覺喝到第三杯,如果不是涵勻到來,現在大概會開始第四杯了。   對此,亞當大爲欣慰。與雪葉巖同來的兩個龍,也不得不在心中承認,亞當這貌不驚龍的傢伙,確實有點兒本事。   只不知他當初把雪葉巖哄上手,有沒有藉助這方面的手段?以後有機會不妨嘗試一下。橫天和司曼心中忖思,四道目光粘在雪葉巖飲酒後微泛桃花的臉上,就不太移得開,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位長官此時的樣子,要比平常溫和易近得多。這若是在私室之內,什麼也可做出來了。   這兩個龍轉着這樣的心思,涵勻的稟告雖也字字入耳,卻是完全不知他在說些什麼。雪葉巖問“你們怎麼看?”時,當然也都沒法答言。雪葉巖問了一聲沒得到回應,微一轉眼,就對上兩個屬下色迷迷的眼光。若是平時,他閣下不免會大大地生氣,當即冷下臉來。不過,今天他已經喝了幾杯酒。   雪葉巖再不愛飲酒,也沒到三幾杯雲淡風清就會醉倒的地步,這時也只是心情比較放鬆,興致比較好。對兩個屬下的反應,雖然微有不悅,卻還不想發做。當下從鼻子裏警戒性地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不再搭理那兩個傢伙,自向涵勻道:“這麼說,三團的龍剛纔進入那處宅院,你就離開了,具體的結果你並不知道。”   和兩位團長閣下一樣,涵勻差一點兒叫起“救命”——雪葉巖這樣的美龍,微帶酒意之後,縱然是表示不悅、翻白眼的模樣,也着實令他們這些血氣正盛的龍怦然心動——垂目盯着自己的靴尖兒,勉強定神答道:“是。據屬下所知,裴文公十年前便已將那處別業賜在諾蘭郡名下。裴文公雖已不管事了,諾蘭郡的影響力還是滿大的。更何況我還親眼看到青輿圖候君進去那裏,那位君上……萬一……”   “如果真從那裏抓出兇犯,那便是青輿圖候的府邸也沒用!”雪葉巖淡淡道,“除非斐文公的別業與疑兇完全搭不上關係——我想,申邑琛殿不會天真到以爲派我的龍去打頭陣,他便可完全置身事外。開玩笑不至於開到這個程度!涵勻你還是去側廳喝酒吧。想來那位君上再怎麼生氣特戰軍打擾了他的聚會,也不至於與一些普通騎士和帶隊的小隊長爭執。我去了,反而讓他找到發作的對象。倒是你說那個羅清……”   雪葉巖轉向亞當:“渠衡今天來過?你這裏被砸的那案子有進展了?”   亞當本來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聽見雪葉巖問話,要愣一下,才懂回答:“唔?是吧。梅菲斯特陪他去問那個藝伎菲斯話,卻恰好有龍籍今天我這邊來往的龍多混進來,跑去那藝伎養傷的屋裏,還打昏了照料菲斯的瓴蛾。梅菲斯特就把他們抓住,交渠衡帶走了。那個追求你的羅清,也是梁國龍,看來他們是一夥喔!”   雪葉巖聽到“追求你的羅清”,睨了亞當一眼,沒搭這個話茬兒,向涵勻道:“你既已派了藏藏他們去,應該也足夠了。這畢竟是警備署的事,我們不用太替他們操心。”   涵勻應了聲“是”。看雪葉巖再沒有別的話說,就擬退下。側廳裏還有個令他牽腸掛肚的翼龍呢——那個翼龍好奇怪,那眼神真象……剛轉過身,忽又被亞當叫住。   “哎,涵勻,你什麼時候看到青輿圖候的呀?他中午還來過,說他們淨心宗有個茶聚要去參加,打了個轉就走了。你剛纔說的那個什麼別業,就是淨心宗的寺廟嗎?帶我去看看好不好?還有他們的茶聚我也想見識一下呢!”   這問題來得十分意外,不僅涵勻,在場的龍都爲之一愣。涵勻的第一個反應是:難道亞當先生也是淨心宗信徒?隨即就知不對。如果亞當真的是信徒,絕不會說什麼寺廟的話。淨心宗講究心靈崇拜,是完全沒有寺廟神殿那一類地方的,所有聚會活動,都是在信徒各自的家宅進行——反正淨心宗信徒中,不乏既富且貴者,聚會場所完全不成問題。   涵勻一時不知要怎樣回應亞當的說話。聽亞當的口風,他對淨心宗的信仰和敬拜活動,根本一點兒概念都沒有,那就不是三言兩語能給他說明白的了。而有雪葉巖閣下和兩位團長在,也輪不到他來長篇大論,給亞當講解宗教問題。想明白了這點,涵勻轉眼去看他的主君。   雪葉巖神情微動,目中掠過一絲欣然。聽了涵勻的稟報,他表面淡然不以爲意,其實也多少有些擔憂。他也約略知道那處宅院是斐文老公爵所有。安撫那樣一個老傢伙,在雪葉巖並非難事。青輿圖候雖然寵眷正隆,又刁鑽狡猾,但是他最是實際,應該不會輕易得罪自己。何況,比起他君上萌祭那日擅自溜進自己內宅的舉動,今天特戰軍因公闖入他出席的茶聚,又算什麼一回事?   令雪葉巖有些擔憂的,正是涵勻提到的諾蘭郡主。諾蘭是斐文老公爵的繼承者,年紀與維希、青輿圖候相當,無論品貌才學武功,都算得是夏維雅貴族新一代中出類拔萃的,奈何卻生性懶散。斐文公曾先後安排他進入特戰軍和紫金騎士團任職,都幹不到幾年就棄職而去——倒也不是對他的監護者有什麼意見,或是要離開夏維雅,只是單純地不愛在軍中任職,整日與一些閒散貴族、浮浪子弟一處鬥雞走狗,呼盧喝雉,縱情聲色。   龍族以實力說話,象他這個樣子,本來會令龍看不起的。偏生那傢伙資質極高,這樣子放縱胡鬧,武功修爲居然一點兒也沒落下。腦子又聰明,治事能力又強——諾蘭在特戰軍任職的那短短兩年,已足夠雪葉巖看清這一點。   斐文公幾次派難題給諾蘭,想難爲他一下,給他點教訓,卻被他連消帶打,輕鬆通過。就連王上,先後派他幾個職務,也都被他胡搞一氣——該處理的事務倒也都處理了,手段卻極是胡鬧。比如說讓他管理政務,處理貴族間的領地糾紛。他竟可以把有爭議的領地劃成小塊,與兩造擲骰子。奇怪的是居然沒龍對他的裁決表示不滿,反讓他交了許多朋友。在這情況下,夏維雅王也沒法子治他的罪,可是若說要封賞,又未免太說不過去。   斐文公畢竟上了年紀,從四、五年前起,開始明顯衰老,於是退職回家,諾蘭更沒了管頭兒,三年前找籍口跟王討了個“文化交流大使”的名義,跑去圖靈玩耍,至今流連不歸。據說圖靈有點兒規模的城鎮都已給他逛得差不多,不知與多少圖靈貴族結成莫逆。再加上他在外面,與朝中大多數龍沒有利益上的牽扯;又三天兩日寄送些奇巧好玩的圖靈特產回來給他那些所謂的“朋友”,朝野上下人緣兒是極好的。   成年龍一旦開始衰老,那變化是很快的。五年前斐文公退職,到現在,應該說已到了隨時可能散形消失的地步。斐文公一去,諾蘭立即就是公爵,也必然要回來奔喪。繼承者與被繼承者的關係再怎麼差,他若以特戰軍驚擾了老公爵爲由,找起麻煩來,也是理由十足。目下雖找不出那浪蕩子與哪位王兄同夥的跡象,但也說不定那不按牌理出牌的傢伙,會不忿自己在外的逍遙生活被打斷,想要報復一把。   現在既知道那是一次淨心宗的聚會,雪葉巖完全放心了。淨心宗蛻變自創神教。夏維雅王雖然默認了這一宗派的存在,但是當年對創神教的血腥清洗,至今仍令很多龍在王面前談及有關宗教的話題時,加倍小心謹慎。那些龍的茶聚,既然是一次宗教聚會,則參加的龍,包括青輿圖候在內,無論再怎麼不滿聚會被打擾,在王前提及此事的可能性都不會太大。   雪葉岩心裏知道伎團血案的製造者多半就是創神教派來追殺靄京的,說不定真的就藏在那處宅院——老年龍都是念舊的。聽說斐文公當年也是很虔誠的創神教徒,如果與當年以利基派那些狂信者有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也不是全無可能。諾蘭一旦明白這其中的過節,任他再是胡鬧,這個忌諱也不敢犯。   當年王封禁創神教的原因至今無龍知道。越是這麼諱莫如深,夏維雅諸龍心中越是篤定,但凡與創神教沾邊的,都是大忌,不到迫不得以,絕對不可以提及。   ——不僅諾蘭,雪葉巖也不想在這事上觸王的逆鱗。亞當今天似乎滿高興,不再象前兩天般鬧彆扭,那麼,那件事情,也要儘快搞定纔行。   雪葉岩心中轉念,接口答應道:“淨心宗並沒有什麼寺廟神殿之類的地方,講究的是心靈脩養,只要信徒有那份心就好了。你不知道,靄京也沒有告訴過你嗎?他對這些應該滿有了解的,上次還請我爲他介紹淨心宗的宗主,說是要皈依智如呢。”   “咦?”亞當瞪大眼睛,“靄京有這樣說嗎?太好了!”   亞當一直在擔心,他們走後,留靄京在雅達克照顧伊甸分園是否妥當。萬一被夏維雅龍發現他是創神教徒,可不是說笑的一回事。但若帶他同行,一來伊甸分園就必須另找龍管理,比較麻煩;再者離開雅達克後,創神教派來追殺靄京的殺手們顧忌減少,還不知會做出些什麼事來。自己一路就別想安生了。   現在好了,靄京皈依了淨心宗,留在雅達克就完全沒有問題了。要知夏維雅對創神教徒雖然嚴厲,對其公開宣佈脫離的信徒,還是完全做得到“既往不咎”的。   梅菲斯特也曾大略給他解釋過清藍之境的宗教,淨心宗的來歷也有提過。在亞當的理解中,淨心宗所拜的“智如”,和創神教所稱的創世神的唯一區別只是名稱而已,則靄京要改信淨心宗,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亞當完全不知道這一個簡單的名稱問題,在那些虔誠的創神教徒眼裏有多嚴重,當年有多少創神教徒爲此而死,而在靄京看來,所謂的淨心宗,完全是可以與魔鬼劃等號的邪教,哪裏會想要皈依?   亞當也不知道,要靄京皈依智如完全是雪葉巖自作主張。以雪葉巖的身份,若被發現他與一個創神教徒交往,而且還是明知故犯,那絕對是不可收拾的一回事。   這種“錯”既然犯下,便不是簡單地“一刀兩斷”、“絕不再犯”所可彌補。雪葉巖只能在親自將靄京輯拿格殺,又或令靄京放棄創神教兩者中做出選擇。雪葉巖爲了自己的情愛和亞當的關係,當然不會選殺掉靄京——更何況在他看來,信什麼神本也沒什麼可堅持的。他這提議雖已被靄京拒絕過一次,但我們天皇貴胄的冰川龍閣下,可並不總是在乎別龍的想法。   雪葉巖只覺得靄京那自幼被邪教洗腦的傢伙,雖也長到三百多歲,武功也練得滿高,其實還幼稚得象亞當——甚或是波賽冬那年紀的小龍一樣——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所以任性胡鬧。在這種情況下,“成年龍”當然要站出來拿主意纔是。   ※※※   〖題注:爭,此作“怎”解。見柳永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灑江天,“爭知我,倚欄杆處,正恁凝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