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錢能解決的都是小事
當京城正因爲國子監分堂試,以及各堂空間狹小,是每月對調以示公平,還是重新修葺,各種風波鬧得沸沸揚揚時,邢臺的一座小院子裏,張琛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他這次回京城,從張壽這兒,得到了他意想不到的支持,可相比之下,他接下來偷偷回家找母親求助,結果卻撞上難得中午回家的父親秦國公張川,這一趟卻得到了更讓他瞠目結舌的支持。除了護送他們這一行人南下的那些精幹護衛之外,張川還隨手塞給了他一沓錢票。
那是在滄州有分號的福隆錢莊見票即兌,每張一百貫,一百張,足足一萬貫的錢票!
張琛雖說不知道那是因爲張川從前就沒限制過他這個兒子的零花錢,所以如今見他出門在外,索性用錢來表示自己的關心,還是張川是真正關心自己,反正那會兒他收錢非常利索,臨走時也刻意流露出一臉桀驁不馴不領情的樣子,甚至沒怎麼和老爹打招呼。
可如今在一場大戰即將開打之後,他還是忍不住浮想聯翩,直到外間幾個護衛進來,他出門進了院子,看着地上那一個個箱子依次打開,看到裏頭那一串串被串起來的青錢,以及各種金銀錢幣,這才嘿然一笑,志得意滿。
“很好,加上之前我們纔回收的那一筆,這下又到賬一筆,全都裝車給張武和張陸他們送過去,做得招搖一些,就說是京城送來的錢!”
“是。”那護衛略站了一站,突然出聲問道,“少爺,可要說是您從京城裏給他們送來的錢?要知道,張家兄弟素來和您最交好,一直以來都是您照顧他們,這事兒在京城固然人盡皆知,在邢臺這樣的小地方,卻未必人人知道。”
“他們一個未來的駙馬,一個未來的儀賓,這都鎮不住那些地頭蛇,加我一個秦國公之子的名聲有什麼用?”張琛卻覺得這實在是多此一舉,可看到那護衛竟是不肯走,他不禁火冒三丈。然而,對上那雙沉靜的眸子,想到那是老爹的人,他不得不再次仔細考慮了一下。
這大筆的錢送過去,張武和張陸要能從京城調來錢糧,別人總難免會追究出處——說是兩家侯府給他們送錢,這種蠢話沒人會相信;說是他們的未婚妻給他們送錢,那也簡直是瞎胡扯;至於皇帝,自己的長子在滄州都沒管,哪會管女婿和侄女婿?
所以,這個來由還確實要交代清楚,這不是爲了他自己的名聲,也是爲了張武和張陸。
於是,張琛瞅了一眼面前這個容貌平平無奇的護衛,最後黑着臉說:“那你去辦吧,就以秦國公府的名義,把錢給張武張陸送去,給那些土財主添上一把柴!至於我麼……嗯,我這個二皇子的心腹,當然得繼續去會會那些個膽大包天的傢伙!”
作爲侯府公子,未來駙馬和未來儀賓,皇帝派到邢臺來推廣新式紡機的欽使,張武和張陸一到邢臺,就一直都飽受矚目。最初一切都很順利,幾家挺大的工坊千恩萬謝地收了圖紙汰換機器,而自家有紡機的紡工們,也多半接受了先賒機器,再用紡出的棉紗抵賬的方案。
可最初那一個多月之後,幾家工坊那邊就開始不斷裁撤紡工,而自己用上了新式紡機的紡工們,則是發現沒人收棉紗了,往日那些固定收棉紗的織坊全都換上了一副晚娘臉!如果不是張壽給了他們不少錢,接下來張琛又支援了他們一筆,他們早就捉襟見肘了。
但更要命的是,他們緊跟着發現,市面上的棉花竟然也沒了。要不是張琛告訴他們緣由,他們簡直覺得此前那計劃簡直是笑話。
此時此刻,不是親兄弟,但從小比親兄弟關係還好的兩個人相對而坐,彼此看到彼此臉上那愁容,忍不住又一同嘆了一口氣。張陸平時自詡比張武聰明多智,可此時此刻他卻顯得比張武更加頹唐,看看這屋子裏的擺設,他那情緒更是低落到無以復加。
“幸虧我們是奉旨出京,所以能住進這一向用來接待京中御史和各種官員的京東會館,否則就我們眼下這兩袖清風的窘境,住客棧就要被人掃地出門了!哈,一文不名……就算從前我最窮的時候,也沒現在這麼窮!”
張武勉強打起幾分精神道:“琛哥不是去了京城找小先生嗎?要不是他臨走時借給我們的錢,我們還撐不了那麼久。只要他回來,說不定能帶回來好消息。”
“算了吧,琛哥他是秦國公長子,不是秦國公……就算是秦國公,如今他是順天府尹,也管不到邢臺來。”張陸無精打采地以手加額,隨即就低聲說道,“我承認小先生足智多謀,很厲害,可他又不是財神,變不出錢來。我們事先雖說估計到了眼下的情況,但還是……”
他沒把話說完,可張武卻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暗想他們到底還是低估了商人逐利的貪婪程度。在輕易得到了新式紡機帶來的巨大紅利之後,卻立刻選擇了過河拆橋解僱工人,甚至還大肆打壓那些自有紡機的小戶。
至於他們在出京之前做計劃時,信心滿滿認爲可以推行的最低工錢和最低收購價等等一系列東西,根本就沒有推行的機會!也難怪張壽雖說對他們提點了一下這些新名詞,卻把計劃都交給他們去做,壓根一點都不曾插手,完全一副放養的架勢。
他們現在是真正體會到了,要和那些老於世故的地方豪族打交道有多困難,要真正做一件事,有多困難。
如果不是他們承諾給那些被解僱的工人提供工作機會,又以逐漸降低的價格收購那些自僱者紡出來的棉紗,說不定早就有人起鬨圍堵這座京東會館了!可即便如此,他們卻已然發現,那些豪族也趁機把自己工坊紡出來的棉紗大批量賣給他們,以至於他們花錢如流水。
而到今天爲止,他們所有的錢全都徹底用完,一文不名,兩袖空空,馬上就要成笑話了!
就在兩人對坐長嘆的時候,外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大的喧譁。這兩天一直神經緊繃的張陸立刻蹭得跳了起來,快步衝到了門口,可他正想要叫人詢問事由的時候,就只見此番和他們一同出來的胡凱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赫然滿面狂喜。
“張五哥,張六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出了頭一句話,見張陸一點都沒有高興的意思,反而狐疑地打量他,他好不容易調勻了呼吸,這才急急忙忙地說,“秦國公府派人送錢來了!足足十幾輛大車,全都是錢!”
別說張陸聽懵了,就連跟着出來的張武也聽得目瞪口呆。兄弟倆對視一眼,隨即趕緊出門,等到了大門口,就只見鄒明榮正在和一個護衛打扮的中年人接洽。然而,那人瞧着雖說有些面熟,確實是秦國公府的人,但他們倆卻都知道,此人卻絕對談不上張琛的親信。
要是這麼說……人難道是秦國公張川派來的?不可能啊,那位秦國公多少年都對張琛這個兒子不聞不問,現如今怎麼突然就變性子了?
而這時候,那中年護衛已經是看到了張武和張陸,當即撂下鄒明榮過來,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說:“五公子,六公子,我家公子聽聞二位在邢臺做事被人掣肘,思前想後,覺得其他方面無可設法,唯獨錢財卻有的是,所以讓我等送錢過來。”
眼見大街上人圍了裏三層外三層,也不知道多少人看着那一個個大箱子眼睛發綠,如果有人煽動,轉瞬間就會釀出大禍,張武不禁暗自躊躇,可張陸卻知道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立刻大聲說道:“琛哥真是仗義!各位遠來辛苦,把箱子卸下來,就先進來休息吧!”
“不,如此不妥!”張武雖說平日不如張陸聰明機敏,但此時見圍觀者越來越多,他卻當機立斷道,“這麼多現錢,放在這京東會館實在是不妥!依我之見,先存放到滄州最大的福隆錢莊去,需要用的時候隨時取用,這就安全多了!”
張琛的脾氣他最清楚,絕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人,這筆猶如及時雨的錢,絕對是真的!但正因爲是真的,那麼就要讓旁人無可置喙,更要保證這筆錢不會出岔子!
聞聽此言,本來混雜在人羣中,準備喧譁質疑一下所謂京城送錢真假的人,頓時爲之失語。要知道,錢只要存到福隆錢莊,那誰都可以打聽這筆錢到底是真是假。果然,下一刻,這些人就只見那中年護衛苦笑了一聲。
“五公子這話倒是不差,可說實話,我等早兩天就到了,只是忙着把這筆錢從福隆錢莊裏提出來,所以纔不曾過來拜見你和六公子。眼下要是再這麼送回去存放,錢莊那些人恐怕就要叫苦不迭了。”
纔剛從福隆錢莊裏提出來的錢!
聽到這個消息,混在圍觀人羣中的幾人頓時立刻擠了出來,紛紛代自家主人前去查探。當然,也有人耐心更好地留了下來,試圖打探一下張武和張陸下一步的方略。果然,他們很快就聽到了那中年護衛說出了更重要的一番話。
“我家公子聽說了五公子和六公子遇到的麻煩,不以爲然地說,天底下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都是小事。既然此地有人不識相,那麼,秦國公府就拿出錢來,直接在這邢臺開一家比誰家都大的工坊好了!那些被無良奸商和財主攆出來的熟手,咱們照單全收!”
此話一出,張陸頓時神情大振。其實他們如今初來乍到時,本着推廣以及日後制衡的需要,確實是利用那家張壽早就買下的工坊招人做工,但總共也就十幾臺機器,十幾個人,後來既然錢都沒了,擴建工坊,擴招工人,那自然無從談起。
可現在張琛給他們送來了及時雨一般的支援,那就意味不同了!
張武從前有時候對張琛的霸道脾氣也不是沒有怨言,可此時此刻面對這樣帶着鮮明張琛風格的霸道言語,想想自己兄弟二人這些天的遭遇,他卻不禁覺得大爲解氣。
耳聽得四周圍議論聲漸大,他便故作爲難地說:“這會不會被人說是與民爭利?”
“那是我家公子自己的錢,只不過是看不慣那些害民的小人作祟,這纔拿出來做點事情,從來就沒想着要賺什麼錢,便是都虧光了也不打緊,又談什麼爭利?”
張武連忙附和道:“是是,我想岔了,京城誰不知道琛哥義薄雲天,仗義疏財,便是我和小陸這些年來也不知道承了多少恩惠,如今又怎會與民爭利?既然如此,那這些錢也不必放在福隆錢莊了,先在原來的工坊那兒再租下兩座院子,然後招人就好。”
見張陸也是一臉贊同,那中年護衛便輕描淡寫地說:“五公子和六公子只要招人就行了,至於工坊需要用的房子和地,還有另一撥人。租什麼租,直接買就是了,秦國公府不差錢。”
即便早知道張琛慷慨大方,可聽到這中年護衛這一番砸錢、砸錢還是砸錢的言語,張武和張陸還是忍不住歎爲觀止。當下,兩人看了一眼那十幾輛大車上的錢箱,張陸就試探性地問道:“既然不用不用花錢在房子上,工錢卻也不需要這許多,那這些錢……”
“有備無患。”中年護衛呵呵一笑,若無其事地說,“要是有不長眼睛的小蟊賊打這些錢的主意,那麼咱們秦國公府的人,可不是光好看的。再者,我行前公子特意去了一趟趙國公府,又問趙國公借了幾個人,全都是殺人如麻的頂尖高手,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
“琛哥真是想得周到。”
事到如今,張武可顧不得真假,煞有介事地讚歎連連。可即便沒有他這樣的幫腔,那押車的護衛們高大健碩的身材,騎馬佩刀的威武,早已經深刻映入了旁觀者的心底。
而等到張武張陸親自將一行人請入京東會館,而鄒明榮則是忙着招呼剩下那些護衛的時候,剛剛報信時喜氣洋洋的胡凱,卻被人羣中一隻手突然拽到了過去。這一幕幾乎沒人瞧見,至於還未散去的人,則是不管不顧圍在了京東會館門前,豎起耳朵試圖再聽點動靜。
“有了這些錢,不管是僱工人,還是採買棉花,總歸就可以盤活了!”
“是啊,琛哥真是大手筆,回京之後一定要好好謝他!”
“不過,邢臺的棉花聽說全被一個自稱二皇子的心腹給囤了,只怕接下來要狠狠用錢砸。”
第三百零一章 哄擡,鹹魚
和京東會館這專門接待京城那些掛着欽差兩字的官員,帶着幾分京城的富貴氣息,清幽雅靜不同,化名王深的張琛,他落腳的金玉小築,那就是絕對的暴發戶意味十足了。
作爲整個順德府最豪奢的旅舍,這裏住一個晚上的開銷一貫錢起,足夠中等人家過一個月。然而,邢臺不是在運河邊上,又或者是臨海的港口,從江南往來此地的豪商卻並不多,往常大多數房間都空着,如今張琛更是享受着包場的待遇,從京城回來之後就是日日笙歌。
不過,張大公子在京城也是紈絝子弟當中的頭面人物,聽雨小築的十二雨都見識了不知道多少回,如今早已把最初那點豔遇邂逅的心思給拋到了九霄雲外,飲酒作樂也就是純粹的欣賞樂曲歌舞,那些投懷送抱的歌姬舞女沒一個能得逞,早就漸漸老實了下來。
此時此刻,想着錢送到張武張陸那邊之後,兩人必定大喜開懷,張琛不由眯着眼睛再次小酌了一杯,隨即就自得其樂地用手指輕輕和着節拍叩擊桌面。就在這時候,他覺察到身後突然有人靠近,身體剛剛緊繃,就聽到了一個聲音。
“公子,人已經來了。”
張琛這才意識到,眼下不是自己一開始出來時的勢單力薄,甭管老爹究竟是什麼心思,他給自己的這些人確實是好用。然而,心裏再滿意,他此時卻顯得倨傲而又矜持,微微抬手做了個手勢,就彷彿再次沉浸在了歌舞和曲樂中。
不多時,外間就傳來了一個明顯帶着幾分討好的聲音:“王公子,鄭員外他們幾位求見。”
“不是昨天晚上才見過他們嗎?又跑來幹什麼?”張琛明顯不耐煩地挑了挑眉,隨即沒好氣地說,“又不是國色天香的大美人,老是在面前晃,敢情是提醒我欠了他們錢是不是?叫他們進來,其他人都下去!”
門外等候的鄭員外等人聽到這囂張跋扈的言語,面上卻都紋絲不動。和這位據說是二皇子心腹的王深打過幾次交道,他們大多瞭解了此人性格——狂妄乖張,膽大包天……否則一般人怎敢隨隨便便把大皇子的人給打了?可正因爲如此,他們才決定藉助此人來頂着欽差。
畢竟那邊四個公子哥中,兩個是未來駙馬和儀賓,另兩個也是官宦子弟——其中一個還和鄭員外本人沾親帶故,誰都不想把四人得罪到絕路上——雖說他們已經做得相當過分了。
此時此刻,見樂班和一羣歌舞姬都退了出來,鄭員外就一馬當先進了屋子。
他的兄長不但早就中了進士,還是首輔江閣老的門生,如今正是翰林侍讀學士,因此他在邢臺各家之中,也算是頭號人物。因此,他笑吟吟地和“王深”打過招呼之後,目光不動聲色地往人身後那兩個護衛瞥了一眼。
這位二皇子心腹進了京一趟,回來時,身邊又多了好幾號人,一看就都是精氣神足的高手。如此氣派威勢,他自然再不會懷疑對方的身份。此時此刻,他言簡意賅地把張武和張陸那京東會館剛剛發生的事解說了一遍,隨即就壓低了聲音。
“王公子,事到如今,那邊竟是得到了京城秦國公長公子的全力相助,這該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呵呵,他們是有錢,能買房子買地僱人手,可棉花呢?”張琛呵呵一笑,重重一拍扶手道,“要是我沒記錯,除卻你們留着自己備用的之外,整個順德府的棉花,好像都被我收了,不是嗎?”
聽到“王深”一副要和張武張陸死扛到底的態勢,鄭員外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全都有些喜出望外。當下鄭員外就滿臉堆笑地說:“有王公子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只要你不賣棉花給他們……”
“我幹嘛不賣?”張琛斜睨了一眼鄭員外,一臉“你是白癡嗎”的不屑表情。
“只要他們肯出大價錢,我當然願意賣。囤積居奇,價高者得,這種道理你們還不懂?秦國公府是很有錢,可我不信秦國公府的錢就會無限量地給他們糟蹋!你們應該打聽過了吧?這次秦國公府那位冤大頭似的長公子,究竟給他們送了多少錢來?”
自己罵自己冤大頭,張琛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但罵了一句,卻詭異得覺着還挺爽——用錢砸人這種招數,他從前在京城雖說常幹,但從來不是做正事,如今放在正事上,那自有一種讓人五臟六腑每一個毛孔都透着舒坦的感覺。
而他這高興勁,很快就隨着一句附和而煙消雲散,因爲鄭員外下首的趙老爺立刻滿臉堆笑地說:“那是,秦國公那位公子就算再有錢,難道還能把整座公府都搬來給人撐腰?也就是從福隆錢莊兌了八千貫錢。再說,就算秦國公,那也比不得二皇子天潢貴胄……”
放屁!放你的狗屁!竟敢拿二皇子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慫貨和我家老爹相提並論!
張琛在心裏已經給趙老爺給釘上了該死的標籤,隨即就若無其事地說:“那是,強龍不壓地頭蛇,比有錢……呵呵,誰怕誰?放出風聲去,我這棉花先漲四倍,看那兩個小子是否要得起!”
鄭員外頓時精神大振,其餘人也爲之大喜,紛紛卯足盡頭一番恭維。等到他們回去之後不久,很快就得知了下一步的消息——張武和張陸竟然真的接受了那四倍高價,買了不少棉花,又把那些自有紡機的零散戶和沒了工作的紡工都召集了不少過去。
一羣人一合計,決定按兵不動,仍舊是說動了那幾家收棉紗織布的織坊,照舊不收棉紗,自己卻找了幾人冒充落魄紡工,又送了一大堆棉紗到張武張陸等人那邊去賣,打算進一步消耗他們手中的資金。一晃七八天過去,衆人卻愕然得知,秦國公府又派人去了福隆錢莊兌錢。
這一次……又是五千貫!
事到如今,哪怕鄭員外家底豐厚,其餘各家也都是堪稱豪富,可誰也不想和又有錢,又有勢的秦國公府去死扛。然而,眼見得那位“王深”竟是把棉花的價格漲到了最初那原價的六倍,張武和張陸仗着秦國公府的財力,仍然照單全收,他們就頓時耐不住性子了。
如此人傻錢多好賺錢的誘惑在前,誰還能忍得住?紡紗?那是什麼,有什麼比一個人都不要僱,直接轉手賣棉花賺得多!早知道如此,就算“王深”是打着二皇子的招牌,他們也絕對不會因爲樂於看人暗中給張武張陸使絆子,所以就借了錢給人收棉花。
這簡直是給“王深”……不,給二皇子送錢!
一時間,鄭員外靜悄悄地派出人去鄰近各地,尤其是去滄州,大批量購買棉花——包括如今還在地裏尚未收穫的,也全都一口氣付定金定了下來。他還以爲自己做得隱祕,卻想不到趙老爺探聽到虛實之後,竟是直接派人去滄州,硬生生說動族親,買了百畝棉田。
這兩人自以爲天衣無縫,可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風聲須臾就傳遞了出去,之前和他們一同去拜訪過“王深”的衆人無不痛恨這兩個喫獨食的傢伙,慌忙也都加入了屯棉花的行列。至於更聰明的,就像趙老爺,想着人家秦國公府興許可能涉足紡織業,使勁想着囤地。
尤其是眼見得“王深”直接坐地起價,竟是把棉花漲到了十倍,張武和張陸竟然硬扛着繼續買,秦國公府居然又送來了一大筆錢的時候,鄭員外爲首的這幾個邢臺本地大家掌門人,他們的手筆更是大了一倍不止,伸到滄州的手就更長了。
因此,這一天當大皇子志得意滿地又赴了一家官宦邀約之後,就得到了一個讓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消息。
“市面上的棉花全都沒了?笑話,這怎麼可能!”
“是真的沒了。”那回話的親隨滿臉焦急,索性實話實說道,“都是因爲邢臺那邊出幺蛾子。聽說張琛爲了給張武和張陸撐腰,也不知道從秦國公還是秦國夫人那兒弄了一大筆錢,一股腦兒送了給張武和張陸,結果那兩個蠢貨和本地大族慪氣,自己開起了工坊。”
大皇子簡直覺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他難以置信地問道:“自己開工坊?他們倆是不是以爲馬上就能尚公主娶郡主,所以昏了頭?這工坊是那麼好開的嗎?要地方,要僱紡工,還要有原料,最後紡出來的棉紗還要有織坊肯收!”
相比之下,他軟硬兼施,拿着皇子的身份勾引了那些大戶聯手排擠那些小工坊和零散紡工,同時擺平那些織坊,然後拿着乾股,坐地抽取利潤,要比張琛這愚蠢做法穩妥得多。
那小子是把在京城張揚跋扈的態度拿到邢臺去了?人不能去幫張武和張陸,就直接砸錢去幫?這簡直是錢多了燒手還是怎麼着?
大皇子越想越覺得火冒三丈:“秦國公張川怎麼就不管管自己的兒子!都已經摔斷腿躺在牀上了,怎麼就不能安分一點!他要陪着張武和張陸發瘋,可以,但別來礙我的事!”
他怎麼就沒有張琛這樣人傻錢多的朋友?
大發了一通脾氣之後,大皇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地吩咐道:“既然張琛那傢伙要和人拼財力,你去和那幾家言語一聲,從江南多買點棉花上來,賣給邢臺那邊的兩個冤大頭……”
說到這,他冷不丁想起自己之前從陸三郎手中買那新式紡機的樣機和圖紙,而付出的五百畝滄州棉田的代價,一時間再次心痛欲死。這要是那五百畝棉田還在他手裏,那麼,只要張琛還是這麼敗家子,他等到新棉上市時,就能把秦國公府的家底掏空不少,正好報仇!
“既然棉花沒了,各家工坊就先停工好了。如今幹一個月能頂得上從前幹三五個月,反正他們不會虧!如今虧掉的,轉眼間就能從秦國公張家身上榨出油水來!”
大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看那親隨連聲答應退了下去,他想到之前把自己派到邢臺的人給打了的二皇子那個心腹王深,只覺得猶如吞了蒼蠅一般噁心。
雖說二皇子捱了一頓板子,據說如今還下不了牀,可這傢伙的人依舊能夠大搖大擺出京,繼續和他做對,父皇竟然也不聞不問!而母后如今被禁閉在坤寧宮,堂堂一國之母竟是還不如那些妃嬪。而他這個堂堂皇家嫡長子,卻被困在滄州這樣一個小小的地方!
邢臺正鬧什麼亂子,又怎麼牽扯到了滄州,大皇子又是怎一個煩亂了得,這全都和朱二沒關係。他帶着幾個護衛悄然從海淀趙園出發,一路恨不得晝伏夜出——卻又怕被人當成是宵小,因此最終不得不做了點喬裝打扮,抵達滄州時,正好是邢臺人買空了滄州棉花的時候。
他卻壓根沒理會人家兩邊在較什麼勁,一到滄州連客棧都顧不得去找就打算去那家海商鋪子,結果卻被幾個護衛給勸了下來。雖說幾人都不知道大小姐和二少爺瞞着家裏其他人這是在搗什麼鬼,但他們到底更領市面。
“二公子,你這風塵僕僕地跑過去,別人立刻就知道你是專程去找他的。到時候不說給你來一通糊弄人的鬼話,你看中的東西,他們自然就會坐地起價。還是先找個客棧住下,然後再換一套行頭,悠悠閒閒,讓人當咱們是順道閒逛的過路閒人,那才最好。”
於是,朱二隻好先挑了家所謂的百年老店,沐浴之後換了一套不顯山不露水的行頭,這才帶着幾個護衛匆匆出了門。然而,等到他是依照阿六給他畫的簡易地圖找到地方時,卻只見那家在海商一條街上毫不起眼的小店下了門板,赫然關門歇業。
這下子,朱二公子簡直是又驚又怒,那種緊趕慢趕卻還撲空的巨大失望和憤怒糅合在一起,以至於他整張臉都有些抽搐了。
好在他身邊那幾個護衛異常乖覺,立時分出了一個去周邊打探消息,不一會兒人就笑容滿面地轉了回來:“二公子,此間店主是專門賣海貨的。明明北面的天津,南面的登萊和膠州都是更好的港口,可這傢伙就喜歡窩在滄州,慢條斯理地賣他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人今天沒開門,是去找人下棋了。那老貨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做生意從不積極,所以周圍相鄰的店鋪全都在背地裏叫他鹹魚。”
第三百零二章 各有所用
邢臺和滄州的風波如何,雖說自有各路渠道通報京城,但朝中上下卻着實顧不上。
一來國子監已經風波連場,從前管着率性堂的國子博士楊一鳴黯然退場,竟是連外放學官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因病”致仕;二來皇帝決定擴建國子監六堂,力求能夠容納更多的監生聽講,這筆款項由內庫撥付,但這樣的撥付卻也有一個先決條件。
皇帝姑且同意了兵部尚書陸綰的辭呈,同時對公學之請亦是一口允准,因此勉勵國子監監生以教化爲己任,在國子監分堂逐一重新擴建期間,凡正在擴建的那一堂監生,全都分給陸綰,用於在京畿各處巡迴授課,以至少教會學生讀寫兩百字爲限。
當然九章堂監生也一樣有任務,他們需要去教授算學基礎。但由於九章堂的監生本來就沒有多少,他們也就被人理所當然地當成了皇帝一視同仁的添頭。就和半山堂那些也同樣領受了相同任務的貴介子弟一樣。
這道旨意一下,國子監中簡直是炸了鍋,朝中也是一片譁然。江閣老的一個門生直接搬出了大名鼎鼎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加以勸諫,然後……他就被孔大學士拿出的太祖語錄給砸了回來——太祖親自斷句,孔夫子的原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誰也沒想到,原本只是國子監的一樁爭端,須臾竟是變成了朝中兩位閣老的角力。就連張壽本人也沒想到孔大學士竟會突然跳出來,與江閣老直接扛上了。然而,想到之前臨海大營那密信事件涉及謀害孔大學士,卻還沒個下文,他大概理解人家的怨氣,也就作壁上觀了。
而對於半山堂的監生們來說,往日這樣朝中亂仗的當口,他們一定會幸災樂禍地於各處酒樓食肆指點江山,可如今他們卻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自從那一天紀九等人匆匆忙忙地帶回了半山堂分堂試名爲徐黑子出題,實爲皇帝聖心獨運的大消息,誰敢怠慢?
眼看分堂試只有不到三天了,這一日中午,張壽在那鐘聲中宣佈下課時,立刻就只見呼啦啦一羣人圍上前來,其中爲首的就是滿臉堆笑的紀九。
“老師,我們想問一件事,回頭這國子監分堂試,最後是按照成績分,還是按照人數分?”
聽到這個問題,張壽不禁呵呵一笑:“按照成績分則如何?按照人數分又如何?”
雖然張壽直接把問題又輕飄飄地推了回來,但紀九卻看到了某種苗頭,不禁暗自振奮,連忙賠笑說:“按照成績分,那無非是達到某個成績的人,全都能入第一堂,乃至於第三堂,剩下的纔會按照術業有專攻進第二堂,最後那一批去軍中操練。而如果按照人數分……”
他頓了一頓,這才彷彿有些躊躇似的說:“比如老師本來就決定,第一堂只招收三十人,又或者四十人,那麼就只取前三十或者四十,餘下的就算成績不錯,那也只能黜落。”
紀九知道身後不少人都對各種科舉考試的錄取標準不甚明瞭,因此乾脆解釋得簡單易懂。果然,說完之後,他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大片恍然大悟的聲音,而張壽卻對他笑了笑。
“當然是以成績爲限。若是有一百人的成績都達到了認可爲優良的標準,那麼這一百人全都划進第一堂又何妨?如果成績只有十個人能達到標準,那第一堂就只進十人。說到底,就和之前的月考和年考一樣,考覈的只不過是用心與否,上進與否,黜落從來不是目的。”
聽到張壽這樣的回答,紀九哪怕早就有所猜測,心情還是不禁有些微妙。
限定人數,意味着張壽想要讓外人看看自己是如何鐵面無私,寧缺毋濫;而如果只是限定成績,那麼,照之前月考歲考的成績來看,除非是那十幾二十個實在無藥可救的人,其餘大多數人都至少能得一箇中,第三堂保底,就是第一堂,留個五六十個人也不在話下。
也就是說,此番分堂試,正如張壽剛剛所說,確實並不是以淘汰爲目的。
而不只是紀九聽懂了,其餘人也都聽懂了,當下不禁歡呼了起來。而張壽直到這聲音漸漸停歇了下來,這才似笑非笑地說:“我還當你要問,張琛摔斷了腿在家休養,張武張陸人在邢臺,朱二離家出走,他們四個的成績該怎麼算呢!”
此話一說,偌大的半山堂再次鴉雀無聲。齋長和兩位副齋長先後缺席,而後代齋長朱二也突然出幺蛾子離家出走,據說趙國公府的那位當家人趙國公朱涇火冒三丈,派出人手四處尋找,眼看找尋範圍已經遍及京畿,挖地三尺。對於這種情況,背後猜什麼的都有。
紀九隻覺得張壽那目光彷彿別有深意,他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打哈哈道:“張武張陸他們是奉欽命公幹,這自然是國事爲重。張齋長正月裏意外受傷,錯過考試也是沒辦法的,至於朱二郎……等趙國公府的人找到他之後,再補考也無不可……”
“兵無將而不動,蛇無頭而不行,既然朱二郎幾天都沒下落,半山堂也得換一個代齋長。”說到這裏,張壽就笑眯眯地說,“紀九郎你一向成績優異,又頗有威望,這代齋長就你當吧。”
我?
紀九頓時驚訝到了極點,幾乎想要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請張壽再次確認。
張琛是什麼人?秦國公獨子,未來的秦國公,當初張壽在翠筠間設館時就在門下的學生之一,據說親信程度僅次於陸三郎。那是京城紈絝之中的頭面人物,囂張跋扈少人敢惹。
朱二是什麼人?趙國公嫡出的次子,雖說不成器,但身份擺在那兒,再加上又是張壽的未來二舅哥,哪怕很多人對其心有不服,可看在朱家和張壽的面子上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了。
可他呢?區區一個庶子,還不是張武和張陸這樣早早就投在門下,算得上同甘共苦的舊班底,就算他一貫成績尚可,怎會輪到他去當這個齋長?當初翠筠間那班人會甘心,會答應?
他不敢多猶豫,趕緊低下頭道:“學生才疏學淺,哪裏能夠擔此重任?就算老師一時半會沒辦法選出一位代齋長,三皇子和四皇子也在半山堂中……”
紀九這話還沒說完,四皇子就開口說道:“不用算我和三哥了!父皇說我和三哥經義底子太糟糕了,以後得在宮裏正兒八經地先把經史學好,在半山堂只能呆到分堂試之前爲止。”
說到這裏,四皇子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張壽,這才小聲說道:“以後老師的課,我們只能看他編的那些課本了。”
三皇子雖沒說話,但臉上同樣盡是不那麼甘心的表情。從趙園回宮,皇帝就把他們拎到面前,不輕不重地教訓了一番,最後卻告知了他們這個決定。他爲此和四皇子想盡辦法懇求,但最後卻依舊沒能讓父皇收回成命。爲此,他只覺得自己唬人時那一絲得意實在愚蠢極了。
眼見這兄弟倆如此態度,不少監生頓時面面相覷。眼看大皇子竟然被派去小小的滄州去做那樣一件小事——所擔的職責不過和張武張陸彷彿,二皇子更是一頓板子捱得至今還下不了牀,怎會沒人動起燒冷竈,在三皇子和四皇子身上打算盤的主意?
可現在還沒等他們抽出空來,這兩位龍子竟然就要回宮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即將離開半山堂難道和自己之前的打探有關?紀九心中剎那間閃過這個念頭,可僅僅是須臾,他就立刻不去多想,慌忙開口說道:“即便二位皇子將走,半山堂中人才濟濟……”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張壽就若無其事地打斷道:“不用謙虛了,就你來當這個代齋長。好了,早就下課了,時候不早,大家散了吧!”
見張壽撂下這話就揚長而去,半山堂中衆人你眼看我眼,最後無數目光就匯聚在了紀九身上。素來自詡聰明的紀九公子被看得猶如芒刺在背,偏偏還要強作鎮定。可當他回到座位上想要收拾東西的時候,卻突然覺得面前一黑,竟是被張大塊頭帶着三五個人圍住了。
“紀九公子,不對,從今往後,要叫代齋長了。”
“知道我是代齋長,那你就該把招子放亮一點。”
紀九彈了彈衣角,故作鎮定地站起身來,卻是嘿然笑道:“別以爲我不知道你什麼心思,不就是想說,你一貫坐在我旁邊,回頭分堂試的時候給你行個方便嗎?”
他只當沒看見四面八方瞬間或灼熱或危險的目光,嗤笑一聲道:“你倒是想想,咱們這位老師都能讓素來只給殿試出題的皇上,給咱們這些半桶水的傢伙出題,這考試的地方會沒個成算?和殿試似的,在奉天殿前廣場擺上百來張桌子,彼此之間隔上三五丈,那也可能!”
這簡直荒謬!
一大羣監生的第一反應便是如此,可再轉念一想張壽的爲人風格,不少人不得不承認,那確實非常有可能……皇帝出題這種詭異狀況都已經發生了,更何況其他?
一時間,丟下一個不負責任重磅猜測的紀九趁機溜之大吉。而張壽也沒有回號舍。這一天中午,他直接去了九章堂,而結束了早上代授課的陸三郎則是提早對衆人言語了一聲,等到張壽過來就讓出了講臺。
這幾個月,張壽充分見識到了,有數理天賦的人學習能力有多強,這才還不到半年,代數他已經講到了二次函數,而幾何已經結束了平面幾何,進展到空間幾何。至於後來纔開始講的物理,進展雖說稍慢,但經典力學也已經講了一小半。
幸虧有太祖皇帝普及了那些阿拉伯數字,在最初艱難地接受那些用於列方程的符號之後,這些天賦者很快就展現出了他們的不同尋常之處。
有已經回來的阿六望風,張壽並不擔心再有人跑來這偷聽——如今這時候,國子監那些監生忙着確定彼此立場都來不及,哪有功夫管他?
“這幾個月,說實話,半山堂折騰出了挺多亂七八糟的事,相形之下,九章堂就要風平浪靜得多。除卻做了個挺有趣的課題,一部分人隨同王總憲前去宣府大同,覈算清點賬目等等,外間大多數人都忽略了你們。但並不是說,九章堂只要重開,只要有人,這就夠了。”
張壽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因爲這還遠遠不夠!”
“數理有什麼用?朝中那些老大人們,不少都會搖頭晃腦地說,沒什麼大用,不過欽天監中的術數之學而已,不過治水時的微末計算而已,不過清點賬目的胥吏所需而已。但實質上,你們應該看到了,這其中蘊藏世間奇妙之理。”
在一番開場白之後,見底下的人無一不是細細傾聽,張壽就繼續說道:“從前那些年,你們大多沒有從自己的才能上得到太多的好處,甚至不足以養家餬口,但至少,你們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才能,而這世上又有多少人根本不曾有發現天賦的機會,便泯然衆人中?”
“所以……”張壽輕輕一拍講桌,不緊不慢說,“教化萬民,陸兵部提出的這四個字被很多人笑話,因爲在那些人心目中,讀書種子自然都是出自士人,那些目不識丁的人家,世世代代都目不識丁又有何妨?還省得和他們的後代爭搶進學的資格。”
“所以,別看區區兩百字的讀寫,那也是難如登天,從中會不會湧現出方仲永那樣下筆成章的神童,說實話我不抱太大期望。但是,數理不同,有天賦的人會在相對很短的時間裏展現出他們敏感於數字的才能,而你們需要的,就是把這些人一一甄選出來。”
“然後,作爲他們的老師,把他們帶上一條不一樣的路,讓他們成爲九章堂的後繼者!”
“沒錯,我希望,你們親自挑選出自己的後繼者!”
當陸三郎心情複雜地送了張壽從九章堂出來時,他就忍不住輕聲問道:“他們這纔剛學了不到半年,這就去爲人師長,還要挑選出有天賦的學生,會不會……”
“事在人爲。”張壽呵呵一笑。初中畢業的老師都能成名師,更何況這羣初級數理學霸?
第三百零三章 考試
雖然紀九這個半山堂的代齋長威信嚴重不足,很多人不服氣,可分堂試在即,張壽既然親口點了名,他們也只能暫時不計較這一茬。縱使有人覺得紀九爹不疼娘不愛,又不像張武張陸那樣有張琛倚靠,試圖要挾他幫忙作弊,紀九卻還有另外的招數。
於是,新鮮出爐的代齋長竟是順順利利就躲過了分堂試前兩天這難熬的日子。
然而,等到分堂試這一天,風和日麗,張壽宣佈就在半山堂考試的時候,也不知道多少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朝紀九刺了過去。然而,即便是在半山堂,大多數人也找不到機會,因爲這裏本來就大,每張桌子前後左右都相隔近一丈,幾個人眼睛這麼好能瞧見別人的卷子?
更何況,還有繩愆廳的徐黑逹親自帶了兩個小吏巡查監考,想作弊的人只能徒呼奈何。
等到卷子發下來的時候,幾個動作快的監生迅速用眼睛一掃,就顧不得此時這莊嚴肅穆的氛圍,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哀嚎,而這種異聲轉瞬間就蔓延開來,直到講堂上傳來了醒堂木的聲音,偌大的半山堂裏纔再次鴉雀無聲。
題目難不難,暫時還看不出來,但每個人都認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題目多!
而在開考之前,張壽就已經揭示了謎底——題目大部分是徐黑逹出的,小部分是皇帝出的,所以,在皇帝並未親臨的情況下,徐黑逹自然成了被那些眼刀集火的對象。只不過,繩愆廳大名鼎鼎的徐黑子卻彷彿沒察覺一般,照舊如同鷹隼視察領地一般在考場中巡查。
只不過,他心裏卻到底還是頗爲感激張壽——他名氣雖大,卻不如國子博士們乃是正兒八經的清貴學官,而是雜職末途,處置犯了學規的監生是他的職責,可給監生們出題,他卻沒這個資格。偷偷旁聽了張壽這麼多課,他如今有一種沒白聽的感覺。
所以,張壽讓他加大題量,他就毫不客氣地出了整整三張卷子的考題,最終甚至動用了五名小吏關小黑屋抄卷子——爲了保密,人到現在都還沒放出來。從張壽最開始的講史,到後來的自然和數理,全都囊括在內。難度固然不高,卻因爲題量大,卻也不好答。
徐黑逹不是進士出身,但也是科場一路拼殺出來的,縣試府試院試一路考到了秀才,但在考舉人時卻屢試屢敗,也就是那時候,他聽說了太祖初年一度停了科舉,天下縣學州學府學國子監,一級一級學校優中選優推送上來,最後國子監出來的方纔授官,大爲驚異這制度。
因此,在將近四十方纔考中了舉人之後,他就絕了考進士的念頭,苦苦熬資格,最終進入了國子監繩愆廳。可國子監的狀況卻讓他大失所望,久而久之,他便對監生們越發嚴厲,奈何他一個黑臉無私的監丞,卻挽回不了漸露衰敗之相的國子監。
直到張壽成了國子博士。
這位年紀輕輕的國子博士,就如同太祖皇帝曾經在朝堂上對大臣打比方的那條鯰魚,攪得原本一潭死水似的國子監整個都活絡了起來,而且,人還竟然攪混了朝中那一池春水。
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當初這年紀的時候在幹什麼?正在一心只讀聖賢書,正在苦苦地磨礪那四平八穩的制藝,那官樣文章?其實那時候他也曾經想過,這種文章寫好了就能治國理政嗎?他覺得不能,可誰又在乎他?
所以,張壽把半山堂那些原本只會喫喝玩樂的貴介子弟們猶如抽陀螺似的抽動了,支使得衆人團團轉,從半山堂到九章堂,讀死書的傳統被漸漸改觀,徐黑逹雖說只是遠遠站着看熱鬧,心裏卻很贊成。
年紀輕輕的時候不豁出去做點有益的事情,難道還等磨平了銳角之後再去做?那時候,大多數人早已經變成碌碌無爲的祿蠹了!
徐黑逹一邊想,一邊站在監生們身後,瀏覽着他們的卷子。題目類型是張壽事先知會他的,所以他出了大量仿效帖經的填空題,然後則是名詞解釋。而最後的三道問答,卻是出自皇帝御筆。所有三部分題目總共一百分,每道題分值不同,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
當他路過紀九身後時,眼睛只一掃,原本邁出去的步子就收了回來,忍不住站在那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才確定,還不到兩刻鐘,他出的那一百道填空題,紀九竟然已經快做完了。做完了不稀奇,準確率非常高,這才稀奇!
徐黑逹很快意識到自己在紀九身後佇立的時間太長,很快就挪移到了另一個人身後,也站了這麼久,看到的卻是慘不忍睹的謬誤和空白。於是,等他又看過幾個人,最終來到了講堂最後的張壽身邊時,他就忍不住哂然笑了一聲。
“都是出身貴介,從前也都是學業平平,但如今張博士你教導了這麼久,卻竟是分出了高低優劣,而且差距還這麼大,我真的是沒想到。”
“徐監丞你只不過是旁聽,都能輕鬆駕馭的題目,他們卻是日日聽講,功課,卻還做不出來的話,那麼就足可證明無心讀書。在書山半山腰上還知道前進的人,半山堂當然需要,但躺在書山腳下就不願意登山的人,還是趁早換個地方的好。”
“當然,有些人對於經史算學之類的都沒興趣,卻在其他方面有天賦有興趣,其實也並無不可。反正至少是官宦子弟,出幾個喜歡釀酒的,喜歡木工的,喜歡打鐵的,喜歡種花的……那也是好事,至於什麼都不想學的,當個單純的富貴鹹魚就行了。”
張壽說到這裏,就歉意地對徐黑逹拱了拱手說:“此番出題,監考,巡場,都勞煩徐監丞費心了。等考完之後,興許還會有人遷怒於你。皇上也知道你在國子監多年,鐵面無私,勞苦功高,若你有心外任,可以……”
“不,除了國子監,我哪兒都不去,準確地說,是哪兒都不想去。”
徐黑逹呵呵一笑,語氣中流露出非同一般的堅決:“我還想好好看一看,這座死氣沉沉的國子監,重新變成太祖年間欣欣向榮,生機勃勃的國子監。我等着看張博士你帶出一批不同以往的學生,所以,我願意一直把繩愆廳的監丞當下去。”
張壽沒想到一貫被人說成是不近人情的徐黑子竟還有這一面,對比他同樣熟悉的前順天府尹,現宣大總督王傑,他不禁在心裏暗歎一聲,強項鐵面的都是偏執狂。
他欣然點了點頭,因笑道:“若是如此,那自然最好。雖然難免有些被黜落的不肖子弟懷恨在心,但天子腳下,卻不是幾個權貴子弟就能放肆的地方,我會未雨綢繆的。”
“不用擔心。”徐黑逹若無其事地呵呵一笑,淡淡地說,“我讀書耗費了太多時光,如今父母已經雙亡,老妻帶着兩個兒子在鄉間耕讀,並不在京城,他們若能越過崇山峻嶺去我家裏找麻煩,那也算是他們的本事!”
張壽對徐黑逹的家世並沒有太深的瞭解,只是素來很佩服此人和王大頭類似的那種不怕背鍋,再加上也爲了防止別人在背後誹謗他考試不公,所以他纔想到請這位常常徘徊在半山堂和九章堂之外的繩愆廳監丞來出題。此時聽到這番毫不在意的話,他不禁有些無語。
“尊夫人和令郎和你分隔兩地,你就不想念他們嗎?”
“京城居,大不易,我這點俸祿,如果不去貪墨,怎麼可能養活他們?更何況,張博士你覺得,爲什麼那些跟父祖上任京城的官宦子弟中有人成器,有人卻猶如爛泥糊不上牆?京城便猶如一口烏黑的染缸,心性不定的人轉眼間就會被染黑。當然,州城府城縣城也是一樣。”
“而在鄉間,你有錢也只能從貨郎那買點小玩意,你沒有車馬得幾天才能走出山頭,那地方纔適合讀書,尤其是適合窮人家的孩子讀書。既爲農家子,本來就應該耕讀爲生。”
張壽沒辦法贊成徐黑逹這種太過鮮明的耕讀理論。即便徐黑逹所謂的耕讀大概並不是最原始的一邊下地幹活,一邊讀書,就好比讀《出師表》的人,千萬別把諸葛亮的“躬耕於南陽”當真一樣,那只是士人鄉居的一種自謙說法。
就算是所謂再寒素的士人,十有八九家裏至少僱了三兩長工料理田地。因爲要把經史掌握到滾瓜爛熟可以下科場的士人,是絕對沒時間親自去種地的……親自去種地的農家子,也很少有能夠考中進士的。
但張壽終究覺得,徐黑逹爲了能夠讓兒子們定心讀書,就把人扔在與世隔絕的山村裏,實在是有點偏激。他一向信奉的是,知識和閱歷和眼界成正比,讀死書要不得。
於是,他略一思忖,終究還是沒太顧忌交淺言深,誠懇地勸說道:“即便徐監丞不能接他們到京城定居,但山居很難結識到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如今這天下雖不能說是日新月異,但新事物卻也不少,你也不該約束他們太嚴格了。”
“鄉間寒素,儘可爲友,我寧可沒有那些號稱滿腹經綸,實則沉淪青樓楚館的所謂讀書人帶他們學壞。”
徐黑逹難得地笑了笑:“至於張博士你說的新事物,就比如葛太師的那些書,還有你的那些書,確實是從前沒有的,我自己都感興趣,當然也希望兒子們能看一看。然則京城書貴,我一個窮京官實在是買不起,所以我有空就手抄一些,等湊一箱子就託相熟的人捎帶回鄉。”
對於徐黑逹的交友論以及讀書論,張壽唯有苦笑。
至於送你兩本書這種後世結交朋友時非常好用的招數,他想想還是放棄了。
別看徐黑逹自嘲窮京官,甚至能坦然說出沒錢買書只能抄,但越是這樣的人,自尊心越是強,無功不受祿這幾個字,可以說是刻在骨子裏。因此,他最終就換了個說法。
“我還有兩冊書正在寫,日後也會放在半山堂和九章堂作爲教材,也保不準會讓九章堂的監生們拿出去教授別人。我打算讓陸三郎謄抄幾份書稿,送給老師和齊先生褚先生他們斧正,到時候不如也轉送徐監丞一份,我想聽聽你這局外人的中肯意見。”
學生們在苦逼地考試,張壽卻興致勃勃地和徐黑逹聊起了日後的教材。
“要知道,葛老師對我這個關門弟子素來偏愛,只要觀點新奇,他往往都說好;齊先生褚先生雖說挑剔,但他們挑剔的地方太過專業,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至於陸三郎,我寫什麼他都大聲叫好。所以,我正愁沒人給我這教材提意見。”
徐黑逹微微一愣,隨即若有所思地說:“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張壽乍一聽這段《鄒忌諷齊王納諫》的原文,不禁啞然失笑:“徐監丞此言差矣,葛老師私我,陸三郎畏我,但齊先生褚先生,卻不能說是有求於我。”
“齊老大人和褚老大人與葛太師這幾十年一路行來,志同道合,雖說他們也見過不少於術數上有天分的人,可卻沒有一個人能把這天分用於教書育人上。因爲他們想看一看你到底能把九章堂帶往何方,所以,他們確實是有求於你,自然會不遺餘力地鼓勵你。”
說到這裏,徐黑逹就點了點頭道:“你讓我這個局外人先看你的書稿,無非是希望知道,尋常人的觀感如何。此事我自然責無旁貸,更要謝你省我抄書之功。”
既然徐黑逹是個明白人,張壽當下也就不再多說。就在他看了一眼考場中這一百多號人,隨即也打算巡視一圈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個響亮的聲音:“張無忌,你好大膽子,竟敢在這半山堂中作弊!”
這一刻,張壽忍不住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陸三郎還嫌棄自己的名字不好聽,半山堂裏這些人,名字奇葩的多着呢!張無忌……他爹可不叫張翠山,乃是出自和趙國公朱涇有仇的張家,襄陽伯三子,昂藏八尺大漢,俗稱張大塊頭的仁兄!
然而,還不等他出聲,就只聽徐黑逹陡然一聲大喝:“全都給我坐好,左顧右盼的,喧譁出聲的,分堂試成績立刻倒扣十分!離開座位試圖走動的,本堂考試成績作廢!”
第三百零四章 微妙的舞弊事件
到底是主管繩愆廳,竹板子打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黑麪神,徐黑逹這怒吼過後,剛剛纔傳來嗡嗡嗡議論聲的半山堂頓時鴉雀無聲。儘管大多數貴介子弟並沒有經歷過被這位那兩張嘴皮子一碰,便是小竹板子二十起敲下來的窘態,但成績下調,成績作廢,他們還是懂的。
於是,渾水摸魚者無不立刻凜然坐好,看熱鬧的人慌忙收回目光繼續集中精神做自己的卷子,至於原本就只顧着奮筆疾書的某些人,那就更加不會抬頭了。
這一次,日後不會繼續呆在半山堂的三皇子和四皇子並不參加分堂試,他們也少了一重壓力,否則日後被人譏刺爲連孺子都不如,那這張臉往哪擱?
張壽已然來到了張大塊頭的身後。見人肩膀微微顫抖,他就知道,那叫嚷作弊的人是何居心姑且不提,眼前這昂藏大漢有問題,這件事卻是確鑿無疑。果然,當他轉過書桌來到人身前時,就只見其左手緊緊按在課桌上,手掌下方分明藏着什麼東西。
見張大塊頭耷拉着腦袋,根本不敢抬頭和自己對視,他就輕輕用兩指敲了敲對方的手背,發覺那僵硬的手漸漸一寸一寸地移開,露出了底下一本約摸兩寸長,一寸寬的冊子,他不由得嘴角一勾,心想倒是第一次見識這年頭的小抄。
張壽兩指捻起這本有些厚度的小冊子,不動聲色地攏在袖中,又轉到側面多看了幾眼張大塊頭的卷子,見答了約摸一小半,這才似笑非笑地說道:“好了,大家繼續吧!”
一旁那個指斥張大塊頭作弊的吳四郎眼見張壽不是當場將人逐出,也不是聲色俱厲地呵斥,竟是就這樣輕飄飄地拿走小抄就算了結,不禁又驚又怒。可還不等他想好接下來又該如何,就發現張壽突然朝他走了過來。發現張壽低頭瞟了一眼他的卷子,他瞬間神經繃緊。
糟糕,張壽不但不懲處那個平日欺軟怕硬的可惡傢伙,竟然還關注起了他的卷子!
只是一眼,張壽就發現,吳四郎這卷子做得慘不忍睹。見其心虛地想要用手去遮掩底下某張卷子上不知是名詞解釋還是問答的巨大空白,他就呵呵一笑道說:“好好做你自己的題,徐監丞剛剛說的那些情況,都是扣分,本堂考試,可不存在加分。”
這分明是說揭發作弊也不會加分,一時間其他蠢蠢欲動的人也不禁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誰也不敢再動歪腦筋了。至於逃過一劫的張大塊頭是何等心情,卻也沒人去關心。
而張壽袖了小抄再次來到半山堂大門口,隨手一翻之後,他就不禁暗自稱奇。
這是一本記錄了挺多他上課內容的筆記,字跡是很漂亮的蠅頭小楷,內容詳盡,語句通順,不少都是他上課時的原句——別問他怎麼記得,哪怕不可能記住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但是,自己的語言習慣他自己還是有數的。
在這個沒有速記的年代,他難以置信有人能在聽課的同時,如此分神去做筆記。而且,這明顯是精煉整理出來的。就這小小一本,囊括了大約十天的經史課內容,總結得恰到好處,在他這半山堂沒有外人來旁聽的情況下,寫這小抄的人就很值得商榷了。
至於這筆記是一個人所爲,還是幾個監生的羣體智慧,又或者是一個學霸整理,一羣學渣謄抄,本來目的是爲了學習,還是歸根結底就是爲了用來作弊,那就不得而知了。但不論如何,這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至於那個嚷嚷作弊的吳四郎,那就更有趣了。
張壽覺得有趣,張大塊頭卻一點都不覺得有趣。雖然剛剛避免了最糟糕的結局,但他卻不能不想到事後的結果。隔壁那個該死的吳四那一聲指名道姓的作弊嚷嚷得人盡皆知,他會不會被直接趕出半山堂?會不會因此被家中老爹怒斥乃至於痛打一頓?會不會……
心亂如麻的他有些茫然地舉目四顧,就只見大多數人都在絞盡腦汁地埋首於試卷之中。當他看到紀九的時候,就只見這個出身和自己彷彿,但一貫卻很有小聰明的傢伙正神態自若地奮筆疾書,不時還微微一笑,彷彿做那密密麻麻的卷子對他來說不過牛刀小試,不值一提。
“還有半個時辰交卷。不要浪費時間。這百分題的卷子,七十分就能進第一堂,五十分且平日月考歲考都合格的就能進第三堂。至於剩下的,如果有一技之長的可選擇進第二堂。除此之外的人,應該不用我多說。在這種時候,你們自己問問自己,還有時間分心他顧嗎?”
被身後徐黑子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緊跟着,張大塊頭便如夢初醒。既然人家沒有因爲他可能作弊而把他趕出去,那麼,他至少要試一試能否達到第三堂的標準。
至於實在不行的話——皮糙肉厚的他就只能去軍中了!那時候,死活就掌握在他那在軍中如魚得水的大哥手裏了!
徐黑逹再次巡視了一圈回到半山堂大門口之後,並沒有問張壽爲何不曾揪出那個作弊的立時逐出,以儆效尤。
繩愆廳固然職責所在,但大多數時候都是依照國子博士等上級學官的要求加以處罰,除非直接犯在他手裏,否則他並不會越俎代庖。
然而,當張壽隨手把那本小抄遞給他時,他還是接了過來,一目十行地翻了翻。
最初他還帶着幾分嫌惡,可等到大致翻完之後,他就不禁訝異地看向了張壽,壓低了聲音說:“這上頭的內容確實是張博士你講過的,但大概只有十天左右的授課內容,但其中內容之詳實,簡直像是把你上課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裏,然後總結出來一般。”
“是啊,對今天的考試其實沒什麼用,但卻是某些課程的精煉文字版。”張壽伸手接住了徐黑逹遞回來的小抄,卻是笑容可掬地說,“也不知道這東西是從何而來。”
徐黑逹並不愚笨,此時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一笑之後並不說話。然而,接下來他帶着兩個心腹小吏再次巡視了好幾次,鷹隼一般的利眼不斷在一羣監生當中搜尋,卻是再也沒找到偷偷帶着小抄的——就連東張西望試圖看人家答案的人都爲之絕跡。
無論是早早做完所有題目,氣定神閒檢查結果的紀九;還是緊趕慢趕想着填滿所有空格,賭一賭是否有過關可能性的張大塊頭;又或者是有些題目有把握,有些題目沒把握,猶猶豫豫試探着答題的大多數人……當聽到那一聲鐘響的時候,偌大的半山堂竟滿是抽氣聲。
這就真的結束了?
收卷的時候,卻是張壽親自上陣,收的同時還不忘掃一眼名字。
他在前世裏記得有一種考試作弊的方法,那就是威逼利誘一個沒什麼背景的優等生,然後讓人在卷子上寫上自己的名字。至於自己的卷子……呵呵,那當然是寫別人的名字。對於不覈對准考證和試卷姓名的考試來說,這是最好的作弊方式,沒有之一。
至於老師認識你筆跡,所以能輕易洞悉換名字那種極其罕見的狀況,那絕對算是特例。
收着收着,當張壽拿走一份考卷,目光一掃上面的名字時,他的眼睛就微微眯縫了起來,隨即就看向了面前那個垂手低頭,在他印象中一直在半山堂表現得極其老實,成績也素來優良的監生,隨即似笑非笑地低聲說道:“我卻不知道,原來你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那老實監生剛剛發現張壽拿卷子時特意查看自己的姓名時,就知道自己已經露餡了,此時他面如死灰,可抬起頭待想解釋兩句時,卻只見張壽已經略過他走向了下一個人。那一刻,他只覺得萬念俱灰,整個人都癱軟在了凳子上。
他也不想的……那些題目他都會做,平日月考和歲考也都在前十,明明絕對能進第一堂,卻被吳四郎威逼利誘,不得不在自己的試卷上寫他人的名字,試圖將他人雙手保送進第一堂,自己卻只能聽天由命。可現在事情露餡,一切都毀了!
他只是家中排行中流不受重視的兒子,又不像陸三郎那樣有天賦,又不像張武張陸那樣早早就抱住了張琛的大腿,後來又遇上了張壽,更不像紀九那樣大智若愚,一旦給點陽光就能燦爛……他這點勤奮並不足以讓他得到好前途,卻反而爲他帶來了不懷好意的覬覦者!
他搖搖晃晃試圖站起身來,卻只見張壽已經站在了朱佑寧面前收卷。雖說威逼利誘他的人沒說出事情,但他的試卷上既然寫的是那位吏部侍郎長孫的名字,情形就很清楚了。可此時此刻,對方恰是氣定神閒,一點即將事情敗露的沮喪都沒有,甚至還嘲弄地望了他一眼。
老實監生至少還分得清善意惡意,微微一愣之後,他立刻醒悟到了對方的險惡伎倆,一時整個人如墜冰窖,連牙齒都在咯咯打顫。
對方的卷子上並沒有寫上他的名字……這件事是註定要曝光的,那威逼利誘只不過是假象,爲的只是讓他墜入陷阱!可爲什麼?他又不是什麼值得陷害的人物!
張壽在收朱佑寧卷子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那端正挺拔,卻已經看到過一次的名字,他眉頭也沒有皺一下,更沒有看朱佑寧一眼,隨手收起試卷之後,一言不發就走向了下一個。等到一百多份卷子全都收齊全了,他這才交給了帶着兩個小吏上前來幫忙的徐黑逹。
“好了,考完了,接下來兩日休沐,你們可以盡情放鬆一下。”
張壽就彷彿今天沒發生兩樁極其微妙的作弊事件,泰然自若地宣佈了分堂試的結束。而等到他請徐黑逹和兩個小吏幫忙,直接把試卷送到國子監的大學牌坊時,頓時引來了這位繩愆廳監丞詫異的發問:“張博士要把考卷帶回去批閱?”
“又不是科舉考試,沒有糊名,沒有謄錄,自然也就用不着鎖院批改了。若是徐監丞擔心有什麼不公,不妨跟我回張園住兩日,幫我一把如何?我正愁只有一雙手,批閱這一百多份卷子實在是喫力,正打算找人幫忙。”
如果是別人,此時一定會不假思索立時拒絕,然而,大名鼎鼎的徐監丞竟然認認真真地考慮了好一會兒,最後在兩個繩愆廳小吏那驚詫的視線中,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兩個小吏面上不敢表露,心中卻是瘋狂腹誹。自家監丞大人這不是擺明了說擔心張博士批閱的時候有什麼不公嗎?這也太不會做人了吧,不怕招人恨啊!
張壽卻呵呵一笑,狀似毫無芥蒂地說:“那我真是要多謝徐監丞了。張園空屋子有的是,就有請徐監丞到我那裏做客兩天了。”
他一面說,一面笑眯眯地看着那兩個小吏,微微頷首道:“你們兩個既然是徐監丞的得力干將,也不妨到我那幫忙兩日,我回頭必然稟報上去,不會抹殺了你們一番辛苦。”
見張壽連自己兩人也要拖下水,兩個小吏你眼看我眼,全都覺得又惶恐,又無奈,可徐黑逹都已經答應了,他們兩個微不足道的小吏怎好拒絕?思來想去,兩人只好賠笑答應。
然而,等到了大學牌坊外頭,眼見兩輛馬車已經停在了那兒,張壽吩咐把卷子搬上其中一輛,他們還來不及說話,就看到徐黑逹自顧自地跟着卷子上了車,這下登時暗自叫苦。其中一個慌忙跟上車去,另一個則是趕緊對着張壽賠笑說情。
“張博士,徐監丞就是這脾氣……”
“他若不是這脾氣,我倒不請他了。”張壽呵呵一笑,不以爲意地說,“他心裏只有公平,只有學規,雖然就猶如丈量的尺子一般沒有絲毫通融,但有這樣的人執掌繩愆廳,未必不是好事。放心,我既然請他幫忙,自然善始善終。我巴不得有徐監丞爲我把關。”
那小吏原本還以爲張壽不過是說說而已,可等馬車到了張園,張壽不假手他人,依舊請他們倆幫着徐黑逹運送卷子,又專門闢出一處院子供他們主從三人居住,一應被褥用具全都是新的不說,晚飯更是專程送來,豐盛美味,除卻沒有酒,竟是無可挑剔!
更誇張的是,張壽在來過一次,發現徐黑逹竟然打算挑燈夜戰的時候,他就直接笑着說了一句能者多勞,就這麼走了!
第三百零五章 棍下留人?
儘管半山堂的分堂試對於近來波瀾不斷的京城來說,僅僅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因爲當時那一聲鮮明的作弊,仍然是不脛而走。被指爲作弊的襄陽伯張瓊之子張無忌——也就是張大塊頭,雖說沒有被立刻逐出考場,但回到家中便被自己的父親劈頭蓋臉地怒斥了一頓。
“你大伯父和朱涇明爭暗鬥了一輩子,此次帶兵還被朱涇在功勞上壓了一頭,原本我們張家就已經被人笑話了,你這個不成器的居然還在朱涇的女婿面前丟了張家的臉!”
罵過之後,張瓊越看這個高高大大卻沒什麼用的兒子越是嫌惡,氣急敗壞地直接就是一腳把人踹翻在地,隨即厲聲喝道:“來人,把這孽障給我捆了,再把家法拿來,今天打死他算數,省得他繼續在外丟人現眼!”
張氏一門三勳貴,舉朝獨一無二,但性情卻各有不同。老大楚國公張瑞穩重大氣,打仗的風格更注重守,軍法嚴明,不動如山。老二襄陽伯張瓊性情暴躁,發瘋的時候能夠八百破五千,但勢均力敵的仗卻也能陰溝裏翻船,所以爵位最低。至於老三武陵侯張瑁……
那是軍中有名的陰人,常常能使出讓人瞠目結舌的陰招。
但是,張大塊頭此時只希望眼前的是大伯父,又或者是三叔,而不是暴跳如雷的父親。張瑞和張瑁都是講道理的,不像他的父親,一旦發怒時根本就不聽你解釋!即便如此,他還是努力地張嘴想要申辯一兩句,卻不防張瓊根本不聽他說,而是突然咆哮了起來。
“還愣着幹什麼,我叫你們把他捆上!再給我堵住他的嘴,我不想聽他乾嚎!”
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張大塊頭就被左右綁得嚴嚴實實,嘴裏亦是被塞進了一團手絹。看到那幾個侍僕瞧他的眼神滿是同情,但卻絲毫不慢的動作,他登時陷入了絕望。
父親素來以軍法治家,他也就是在外頭能夠呼朋喚友,橫行霸道,在家裏素來是老實得如同鵪鶉一般,就連兩個成家立業的兄長亦是如此,這當口誰能來救他,誰敢來救他?
他在心裏無聲地祈求諸天神佛,只要能逃過這一劫,他願意日後做牛做馬,結草銜環。可是,直到被人拖到春凳上,眼看家法的大棍子已經被請了出來,眼看行刑的家丁赫然是素來下手不容情的父親心腹,他還沒捱打就已經有一種自己死定了的感覺。
可就在張瓊一聲令下,他屁股上捱了重重幾下過後,卻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老爺,老爺,國子監張博士來了!他說有一件事想當面問問三少爺,免得他平白無故背了黑鍋。”
張大塊頭被那重重幾棍子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最恨的便是告發自己作弊的吳四郎,其次恨的便是太過油滑的紀九,但第三恨的,卻是張壽——如果不是張壽突然要分堂試,他怎會在被逼無奈之後出此下策?因此,乍一聽張壽登門,他第一反應便是人家來興師問罪。
可當昏昏沉沉的他聽到黑鍋兩個字時,登時整個人猛然打了個激靈,竟是一下子清醒了。奈何此時手足被縛,嘴裏還堵着一團破布,縱使他再想開口,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而他更驚怒的是,因爲張瓊沒吩咐,責打他的人卻沒停手,只是那大棍子落下的頻率稍微慢了點。
又捱了三四下過後,他方纔聽到了父親襄陽伯張瓊那明顯壓抑着怒氣的聲音:“這個孽畜給人背了黑鍋?好,真是好極了,先停下,去,把張博士請到這來!”
儘管總共也就捱了七八下,但張大塊頭很清楚那個行刑的家丁心狠手辣,壓根就沒有半點留手,此時捱打的臀腿火燒火燎,灼痛得他滿頭大汗,甚至神智都有些恍惚。他很想咬舌尖來保持清醒,奈何那團破布牢牢堵着他的嘴,他竟是完全掙扎不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聽到了張壽那熟悉的聲音:“見過襄陽伯。”
襄陽伯張瓊在上朝的時候見過張壽,然而,班次相隔太遠,他只看到人生得玉樹臨風,靜靜站在那兒就有一種卓爾不凡的風度,雖說後來也見識過張壽的鋒芒畢露,可他只是看熱鬧,沒有真正和人打過交道。此時在自家相見,他不免就帶上了幾分挑剔。
面對他大哥仇人家的女婿,他幹嘛要客氣?
因此,他居高臨下地端詳了人片刻,這才哂然冷笑道:“張博士想來也看到了,我正在管教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可你剛剛說什麼他不明不白背黑鍋……怎麼,難不成他在半山堂分堂試作弊的消息是假的?要真的如此,我可要替他討回一個公道了!”
張壽見春凳上猶如半死人似的張大塊頭突然猛烈掙扎,他就不慌不忙地說:“作弊兩個字,本來就是他的同桌吳四郎嚷嚷出來的,我卻不曾以作弊爲名,把他趕出考場。”
張瓊眉頭緊皺,想到了之前自己忽略的信息,當即硬邦邦地問道:“哪個吳四郎?”
“吳太僕家的四郎。”張壽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隨即就走到春凳旁邊,右手突然向下一揮,寒光一閃,那捆着張大塊頭粗腰的麻繩立刻斷裂。他也不看張瓊是什麼表情,又直接斷去其手足上縛住的繩索,這才摘了八尺大漢口中的那塊堵嘴布。
重新直起腰後,他手指一轉,手中那把短匕漂亮地轉了一圈,隨即就被他插回了牛皮鞘中。而以他此時此刻和張瓊的距離,自然也不虞會被人誤認爲攜帶利器而入,圖謀不軌。
見張瓊的臉色已經不再像是最初那般僵硬,張壽就笑容可掬地說:“令郎已經受了教訓,能否棍下留人?如果襄陽伯容許,我有幾句話想要單獨問張三郎,不知是否方便?”
儘管已經恢復了自由,但張大塊頭足足用了好一會兒方纔艱難地從春凳上爬了起來。聽清楚張壽說的這話,他忍不住偷瞥了父親一眼,目光卻與那雙帶着怒火和殺氣的眸子不期而遇,登時嚇得心中發顫,連忙復又低下了頭。
儘管張壽語焉不詳,張瓊也並不是擅長謀略的人,但人在朝中多年,他不用細想就能腦補出無數條陰謀詭計,因此哪裏還顧得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幼子,當下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哼,張博士既然這麼說,這逆子就交給你管教了!不過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看見他,人你帶走就是!皇上一直都讚賞你能讓浪子回頭,但耳聽爲虛,眼見爲實,你要是能讓我家這個不成器的孽障學好,我才服了你!好了,你們走吧!”
張壽沒想到張瓊竟然會如此直截了當地下逐客令,再一看連站都站不穩的張大塊頭,他不禁暗自搖頭。他和這個名義上的學生並不熟,因此並沒有伸手攙扶,而是直接問道:“張三郎,還能走嗎?如果不能,我叫阿六進來。”
“能……能走。”儘管額頭冷汗涔涔,但張大塊頭此時萬分感激張壽的到來,更萬分慶幸張瓊竟然是攆了他跟着張壽走——否則,如果張壽只是私底下問完了話後離開,他十有八九還是要挨一頓毒打,還不如跟着張壽溜之大吉。
他頓了一頓,勉強站直身子,鄭重其事地舉起雙手,竭盡所能地躬身作揖道:“老師,今天謝謝你登門爲我說情。大恩不言謝,請受我一拜。”
行過禮後,他不等張壽說出其他的話,復又對自己的父親張瓊行了個禮算是拜別,隨即就咬着牙一瘸一拐地領着張壽出了正堂。
跨過門檻時,臀腿實在是劇痛難忍的他冷不丁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登時往前頭一撲,所幸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竟是用一股他無法抗拒的大力猛地將他拽了起來,再一看,正是他見過幾次的阿六。
知道這是讓朱二畏如猛虎,連皇帝都稱讚過的義僕和高手,此時心中惴惴的他連忙出聲謝過,可待要掙脫人攙扶自己走時,他就聽到了一個清冷的聲音:“別逞強!”
張壽也聽到了阿六的警告,見張大塊頭立刻就老實了下來,他不禁啞然失笑。見那些襄陽伯府的人都離得遠遠的,他就低聲問道:“張三郎,我且問你,你那小抄是就那一本,還是另有別的?是別人給你現成的,還是你自己抄的?”
乍聽此言,張大塊頭登時一凜,待想要否認,他想想自己眼下的處境,頓時心生頹然,當下老老實實地說:“總共三本,被老師你收走了一本,另外兩本在我書房。至於那筆記……不是我抄的,是別人送來就現成的,我還花了整整五十貫錢。”
“既然如此,那你帶我去你書房取來。”
一想到花大價錢竟然得了這樣的結果,張大塊頭就不禁暗生狂怒,可緊跟着聽到張壽的話,他就沒工夫生氣了,慌忙叫道:“可我爹已經攆了我走……”萬一惹得老爹後悔怎麼辦?
沒等人把話說完,張壽就不以爲意地說:“你爹不會計較這點小事。”
儘管讓阿六去一趟也許更容易,也不會被人察覺,但張壽知道如今不是自己剛剛入京,沒什麼人知道阿六能耐的那會兒,沒必要輕率行事,因此當機立斷做出了決定。正如他所料,他和阿六跟着帶路的張大塊頭去了書房,拿走那兩本小抄離開,張瓊卻不聞不問。
而提心吊膽的張家三郎,直到艱難地上了馬車,這才終於有了逃出生天的實感。他臀腿有傷,不敢坐,只能尷尬地告罪一聲,跪着趴在一旁的座位上,隨着馬車顛簸,他的傷口也不斷被牽扯,可他卻硬生生忍着不敢叫痛,直到最終停車。
在阿六的攙扶下腳踏實地站穩,張大塊頭長長舒了一口氣,等到張壽也跟着下來,他就鄭重其事地舉起雙手,再次躬身作揖道:“老師,今天如果你不來,恐怕我就真的被我爹打死了。若是老師有什麼需要我做的,還請儘管吩咐。”
張壽之前就知道,眼前這昂藏大漢一點都不粗豪,此時他莞爾一笑,也不答應,只示意阿六扶上張大塊頭隨自己進門。等到背後張園大門落鎖,他才頭也不回地說:“你背上這作弊兩個字,又捱了你爹這一頓打,就沒覺得歸根結底是因爲這場分堂試嗎?”
要是在沒人阻攔的情況下一頓打捱到半死,張大塊頭肯定會恨天恨地,可如今到底是躲過了一劫,他腦子已經差不多冷靜了,當下就苦笑道:“之前是這麼想過,但再想想,是我讀書沒怎麼用心,也沒什麼天分。別看我高高大大,可文不成武不就,所以父親最瞧不起我。”
人都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張壽也不好再勉勵什麼勤奮振作之類的話——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賦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沒有那百分之一的天賦,又沒有相對的機遇,大多數人就是再多汗水也是白流!
“半山堂的人,十個裏頭九個是讀書天分不高的,九個裏頭又有八個是讀書不大用心的。之所以之前歲考月考成績大多還過得去,說到底,是因爲我講的東西大多很淺顯,沒有太多需要死記硬背的東西。但是,因爲沒有教材,考試之後,記得的東西多半就忘記了。”
張壽聽到背後張大塊頭的喘息聲重了一些,他就笑呵呵地說:“但我沒想到,竟然有人把我那些自由發揮的講課,全都總結成了文字。所以我很想知道,這三本小抄哪來的?”
只是片刻的猶豫,張大塊頭就坦然說道:“紀九當了代齋長之後,我和其他幾個人心中不忿,逼他在分堂試時傳遞一下答案,結果被他嚇唬了一番。大概是怕我們不甘心,他就哄我們說有老師你上課內容的筆記,叫價五十貫,我和其他幾個看過內容之後,就……”
張壽選擇紀九作爲代齋長的人選,並不是因爲發現人如何出挑——百多個學生,他哪裏有本事一一分辨性情人品,不過是看到上次人到趙園來時的言行舉止,於是一時起意罷了。
所以,他完全沒想到紀九竟然會有這樣的生意頭腦——雖說和陸三郎把人關小黑屋逼着寫通俗連載小說還有差距,但已經算是很難得了。
他微微一躊躇,就停下腳步轉身看着張大塊頭:“你就沒追問過紀九這東西的來處?”
“當然問了,那小子說是他自己記錄的。”張大塊頭滿臉不忿,但隨即就悶聲說道,“我看那筆記上的字確實是他的筆跡,內容也是真的,所以就買了……他還賣出去六份。”
“很好。”張壽呵呵一笑,直接對阿六吩咐道,“阿六,你去找找,把紀九請到這張園來。沒想到除了陸三郎之外,居然還有這麼個聚財童子。”
第三百零六章 原來是他
自己喝了多少?三壺?五壺?還是七八壺?記不得了,只知道最後狂笑了一陣子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當迷迷糊糊有意識的時候,紀九第一想到的,便是之前那酣暢淋漓的一頓酒。然而,等到再努力去想自己爲什麼去喝醉的時候,他的意識終於有幾分清醒,當下使勁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就只見自己正躺在一張挺寬敞的牀上,身上還搭着一牀輕薄的袷紗被。
確定自己眼下沒有睡大街,鬆了一口氣的他合上眼睛正想繼續睡一覺,冷不丁卻意識到了更重要的一件事——他這好像不是在家裏!難道是誰把爛醉如泥的他安置在哪家客舍,又或者是帶回了家?他的朋友當中,有這麼好心的嗎?
如夢初醒的紀九努力支撐着想要坐起來,奈何之前放縱之下,酒喝的實在是太多,以至於他勉強起身之後,竟是又重重摔落在了牀上。因爲這動靜實在是太大,他很快就聽到了一個腳步聲,緊跟着,一隻手就撩開了紗帳。
“醒了?看來醒酒湯效果不錯。”
看清楚那張臉,紀九忍不住使勁眨了眨眼睛,隨即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是晃晃腦袋又使勁眨了眨眼,等到確認自己完全沒瞧錯,他陡然面色煞白,只覺得喝下去這滿肚子酒水全都化作冷汗出了。還不等他想好說些什麼,就發覺自己已經被人拽了起來。
儘管對方的身高還比他矮一截,可他就只見人竟是輕輕鬆鬆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當跨過門檻的時候,因爲心緒大亂而導致配合不好的他雙腳重重磕在門檻上,這一痛頓時慘哼出聲,剩下的酒意也去了一多半。
“對不住,你太高了。”
紀九被這毫無誠意的道歉給噎得作聲不得,好容易那痛意漸漸過去,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這是哪兒?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這是張園,你是我從酒肆裏帶回來的。”阿六的回答言簡意賅,但接下來,他卻比平常要顯得話多一點,“要不是少爺要見你,你差點就被人送到行院裏過夜去了。”
紀九本來就已經冷汗出了滿身,聽到這最後一句話,他頓時流汗更多了。儘管過了年已經十八歲的他年紀比張壽還大,那些青樓楚館之類的地方也去過,對於女人已經是食髓知味,但他還是知道分寸的。今天晚上要是他被發現留宿哪家行院,明天就會被人宣揚得滿城皆知!
因此,他立刻賠笑道:“多謝六哥,你真的是救了我一次!”
這一次,阿六沒有答話。他輕輕鬆鬆地架着紀九一路前行,等到了一處院落門口,見楊好正在那探頭探腦,見了他連忙上前要幫忙,他卻徑直問道:“書房裏還有別人嗎?”
“沒了!”楊好趕緊搖了搖頭,可待要再仔細解釋一下那位虎背熊腰張三公子的去向,卻被阿六橫了一眼,當下戰戰兢兢再不敢多說,眼睜睜看着阿六直接把紀九帶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後就把人架了進去。
在外間那黑燈瞎火的甬道上被人架着走了老半天,驟然進了這燈火通明的屋子裏,紀九忍不住眯起眼睛適應光線,隨即就看到張壽正坐在一張極大的紫檀木大書案後頭,饒有興致翻着一本巴掌大小的書。只一眼,他就判斷出,那是從自己手上賣出去的東西。
雖說有人嚷嚷張大塊頭作弊時,他並沒有回頭,可此時他不用想都知道,那必定是張壽從那個愚蠢的傢伙手中沒收的。
雖不知道張壽當時爲什麼沒有追究張大塊頭,但紀九很聰明地絕口不提此事,等阿六鬆手之後,他勉強站穩,就恭恭敬敬彎下了腰。
“我一時昏頭,酒後無狀,多虧老師派人解我困厄。”
“呵呵,阿六說你酒品不錯,醉倒之後也不胡言亂語,只知道倒頭就睡。倒是你那些酒友不是什麼好路數,有人溜之大吉,有人冷嘲熱諷,還有人打算把你送去哪家行院偎紅倚翠,連那頓酒錢,也全都被推到了你身上,讓掌櫃到你家討要。你看人交友的眼光實在是不太好。”
張壽說完,就把手中那小抄給丟在了書案上,見紀九隻是面露尷尬,但眼神卻顯得很鎮定,他就知道這位仁兄的交友恐怕有別的考慮,當下就略過此節不提。
“我讓阿六找了你來,只想問一問,你賣給張三郎他們幾個的這些筆記,是你的筆跡。居然辛辛苦苦抄出來六份,這等心志着實可嘉,不應該是隻用來換錢的吧?”
紀九登時心裏咯噔一下。他當然知道這事情遲早會東窗事發,但他又沒明說讓張無忌那個蠢貨靠這個作弊,其他那些沒被抓到的人想來也不會泄漏此節。可他萬萬沒想到,竟然在分堂試結束的當天晚上,這就事發了!張壽竟然知道他抄了六份!
他努力地整理着有些混亂的思路,可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卻被張壽接下來的話嚇出了一身冷汗:“我看過這三本筆記,內容詳實,記錄清楚,說實話,我沒想到會有人這般用心。如此說來,是你在上課的時候埋頭記錄我講的那些東西?”
張壽說着突然一頓,隨即就似笑非笑地說:“如果真是你完整記錄我講的東西,事後再整理出來,這難度實在是不小。畢竟,半山堂不同於其他各堂,我講課隨心所欲的時候多,照本宣科循規蹈矩的時候少。所以,這三本筆記打包賣五十貫,不是賣貴了,是賣便宜了。”
紀九隻覺得後背衣衫已經完全貼在了身上,溼漉漉的很不舒服。他晃了晃發沉的腦袋,甚至都沒注意到阿六已經悄然離去。直到這一刻,他纔有些惱火自己太過輕狂,考完之後就去喝酒,以至於此時腦袋一片漿糊,根本無法做出合適的應對。
可他至少知道張壽此時這一番質問的中心是什麼——可是,那三本筆記到底是爲誰記的,打死他也不敢隨便透露。可他也想不出一個能把張壽糊弄過去的藉口,當下只能選擇沉默硬扛。然而下一刻,他卻險些沒跳起來。
“紀九郎,沒想到你一向不顯山不露水,卻在宮中有人脈,真是不簡單啊!”
張壽怎麼知道的!
猛然抬頭的紀九和張壽四目相對,見其眉眼間流露出一絲笑意,他才一顆心猛然一縮,意識到自己的反應給了對方確證的機會!淋漓大汗的他慌忙低下了頭,正打定主意絕對不承認時,卻不想張壽又慢條斯理地說了話。
“這次分堂試中,最後幾道題是皇上出的。皇上又不曾像徐監丞這樣天天在半山堂外頭晃悠,就算三皇子和四皇子常常回去對他說起,他也頂多只能聽個大概。所以,我早就聽說半山堂中有人專門記錄課堂內容,送宮中給皇上御覽,卻沒想到竟然是不顯山不露水的你。”
紀九登時如遭雷擊。原來司禮監掌印楚寬吩咐他暗中記下課堂內容,並不是自己要看,而是給皇帝看!皇帝在看那些筆記的時候,知道是他寫的嗎?他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可能會因此進入皇帝的法眼?
不,不可能,以楚寬的謹慎,說不定會再讓人抄一遍,不會讓人看出他的筆跡……
心中猶如萬蟻噬咬,時而歡喜,時而惶惑,時而憤怒,時而驚恐……紀九面上的表情就猶如走馬燈似的變幻個不停,他知道這是因爲酒仍然未醒而導致的心緒雜亂,奈何此時他根本沒有強行去鎮定心神的機會,只恨一時爲了擺脫麻煩,又想着弄點錢,惹來了張壽關注。
權衡再三,他終究還是決定坦白。楚寬固然是個始終很低調的人物,而且是皇帝身邊的近侍,但縣官不如現管,不說張壽管着國子監,就說現在,他也還在人家的地盤上。
於是,他索性坦然說道:“老師說得沒錯,是司禮監楚公公吩咐我記錄老師授課內容,然後整理出來,定期交給他的。”
原來是楚寬?張壽有一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覺。
意料之外是因爲他沒想到楚寬這個一貫不結交外臣的司禮監掌印竟然會悄悄地勾搭了一個官宦子弟——要知道,紀九的老爹,乃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都察院位居前列的大佬之一。而情理之中,則是因爲若非楚寬這樣的人物,趨利避害的紀九公子理應不會屈從。
他點了點頭,又笑道:“你賣給紀九他們這筆記,又沒有讓他們去作弊,本來也無可厚非,但你這筆記做成這般大小,正好適合作弊用,難免要招人口舌。所以,就算你自己此番分堂試成績突出,你就不怕回頭招人非議,甚至誹謗?還有心思大晚上在外頭飲酒作樂?”
“我……”紀九沒想到張壽便猶如連環手似的,抽絲剝繭,直接挖到了最深一層。可最要緊的楚寬都已經供了出來,他把心一橫,索性也就實話實說。
“如果我能考到半山堂第一,卻又被人質疑作弊之類的事,就假裝負氣退出半山堂自證清白,屆時楚公公許諾給我在京城之外謀一個差事,雖說未必很好,卻也比在京城看家裏人臉色強。我不像陸築那樣有天賦,也不像張琛張武張陸那樣早早就得老師信賴,所以……”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張壽抬手示意紀九不用勉強繼續說下去,這才呵呵一笑,“半山堂中那麼多人,我確實沒辦法面面俱到,有時候也難免厚此薄彼。從前翠筠間那些人,我是曾經代瑩瑩承諾過他們的,難免要多看顧一點。你早有門路,有什麼想法也很正常。”
張壽說得雲淡風輕,但紀九卻爲之亡魂大冒。他可從來不敢去賭別人大肚能容天下事,此時此刻,他最怕的就是張壽將考場中發生的那一幕幕全都和自己聯繫起來!
他慌忙解釋道:“老師,吳四郎指斥張無忌作弊,想來只是因爲張無忌仗着出身襄陽伯府,往日欺軟怕硬,這次又正好被人看見那筆記。但我知道,吳四郎想要煽風點火,興風作浪。我聽說,唐老實,就是唐指揮使家的,他用借據逼他在考卷上寫別人的名字!”
果然有人要搞事情……但是,如今聽來,似乎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張壽心中這麼想,淡淡地問道:“這事情司禮監楚公公知道嗎?”
“應該……知道。”反正已經賣過楚寬一次,紀九也就不介意賣第二次了,“楚公公說,春雷一起龍蛇動,老師你自從進京之後折騰出那麼多事情,別說和趙國公有仇的人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就是那些眼熱老師你位子,又或者被攪和過好事的人,也都會趁虛而入。”
生怕張壽去找楚寬的麻煩,屆時牽扯到自己,他趕緊又補充道:“楚公公說,正要那些人一個個蹦躂出來,皇上纔好收拾局面。”楚寬應該是皇帝授意的……應該……是吧?
呵呵,果然,不就是先眼看我局勢危急,然後再伸手搭救,如此就有一段人情好說話嗎?現在想想,當初永平公主月華樓文會,當時還是司禮監秉筆的楚寬好像就是這麼幹。
張壽一邊想一邊微微頷首:“好了,你既然都坦白了,那麼接下來怎麼做,你可想好了?”
我能說沒想好嗎?紀九隻覺得自己就猶如被兩座大山擠壓之下的肉餅,索性直接拱了拱手道:“正要請老師指點迷津。”
“我哪有什麼可指點你的。你按照楚公公的吩咐去做,那便是把事情挑起之後,在外避避風頭,另有一條出路。你幫了他這麼多忙,料想他也不會輕易拋下你不管。”張壽說着就嘿然一笑,隨即若無其事地說,“而你要想破開這個局,那也有另外一個很簡單的做法。”
他頓了一頓,輕描淡寫地說:“謝萬權那個現成的榜樣,你可以學學,我推薦他去幫陸三郎的父親了。另外,買了那三本筆記的張無忌人也在張園,你們兩個不妨合計合計。”
紀九先是目瞪口呆,隨即便漸漸心思活絡了起來。他當然不敢和楚寬對着幹,可按照楚寬的安排離京,看似海闊天空,他這輩子也許就都回不來了。與其如此,他確實不妨學一學破釜沉舟的謝萬權!至於張大塊頭那個蠢豬,他也得好好問問!
第三百零七章 雞毛飛上天
“到底是初出茅廬的後生小兒,好好的考試也能鬧出作弊的醜聞,簡直丟了國子監的臉!”
“簡直好笑,學生作弊也能怪到張博士的身上?每年科場考試,哪次不會抓到幾個甚至十幾個夾帶乃至於作弊的?國子監考試,又不曾搜身查夾帶,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再說,那個疑似作弊的,我記得可是出自首輔大人你推崇的楚國公張家!”
“那是襄陽伯家的兒子,和楚國公有什麼相干!再說,焉知不是有人陷害他?”
“監生作弊是有人陷害,可出現這種事卻要怪老師?我倒是想知道,江閣老你從前當地方主司的時候,審理案子莫非都是這麼顛倒黑白,是非不分?”
清晨的陽光已經灑滿了奉天殿前偌大的廣場,又是一個御殿上朝的早晨。剛剛等候上朝時的各種議論聲,此時已經不復存在了,除卻呼吸聲和腳步聲,再也沒有太多的雜音。然而,剛剛在朝房的那一番爭議,親自目睹又或在外耳聞的人卻心裏有數,一會兒可能要鬧到御前。
就國子監半山堂分堂試的那點小事,首輔次輔居然能吵成這樣,不是借題發揮,誰信?
只可惜趙國公朱涇自從回來之後上朝了兩三天,之後就奉旨在家安養,否則剛剛就不只是江閣老和孔大學士兩邊針鋒相對了,信不信那位之前殺人累累的趙國公能揮拳相向!唯一奇怪的是,一貫脾氣暴躁的襄陽伯張瓊在外頭聽着,竟然沒有因爲事涉自己而狂怒發火。
早朝的前半段,永遠都是平鋪直敘,乏善可陳,大多數人也就只需要當個背景板,看其他人上躥下跳通過一個個議題。就連御座上的皇帝,也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把到了嘴邊的呵欠給吞了回去。雖說本朝的官員不像宋時那樣蹬鼻子上臉,但失儀依舊是雙向的。
官員失儀是不小的罪名,至於天子失儀……傳出去同樣要被人恥笑的。
然而,不失儀不代表不走神,就在皇帝心中第無數次心想,太祖皇帝爲什麼不把早朝給廢除,改成逐級會議,縮減人數和時間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個尖利的聲音:“國子博士張壽屢次得到皇上褒獎,此番更是力排衆議給半山堂搞什麼分堂試,可結果卻是烏煙瘴氣!”
皇帝幾乎是頃刻之間就回過神,等瞧見說話的是都察院素有大炮之稱的左都御史,和朱涇同姓,之前更是攻擊朱涇核心的朱恆時,他就心中瞭然,當下也不說話,只是右手食指輕輕摩挲着扶手,眼睛卻瞥了江閣老一眼。
儘管這位已經屹立在內閣長達十五年的首輔面色紋絲不動,可他心裏依舊能夠斷定,可以被稱之爲都憲的朱恆,也只不過是馬前卒一枚。
“只不過是黃口小兒嚷嚷一聲作弊,朱都憲就煞有介事地拿到朝會上來說,你是不是覺得大家太閒了?”戶部尚書陳尚嗤笑了一聲,隨即若無其事地說,“天下多少需要管的大事不去理會,誣陷功臣的事也裝作沒發生過,反而盯着一個國子監,朱都憲倒真是捨本逐末。”
陳尚這位戶部尚書自從丁憂起復回朝之後,那是鐵了心護着張壽這個小師弟,這情勢如今已經是公開的祕密,因此他第一個站出來怒轟朱恆,誰都不覺得奇怪。
而朱恆本人自然也並不意外,他只當沒聽到誣陷功臣這四個字,哂然一笑道:“陳尚書你一心顧着同門之誼,這固然全了你的私心,可你難道就忘了公義?皇上曾經親臨國子監,要求整飭學風,如今這所謂的作弊風波鬧得滿城風雨,難道這事情還不夠大?”
沒等陳尚答話,他就大聲說道:“不過,臣之前聽說此事的時候,卻覺得事有蹊蹺。誰都知道,趙國公和楚國公素有舊怨,國子博士張壽乃是趙國公的女婿,在他主持半山堂分堂試的時候,卻抓到楚國公的侄兒,也就是襄陽伯之子作弊,焉知不是利用職權栽贓陷害?”
說到這裏,他就看向了武官隊列中面無表情的襄陽伯張瓊,含笑問道:“襄陽伯,你就甘心讓你的兒子揹着作弊的黑鍋嗎?”
他孃的,還真是踩到老子頭上來了!
襄陽伯張瓊想到那天晚上張壽來找自己時說的話,想到後來對方那個神出鬼沒的侍僕給自己送來的信,他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當即硬邦邦地罵道:“放你孃的狗屁!”
這六個字驟然間讓剛剛還充斥着竊竊私語的大殿鴉雀無聲。每一個人都被鎮住了,這可是早朝的奉天殿,不是大街,也不是酒肆食肆,這位襄陽伯的竟敢出口成髒?在一點點失儀都會被鴻臚寺和監察御史聯合記名的這種場合,這簡直是非同一般的勇士啊!
而已經氣炸了肺的張瓊卻顧不得別人是何等看待自己了,他霍然跨出去一步,指着朱恆的鼻子就痛罵道:“挑撥離間,搬弄是非到我頭上來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張瓊的反應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而他那暴跳如雷的架勢也讓很多人不由得捏着一把汗。然而,這位襄陽伯卻彷彿完全忘記了失儀兩個字,直接衝到了朱恆的面前。
“嚷嚷作弊的那傢伙,是你孫子朱佑寧的跟班,吳太僕家的老四,他平日在半山堂成績墊底,所以才破罐子破摔亂嚷嚷混淆視聽,你以爲我不知道?你那孫子朱佑寧自己不學無術,從廣業堂裏跌出來,整日裏嫌棄半山堂裏龍蛇混雜……我呸,有本事他到率性堂逞威風去!”
沒想到一貫在朝堂上就打瞌睡的襄陽伯張瓊,竟然也會有這樣抖露別人黑材料的時候,這就有好戲看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皇帝來了精神,其他事不關己的朝臣們也有不少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激動了起來。然而,最激動的不是別人,正是原本以爲手到擒來,結果卻捅了馬蜂窩的朱恆。
他幾乎是氣得渾身直打哆嗦,怒瞪張瓊就喝道:“襄陽伯,你簡直不可理喻,不知好歹!你以爲如此包庇你那逆子,就能顛倒黑白嗎?”
“呵呵,我包庇他?我聽到消息就把人摁在春凳上痛打了一頓,要不是張壽登門,說不定我就直接把那小子給打死了!”張瓊毫不諱言自己的簡單粗暴,抱着雙手輕蔑地說,“我大哥是和趙國公朱涇向來不和,可我們張家人素來恩怨分明,朱涇是朱涇,張壽是張壽!”
他說出這話的時候,神情倨傲,但卻帶着一股理所當然:“張壽雖說年輕,但這小子處事公允,待人以誠,我是沒女兒,要是有女兒,說不定我倒要和朱涇搶一搶女婿!”
當聽到一聲響亮的咳嗽,他側頭看見那是滿臉不以爲然的陳尚,這才稍微醒悟到自己已然離題萬里,當下就收起這猶如街頭惡霸似的姿態,禮儀非常標準地對皇帝深深一揖。
“皇上,那所謂的作弊傳聞一出,臣就把逆子拎到了跟前教訓,結果還是被張壽登門一番別讓孩子白白背了黑鍋給點醒了過來,這才查到了之前說的那點事。臣所言字字句句屬實,這都是可以讓人去查證的。臣還聽說張壽把國子監繩愆廳的徐黑子給請了去幫忙閱卷。”
說到這裏,張瓊頓了一頓,露出了一口保養還算不錯的小白牙。
“就和之前陳尚書說得一樣,這點小事,皇上要過問,回頭召見相關人士質詢就行了,這奉天殿早朝有多少事情要商議,何必浪費這麼多人的時間?朱都憲成天只需要血口噴人,閒得沒事幹,其餘各大衙門可是忙碌得很!”
這位襄陽伯真是太陰損了……怪不得他以往在朝會上猶如一尊石佛,敢情是因爲一說話就氣死人不賠命啊!
好在幹御史這一行很多年的朱恆心理素質不像一般人,一大把年紀的他雖說被張瓊連番言語噎了個半死,面色也漲得通紅,但還頑強得屹立不倒。然而,他強行保持的這份鎮定,卻在外間一個聲音響起後,化作了烏有。
“皇上,國子博士張壽陳情,道是此番半山堂分堂試上,竟然出現了兩張名字一模一樣,筆跡卻截然不同的卷子。兩張卷子上的名字,全都寫着朱佑寧。”
沒等這奉天殿裏大多數人由朱佑寧想到朱恆,也沒等少部分清醒的人想明白這樣一件不算太大的事怎麼夠格在朝會上傳進來,剛剛纔怒頂朱恆的襄陽伯張瓊就又開口了。
“敢問朱都憲,令孫一個人卻做了兩張卷子,你是不是應該好好解釋一下?”
朱恆那一張臉本來就是豬肝色,此時更是紅得幾乎能滴下血來。就在他已然快要氣得肝疼胃疼哪都疼的時候,終於有人站出來接過了張瓊越來越過分的話茬。
“襄陽伯,同爲朝臣,還請你稍微收斂一些。既然沒有證據,你就不要無端指責朱都憲了。”
然而,這貌似公理正義的話剛剛說完,那個站出來打圓場的人就輕描淡寫地說:“朝會上不宜再議這件事。皇上不若在朝會之後召見張壽等人,好好問一個清楚,免得外間流言蜚語,屆時朱都憲和襄陽伯牽涉其中不說,還要被外間猜測什麼幕後黑手,無關人士就別去了。”
盯着此時狀似和事佬的孔大學士,朱恆幾乎想把人生吞下去,果然,孔大學士此言一出,他就看到江閣老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但最終還是沒有吭聲,迥異於之前在朝房中和孔大學士針鋒相對時的強勢。這一刻,他不禁有一種很不妙的感覺。
而看戲看夠了的皇帝則是欣然應允:“好,既然朱卿說此事滿城風雨,張卿又堅稱兒子被人暗算,那朕就親自蒞臨國子監裁斷。正好之前陸卿堅辭兵部尚書,朕纔剛剛從內庫撥了錢款要擴建國子監,有些監生卻嚷嚷朝廷不夠優待士人,朕也該去國子監看看。”
此話一出,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向了那個空缺的位置。
沒錯,時至今日,兵部尚書這個大司馬的位置,還空着……
至於曾經認爲搬開頭頂大山,於是就能順理成章更進一步的兵部侍郎趙英,這位纔剛剛左遷貴州布政使。而對於尚書和左侍郎同時空缺的這種情況,雖說朝臣們也都各有推薦,但至今卻還沒個結果,整個兵部的事務,暫時都是閣臣裏頭最好好先生的吳閣老代管。
於是,當這一日早朝結束時,發難不成反遭悶棍的朱恆氣沖沖徑直回了都察院,其餘官員大多是看到襄陽伯張瓊就繞道走——哪怕回頭這一位肯定要被彈劾朝會失儀,可能夠在早朝上罵出“放你孃的狗屁”這種髒話的傢伙,人們大多都想着有多遠躲多遠。
張瓊卻不在乎自己被人孤立,出了宮就大搖大擺地回府。等到了家,他正尋思着要不要送個信去張園,卻等來了司禮監隨堂呂禪親自過來傳話——皇帝要去國子監了,請他同去。
“這麼快!”哪怕知道皇帝做事雷厲風行——其實更準確的說是心血來潮,但張瓊還是有些措手不及。這麼一點時間,淨街、佈防……各種事情都來不及吧?
然而,事情是他惹出來的,他還不能潑冷水,連公服都來不及換就匆匆出了門。等他甩開隨從,策馬小跑到了國子監大學牌坊下,卻只見朱恆這個左都御史也恰是同時抵達。兩廂一打照面,那真是相看兩厭,彼此都從鼻子裏發出了一聲怒哼。
而就在張瓊剛剛別開腦袋打算一躍下馬時,他就聽到背後傳來了一陣馬蹄聲。等扭頭一看,他就見到了讓他驚掉下巴的一幕。
就只見至高無上的大明天子,竟然就只帶着十幾個隨行侍衛,悠悠閒閒地騎馬小跑過來,那樣子就彷彿是尋常貴公子帶人逛街一般隨意。
那一刻,張瓊忍不住輕輕吞了一口唾沫,第一次覺得皇帝親臨國子監好像不那麼妥當。這位天子不是經歷過之前的業王之亂嗎?怎麼竟然還這麼亂來?
不但張瓊,就連聞訊趕到的張壽,第一想法亦是覺得這位天子着實隨心所欲。
然而,皇帝在下了馬背之前,便馬鞭輕輕一揮,吩咐了一聲免禮,旋即就淡淡地說:“此番國子監的分堂試,朕既然親自出題,那麼今日也順帶過來親自做個裁斷。裁斷之後,讓國子祭酒周卿召集一下人,朕要在明倫堂,對所有監生說幾句話!”
第三百零八章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皇帝來得這麼快,來得這麼輕車簡從,張壽這個有所準備的人尚且感到驚訝,那些沒準備的人,無所適從已經算是心理素質很好了,更多的人都是惶惶不安,心驚膽戰,就連紀九和張大塊頭這種在外頭常常強橫霸道的人都是如此。
要知道,此前天子選婿,他們並未應選——至於事後看着張武張陸和那個姓馮的名不見經傳的小子選中之後有沒有捶胸頓足,那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可既然缺乏單獨面對皇帝的經驗,也就意味着來到這種場合之後,他們緊張得腿肚子都有些打顫。
因爲今天皇帝親臨國子監,那就是衝着作弊之事來的!
張大塊頭髮現父親襄陽伯張瓊來了,登時更加戰戰兢兢。而紀九發現來的是父親的頂頭上司左都御史朱恆,父親卻沒來,司禮監掌印楚寬也不見蹤影,反倒是自己見過兩次的隨堂呂禪隨了皇帝過來,他登時心裏咯噔一下,有些把握不準事態了。
而相比惴惴不安的當事者,張壽就顯得輕鬆得多——他本來就坦坦蕩蕩,心裏沒鬼,慌什麼?他饒有興致地掃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國子監周祭酒和羅司業,又數了數到場的其他官員。其實也不存在其他,只有襄陽伯張瓊和左都御史朱恆兩個。
滿朝文武數百,他總共上朝的次數屈指可數,因此名字和臉對得上號的人屈指可數。但至少內閣諸位大學士,六部尚書之類的高官大佬,他還是認得的。也不知道這是因爲皇帝發話無需他們過來此地,還是他們用不出場來表示無聲的抗議。
坐在正中央的皇帝微微頷首道:“半山堂分堂試,朕親自出了三道題,結果卻不合聽說分堂試上有人舞弊。今日,半山堂監生全都在此,而另一邊,與此有涉的父執長輩也大多到了,朕就親自來問一問此事。”
此時此刻,半山堂除卻那幾個派出去公幹的,請假的,出走的,餘下的監生全都齊聚在這明倫堂。即便足有百多號人,可這偌大的地方卻仍舊顯得空空落落。畢竟,這座國子監最大的講堂曾經是太祖皇帝親自定下規制的天下最大講學之所。
如今皇帝雖說不是來講課,但大多數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氣息聲。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第一個說話的不是張壽,也不是周祭酒,竟是繩愆廳的徐黑子!
“皇上,半山堂分堂試,乃是臣帶人尋常監考,事後閱卷,也是臣一人所爲。所以這所謂舞弊,臣有話想要稟奏。吳慶祖所言張無忌作弊,乃是因爲張無忌悄悄攜帶手抄筆記一冊。臣已經查閱過,此手抄筆記乃是事前張無忌和其他五人於紀清臣處購得。”
徐黑逹的陳述就和他爲人處世的性格一樣,一板一眼,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而紀清臣的筆記,乃是他平日上課記錄整理謄抄而成,總共整理了十五冊,賣給張無忌等人的乃是其中三冊,爲張博士去歲年底於半山堂最初開講時的內容,大約是十天的課。”
聽到這裏,朱恆頓時眼睛一亮,當即打斷道:“皇上,臣聽說紀清臣乃是國子博士張壽親自點選的半山堂代齋長,如今徐監丞又說張無忌等人乃是從紀清臣處買的筆記,足可見早有預謀!衆所周知,張壽講課天馬行空,若非與他早有暗中勾結的人,哪能記錄下來……”
還沒等他這話說完,皇帝就突然打斷道:“紀九郎,你怎麼說?”
紀九剛剛一聽朱恆直接把矛頭對準了自己,就知道這位左都御史不懷好意,非但打算證死他和張壽早有勾連,興許還打算把自己的父親拖下水。然而,當皇帝親自問時,他心中一跳,非常猶豫是否要把楚寬託付他的事抖露出來。
但最終,他還是硬生生壓下了這個念頭,垂下頭低聲說道:“皇上,學生資質駑鈍,但唯有對速記還有些心得,所以每天上課的時候大多會盡力記一些課程摘要,回去之後再整理成筆記,以備不時溫習。至於賣給張無忌等人,是有這麼一回事,但只是爲了賺點錢。”
兩害相權取其輕,這種道理紀九當然非常清楚,因此他直接把賺錢這兩個字擺在了明面上,用非常坦然的態度說道:“臣每月只有一貫月錢,但平日性好奢侈,喜歡在酒樓食肆呼朋喚友,又喜歡品相精美的文房四寶。可沒有其他的生財之道,之前臣一度債臺高築。”
“所以,分堂試在即,臣只好出此下策。”
張大塊頭沒想到紀九竟敢這麼說,一時暗自如釋重負。他很想解釋一下,自己壓根沒看過那筆記小抄,只不過是隨身帶着求一個心安——可皇帝沒問到他,他也不敢開口。
“巧言令色,混淆視聽!”朱恆一時大怒,“你若有此向學之心,又怎會落到半山堂!你若有此向學之心,怎會拿着筆記去換錢?一個月一千足文還不夠開銷,你讓天下士子情何以堪?奢侈無恥,有辱斯文,簡直是敗類!”
“朱都憲這話我也很贊同,一個月一千足文,寒門士子確實是可以豐衣足食了。”張壽好整以暇地打斷了朱恆的話,“但我想問一問,出身江左豪門的朱都憲,當年讀書的時候一個月開銷多少?我記得至今仍有朱郎進京,美婢環繞,豔姬入幕的佳話,不是嗎?”
眼見朱恆登時氣得鬍子顫抖,皇帝頓時忍俊不禁。
這要是寒門出身的大佬指責紀九奢侈也就算了,朱恆自己一個豪門出身的高官說這話,那就簡直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就不知道這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張壽是從哪聽說的……如果讓他來猜的話,十有八九是來自於朱瑩。
然而,張壽的話還沒說完,張大塊頭就瞅準機會補上了最後一擊。
“張博士說得正是!朱都憲罵紀九奢侈無恥,令孫在半山堂,每日衣衫從不重樣,從最名貴的蜀錦雲錦,再到閃緞杭綢,松江棉布,樣樣都極盡華美,文房四寶更是徑昂貴,他常常對人炫耀說價值千金,半山堂中也是滿堂皆知的,未知此舉做何解?”
襄陽伯張瓊見紀九身後站着的朱佑寧登時面色漲得通紅,他難得覺得這個一貫覺得沒用的兒子有點順眼,當即哈哈大笑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朱都憲當御史時間太長了,只給別人挑刺,卻壓根忘了修身齊家才能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朱恆沒想到張壽揭了自己年少輕狂的底,張瓊父子竟然也跟着發難,登時氣得夠嗆。他不由得怒視長孫,只恨不得把這個不成器的一腳踹死。奈何他兒子雖有三個,孫子卻連連夭折,最後養活的只有這一個,因此老妻和兒媳婦一個勁溺愛,他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下他強打精神冷哼道:“我朱家的錢一文一文都來得堂堂正正,你們管我祖孫如何開銷?再說,我就不信紀清臣幾個月如一日整理這筆記,便是爲了勤學苦讀!”
“我是勤學苦讀也好,是別有目的也罷,那十五冊筆記一字一句都是辛辛苦苦整理而來,不勞朱都憲管我派什麼用場!”紀九因爲張壽和襄陽伯張瓊的幫腔而振作了精神,當即硬邦邦地反脣相譏,“我既是用此換錢,確實不配當半山堂齋長,我今日辭了就是!”
這一次,紀九的話也沒有說完,因爲皇帝突然咳嗽了一聲,隨即笑呵呵地說:“紀清臣這筆記,張卿你拿來給朕看看。”
張壽立刻上前將那小巧玲瓏的一冊小抄呈遞給了皇帝,眼見皇帝翻了幾頁之後,臉上就露出了相當玩味的表情,他便瞄了紀九一眼。
就只見人的表情從緊張到一張臉死死緊繃,再到漸漸鬆弛下來,想來也是確證了先前的猜測。
果然,在翻了好幾頁之後,皇帝就合上那冊子,對紀九微微頷首道:“朕之前就很好奇,半山堂中究竟是誰能夠幾個月如一日,記錄整理出那樣詳盡的筆記,以至於朕不用常常去國子監,也能對張卿講課進度瞭若指掌,今天終於見到真人了。”
他似乎沒看到朱恆那驚駭莫名的表情,笑吟吟地問道:“你叫紀清臣……那左副都御史紀長睿,是你父親?”
紀九隻希望皇帝能夠知道自己的名字就心滿意足,壓根沒想到皇帝竟會坦然承認派人收取筆記時時過目這件事!心情激盪到無以復加的他慌忙低頭行禮道:“正是家父。”
“原來如此。不錯。”
皇帝微微一點頭,隨即就泰然自若地說,“那所謂的筆記之事就不用再說了,要說指使,朕就是指使的人。既然繩愆廳赫赫有名的徐黑子都說其中內容和試題無關,那襄陽伯家裏的老三行爲失當不錯,要說舞弊卻還勉強。襄陽伯已經給了他一頓家法,也算是一個教訓。”
朱恆頓時又驚又怒,可偏偏就在這時候,襄陽伯張瓊盯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朱都憲,接下來是不是該弄清楚,你家孫兒一個人怎麼能做出兩份卷子?”
此話一出,朱佑寧頓時大驚失色。他下意識地大聲申辯道:“此事是有人陷害我……”
這一次,出口打斷他的人卻是繩愆廳監丞徐黑逹。他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隨即一字一句地說:“啓稟皇上,承蒙張博士信賴,所有卷子都是臣一個人批改的,有兩份朱佑寧的卷子,此事確鑿無疑。臣對照過半山堂的學籍名單,最後確認,少了唐實的卷子。”
唐實是誰?一旁的半山堂衆多監生只覺得剛剛這一幕一幕看得目弛神搖,乍然聽到徐黑逹的這個名字,大多數人忍不住交頭接耳。而這時候,人羣末尾就傳來了撲通一聲。有人回頭一看,就只見是一個面色蒼白的監生已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直到這時候,方纔有人輕聲說道:“什麼唐實,原來是有名的唐老實!”
被人稱作爲唐老實的監生,此時便牙齒打顫地說:“是吳四郎逼我的……他帶着我去賭錢,眼看我輸了一百貫卻拿不出來,就逼我寫了借條,然後要挾我在卷子上寫朱大郎的名字!”
“喲,又是吳太僕家的四郎?”襄陽伯張瓊嘿然一笑,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都像是獰笑,“揭發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作弊,也是吳太僕家的四郎。要挾這唐實在自己的卷子上寫朱都憲你孫子名字的人,也是吳太僕家的四郎。人人都知道他是你孫子的跟班,你做何解?”
朱恆之前聽到長孫的卷子竟然有兩份,他就隱隱發現事情不妙,此時更覺得自己已然陷入了一樁險惡的陰謀。就在這時候,他聽到皇帝沉聲問道:“這吳四郎人呢?”
張壽看了一眼氣定神閒的張瓊,心想自己直接對這位襄陽伯點明關鍵人士還真是沒做錯,就憑張瓊這性格,只要知道兒子是背黑鍋,那自然而然就會去順藤摸瓜。
果然,下一刻,張瓊就嘿然笑道:“他做出了這麼多好事情,還會不知道怕?那天分堂試之後,人回到吳家就說病了,就沒踏出過家門一步。皇上要見,只怕還要派人去吳家請!”
“皇上,吳四雖說和學生有些交情,但他做的事情,學生又怎會知情?事情都是他忌恨於我,暗中使詐,學生也是被他害了!”朱佑寧終於慌了神,他直接衝了出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說,“學生要坑唐老實幹什麼?他成績再好,也不過和學生彷彿……”
他這話音剛落,徐黑逹就冷冷說道:“有唐老實筆跡的那張卷子,判分爲八十八分,半山堂排名第八,另一張署名爲你的卷子,卻不過七十八分。十分之差,名次更是相差十六名,哪來的相差彷彿?”
見襄陽伯張瓊志得意滿,一副已經勝券在握的姿態,朱恆已然申辯乏力,而朱佑寧更是啞口無言,而紀九以及張大塊頭滿臉痛快,唐老實哭喪着臉依舊坐在那兒,張壽微微眯起了眼睛,心裏猜測着某個重要人物應該出場的時間。
就在皇帝眉頭緊皺,分明已然動怒的時候,他聽到外間傳來了楚寬那熟悉的聲音:“皇上,奴婢奉旨去次輔孔大學士府上賜物,卻在門口遇見一個被阻攔在外的監生。聽說是半山堂的吳四郎,就自作主張把人帶了過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覺得一整件事頗有些蹊蹺,原來從一開始便是連環套!
第三百零九章 滾出去!
當楚寬帶着一個滿面惶恐的年輕監生進來時,不但朱氏祖孫那憤怒的目光幾乎能把人吞噬進去,而且其他監生也忍不住竊竊私語,盯着這個曾經的同學打量個不停。紀九和張大塊頭反倒全都老老實實低着頭了,只是用眼角餘光去偷瞥對方。
就只見這位吳太僕家的四公子衣衫皺巴巴的,帽子戴歪,鞋子上滿是污泥,最詭異的是,這衣衫明顯不是自己的尺寸,又肥又大,彷彿是不知道哪個成衣店裏胡亂買來的。乍一看,人根本就不像是出自官宦之家,就連寒門士子也比他穿得體面些。
“說曹操,曹操竟然就到了。呵,我看他的樣子似乎還有些懵懂糊塗?既如此,我就給他解釋一下好了。”襄陽伯張瓊挑了挑眉,隨即聲若洪鐘地將剛剛已經確定的幾樁事由複述了一遍。
當他說吳四郎指斥自己那個百無一用的大塊頭兒子作弊別有用心時,就只見楚寬背後猶如受驚小鳥似的年輕監生已經搖搖欲墜了,等到他說出人指使了唐老實在卷子上寫朱佑寧的名字時,他就只見對方的反應更加誇張。
吳四郎雙膝一軟,直接撲通跪在了地上,聲音裏頭已經是帶上了哭腔。
“是朱佑寧身邊的一個長隨指使我的,他說他家公子說的,半山堂這種地方,全都是些庸碌無能的紈絝子弟,還折騰什麼分班,都是張博士想要求名,這纔不惜大造聲勢。他要我威逼利誘幾個人,在分堂試的時候在卷子上寫他人的名字,然後讓這場分堂試變成笑話……”
聽到這裏,張壽忍不住呵呵一笑:“你說朱佑寧的長隨讓你去脅迫幾個人,可你就只脅迫了唐老實一個?而且,這種如此容易穿幫的事情,你不假他人之手,卻親自出馬。還在考場中親自上陣,嚷嚷張無忌作弊?吳四郎,我平日看你是挺滑頭的一個人,居然會這麼笨?”
吳四郎被張壽問得啞口無言,等瞥見皇帝臉上怒色明顯,而且還帶着有些不耐煩,原本跪着的他不禁嚇得一哆嗦,竟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我和朱家那長隨悄悄說好,我說動唐老實,讓他在卷子上寫朱佑寧的名字,他回去勸朱佑寧寫唐老實的名字,這樣就算別的事情做不成,朱佑寧也能平白得了好成績,不至於進不了第一堂,那長隨也答應了。”
他頓了一頓,哭喪着臉說:“但其實這是因爲我擔心事情鬧大,到時候穿幫之後會查到我,所以那長隨說的,讓其他人亂寫名字這樁事,我壓根就沒敢去做,我想着只唬住唐老實一個,他又不敢聲張,就不會露餡的!”
“畢竟,半山堂的監生像唐老實這般懦弱沒用的再也找不出來一個!後來,我剛巧發現紀九賣了筆記給張無忌他們幾個,我就想把這一茬嚷嚷開來,朱佑寧吩咐我說動別人亂寫名字的這件事就算成不了,好歹也能交待得過去,他就算再怎麼挑刺,也怪不得我了……”
“我哪知道,那長隨居然沒對朱佑寧說這件事,竟然出了兩份朱佑寧的卷子!”
說到這裏,吳四郎直接伏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我分堂試後從朱佑寧那打探到他沒寫唐老實的名字,就知道事情壞了,在家裏躲了兩天想不出辦法,又不敢稟告父親,今天是破釜沉舟想着變裝易服去找次輔大人投書出首,沒想到卻被門上攆了出來……”
“嗚嗚,我真是被逼的,要是不幹,朱家那長隨就逼我還錢!朱佑寧這黑心黑肺的,往日假裝對同窗慷慨解囊,其實卻是放高利貸,我不是願意當他跟班的,是因爲借了一百貫卻變成一千!他們朱家之所以豪富,還不是放高利貸放出來的,子傳祖業,喫穿全是民脂民膏!”
這還真是圖窮匕見啊!聽到這裏,張壽終於品出了另一道致命殺機,不由得暗自嘖嘖。
而他這個看熱鬧的有閒情雅緻,朱恆卻已然又驚又怒。別說這年頭,從古至今,當官的能有幾個人兩袖清風?他素來以家境殷實,因此做官任上分文不取的清正作風示人,但那背後,朱家背景的錢莊卻把印子錢放得肆無忌憚,沒有誰會在官場攻譖上把此事宣之於口。
可如今吳四郎眼看黑鍋背不住,卻直接把這一茬給抖出來了!他那個沒見識的孫子,沒見過錢還是怎麼着,居然對同學放印子錢,這是發瘋麼?
皇帝從前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如今這麼多人在場的情況下知道了,情況能一樣嗎?
祖父那表情變化,朱佑寧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慌忙賭咒發誓說絕無此事,吳四郎卻一口咬定,還聲稱朱佑寧幾次派人逼債,隨即又丟出了殺手鐧,道是自己爲了自保,已然悄悄派人將那長隨拿住,業已交給了楚寬……
眼見兩人彼此攻擊,已然攀扯出了各種亂七八糟的事,皇帝終於拍了桌子。幸虧有那驚堂木,否則他一氣之下,手都要拍疼了!
皇帝心裏轉過了這樣一個很無稽的念頭,隨即就喝道:“推諉攀咬,敷衍塞責,蛇鼠一窩!虧得你們還是號稱書香門第出來的,簡直是丟了讀書人的臉!國子監也好,半山堂也好,不是藏污納垢之地,你二人給朕滾出去!”
堂堂天子的嘴裏竟然迸出來一個滾字,足可見怒氣值已經幾乎爆表,張壽就看到朱恆這個左都御史固然聞聲面色惶然,再也沒了起初那滔天氣焰。
只顧着衝殺在前,沒注意後院起火,要說這位朱都憲要是領軍,絕對動輒被人抄了後路。
果然,出言攆人的皇帝眼見吳四郎和朱佑寧連滾帶爬地狼狽退出明倫堂,皇帝那怒火立刻就衝着另一邊發了:“明爲作弊,實爲陷害,你養得好兒孫!簡直是聞所未聞!還在朝會上把作弊兩個字叫得震天響,要是朕真的在朝會上問這件事,那纔是天大的笑話!”
儘管證人並沒有帶到這明倫堂來,但人落到司禮監手中,朱恆卻不敢抱着太大的僥倖。更何況他也知道,孫子被家裏人寵壞了,未必就做不出這種醜事。於是,雖說簡直快氣得七竅生煙,他還是不得不出面謝罪。可謝罪的同時,他卻不免深恨人不在此的吳太僕。
而餘怒未消的皇帝卻懶得和朱恆多說什麼,斜睨了張壽一眼後就沉聲說道:“半山堂總共纔不過百多個人,張卿你之前卻道是要再分堂,朕雖覺着你說得有理,可朝中卻有不少人覺得你多事,現在看看這情形,朕卻覺着你說得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恨鐵不成鋼地再次一拍扶手道:“人太多了,難免魚目混珠,更難免有人混日子,卻還看不得別人好!不但半山堂如此,國子監其餘六堂,約摸也是如此。”
“這數百人一班,身爲老師的,大概連自己的學生都未必認得全,能知道誰成績不錯就已經很難得,更不要說還要了解其人性格品行。太祖年間,國子監六堂,每堂纔不過幾十上百人,現在呢?每堂少則兩三百,多則五六百,人太多了!”
周祭酒正大喫一驚,心想皇帝莫非要因爲一時發怒就裁減國子監的坐監名額,卻不想皇帝很快就否認了他心裏的猜測。
“如今這國子監不是每堂地方太小,人太多,而是一個老師照管的學生太少。從今往後,每堂分成數堂,六十人爲限,然後於新進士中擇選年長且文章精深的來當國子博士,三年爲期,省得天下人人皆道所謂最高學府掛羊頭賣狗肉!”
此話一出,周祭酒登時目瞪口呆,可他正想要勸諫皇帝三思,今天一直活躍到有些過頭的襄陽伯張瓊就扯開喉嚨附和道:“皇上英明!”
這一句皇上英明,頓時把衆多人的目光都牽扯到了他身上。就連皇帝也忍不住啼笑皆非地問道:“襄陽伯,你說朕這話爲什麼英明?”
“咳咳,臣是聽說,每三年都有三百多進士及第,可每三年佔着位子的那些官兒,可沒那麼多人死了病了,給他們騰出位子,所以不得不苦苦守選,等待出缺的人不計其數。既然新進士都在苦苦等人家騰位子給一個官做,那麼讓人來國子監教教監生,這不是挺好嗎?”
說到這,張瓊眼珠子一轉,突然看向了張壽,竟是又大聲說道:“但皇上剛剛說的話,有一句話臣不大苟同,憑什麼只要年長且文章學問精深的?臣覺得只要人品好學問好,就不要管年紀!不是有一句話叫達者爲先嗎?要是和張博士似的人品才俊,年輕怕什麼!”
原來父親也會夸人?而且還是誇仇人家女婿?
張大塊頭簡直以爲自己耳聾眼花聽錯看錯了,可張瓊卻振振有詞地繼續說道:“而且,選了好老師過來教是一回事,當父執長輩的也信賴老師,這又是另外一回事!比方說臣這個當父親的,今天就撂一句話在這兒。我這兒子只要叫張博士一天老師,那張博士就隨便管!”
他嘿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說:“不好就罵,不好就打!打死活該,打死算數!”
我說襄陽伯,你家這兒子難道是充話費送的嗎?
張壽忍不住非常想吐槽,可看到皇帝一臉贊同,他就想到,皇帝那四個兒子,熊大熊二整天互撕,熊三熊四一個沒注意就闖禍,大概皇帝正在尋思着兩個大的就是小時候打少了,所以把兩個小的姑且帶回去打算慢慢收拾。
於是,他只能開口緩和一下氣氛:“襄陽伯這話固然是望子成龍之心,但未免有些偏頗……”
“對那些只會打打打的所謂嚴師,我自然不會這麼說,可張博士你……嘿,我信得過!”
好些年沒打仗,只去雲貴平過一次異族叛亂,人都快憋瘋了的張瓊只覺得今天是這幾年來最痛快的一天——畢竟,難得能把朱恆這樣的左都御史擠兌得上天無路,下地無門——所以,他只覺得張壽怎麼看怎麼順眼,就連最初對人相貌的那點看法也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嗯,男子漢大丈夫,長得招蜂引蝶怎麼了,他要是招女婿,也願意招這樣長得好的!
張壽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對張瓊說多謝信任,還是該說別的,最後只能搖頭笑道:“皇上曾經予我戒尺,但我從前也只是交由張琛掌管,雖說是人多半畏威而不是畏德,但我更相信的是,棍棒底下打不出孝子,縱使看上去一時是打好了,但安知不是暗懷怨氣?”
“所以,此次分堂試,我的宗旨是,合則留,不合則去。”張壽這時候方纔對張瓊點了點頭,態度誠懇地說,“畢竟,不是每個監生的父執長輩都像襄陽伯這樣通情達理。”
就襄陽伯這樣暴躁衝動名聲在外的,還叫通情達理?這是諷刺那位左都御史的吧?
不少監生都在心中瘋狂腹誹,包括張大塊頭這個如假包換的襄陽伯之子在內。然而,剛剛捧了張壽卻惱火人家不領情的張瓊,這會兒終於心裏舒坦了。既然已經互捧過了,這時候他也就沒有再繼續,而是衝着張壽微微頷首,算是謝過誇獎。
皇帝眼看這一幕,心中只覺得着實好笑。然而,張瓊的建議確實正中他下懷,因此他見朱恆虎着臉不做聲,剩下的國子監學官們面面相覷,大多數只會尬笑,雖說有人露出了明顯凝重的表情,但如周祭酒羅司業這樣的,卻流露出幾分驚喜,他就完全有數了。
那些自認爲清貴的國子博士們,也許很擔心被人分去了職權和尊榮,但對於祭酒和司業這樣的高官來說,絕對會高興下屬官員的隊伍不斷龐大,自己能夠管的人更多——當然說得更好聽一些,就是國子監不再只是名頭好聽,實際上卻被邊緣化的官衙。
因此,看了一眼半山堂那些小心翼翼的監生,皇帝就一錘定音地說:“周卿,羅卿,把今日在監的監生,都召集到明倫堂前吧。每堂再挑選出監生三十人進明倫堂來。”
周祭酒之前在朝會上就聽到過此節,此時他立刻一口答應,招呼了羅司業和一羣學官出去安排,可他有意無意略過張壽時,卻聽到皇帝點了名:“張卿你把九章堂的人也都叫來。”
眼見學官們全都匆匆而去,皇帝這才離座而起,似笑非笑地說:“國子監衰頹已久,雖說不可能一朝一夕就重新崛起,但整肅卻恰當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