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臨行且諄諄
雖然張壽從前世開始就一直都是提倡有限度使用肉刑的人——比方說對於某些暴力犯罪,他很贊同使用肉刑來讓人真正長長記性,就如同熊孩子不聽話就要狠揍一樣。但是,他認爲一般犯罪的肉刑上限可不像現在這樣,需要定到一百這麼可怕。
所以,他一點都不認爲皇帝和自己有什麼值得吹捧的。
養不教父之過,皇帝養了個熊兒子,百姓不得不憤而反抗,還要爲此捱上一頓狠打,要說仁德,只能說勉強還算過得去,但他相信,皇帝寧可大皇子是個好兒子,也不願意背這樣一個仁德之君的評價。
至於他,知道機器的推廣會導致大批工人失去工作,卻還是把這個怪獸放了出來,如今只不過是好不容易達成了受害者兼犯人最終免死,這所謂公正的稱頌,他怎麼想怎麼都覺得滑稽!
因此,沒等那獄吏絞盡腦汁繼續溜鬚拍馬,他就直接打斷道:“好了,不要囉嗦了。既然知道皇上仁德,那麼你們就用心一些,我將來不希望聽到什麼傷勢沉重,高熱不退等等諸如此類的藉口。注意通風,保持清潔,還有防暑降溫,從飲食到藥物,定時定量,照吩咐做。”
儘管各有各的怨氣,但都是成年人了,都知道自己曾經乾的是掉腦袋的事,如今逃過一命,哪怕這一頓打捱得實在是夠狠,可被那獄吏頭子提醒,張壽又吩咐了這麼一通話,任憑是誰,心裏那道坎都姑且過了。
意識到能有現在這待遇已是得天之幸,他們上藥時的痛呼和慘哼的聲音漸漸都輕了下來。
冼雲河便支撐雙肘,試圖抬起頭往上看,可張壽他還沒找到,卻第一眼就瞥見了小花生那熟悉的身影。見少年對上自己目光時,嘴一張彷彿要叫出聲,可隨即就強行忍住,那牙齒幾乎要將嘴脣咬出血來,他不禁歉疚地對人微微頷首,隨即就用盡力氣轉了個方向。
這一次,他終於看見了張壽,當下就努力用最平靜的聲音問道:“張博士,皇上確實仁德,但您這活命之恩,我們也會銘記於心。我只想問一件事,我們需要多少天之內起解上路?”
這個問題正好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這頓打捱也就捱了,他們皮糙肉厚,並不是熬不過去,可到底需要在幾天之內要起解上路,那卻是一個極其要命的問題。
比方說讓他們這些剛剛捱了一百杖的傢伙三五天之內就趕緊麻溜地啓程,然後跋涉上萬裏到海南……那等於要他們的命!別說三五天了,就是十天八天恐怕也夠嗆!
張壽低頭看了一眼大汗淋漓,卻依舊用胳膊肘支撐着儘量挺身仰視自己的冼雲河,這才淡淡地說:“按照從前受杖之後起解的規矩,最快需要隔日就出發,最遲,也需要在旬日之內起解,在規定的期限之內趕到流刑之地,否則就是大罪。”
眼見自己透露的這個消息就猶如重磅炸彈,眼看就要把這羣人震得一片譁然,他就笑着補充道:“但這次和從前情形不同,畢竟瓊州府太遠。你們跋山涉水靠兩條腿走過去,押解的人陪你們走上萬裏,這也太磨人了。我早已經稟報了皇上,你們從天津坐船走海路。”
“當然,皇上已經允准了。”
坐船……走海路!剛剛幾乎炸鍋的衆人頃刻之間安靜了下來,尤其是有過出海經驗的冼雲河,他知道大海上有多危險,也親眼經歷過幾乎讓人絕望到等死的狂風巨浪,可相比陸路走上萬裏,他當然知道從海路走,對於他們這羣剛捱過一頓痛打的人來說意味着什麼。
雖然可能會暈船……可他們至少不用忍受每天超過六個時辰的趕路,傷口化膿潰爛之苦!
冼雲河鬆了一口大氣,一時癱軟在地,同樣如釋重負的還有其他趴在地上的衆人。任憑是誰,都不希望在忍受了那樣一番痛苦的刑責之後,還要在掙扎着走一條赴死之路。海上固然也很危險,但對海並不陌生的滄州人來說,海船上路總比兩條腿起解來得強!
在最初的放鬆過後,冼雲河再次掙扎起身,這一次,他卻硬是駕馭住了傷痕累累的臀腿,竭盡全力長跪於地,隨即方纔雙手伏地叩首道:“多謝皇上仁德,也多謝張博士建言!”
其他人有勉強爬起來的,卻也有實在是爬不起來,只能勉強以頭點地表示道謝。面對這些貨真價實的感激,張壽唯有虛扶道:“感念皇上仁德就好,至於我,本來就有未盡之責,當不起你們這一聲謝。不過就算是坐船,也不會讓你們旬日之內出發,畢竟,風向不對。”
從北方到南方,當然要等待北風起時再航海,否則就算是沿海岸線走,遇到颱風算誰的?
冼雲河跟着老鹹魚出過海,對每年的風向自然有所瞭解,此時聽張壽這麼說,心頭更是感激。然而,他正想再說幾句感謝的話時,卻只見張壽又輕輕咳嗽了一聲,突然開口說道:“我還有幾句要緊話說,所有獄吏都暫退出去,小花生,你去外頭守着。”
儘管幾個獄吏都是朱廷芳讓曹五特別舉薦,穩重嘴緊的傢伙,但張壽還是這麼吩咐了一句。見衆人毫無異議地立刻照辦,反倒是小花生猶豫了片刻,旋即低頭跟在最後出去,走了幾步還突然回頭瞅了一眼冼雲河,張壽當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但卻也不出聲。
直到小傢伙最終消失在了那一道通向外層關押較輕犯人監牢的門外,他這才走進了冼雲河那間牢房,絲毫不嫌棄地方腌臢,也不擔心自己會遭受犯人的挾持。
“瓊州府雖號稱天涯海角,卻是稻米一年三熟的肥沃之地,但氣候炎熱,夏季若是遇到大風時,沿海地帶有時候會遭受狂風巨浪。但滄州有時候在夏天也會遇到這樣的情形,所以你們心裏有個數就行了,本來也沒讓你們住海邊。至於需要你們在那裏種的樹,有兩種。”
“其一,是金雞納樹。那是在海船在海東一塊大陸發現,當地人視之爲神樹的一種樹,樹皮刮下來磨成粉,據說可以治療惡瘧。而我朝南方號稱瘴癧之氣橫行,其實就和瘧疾有關,所以若是種成了,對朝中那些老大人就有個交待,這也算是將功折罪。”
雖然死裏逃生撿回一條命,但要去往遙遠的瓊州府,要說衆人心中沒有惶恐和擔憂,那是不可能的,就連出過海下過洋的冼雲河,那也不例外。因而,張壽這推心置腹的吩咐,成功地安撫了他們那極端不安的心情。神樹這兩個字,對於老百姓還是很有震懾力的。
“當然,要種樹,就你們這些人還是不夠的,到時候難免要召集有些人手。而要驗證藥效,同時爲了防止人多聚集卻感染瘧疾或其他疾病,我也早就稟報皇上,希望能派兩個大夫與你們同行,如果你們在出發的時候,棒瘡還沒養好的話,他們也可以順路照料一二。”
張壽說到這裏就暫且一頓,見兩旁監牢裏包括冼雲河在內的八個人大多喜出望外,他心想就如今的瓊州府那地方,大夫也是怕死的,多數有多遠躲多遠。他原本在上奏皇帝的時候根本不抱希望,打算實在不行的時候在北直隸各地監牢裏扒拉一下有沒有犯事的大夫。
十個被告庸醫害人的庸醫裏頭,興許總能找出一個得罪人,又或者被誣陷的?
誰知道特立獨行的皇帝讓他的擔心和預備計劃都白費了——太醫院裏有個被排擠的奇葩,那奇葩太醫還兼職在順天府尹王傑那做過仵作,如今王傑不在,秦國公張川卻不肯接受太醫幹這個,於是奇葩求爺爺告奶奶想調到順天府去改行,這事兒不知怎的被皇帝知道了。
由於人還曾經用湯藥治好過曾經裕妃的一次怪病,於是,皇帝本着人才利用的原則——雖然他覺得皇帝大概是純粹覺得好玩,覺得這樣的奇葩在太醫院那個狹窄的圈子浪費了——就把人踢給了他,附帶人教出來的小徒弟兩個。這下子,跟着犯人去瓊州府的大夫也有了!
“張博士,大恩不言謝,我們……”
張壽呵呵一笑,搖了搖手打斷道:“無需言謝,我需要的是你們種出樹來回報。更何況,金雞納樹只是對外宣稱的,它的樹皮只能治療惡瘧,而且不能根治,而且有些瘧疾它也未必能治,我更需要你們種的,是另外一種樹,橡膠樹。”
詳細描述了一下橡膠樹割膠的情景,見衆人無不對這種會流淌如同羊奶一般液體的樹木驚訝到了極點,張壽卻對橡膠樹地用途只是輕描淡寫提了提。
“這種樹流淌出來的膠液,在很多地方都能派上用場。但因爲要先育苗,再移栽,所以很費事,你們也許要費上至少幾年工夫。當然,你們不用擔心在瓊州府會生活困頓,畢竟此事因我而起,在沒有產出之前,你們的生活所需,我自會設法一一補足。”
“這怎麼可以!”
冼雲河第一個提出反對,這下子,其他人也慌忙爭先恐後地推拒。皇帝能夠因滄州事而懲罰大皇子,在心思簡單的他們看來,這已經是超乎了他們最好的設想,而後皇帝能夠合理處置他們和其他跟隨他們鬧過的人,在他們看來這一次聖天子確實得算是明鏡高懸了。
而張壽如此平心靜氣地和他們說着未來,又許諾讓他們能夠好好生活,誰還沒個不好意思?就算真想厚顏接受這種貼補的人,發覺同伴都推拒,那當然也就不得不隨大流了。
“你們不用再說了,這是既定之事。到時候你們只要一切聽安排就好。說起來,瓊州府的環境,除了種樹之外還很適合種很多特色水果。你們日後也許很難喫到滄州蜜棗,但若是閒暇時候,也可以種種其他水果……”
提到喫,張壽麪上就漸漸露出了笑容。他說到了清爽可口的椰子,說到了軟糯清甜的香蕉,說到了香甜誘人的芒果……甭管這年頭的瓊州府有沒有這些水果,反正他一一舉例,直叫幾個犯人都忘了屁股上那火燒火燎的疼痛!
而冼雲河雖然覺得,張壽是希望渲染瓊州府是個好地方……可他聽着聽着,還是生出了幾許希望。
在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是否真有一片男耕女織的淨土?
他正這麼想,張壽卻突然開口問道:“我倒是還有一件事忘記問了。你們家中可有妻兒老小?如果有的話,是希望他們跟隨你們去瓊州府,還是留在滄州?當然,去留兩便。去的話,我會吩咐船上和當地照拂一二,如果留下,無論擅長紡織,還是種棉,我都可以安排。”
冼雲河自不用說,萬年老光棍一條,而其他人也有光棍,也有人還有父母妻兒,卻不禁躊躇了起來。
張壽這去留兩便的陳述着實讓人很難取捨。妻兒跟去無疑就不用孤苦伶仃,擔心的便是他們會不會喫苦。而留在滄州故土,那不用背井離鄉確實好,可犯人家屬這四個字,會不會日後引來覬覦和歧視?
看到衆人猶疑不定,張壽索性把合作社的事情也大略解說了一下。當他說完,冼雲河第一個反應過來:“若是真的能把一盤散沙的紡工、織工、棉農都聚集在一塊,不盤剝,不克扣,讓大家都能溫飽,那真是太好了!”
不盤剝不克扣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能的,只不過是盤剝少一點剋扣少一點,讓原本血淋淋的資本顯得稍微多那麼一丁點脈脈溫情。而且,當機器開始普及之後,還要利用大建設和其他的工程以及工作來分流冗餘勞動力……
張壽心裏這麼想,卻知道這是對寥寥幾個聽得懂的人才能提及的話題,當下就開口說道:“總之,家屬的事情,你們可以慢慢考慮,回頭讓獄吏來稟報我即可。好了,今日就到此爲止,你們好好養傷吧。”
說完這話,張壽就轉身出了牢房,隨即往外走去。當他快走到通往外層牢房的那一扇門是,就只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讓他極其無語的稱呼。
那不是冼雲河的聲音,語氣聽上去卻極其誠懇:“張博士,雖說剛剛我在捱打的時候恨得要死,現在還痛得要死,可剛剛聽你說這麼多,我還是想叫你一聲小張青天!要是長蘆縣令是你這樣的人,我們也不會鬧到這一步!我一人喫飽全家不餓,不管瓊州府有沒有這麼好,這滄州我不會回來了!也許日後不會見到你了,但我會記住你這麼個官兒的!”
第四百零一章 逞強就灌安息湯
小張青天,真沒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能夠得到這麼一個稱呼,而且是在送稱號的人已經知道,那些新式紡機來自於他之手的情況下……他是該說受之有愧呢,還是該說百姓的滿足點真低呢,還是該告訴他們,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也不靠什麼神仙皇帝?
當張壽出了這一道牢門時,仍有些百感交集,因此隔了一會兒纔看清楚小花生站在門邊,正在一把一把抹眼淚。他微微一愣,再一次回憶了一下剛剛在裏頭說的話——他和衆人好像沒說什麼會引得小傢伙潸然淚下的話吧?
心中納悶的他環目四顧,就發現幾個獄吏並不在此。這邊廂的幾間牢房,也早就因爲朱廷芳的清理刑獄大行動而被清空了。
想到這幾個獄吏是刻意讓他覺得沒人能聽到他和冼雲河等人的談話,於是避得更遠,他就走上前去,突然揉了揉小花生的腦袋。
“既然正好沒人,你要單獨進去看看你雲河叔嗎?”
要是平時,小花生鐵定想都不想就答應,可此時,他卻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狠狠一咬嘴脣,小聲說道:“我去去就回來。”他低頭對張壽行了個禮,一陣風似的消失在門內。
張壽原以爲小傢伙必定有一肚子離愁別緒要說,可他意想不到的是,裏頭先是一陣哭聲,而後就是一陣微不可聞的說話聲,他甚至還能聽到其他人調侃小花生的聲音,但僅僅沒過多久,隨着一陣腳步聲,他身邊這道門就再次被推開,小花生竟是抹着眼淚出來了。
彷彿是看到了張壽有些意外,小花生一字一句地說:“我剛剛就是和雲河叔他們告個別,說以後我會去看他們的,讓他們一路保重。好人有好報,大家都會平平安安的!”
這樣的話是告別時最常見的話,雖然很容易令人安心,但張壽覺得,這實在不太像小花生的風格。可他也不欲深究,微微頷首,先帶了人出去,等到見着那幾個乾脆退到了監牢大門口的獄吏時,他隨口囑咐了幾句,眼見人都趕緊各歸其位了,他就帶着小花生往外走去。
“我剛剛對他們說到家屬的事,其實對你來說也一樣。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一塊跟去瓊州府。想回來的時候,也可以隨時回來,不用擔心來回路費,這點錢我替你掏了。”
張壽此時心情不錯地打趣跟在後頭的小花生,本以爲他會立刻忙不迭地答應,可這一次,小花生卻把頭搖成了撥浪鼓,隨即吐出了一個意料不到的回答:“不,我不去了!”
見張壽突然停步轉身,小花生把心一橫,就把老鹹魚之前說的話複述了一遍,見張壽頗爲錯愕,他就小聲說道:“我本來死也不肯的,可剛剛聽到您對雲河叔他們說的話,我就明白,我跟過去只會添亂,什麼忙都幫不了。我身體底子不好,萬一水土不服,給大家添麻煩!”
“而且,張博士你費了那麼大心思,擔了這麼大風險,這才讓雲河叔他們能夠得以活命。雲河叔他們今天又喫了那麼大苦頭,被打成了那個樣子,我不能只爲了自己高興,就老是不懂事!去瓊州府那種地方,肯定是叔爺那種有經驗的人更合適。”
“我想跟張博士你去京城,哪怕讓我賣身跟你當一輩子隨從也行!真的,不只是爲了報恩,我想在你身邊學點東西,我真的很佩服你懂那麼多,哪怕只要學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我也心滿意足了!只有真學到東西,我將來才能養得起叔爺和雲河叔!”
張壽沒想到小花生竟然會把這個話題升級成這樣的高度。他呵呵一笑,再次拍了拍小傢伙的腦袋:“在我看來,你已經算很懂事,很能幹了,想當初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他好像還在到處惹是生非呢!可想到這裏,張壽才意識到自己這懷念往昔實在是懷念錯了地方——前世裏,人只要超過二十就被人叫大叔了,他得裝嫩才能在小花生面前以小哥哥自居,但現在他是貨真價實的小哥哥,他才比小花生大一歲!
果然,他下一刻就看見小花生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彷彿在想象一年前的他會是怎麼個樣子,他只能一本正經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既然你已經決定聽你那鹹魚叔爺的話,那就跟我去京城吧。阿六也能再多一個伴,我家裏還有幾個比你還小點兒的……”
張園地廣人稀,別說一個小花生,就是一堆小花生撒進去也裝得下。他倒是希望能收穫一堆這樣能幹的少年當幫手,只可惜小花生不是真花生,長不出花生田來。
如果老鹹魚真是打定了主意繼續出海,把觀濤小和尚丟到京城去指導海外作物種植事宜,說不定那個小和尚與其被朱瑩丟到哪家佛寺去掛單,還不如他拎到家裏住。
因爲就藏海下院那種全都是肌肉和尚種田和尚的氛圍,再加上本朝對僧人的嚴格管理程度,他覺得那個腦袋光溜溜的小和尚絕對不可能考出度牒。沒錯,當和尚的度牒要考的……
帶着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張壽再次來到了朱廷芳安排給老鹹魚的客房。纔到門口,他就不由得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因爲他赫然聽到,早起他來時還昏昏沉沉沒能醒來,剛剛小花生口中還很虛弱的這老傢伙,此時竟然已經有力氣和阿六耍嘴皮子。
“六哥……六爺!別那麼死板行不?你看我一個糟老頭子,都已經病好幾天了,這餓得簡直是前胸貼後背,就那一碗粥,塞牙縫都不夠。真的,再來一碗,你總不能虐待病人吧?”
相比站在那啞然失笑的張壽,動作更直接的,是小花生。人從張壽背後突然搶了出來,直接撞開門前掛的竹簾衝了進去。
但人進去得快,出來得更快,幾乎是一瞬間就匆匆忙忙又跑了出來。他一面高高打起那竹簾,一面小聲說忘了規矩,一臉生怕張壽責怪的樣子。
知道小花生正在努力學習怎麼當一個隨從,張壽不禁好笑,他也沒說什麼多餘的話,點點頭跨過門檻進屋之後,他看見阿六側身讓開,就開口說道:“老鹹魚,你之前還病得七死八活,一醒過來就生龍活虎要喫的?你難道是屬鹹魚的,喝一碗粥就活蹦亂跳了?”
小花生離開時還是躺着的老鹹魚,此時此刻已經靠着一個大引枕半坐在了牀上。看到張壽和小花生一前一後進來,他掙扎着想要下牀說話,結果被阿六一個指頭就摁了回去。
“葛太師說了,你至少還要再躺三天。”
“咳,再躺三天我就發黴了!真的,我這種忙慣了的人沒那麼嬌貴,多下牀走動走動反而好得快,就像病好了就得趕緊多喫點東西補一補一樣!”老鹹魚涎着臉衝阿六懇求,見人不爲所動,他眼珠子一轉,隨即肚子就響亮地咕咕叫了幾聲。
面對這樣詭異的動靜,小花生忍不住捂臉。他是知道叔爺這本事的,但凡需要打岔的時候,那肚子就會發出詭異的聲響,真的是想要它咕咕叫,它就會咕咕叫……沒打過交道的人,那是輕輕鬆鬆就會被騙過去!
然而,張壽也好,阿六也好,明顯不是一般人。聽到這樣的動靜,張壽只是莞爾一笑,阿六的反應卻簡單直接,少年直接嘴角一翹,繼而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肚子竟是發出了更大的咕咕聲,還有節奏地連叫了好幾次。等到看見老鹹魚瞠目結舌,他這才呵呵了一聲。
“想騙飯喫?想都別想!”
老鹹魚差點沒被阿六這揶揄給噎死。已然恢復了精神的他,雖說還不能夠立時活蹦亂跳,但確實受不了就這麼躺在牀上養着,因此只能把求救的希望寄託在了張壽身上。可他還來不及開口,就被張壽直接給頂了回去。
“老師的話連我都不敢不聽,更何況阿六?你要是違背,老師那慈悲爲懷的性子,也不會打你罵你,但到時候丟一本葛氏算學讓你背下來,那不是不可能的。”
見老鹹魚滿臉你絕對是在逗我的表情,張壽就聳了聳肩道:“別不信,朱二已經嘗過滋味了,那天他正好犯在了老師手裏,結果被罰抄算學定理二十條,每條抄十遍。”
張壽說到這裏,老鹹魚就已經徹底啞口無言了。他有幾個膽子去和葛老太師硬頂……更何況人家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於是,他只能縮了縮腦袋,可憐巴巴地說:“可我實在是餓得慌,沒有粥的話,給條鹹魚也行……”
這老傢伙這麼大年紀還賣萌,不,是裝瘋賣傻!張壽簡直覺得額頭青筋突突直跳,要不是後頭小花生使勁拽着他身上的衣裳求情,他都恨不得去摸摸老鹹魚是不是發燒到糊塗了。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阿六竟然一轉身,不一會兒,竟然真從角櫃上拿了個白瓷盤來。
而後,他就兩指捏起了一條只有拇指大小的小魚,就這麼靜靜地看着牀上的老鹹魚。直到老鹹魚真的厚臉皮伸手來接,他才縮回了手去,一本正經地說:“這是喂貓的。”
直到確定阿六絕對會遵守醫囑到底,老鹹魚方纔徹底認識到,想要堅稱病好下牀自由活動,甚至於離開縣衙的圖謀算是徹底失敗了,他只能乾笑一聲,躲避阿六那太過明亮的視線,可他目光不管移到哪,總感覺那個少年的兩道目光猶如刀子似的往臉上扎。
無奈之下,他只能重新抬起頭來,儘量讓自己顯得坦然一些:“我就是覺得這病好得差不多了,打算出去聯絡一些朋友,看看能不能把開船航海那老本行撿回來。”
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迎來了阿六那無情的諷刺:“然後開船去劫囚嗎?”
“劫什麼囚?”老鹹魚登時兩隻眼睛瞪得老大,“海上還有囚犯嗎?等等,你的意思是說……”他幾乎是立刻看向了張壽,又驚又喜地說,“張博士的意思是,您真的打算用船把雲河他們送去瓊州府?不走陸路?朝廷能同意嗎?”
小花生這才明白,老鹹魚剛剛那到底是爲什麼這樣折騰。他趕緊上前去,趴在牀沿邊上將張壽剛剛和冼雲河等人說的話一一道來,眼見老鹹魚驚喜交加,隨即就心虛且尷尬地側過頭去,他這才低聲說道:“我剛剛對張博士說了,我想跟他去京城!”
老鹹魚頓時露出了極其欣慰的表情。無兒無女不意味着無牽無掛,冼雲河這個外甥看上去要學他,就這麼一輩子孑然一身了,可小花生卻還小,如果跟着他們,說不定那就是三代打光棍,那可就真的糟糕透頂了!
他笑着在小花生腦門上敲了兩記,隨即就真心實意地對張壽深深低下了頭:“我有一幫老朋友和老夥計,要是張博士您信得過我,但凡海上的事情,我都可以出力效勞。”
“好,我可記住你這話了。”張壽一笑,隨即就看向了阿六,見少年立時上前一把拎開了小花生,隨即二話不說把老鹹魚按着躺下,他就樂呵呵地說,“你這大病初癒,不要逞強,繼續好好休養。別忘了你剛剛還信誓旦旦說要出力效勞,身體沒養好,怎麼出力?”
老鹹魚還想爭辯,可誰曾想阿六把他摁下去之後,轉身又去拿了一碗湯藥過來,隨即略微扶起他的腦袋後,就不由分說把藥碗湊到他嘴邊。他敢發誓,自己要是不喝,人會捏着鼻子給他強行灌下去!
無奈地乖乖喝了藥,瞅見阿六端着藥碗下去了,他本來還想趁機和張壽小花生再說點什麼,可隨即就覺察到一股難以抗拒的睡意陡然襲來。他甚至來不及迸出一個字,就這麼直接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面對這一幕,小花生簡直都快看傻了,好半晌才如夢初醒地去看張壽。結果,他只聽到張壽同樣面帶驚愕地說:“這藥是加料了?”比強效安眠藥還厲害啊!
“嗯,加了瘋子祕傳的安息粉。”已經擱好了藥碗回來的阿六氣定神閒地說出了答案,隨即就滿臉認真地說:“人只要睡着就不會煩人。”
張壽頓時笑出了聲,而小花生則是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問:“這樣也可以?”
“當然可以。”阿六看着小花生,滿臉嚴肅地說,“但記住,這東西用多了會有耐藥性。比如家裏老劉頭,現在就要雙倍才能安靜地睡過去。”
張壽簡直想爲老劉頭鞠一把同情之淚。阿六對付聒噪的不二利器,竟然是用安息粉催眠!
第四百零二章 祖制就是屁!
縣衙二堂,張壽找藉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溜了號,葛雍氣得拍扶手大罵,然而,等他老人家同樣想溜的時候,那就沒那麼便宜了,別說呂禪絕對不肯放走這位在天子面前能夠一錘定音的老太師,就連朱廷芳也不會放人走。
已經放走了張壽,要是再放走葛雍,豈不是他得一個人獨自面對呂禪?
然而,呂禪所求甚大,偏偏是直截了當提出來的,態度誠懇而真切,朱廷芳和葛雍雖然不至於輕易答應又或者做出承諾,但也不至於如同那些對宦官嚴防死守的文官似的,一口回絕。一陣來回扯皮過後,他們倆最終只是答應呂禪,姑且會仔細考慮這件事。
可等禮送走了呂禪,朱廷芳剛剛那副淡然卻至少客氣的面孔,頓時就變得冷冰冰的:“葛先生,我朝從太祖開始就限制宦官數量,更限制宦官出外爲監軍稅監等等,這是作爲祖制傳下來的。如今呂禪這作爲,理應並不是代表他一個,他背後還有楚寬,還有其他太監。”
見葛雍老神在在不做聲,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皇上登基這些年,因爲太后嚴防死守,他身邊女官少,宦官多,以至於如今女官職權大多爲宦官侵奪,司禮監外衙的手也越伸越長,而這真的是出自皇上授意?而呂禪剛剛提出的,算不算揣摩聖意,妄圖干政?”
“太祖的祖制多了,最清楚的人還是常常鑽到古今通集庫裏去翻太祖手卷的瑩瑩,你問問她,如今剩下真正還被人嚴格執行的,到底有幾條?”
葛雍反問了朱廷芳一句,哂然一笑,這才喝了兩口茶潤嗓子,看也不看朱廷芳那張陰沉的臉,自顧自地說:“祖制這種事,別人不知道,你還不清楚?那就是屁,需要時想扔就扔,想撿就撿,敬天法祖算什麼,只有傳了幾十上百年的利益纔是真正不能動的。”
“就比如皇上,放在十年前,你覺得他就算抓住了太祖牌匾被束之高閣的把柄,但可能重開九章堂嗎?不可能,別說張壽了,就是我在朝堂親自呼籲也不能。爲什麼那會兒不可以,現在卻可以?很簡單,他栽培了二十年,希望能夠掃除掉江老頭那一批老人的傢伙起來了。”
“於是,就算有人非議,但也有人會支持,所以去年重開九章堂纔會這麼容易。”
“但就算江老頭此次真的落馬,新的那一批人粉墨登場,你覺得這朝中就是皇上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地方?絕不可能。有些人還會一如既往地作爲他的喉舌,有些人卻早已有了自己手底下那一大批人,不能罔顧黨羽的利益。可以同患難的人,同富貴時就分道揚鑣的多了。”
半輩子宦海沉浮的葛雍說到這裏,隨手把那茶盞在旁邊高几上重重地一放,這才一字一句地說:“而在呂禪他們看來,只有他們纔是捧着太祖祖製作爲金科玉律的人,在他們看來,他們纔是太祖祖制的堅定支持者,皇室最忠實的鷹犬,而不像外臣那樣索求無度。”
葛老太師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此時覺得有點累,他就站起身來,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可還沒等老爺子撣了撣衣服預備往外走,就突然聽到朱廷芳問了一個他意外的問題。
“這番入木三分的剖析,葛先生可有對張壽說過?”
“那個憊懶的小子,我和他說這些,他敢捂着耳朵溜之大吉,你信不信?”
葛雍沒好氣地吹鬍子瞪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關門弟子,你那個未來妹夫,雖說鬼主意多,手段也不錯,可他是別人惹上門纔會一巴掌打上去的性子,沒什麼升官發財青雲直上的野心。所以楚寬和他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看他和人有什麼額外的交往嗎?”
朱廷芳頓時啞然,而接下來葛雍的嘀咕,更是讓他有些尷尬。
“所以這滄州出了事,皇上問他,他卻推薦你來,認爲你殺伐果斷能夠收拾局面。要不是你硬把他拖下水,他肯定不會來。可他既然來了,還是全心全意爲這裏的百姓做了挺多事情。但那不是因爲他覺得做好了回去會受賞,是因爲他這小子心軟,覺得心中負疚。”
“你信不信他剛剛敢丟下我們直接揚長而去,這會兒說不定已經上書請求回京了?哦,應該是說,打着送我這老人家回京的旗號?”
沒等朱廷芳說信與不信,老人家又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我這次下來,是替他這個關門弟子背黑鍋的,以免他那細胳膊細腿背不了這個偏袒亂民的罪過。如今事情收拾完了,我當然也打算回去了,這滄州沒有褚老頭齊老頭,不是做學問的地方。我估摸着他要請求回京,那是肯定能成功的。”
“至於你……冼雲河那幾個沒啓程去瓊州府之前,這長蘆縣令一職,朝廷是不會派人的,你得一直坐在這兼着,頂了天我回去和皇上說說,給你派幾個屬官屬吏來幫一把手。換人來誰能保證不把你好好的故政推翻?”
“朝中某些人,最不滿太祖皇帝的一條,便是不立嫡長,更有人認爲這是後來繼位時常出現動亂的緣由。所以大皇子再有千般不好,仍然有一批死摳着禮法的人支持他。你信不信一旦縣令人選不當,冼雲河等幾人非刑而死都有可能?”
“再加上皇上想在滄州建港,這更是動了一堆人的利益。反正無論是長蘆縣令也好,滄州知州也好,又或者是呂禪說的滄州知府也好,總而言之,這個人選很難出爐。別說朝中那些人,就連皇上還有你那老爹,肯定都正在找可以過來給你接班的人才。”
見葛雍撂下話就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隨即負手慢悠悠往外走,朱廷芳不禁有些煩惱地揉了揉眉心。自從杜衡聽到滄州有望建港的消息,這位曾經試圖表現一下的杜指揮使立刻就安分守己了下來,還悄悄給他出了一大堆訓練水軍的主意,全都被他一股腦兒送去了皇帝面前。
而滄州這邊他也確實幹得得心應手,就連最初只是簡單粗暴解決的詞訟,如今也已經輕輕鬆鬆就能解決。否則,如果真的僅僅是憑藉出身資歷,他能震懾此地一時,卻不可能長久。
可如果他一走,哪怕張壽留下張琛,留下朱二,真的不會人亡政息?就算朝中能選出合適的人選,能夠延續他和張壽的舉措,治理好滄州,將來真的建港,那一位能頂得住方方面面的壓力嗎?
尤其是一旦呂禪所求真的成功,宦官成功突破曾經的禁令,出任監軍甚至稅監,這位滄州的地方主司又能壓制其人否?
說起來,滄州如果升格爲府,滄州知府便是正四品官……哪怕沒有升格爲府,卻也是正五品知州。秦國公張川都尚且能以勳貴兼任順天府尹,他若要以武轉文,謀一個五品知州甚至四品知府,卻也是並不困難。可這值得嗎?
而且,他如果想要留下來,朱二恐怕就不能留在這裏了,否則長兄爲主司,二弟卻糾合了一羣棉農集什麼社,那像什麼話?如此一來,朱二這些天來那頂着烈日的辛苦也是白費。
所以……還真是棘手的難題!
朱廷芳輕輕眯了眯眼睛,隨即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張壽如果能留下,那就好了。只可惜,張壽對地方治政似乎不感興趣,資歷也還不夠。
如果張壽知道,未來大舅哥竟然在考慮兩人中誰留在滄州的可能性,他一定會覺得人是喫飽了撐着,瞎操心。
他從來都不會杞人憂天,覺得這天底下沒有頂尖人才,只有自己纔行——在後世那種學霸滿天飛,科狗滿地走的年代,自視太高的話,分分鐘都會有強人把你的自信心碾成粉碎。至於在如今這個年代,他更感興趣的是發掘人才,有事學生上,而不是事事親力親爲。
所以,當回到自己那屋子裏,帶着阿六整理行裝的他,突然聽到一聲重重冷哼的時候,他就想都不想起身笑臉相迎。果然,阿六快步出門,不消一會兒恭恭敬敬把他那位老師攙了進來。而葛雍一面走一面還罵道:“你這不肖弟子,每次都讓我老人家給你背黑鍋!”
張壽想都不想張口就來:“誰讓老師天賦絕頂,算學無雙,名滿天下,英明神武……”
沒等張壽這一大串亂七八糟的四字成語……甚至還不能說是成語的奉承說完,葛雍就受不了了。他沒好氣地瞪了人一眼打斷:“你那未來大舅哥什麼事都想自己扛,看你這麼清閒就滿身不舒服,我倒更擔心沒你的九章堂不成樣子,看你這樣子,這是打算隨時啓程?”
“沒錯。”張壽呵呵一笑,見葛老師再次瞪他,他就誠懇地說,“我這也是擔心九章堂那些學生。而且,算算日子,我覺得也該招收第二批學生了。日後一年招生一次,四年結業,當爲永制,如此九章堂一直長長久久開下去,老師就再也不用擔心算學後繼無人。”
葛雍原本到了嘴邊的教訓頓時給噎了回去——儘管他那教訓本來也就是做個樣子。對於張壽這個各方面都很優秀,但就是某種脾氣讓人沒法說的得意弟子,他早就不知道該怎麼教育了,本來人也不是他教育成現在這樣子的。
於是,他只能走上前去,氣咻咻地拿出了對待小孩子的那一套,直接彈了一記張壽的腦門,見人不閃不避,他就虎着臉說:“行了,我還不知道你麼?你都丟了四個學生在滄州和邢臺,有什麼事你就算在京城也能解決,確實不必留滄州了。”
知道葛老師跑過來也就是發泄一下背鍋的怨氣,張壽也就自覺自願地捱了一記,直到送了老人家離開,眼看剛剛已經把兩個箱子收拾妥當,他這才突然若有所覺地摸着下巴問道:“我來的時候是跟着杜衡騎馬趕路,幾乎連大腿都磨破了,好像沒帶這麼大兩個箱子吧?”
阿六早已經習慣了張壽那奇怪的關注點——因爲在某些方面,他和張壽很類似。此時,他真的因爲張壽這番話冥思苦想了一陣子,緊跟着,他的臉色就變得極其微妙了起來。
“大小姐上次來的時候,隨車帶了一大箱衣服來,我收了之後也沒多想,每天給你換一套。她還拿着你的尺寸在滄州讓人現做了四套,所以這箱子裏應該是總共十二套衣衫,全都是各種青色的。”
“……”張壽一拍腦袋,尷尬得無以復加。
怪不得他明明記得自己臨走匆忙,只帶了兩套換洗衣服就被不得不出發,直到這會兒阿六提醒他方纔想起,朱瑩來了之後,他好像衣服行頭確實沒斷過……
否則就這年頭的衣裳那不經洗,洗了就褪色縮水那架勢,他那兩套夏裝來回換洗,這會兒恐怕早就要袖子衣襬短一大截了!
而因爲他根本沒在意身上的行頭,反正蓮青、石青、天青……各種青,一來顏色不扎眼,二來顏色形制都差不多,他甚至都沒注意自己換過多少套衣服!
“那這兩箱衣服要帶回去嗎?”阿六見張壽一臉哭笑不得的樣子布說話,他就補充道,“反正大小姐肯定早就在京城給你預備了十套八套衣裳,這些舊的直接捐助給滄州本地窮苦讀書人也正好,還能減輕馬車負重。”
張壽不由斜睨這一臉認真的少年。爲了減輕負重就扔衣服,這敗家子的習性好像在融水村時還沒有吧?十幾套衣服總不可能每一套都褪色縮水,總有還能穿的……他這個欽使從滄州走之前和送福利似的送人衣服,傳出去像什麼話?
不過想想也是,阿六從來不考慮身外之物。可還沒等他訓人呢,就聽到外頭傳來了小花生的聲音:“六哥,千萬別浪費東西!改一改可以給我穿!”
隨着這聲音,小花生急急忙忙衝了進來,見阿六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他還誤以爲人家不願意,正想趕緊解釋一二,卻不想阿六大步走上前來,和他比了比身材,隨即就直接拍了拍他的腦袋:“我倒忘了,其中幾套已經縮水褪色,連我都穿不了,小花生倒正好,還不用改。”
張壽這才笑了:“也不用亂送人了。而且,滄州的那些讀書人,需要的不是幾件舊衣服。那位徐翁的聞道義塾招收的好像都是貧寒學生吧?讓朱二張琛和蔣大少聯手捐助一筆,我也捐個百八十貫,最重要的是,趁着還沒走,我去挑挑有沒有算學的好苗子,帶幾個上京!”
第四百零三章 小……師孃?
窗外陽光正好,窗內美人倚欄。那個托腮閒坐,慵懶至極的美人兒甚至還漫不經心地輕吟道:“紅綃衫子鬱金裙,輕羅小扇撲蚊蠅,淺蹙娥眉懶梳妝……”
她這還沒念完呢,就只聽一旁傳來了一聲讚歎:“好詩好詩,大小姐您真厲害……哎喲!”
滿臉陶醉狀讚美自家大小姐的流銀,直接被那把輕羅小扇砸中了頭。抱頭呼痛的她慘兮兮地看着窗邊那位大美人,結果卻捱了一個大白眼:“這也叫詩嗎?被永平那傢伙聽見,她不笑你一千遍纔有鬼!我就是信口胡謅三句,第四句還想不出來,續不上去了!”
湛金見流銀的馬屁沒有效果,反而捱了一扇子,她只能無可奈何地端着一個木托盤上去,木托盤上擺着水晶碗盛的冰鎮酸梅湯,在這炎炎夏日,還透着絲絲白霧,讓人一看就有幾分清涼,旁邊的一個白瓷盤裏,則是一隻栩栩如生的藍孔雀,尾屏五彩斑斕,恰是巧奪天工。
然而,這樣的美食安撫,對於如今的朱瑩來說已經是一丁點效用都沒了。她早就過了盛器精美,擺盤精緻就會心滿意足的年紀。眼見那兩樣東西送上來,她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就沒好氣地說:“你們兩個分着喫吧,我沒胃口!”
“大小姐。”這一次連湛金都忍不住有些急了,“您這幾天都沒好好喫東西,這是小廚房挖空心思給您做的,酸梅湯開胃,這孔雀糕冰涼解暑,您好歹喫一點。我和流銀一日三頓外加點心都沒少喫,倒是您不能不顧自己。”
“誰讓他們不許我出門的,不但不許我再去滄州,而且一關我就是十五天!整整十五天!”
朱瑩沉着臉從窗前那張高高的書桌上跳了下來——沒錯,她剛剛那憑欄遠眺,看上去非常慵懶的姿態,其實是毫無姿態地坐在書桌上往院子裏看,放着二樓那可供憑欄的美人靠彷彿沒看見。此時她一落地就氣咻咻地往外走,慌得剛剛試圖逗樂她的流銀趕緊上前阻攔。
“小姐……大小姐,就因爲您在外頭嚷嚷的那些話,外頭都亂好幾天了,老爺也是爲了您好。爲了他把您關在家裏,太夫人和夫人都和他吵了一架,如今老爺還一個人住在外書房呢,號稱要守着門,誰敢放您出去,那就不是朱家人,夫人差點提劍和他打了一架……”
聽到流銀這沒條理亂糟糟的勸說,朱瑩這才漸漸停下了腳步,隨即狐疑地側頭看向了自己這兩個心腹婢女,見流銀一臉我要是哄人就是小狗的表情,湛金則是低下了頭,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好啊,原來又是爹搗鬼!我就說呢,祖母和娘全都是最向着我的,怎麼會無緣無故把我關在這裏,他怎麼老是這麼霸道!祖母可是他娘,他連祖母的話都不聽,還想怎麼樣!”
湛金和流銀對視一眼,同感心頭大汗。大小姐你還是老爺最疼愛的寶貝女兒呢,你還不是常常連爹的話都不聽,現在還好意思說您爹?
話雖如此,見她們私底下對過一次臺詞,編出來的這套說辭總算是哄住了朱瑩,兩人全都如釋重負,連忙攔着朱瑩又是好一通勸。至於把黑鍋全都扣在趙國公朱涇頭上這種事,兩人那是一丁點愧疚都沒有。
反正這次把朱瑩禁足十五日,確確實實就是朱涇的意思,太夫人和九娘全都不大讚成,只是出於朝中那雞飛狗跳的架勢,再加上老爺好像對那兩位說了另一套她們這種內院侍女並不知道的說辭,人方纔勉勉強強算是默許了。當然,朱涇這幾天確實都被攆到了外院住。
好容易勸朱瑩喫了半隻孔雀糕,又喝了小半碗酸梅湯,兩人本待再哄朱瑩午休小憩一會兒,誰知道外間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見朱瑩眉頭一挑,立刻把裙襬往腰間一束,直接快步飛奔了出去,兩個忠心耿耿的丫頭先是驚呆了,隨即就氣炸了。
她們這每天變着法子哄人,容易嗎?誰在這時候搗亂!
而朱瑩束裙飛奔,縱身躍出院門時,就依稀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所以我第一時間就趕來了……”
只不過,乍一聽清楚那聲音是誰,原本驚喜雀躍的她就立刻飛快地放下了裙襬,那種喜不自勝的小女兒之態無影無蹤,再次搖身變回了那個絕豔的千金大小姐。不是張壽回來,而是陸三郎那個死胖子,她這麼高興幹嘛?
下一刻,她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胖子,只不過陪着人來的那位,她實在是有些意外,一時忍不住張口叫道:“娘,您怎麼來了?這陸三胖又不是什麼貴人,還用得着您陪?”
“你爹把你關在這院子裏,一關就是半個月,我要不是天天來看你,你能坐得住?我要是不陪着陸三郎來,怕是你都要和他商量怎麼偷跑了吧?”
九娘知道對不起女兒,此時忍不住上前抱了抱朱瑩,等鬆開她之後,這才轉身瞅了陸三郎一眼。見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們母女,一臉我很理解的表情,本來就覺得這小胖子挺有意思的她就衝朱瑩微笑道:“不過最重要的是,今天陸三郎第一個帶來了好消息。”
陸三郎看到朱瑩狐疑地打量着自己,他就使勁挺直了胸膛,嘿然笑道:“我肯定是外頭第一個得到消息,然後第一個過來報喜的人!從今天開始,大小姐你就會被全京城的人豎起大拇指說厲害,因爲咱們那位首輔大人江閣老……他倒臺滾蛋啦!”
和已經經受過一次好消息洗禮的九娘相比,剛剛匆匆忙忙出來的湛金和流銀那真的是又驚又喜。甭管江閣老是爲了什麼倒臺的,自家大小姐在大庭廣衆之下痛罵幾個士子的話,絕對是燎原之火的最初那一點火星子。
和她們曾經擔心的大小姐會不會因此闖禍相比,這個結果實在是太完美了!
然而,心直口快的流銀那一聲太好了剛剛出口,朱瑩卻沒好氣地說:“我還當是什麼好消息,你急急忙忙跑來就爲了告訴我這個?江老頭肯定倒臺,我早就知道了!我還當是阿壽回來了呢,真是,白高興一場!”
九娘沒想到朱瑩的反應竟然這麼直白,頓時有些無奈地伸手點了點她的眉心:“人家陸三郎好心好意來報喜,你倒是一點不客氣。口口聲聲江老頭,那可是首輔,你就這麼大把握三言兩語把他扳倒?”
“我要說他不得人心,你們肯定笑話我,畢竟,人心這玩意又不能決定宰輔的去留。”
朱瑩得意地一笑:“因爲我知道我爹也好,陸三胖他爹也罷,全都不會放過江老頭的。再說了,江老頭這些年人在其位,得罪了多少人?光內閣就至少有兩個恨不得把他掐死的大仇人,我創造了這麼好機會,要再不知道抓住,那兩位就白當這麼多年官兒了!”
敢情朱瑩還覺得這光明正大地在大庭廣衆之下炮轟當朝首輔是做對了!
生出這麼一個體悟,習慣性在背後戳人軟肋的陸三郎不禁歎爲觀止。眼見九娘無奈搖頭,已經完成了自己任務的他就打算功成身退。來賣個好就行了,他可不想在朱家停留太長時間。可就在他剛想走時,外間卻偏偏傳來了一個聲音。
“夫人,大小姐,老爺聽說陸三公子來了,請他去外書房。”
怕什麼來什麼,這一刻,陸三郎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沒事來獻什麼殷勤!他可是聽說了,想當初朱廷芳一回來就把朱二打了一頓,朱涇回來又幾乎氣得要把朱二打死,歸根結底就是因爲朱二亂點鴛鴦譜。而之前九娘倒是對他毫無芥蒂的樣子,可天知道朱涇是什麼態度!
陸三郎那瞬間變色的表情,朱瑩看在眼裏,當下就沒好氣地大步走上前道:“男子漢大丈夫,見我爹怕什麼?我陪你一塊去!”
我……去!哪怕讓你娘陪也好過讓你陪啊!陸三郎還來不及抗拒,就被朱瑩粗暴地推了一把。等看見九娘一愣之後微微頷首,似乎並無阻止之意,他頓時有些絕望了。
然而,胳膊擰不過大腿,雖說在朱瑩也沒拎住他的領子強行拖拽他去見朱涇,可人在後頭虎視眈眈地押解,等到了院門又看到朱宏在前堵着,他只能乖乖聽命。
等到出了趙國公府內儀門,沿着一條甬道到了西邊的外書房,還在做心理準備的他就看到一個高大的人影負手站在書房之外,不是朱涇還有誰?他可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讓人等,只覺得朱涇是早打算向他興師問罪,剛剛在心裏打點的某些託詞頓時一下子都忘光了。
可下一刻,他那滿腹緊張就突然被朱瑩給完全打消得一乾二淨。就只見這位大小姐氣勢洶洶地越過他衝上前去,對着朱涇就質問道:“爹,你把我禁足在家,難道就是爲了在外頭給江老頭一個交待,讓人覺得我在家閉門思過?現在江老頭倒臺了,你還要關着我嗎?”
要是他從前敢對老爹說這種話,絕對會被打死!陸三郎在心裏想,所以他從來不和老爹正面衝突,寧可在背後搗鬼。所以說,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朱瑩這女兒當得真愜意!
面對朱瑩那質問,朱涇的反應卻很簡單。他直接伸出手去,卻是摸了摸連頭都沒梳,只是長髮垂肩的朱瑩那腦袋。
“江老頭算什麼,我就是不想讓你大熱天在外頭亂跑。”朱涇見朱瑩惱火地往後退了兩步,隨即整了整頭髮,他就淡淡地說道,“再說,我對外頭人可沒有說你被禁足了,而是說,你被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氣病了,這幾日連御醫都來給你看過,當然實則去看你祖母了。”
見朱瑩目瞪口呆,他這才瞥了陸三郎一眼:“若不信的話,你可以問陸三郎。”
陸三郎這才如夢初醒,趕緊連連點頭道:“沒錯沒錯,我也聽說大小姐你病了,這纔有了好消息第一時間送過來。爲了你這病,趙國公不但幾天沒出門,還放出風聲,說先是父子被江閣老陷害,如今兒子和未來女婿又被江閣老嫉賢妒能,你這個寶貝女兒還氣病了,從今往後,和江閣老勢不兩立!”
朱瑩驚訝地看着父親,隨即才醒悟到,她爹那是何等強硬到不講理的人,怎麼會因爲她當街說江老頭幾句話就輕易和人服軟。拿她發難的事趁機捅人一刀子還差不多。
於是,她剛剛那股氣勢立時消失得一乾二淨,正要老老實實地低頭賠禮道歉,她卻陡然聽到父親開口問道:“陸三郎,你倒是很會說話。”
陸三郎已經絞盡腦汁在討好朱涇,降低朱瑩的怒氣值,眼見已經成功,他還沒來得及舒一口氣,卻不想朱涇竟然又盯上了自己。暗自叫苦的他緊急開動腦筋,隨即就生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於是,小胖子憨態可掬地躬身行禮,隨即異常乖覺地說:“事關重大,我身爲我家小先生的學生,當然責無旁貸。再說,我就是打聽一下消息,然後該送信就送信而已。要是小先生知道,小師孃都被江老頭氣病了,一定會插上翅膀飛回來的。”
陸三郎這突然一改口,江老頭三個字朱瑩倒是聽着無所謂,反正她自己也是這麼叫的,可陸三郎突然叫什麼小師孃,她頓時愣住了,隨即雙頰赫然飛上了兩朵嬌豔的紅雲。
而趙國公朱涇簡直是被陸三郎那厚臉皮給驚呆了。事情已經過去多時,他倒是沒打算對陸三郎怎樣,就是陸三郎他爹陸綰,既然服軟認錯了,他也姑且作罷了,怎會揪着一個小輩?
現如今,陸三郎這一聲小師孃一叫,別說主動矮了朱瑩一輩,還把陸綰給帶低了一輩!畢竟,其他那幾個口口聲聲叫張壽小先生也好,叫老師也好的世家公子哥,可沒有這樣稱呼朱瑩!
他盯着陸三郎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把這無恥的小子看得大汗淋漓,這才若無其事地說:“葛太師和張壽明天大概會從滄州啓程,既然你如此尊師重道,你算一算時間,到時候就親自去接一接好了,也算是你這個學生一片孝心。”
陸三郎還不知道這麼個消息,此刻登時驚喜地瞪大了眼睛,見朱瑩赫然喜上眉梢,他就立刻大聲說道:“多謝趙國公告訴我這麼個好消息,我當然要親自去接!”他說完這話,立時側頭對朱瑩擠了擠眼睛,“小師孃,我護送您一塊去?”
第四百零四章 不爭這口閒氣
原本是舉薦了大舅哥去滄州收拾殘局,結果自己卻反過來被趕鴨子上架,張壽覺得,自己在滄州這數月的經歷,雖然談不上跌宕起伏——還遭遇過一次行刺的大舅哥那才稱得上跌宕起伏,驚險刺激——但離開京城,親眼見了一回民間光景,卻也讓他收穫匪淺。
此時此刻,他坐在葛雍那輛皇帝平日微服坐過,大熱天還擺着冰盆的馬車中,只覺得相比來時那趕路的辛勞,這回程路上要舒適得多。他甚至還熱心誠懇地規勸葛雍,不要在行駛的車輛中看書,結果卻捱了老師好幾個大白眼。
“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我老頭子沒你這麼多時間可以浪費,不抓緊怎麼行?再說,你看看後頭車裏你那兩個未來學生,一上車就手不釋卷,我怎能輸給徒孫?”
張壽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他臨行之前幾日,給聞道義塾組織了一次大規模捐資助學,同時又在葛雍的見證下,和徐翁商定了聞道義塾日後的擴大招生問題。在縣學州學改革不易的情況下,他只能從教學和運營比較成熟,而且在滄州名聲赫赫的聞道義塾下手。
至於順道從徐翁那邊拐了兩個對算學很感興趣,天賦也相當不錯的學生,打算充作九章堂第二期的監生,那就算是意外之喜了。這不,那兩個出身貧寒的學生全都在後頭馬車中刻苦鑽研《葛氏算學新編》,居然還把眼前好學不倦的葛老太師給逼出危機感了!
“老師,時光是很寶貴,活到老學到老也是一種很值得欽佩的品質,但您別忘了,自己一點都不老。”張壽一句馬屁拍上去,見葛雍一點都不爲所動,他就笑呵呵地說,“我也知道學無止境,正因爲如此,我更希望更多的人能夠羣策羣力,把算學推導到新的境界。”
“你那根本就是因爲自己想偷懶吧!”
葛雍無情地揭破了張壽的本質,見人一點都沒有不好意思,反而欣然點了點頭,他不禁隨手卷起手中書卷,在張壽的腦袋上敲了一下,見人照舊含笑自如,彷彿永遠都是這麼一副光風霽月的模樣,他登時不知道自己是該生氣好,還是該無奈好。
“你小子資質這麼好,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副懶散的死樣子。”
“能者多勞,我可不想變成日理萬機的朱大哥。”張壽呵呵一笑,絲毫沒有愧疚地說,“要不是老師您帶我回來,只怕朱大哥在滄州一天,就會拖着我給他幫手一天。他是兢兢業業的勞碌命,可我卻是一個能偷閒時則偷閒的懶散閒人,怎能一樣?”
“你還不到二十就想偷閒?做夢吧!真那麼想悠閒的話,我說走運河坐船,你還不願意!”
張壽打起窗簾看了看天色,隨即纔不慌不忙地說:“老師之前來滄州的時候,不是說皇上也建議過你走水路,因爲太慢,這纔派了馬車給你嗎?現如今這一趟上京,以老師你愛惜人力物力的習性,斷然不會讓馬車空車返回,自己卻坐船的。”
連這點上風都不讓我佔,你這個不肖弟子!
葛雍有些氣結地瞪着張壽,最後乾脆氣呼呼地不說話了。然而,等到張壽殷勤地爲自己斟茶遞水擦汗,老頭兒那點剛剛炸起的毛終於漸漸順了,隨即就意興闌珊地說:“我是不喜歡坐船,尤其是從天津到京城那一段,遇到枯水期動不動還要用縴夫。”
“哪怕我知道,那些縴夫如果不做這個,那麼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做別的,沒活幹就會餓死,可眼看人拉船前進,我還是覺着心裏不舒服。所以,你之前想出來的織機紡車也好,正在想的其他東西也罷,我都很贊成。”
“能讓人投入更小的力氣,得到更大的產出,那本來就是前進的方向。哪怕有些人會因爲機器越來越多而失業,但天下這麼大,努力找一找,總應該能找出讓人能幹的活纔對。就算有一天,所有人能幹的活,機器都能幹了,那也並不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
老太師微微眯了眯眼睛,隨即竟是有些神往地說:“如今沒幾個人願意精研算學,那是因爲這無助於他們做官,無助於他們生活,但如果有朝一日,人人都能衣食無憂,官員說不定也同樣就不需要了,那麼這剩下的大把時間,不就可以投入學習之中了?”
張壽頓時被葛雍那美好願望給逗樂了——不得不說,有人悲觀地認爲,有朝一日所有物質生活被滿足的前提下,人類一定會陷入空虛,但也有人樂觀地認爲,一旦從生存的危機中解放出來,人類一定會解放學習和探索的本能,那一定是一個高速發展的時代。
而他的觀點介於兩者之間,當然,現如今去想這個,實在還爲時過早。
然而,他並不介意支持一下自己樂觀的老師。於是,在他笑吟吟的贊同和奉承之後,葛雍的臉色呈現出肉眼可見的好轉變化,隨即竟是設想起了天下人齊齊鑽研數學的美好景象。
面對這一幕,張壽真的很想告訴葛老師,在數百年之後,數學真的和語文一樣並列基礎學科之首,而且每一個人都得至少初學九年(義務教育),然後再進修三年(高中教育),再接着選了理工科的學生們還得經受至少一年高等數學的恐怖洗禮。
甭管學渣對此有多深惡痛絕,然而,那些資質出色天賦絕頂的人,一定會從中脫穎而出。
在這樣的教育和遴選體系之下,絕對不會有任何漏網之魚!
師生倆就這樣雞同鴨講地在馬車上憧憬未來,當這一日黃昏時分,一行人終於抵達了通州。這是進京之前的最後一站,然而,當到了水陸兩用的潞河驛,張壽扶着葛雍這位品級舉朝第一的老師下車時,迎出來的那位驛丞在得知他們的身份之後,卻是誠惶誠恐到了極點。
“葛……葛太師,驛站今天竟是正好滿了。西向的一個院子住了浙江布政使,湖北按察使和新任天津道。東向的院子裏住了三位巡按御史。另一個院子裏住了……”
他使勁吞了一口唾沫,這才結結巴巴地說:“另一個院子裏住了剛剛以太子太保致仕回鄉的江閣老……不,江老大人。”
這簡直是冤家路窄啊!
張壽還是此時才得知江閣老竟然已經鞠躬下臺的事。也不能說他消息閉塞,反正他們正往京城走,京城這邊也就沒急着給他們通報這樣一個消息。至於在這裏撞上,恐怕那就得怪那位前首輔收拾鋪蓋滾蛋跑路的速度,實在是快得出乎預料了一點。
見葛雍微微皺眉,張壽沒說話,那位驛丞只覺得滿頭大汗,心裏別提多苦了。通州潞河驛乃是通往京城的要道,驛站在整個北直隸也算是排在前三的,問題就在於往來要員實在是太多,別說油水,他迎來送往時,只要不惹怒這些品級高的老大人們就要阿彌陀佛了。
誰能想到前任首輔大人和當今帝師葛老大人,竟會在同一天先後都出現在他這小小的驛站裏?江閣老即便離任他也不敢得罪,難不成要請其他住在驛站裏的官員給葛太師騰房子?
都是江閣老排場大,家眷倒沒幾個,隨從卻一大堆,只因爲皇帝一句馳驛回鄉的吩咐,就堂而皇之地佔據了一整個院子!還是人家那位浙江布政使帶頭讓出來的最好的那個院子!
葛雍看到那驛丞簡直都快哭了,他就側頭看向張壽問道:“看來這驛站是真的滿了,你說怎麼辦?”
張壽見圍觀者不少,其中除卻來往此地的百姓之外,還有驛丁以及入住此地那些官員的隨從家人等等,他就若無其事地說:“老師是一品太師,按理來說自然得住驛站,但既然真的滿了,那也不用折騰了。通州這麼大,總不至於還會沒地方住。”
他說着就對葛雍笑道:“老師,難得就讓我這個學生表一表孝心,在城裏找家百年老店住下如何?我上次還聽瑩瑩說,通州有一家帶客棧的百年老店,銅鍋魚乃是拿手的。”
見張壽想都不想就決定不去爭這口閒氣,葛雍頓時讚賞地點了點頭。他資歷是比江閣老更老,官品也比人家更高,更何況他如今雖說賦閒不管事,卻因爲籍貫京城,皇帝都不時要過來看看他這個老師,而同樣致仕的江閣老卻要灰溜溜歸鄉,可正因爲如此纔沒必要爭。
他當下就衝那滿面惶恐的驛丞笑道:“滿了就算了,我們別處去住。你也不用忙活了。”
張壽也對那驛丞微微一點頭,隨即就攙扶了葛雍打算上車。然而。葛雍的腳還沒有踏上車蹬子,他就聽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可是葛太師和張博士嗎?下官是浙江布政使劉川,下官和湖北按察使慶兄以及天津道陳兄同住,若是葛太師不嫌棄,我們那院子可以騰出來!”
“三位好意我這老頭子心領了。但有道是先來後到,斷然沒有讓人家先來的因爲官品比我低,就讓我這個後到的道理。”
葛雍先上車坐定說了這麼一句話,見阿六在旁邊一手替自己打着車簾,他就笑吟吟地說:“難得我這學生肯出錢盡孝心,我可不像錯過這個機會。好意多謝,但着實不必。”
見葛雍這麼說,張壽就對匆匆趕出來的那位浙江布政使拱了拱手。
“這位劉方伯,我難得找到這麼個對老師獻殷勤的機會,您可不要和我搶。我謝過您這番好意,也請方伯替我多謝內中慶廉訪和陳道臺。”
那位已經讓了一次房子的劉布政使眼看張壽含笑登車,緊跟着,十幾個一看便是精悍絕倫的護衛護着馬車立時便走,一點都沒有拖泥帶水的意思,有沒有不甘心不情願他不知道,但人家不願意多留卻很清楚,他在愣了片刻之後,就深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提高了聲音。
“老太師真是爲人師表,虛懷若谷,謙沖寬容,不愧爲我輩朝廷命官的楷模!”
他這一帶頭,四周圍圍觀的百姓也好,沒敢露頭這會兒卻趕緊來露個臉的官員也好,甚至驛丞和驛丁也好,全都趕緊紛紛附和。稱讚一位不惹事的老太師,這不是應該的嗎?
畢竟,在驛站這種來來往往人員混雜的地方,往往只有爲了入住個好房間好院子爭執甚至謾罵的,卻少有能在屋子滿了的情況下心平氣和相讓的。那可是葛太師,人家資歷人望官品擺在那,要是架子一擺,誰敢不讓?
驛站朝南大院的正房中,當得知葛雍和張壽聽說驛站住滿,毫不猶豫立刻就走的消息時,剛剛致仕的前任首輔江閣老,一張原本就冷冰冰的臉頓時變得更冷了。
而等到那報事的親隨滿臉堆笑地說什麼他們到底敬老爺威名時,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重重放下了手中茶盞,厲聲呵斥道:“敬我威名?我一個已經要歸鄉養老的閒人,還有什麼威名可以讓人敬的?若只有一個張壽也就罷了,葛雍那是堂堂太師,他用得着讓我?此番要不是因爲他在滄州給張壽撐腰,那麼多非議會都被皇上一力壓下去?”
見那親隨登時噤若寒蟬,江閣老知道自己已然大大失態,可此時此刻,他卻是懶得忍也懶得管了,正要把人斥退出去,他突然改了主意,立時吩咐道:“你帶幾個人去追那師生倆,就說我承蒙皇恩馳驛回鄉,愧不敢當,如今哪能再厚顏獨佔一院,讓兩位欽使沒地方住。”
“就說我讓一半院子出來,請葛太師和張博士務必住到這潞河驛來!”
那親隨已經是完全瞠目結舌了,眼睛頓時看向了江閣老身邊那位同樣驚訝的幕僚。想當初就是這位司馬先生吩咐他和另外幾人遠遠看個熱鬧,一旦葛雍又或者張壽爲了驛站無房可住的事而大發雷霆,那就想辦法煽動周圍人的情緒,結果這一招根本沒用上。
人家不吵不鬧直接扭頭就走了!而現如今,他還要再去想辦法把人給請回來?早知如此他剛剛就和那位劉布政使一樣早早跑出去獻殷勤了,至少這樣還能賣個好!
見那位司馬先生一聲不吭,他到底不敢違背自家老爺的話,趕緊連聲答應一溜煙去了。
而他一走,江閣老這才冷冷說道:“要是讓人知道,我一個已經致仕的閒人竟然逼得皇上的老師退避三舍,那些傢伙肯定又會揪着不放!我倒沒想到,葛雍年紀大了竟然修身養性了,他哪有什麼謙沖忍讓,想當初他是貨真價實的暴脾氣!”
第四百零五章 君子行徑
“我是老了,爭強好勝的心沒了,沒想到你小子小小年紀,倒是能忍得住!瑩瑩都在京城當街罵江老頭了,我還以爲你肯定要諷刺人致仕了還佔了潞河驛整整一個院子,真是好大的排場。”
“瑩瑩罵的時候,人家還是堂堂首輔,朝中元老,別人頂了天說她膽大包天,說不定還有人暗地裏拍手叫好,稱讚她光明磊落,不畏強權。可今天在驛站我要是不滿發難,別人就要罵我落井下石,仗着老師的勢,欺凌人家這位剛剛致仕回鄉的老臣了。”
說走就走的張壽,此時已經扶着葛雍在一家掛着百年老店酒旗的客棧面前下了車。迎出來的那位掌櫃滿臉惶恐和激動,顯然已經從早到一步前來打點的小花生口中得知了他們的身份,那雙手伸在半空中,彷彿想要去攙扶葛雍,卻又不敢。
結果,反倒是葛雍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直接把右手往那掌櫃的手中一搭,這才聲若洪鐘地說:“瑩瑩說銅鍋魚好喫的那家百年老店,就是這兒嗎?”
張壽瞅了一眼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的阿六,心想在那驛丞面前聲稱是朱瑩介紹的老店,那隻不過是用大小姐來戳一戳江閣老的心窩子,其實朱瑩唯一出京城跑遠路的一趟,還是急急忙忙追在他後頭到了滄州的這一回,哪有空停留通州品嚐美食?這地方還是阿六介紹的。
真難爲這小子出京送一趟張琛,結果卻跑去了滄州,喫了兩口東西就發掘了有問題的老鹹魚,回程時還在通州找到了一家號稱挺好喫的百年老店!
他本待把這個解釋說明的機會留給掌櫃,可看到人小心翼翼攙着葛雍的胳膊,就彷彿那是易碎的玻璃人似的,卻不太敢說話,他只能乾咳一聲道:“應該就是這家號稱客棧整潔,被褥乾淨,飲食可口的百年老店,只希望不要讓老師失望纔好。”
那掌櫃見葛雍笑得似乎挺高興,這才稍稍大膽地說:“小店確實是從太祖年間開到現在,已經傳了六代人,這銅鍋魚得看緣分,因爲只有活魚送來活殺現煮那纔好喫,今天正好送來了活魚,老太師您是有口福了。至於銅鍋雞、銅鍋羊肉之類的,那是一直都有。”
他有些畏懼地迅速瞥了一眼葛雍,隨即又看了看張壽,這才欲言又止地說:“至於房間,那是一定整潔乾淨,保管您滿意。只是……小店統共有十七八間房,但之前已經有六間房住了客人,若是要把客人請出去到別處住……”
沒等他把話說完,葛雍就樂呵呵地笑道:“爲何要把客人攆出去?人家是住店,我也是住店,哪有爲了我住店,就把人攆出去的道理?”他說話間已經進了店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這兩層的店堂,隨即就欣然點頭道,“地方不錯,剩下的空屋子都給我們留着就行。”
掌櫃之前聽那個打前站自稱小花生的少年說葛太師和國子監張博士師生要入住自家小店,就已經快驚呆了,等意識到這會給自家百年老店帶來多大的口碑,他就險些沒高興得合不攏嘴。可隨之而來,他就想到了偶爾遇到過的那些大人物有多講究和挑剔。
從臥具到擺設到飲食,這也就算了,這些人動不動就要驅趕客人,這卻是最大的難題!去年一位知府不知道怎的突然挑中了他們這家老店投宿,整整包下了他這所有屋子三天,在此之前把入住的四位客人都給趕走了,而最終給他的食宿錢……呵呵,就兩貫錢!
可現在,一個比那知府大不知道多少的一品太師,竟然這樣平易近人,怎不叫他意外?
而當葛雍說完這話之後,看到張壽示意阿六直接拿出了五貫錢的錢票遞上來,掌櫃終於喜出望外地確定,自己真的時來運轉了。於是,他親自奔前走後,把這一老一少兩位尊貴的客人引到了相鄰的兩間上房,眼見兩人對條件表示滿意之後,立刻麻溜滾下廚了。
沒錯,在這家百年老店,他這個掌櫃的其實是東家,但更是大廚。至於夥計,一個兒子,一個剛十六的侄子,還有八歲的孫子,婆娘兒媳幫忙打雜,再也沒有一個多餘的僱工。
前世住過七星級豪華賓館,住過豪華仿古民宿,今生住過鄉間樸素民宅,住過豪奢的趙國公府,住過國子監簡陋的號舍,也住過滄州縣衙的客房,如今擁有張園那樣一座豪華園林,張壽對於住的標準,已經下降到了乾淨整潔就行這樣一個很普通的標準。
而當他吩咐阿六安頓好自己的行李,過去看葛雍時,就發現老師比自己更加隨便,竟是已經開始看書了。知道勸也勸不好,本來就是自己惹出了這下場的他只能去看兩個將來學生,可一推門就只見同屋而住的他們也同樣正在刻苦讀書,索性直接拉上門悄然出來。
此時天色已經昏暗了下來,站在二樓走廊裏,張壽看見店堂裏的燈已經點了起來,而走廊盡頭還能看見有人張頭探腦,可一發現他,就立刻縮回了腦袋。知道是自己一行人不住驛站卻住在這客棧,其他住店的客人難免好奇,他也不以爲意,徑直走下了樓梯。
一個小夥計正要迎上來招呼,外頭就傳來了一個聲音:“葛太師和張博士住在這嗎?”
隨着這聲音,滿頭大汗的江家親隨就衝了進來,一看到張壽,他就立刻擠出了滿臉笑容,快步搶了上前:“張博士,我家老爺得知潞河驛的驛丞以房子住滿了爲由拒絕了葛太師和您入住,心裏實在是過意不去,說是立刻把他那院子騰挪出一半來,請您二位……”
沒等人把話說完,張壽就打斷道:“敢問你家老爺是……”
“我家老爺是剛剛致仕的江……江老大人。”那親隨險些一張嘴把閣老兩個字說出了口,隨即又力圖讓自己的笑容顯得更燦爛一些,“我家老爺說,那院子統共有十幾間屋子,騰出一半就是七八間,咱們兩邊擠一擠也就夠住了。”
“原來是江老大人。”張壽的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口氣也顯得非常溫和,“剛剛驛丞並沒有拒絕老師和我,只是爲難地表示已經住滿了人。那時候浙江布政使劉方伯也說了讓屋子,但老師已經當着大家的面婉言謝絕了,江老大人莫非沒聽說嗎?”
見那親隨登時面色僵住了,他就呵呵笑道:“潞河驛既然正好住滿,我和老師住在外頭這客棧,也自無不可,沒有什麼不便的。而且,既然剛剛已經謝絕了劉方伯讓屋子的高義,又哪能現在接受江老大人讓屋子的盛情?這豈不是瞧不起那位熱忱的劉方伯嗎?”
“言行前後不一的事情,老師是從來都不做的。這家百年老店館舍整潔,飲食美味,老師很滿意,這點食宿錢,我這個學生還是出得起的。”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這纔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而且江老大人出京回鄉,料想僕從行李都不少,既然已經在潞河驛那院子裏安頓下來,如今爲了老師和我再騰挪屋子,不免要花費大量力氣,老師和我怎麼過意得去?所以,還是不攪擾了。”
他看也不看那明顯想不出說辭的親隨,笑容可掬地說:“這樣吧,想來你奉命而來,就這麼回去也不好交差,我寫一份帖子,勞煩捎帶回去敬呈江老大人。”
那親隨越是聽張壽剛剛這番話,越是覺得話裏藏刀——無論是最初暗指自家師生在驛站門口,那位浙江布政使出來讓屋子的時候,自家老爺不派人出來說話也好;還是後來暗指老爺回鄉人多行李多也好,顯然是不夠廉潔也好;反正都應該不是什麼好話。
然而,人家到底還是把話說得非常婉轉,而且又是自己樂意掏錢在外頭住客棧,他難道還能把這兩位硬是拖回去住驛站?
尤其是當看到二樓不少明顯不像是張壽這一行人中成員的傢伙在那鬼鬼祟祟窺視時,他就更加心情鬱悶了。好歹也是當朝太師外加趙國公府的未來女婿,住客棧就那麼不講究嗎?就算怕趕客人傳出去不好聽,給兩個錢攆了人走,包下這一整座客棧,不是很正常嗎?
甭管他怎樣腹誹,張壽的帖子仍然一蹴而就,隨即裝進了信封。雖然覺得信封上敬呈江翁那四個字實在是寫得不怎麼樣,可那親隨見葛雍連個面都不露,張壽也根本沒有帶自己去拜見葛太師的意思,他也只好怏怏告退。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前腳剛走,那位剛剛連面都沒露的掌櫃就把自己三個當夥計的兒孫叫了過去,面授機宜後,把三個人放出去了兩個。
一家在通州湊合着還算生意不錯可以溫飽甚至小康的百年老店,好容易迎來了自己百年曆史上最尊貴的客人,人家錢沒少給,其他客人也一個都沒攆走,只要殷勤伺候着,臨走時說不定還能厚顏求一幅墨寶,可剛剛卻差點沒被人給請回了驛站住,真是豈有此理!
這種故作姿態的伎倆,本來就是天天和各種客人走的掌櫃怎麼會看不穿?
於是,當那江家親隨去向江閣老覆命的時候,江閣老硬逼得堂堂老太師出外住客棧,等人住了客棧之後又假惺惺去讓屋子,這風評就從這家百年老店往外流傳,沒多久就在整個通州不脛而走。因爲傳這話的並不僅僅只有他一家,那位浙江布政使劉川也添油加醋了一番。
而當江閣老得到回報,又陰着臉打開信封,拿出張壽親手寫的那張帖子時,一掃其中內容,他就差點爆了。
因爲那帖子上赫然寫的是:承蒙好意,然老師性喜挑燈夜讀書,不敢擾江翁清靜。而江翁使人構陷鄙人未婚妻父兄在前,使人攻譖我師生在後,鄙人自當敬而遠之,更不敢叨擾。
狂怒的江閣老幾乎是第一時間將那帖子扯得粉碎,等那碎紙片猶如雪花一般飄落在地,他方纔怒瞪那親隨道:“你就連看也不看,拿着這帖子回來了?你怎麼不把這帖子直接摔到那個狂妄的小子臉上去!”
那親隨差點被江閣老罵到淚流滿面。人家送給您老人家的帖子,還特意用信封封口了,我有多大的膽子,還當面拆開來看,看完還摔人家臉上去?
然而,老爺正在氣頭上,他也不敢辯解,只能慌忙跪下請罪。江閣老本就心頭火大,此時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劈手一個茶盞砸出,喝了一聲滾出去。而一旁默不作聲的那位複姓司馬的幕僚,則是直到這時候,方纔趕忙上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東翁,東翁,消消氣!此一時彼一時,且看他能囂張幾時!”
“我是氣那些指斥我剛愎自用的人,無不口口聲聲說那小子宅心仁厚,虛懷若谷,乃是溫厚君子,爲人師表,在滄州又對百姓如何如何,可你看他這帖子上都寫了什麼?這是溫厚君子?呸,這是睚眥必報的小人!”
司馬厚嘴角抽了抽,心想人前君子人後小人,這不是朝中官員一貫的德行嗎,你老人家還敢說別人?可他面上卻沒流露出一星半點,反而細聲慢氣地反覆規勸,最後瞅了一眼地上那碎紙片,這才輕聲說道:“東翁要是氣不過,把這碎紙拼出來傳出去,讓人看看?”
“撕碎了再拼起來,別人還不得笑我沒有容人雅量?”
江閣老心中後悔剛剛衝動,但不願意做這種讓人笑話的事,冷哼一聲就不耐煩地說:“我不過是試探着自請致仕,皇上卻只留了我一次就准奏,那態度已經很明顯了。我也不多留,讓那些家眷去收拾行李慢慢走,我先輕舟回福建,朝中人自會寒心,這不是待老臣之道!”
他瞅了一眼身邊這位幕僚,語重心長地說:“我接下來要鄉居幾年,你就要自謀前程了。這些年賓主一場,你送到通州就行了,今後且幫我看着朱家和陸綰,還有這小子的下場!這件事你就別管了,我自會吩咐人把他這睚眥必報的行徑宣揚出去!”
“東翁放心!”
口中答應得斬釘截鐵,可當退出屋子的時候,人過中年的司馬厚卻是嘴角一挑,輕蔑地笑了笑。都已經是下臺的閣老了,明明要擺出一副政見不同拂袖而去的樣子,卻還要在這通州擺威風擺闊氣,還要和人家正如日中天的葛氏師生爭……那不是自取其辱嗎?
至於賓主一場,呵呵,他幹了多年,如今江老頭一分程儀都不給,他還反送了人一百貫程儀,江老頭倒拿得下手!朱瑩之前還少罵了一句,那是愛錢如命的吝嗇鬼!還想散佈流言詆譭張壽……也不想想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相反的流言恐怕早已滿大街亂飛了!
第四百零六章 民以食爲天
銅鍋魚這樣的菜餚,張壽記得乃是前世在雲南品嚐過的,最重要的一個字,那就是辣,所以在辣椒還沒推廣開之前,他對阿六推薦的這家百年老店,其實多少存疑。然而,他對於通州完全不熟悉,葛雍又樂呵呵一副隨便他推薦什麼地方住的架勢,他也就姑且挑了這家。
至少,能被同樣養刁了嘴的阿六說一句東西還算好喫,那總應該不太糟纔對。
也正因爲如此,基於葛老師在滄州的時候也嘗過兩次他親手做的菜,對辣椒不但適應性良好,而且還表現出了相當的喜愛,所以在那位江家的親隨悻悻而走之後,他就親自去了一趟廚房,打算旁觀了一下那掌櫃的銅鍋魚做法,如果不行……
他不介意親自捋袖子上演一出親下庖廚敬師長,說不定還會被人傳成一段佳話。
雖說對張壽親自到廚房來着實有些莫名驚詫,但掌櫃就算從前再自珍手藝,此時也絕對不敢拒絕張壽的旁觀——只不過一想到自己的拿手招牌菜,興許會成爲人家府上宴客的一道菜之一,他還是不由得有些心疼,尤其是張壽讓他第一鍋先做給別人的情況下。
張壽卻沒想到掌櫃竟然還怕他偷師,旁觀的他發現,銅鍋和他記憶中的銅鍋差不離,煮魚時的輔料也是大蔥和芹菜,至於其他調味料,那都是相當常見的,除了沒有辣椒。他再一看掌櫃做法,立時就完全瞭然,這就是把香辣鹹鮮的銅鍋魚,去掉了香辣這最重要味道而已。
而掌櫃見張壽看過主料輔料之後,似乎還有些不大滿意,就大着膽子說:“公子,這銅鍋魚咱們通州有好多家都做,號稱是太祖爺爺當年路過時,指導伙伕做的。鍋子沒分別,魚也大多相同,但只有咱們家能做成這百年老店,就是因爲我這祖傳手藝,您要不相信……”
沒等人把話說完,張壽就呵呵一笑道:“好了,我並沒有質疑你的意思。只不過老師和我口味有點重,所以我特意拿來了一味調料,你在煸炒蔥姜之後,把這一味也給我加進去一塊煸炒,然後再放魚和水。”
見那掌櫃先是愣了一愣,猶豫片刻就點了點頭,阿六就一聲不吭地拿出一個瓷罐子遞過去,見那掌櫃小心翼翼接過,他就瞅了張壽一眼,隨即硬邦邦地說:“我在這看着。”
張壽哪裏不知道,這小子是因爲當初那個賣米粉的徐八順手牽羊,這纔看誰都像順手牽羊的。眼見那掌櫃打開瓷罐子之後,看着裏頭那紅紅的幹辣椒,滿臉好奇,他就笑着說道:“這叫辣椒,唔,你就把它當成和花椒差不多的東西。這是海外帶來移栽的香料,味道獨特。”
那掌櫃沒想到自己這小店竟然也有用上海外名貴香料的一天,一時眼睛一亮,激動得無以復加。於是,當張壽轉身一走,他就趕緊專心致志做下一鍋銅鍋魚,可當他在銅鍋裏煸炒蔥蒜芹菜,打算打開瓷罐放這神祕的辣椒時,他忍不住就側頭看了阿六一眼。
“敢問小哥,是要全都放進去嗎?”
阿六這一次終於嚇了一跳,慌忙一步跳上前來,沉聲喝道:“少放點!”
要不是自己的手腕被人死死握住,掌櫃很懷疑,自己會不會手一抖,直接把一罐辣椒全都倒進去!然而,雖說已經夠小心翼翼了,可是,當接下來看見阿六虎視眈眈地看着自己添加這從未聽說過的佐料,他不由得身體一顫,那手還是忍不住抖了。
就是這麼一抖……超過分量的辣椒已經是直接隨着他那手勢,下入了鍋中!緊跟着,那極其強烈的味道就直衝他的鼻子,嚇得他慌忙退後,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甚至連自己手中的瓷罐什麼時候被阿六奪走都不知道!
那一刻,做了一輩子菜的掌櫃只覺得腦際一片空白,彷彿回到了兒時第一次跟着父親學下廚,因爲太過緊張,把糖當成鹽下鍋的時候——那一次,他被父親打了個半死,只因爲白糖實在是比鹽貴太多了,而且還糟蹋了一盆好菜。事後,父親逼他把那一鍋甜魚喫了個乾淨。
直到現在,他還記得甜滋滋的詭異味道……唯一慶幸的是,接下來的另一次捱打,讓他至少記住了,打噴嚏時要往後退側過身子,千萬不能對着鍋子和調料。因爲在頑固的父親看來,哪怕客人看不見,那也是對飲食最大的褻瀆!
直到阿六重重咳嗽了一聲,陷入回憶殺兼噴嚏狂潮的掌櫃方纔恍然回神,等看見阿六竟是代替他正在那像模像樣地在那翻炒調料,他慌忙去找了紙擤乾淨鼻涕,隨即方纔洗了手回來接過了木鍋鏟,心裏萬分慶幸這位兇巴巴的小哥竟然也會兩手。
要不然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那就該糊鍋了!
鼻子仍舊有些不爽快的他甕聲甕氣地求饒道:“小哥,我知道這調料很珍貴,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說了!”阿六鄭重其事地把剛剛那搶過來的瓷罐直接捏在了手裏,沒好氣地瞪了掌櫃一眼,隨即不耐煩地說,“別浪費時間,快做你的菜!”
見人兇歸兇,卻似乎沒有繼續深究的意思,掌櫃不禁戰戰兢兢。等到他炒完各種料之後,又加入魚塊煸炒,眼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加高湯,蓋上蓋子燜煮,想到接下來應該也就是小火慢燉,再也不至於犯剛剛那錯誤,他忍不住擦了一把汗。
可發覺阿六依舊站在旁邊不走,他頓時就有些好奇了。剛剛這小哥在旁邊監視,還能解釋爲生怕自己濫用甚至盜取這珍貴的調料,可如今都已經下鍋了,人爲什麼還守在旁邊?
然而,他心裏這個問題還沒有問出來,阿六就主動替他答了:“等做好之後,先盛一碗給我嚐嚐。”
掌櫃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這難不成是要試毒嗎?上次那位知府住在他這裏的時候,雖說不時有人下廚查看,可也沒有人先嚐試毒。然而,想想區區知府和堂堂太師的區別,他雖說有些委屈,但還是賠笑答應了。而阿六接下來說出的理由,卻讓他更加瞠目結舌。
阿六見掌櫃似乎表情有些勉強,他就加重語氣道,“你是我推薦給少爺的,萬一做不好菜還浪費調料,那我就推薦錯了人,懂嗎?”
這一次,掌櫃終於認認真真打量了阿六幾眼看,隨即就終於想起,這確實是數月之前曾經路過自家小店,一個人一口氣喫乾淨一鍋魚的那位小哥!只不過當初人是獨自前來,如今卻是隨同葛太師這一行人,他完全沒認出來!誰讓這位小哥長得……毫無特色呢?
本來戰戰兢兢的他頓時眉開眼笑,隨即就拍胸脯道:“小哥您放心!您把葛太師這樣尊貴的老大人帶到咱們這百年老店,我一定拿出十八般手藝,絕對不辜負您這番推薦!您就放心好了,準好喫,不好喫不要錢!”
阿六鄙視地斜睨了掌櫃一眼:“不好喫?那就要換人做了。”
掌櫃頓時目瞪口呆,這是出門在外還帶着廚子?真是老太師,這排場天大!可緊跟着,他就發覺,自己完全想岔了。因爲阿六往這廚房打量了一眼,這才自言自語道:“少爺嘴刁,要真不好喫,說不定他會親自下來做。”
雖說剛剛一直都把葛太師掛在嘴邊,但身在通州,掌櫃又不是消息閉塞,當然知道張壽便是京城趙國公府的未來女婿,朝中正得皇帝寵信,炙手可熱的國子博士,一大堆紈絝子弟的老師。
此時一想到自己這小店很可能會淪落成這位張博士洗手作羹湯,下廚敬師長的陪襯,他就生出了一種空前的危機感。於是,接下來,阿六就親眼見證了真正頂尖廚子的拿手絕活。
就只見菜刀快如閃電,各種各樣的配菜在掌櫃那刀下幾乎是變出了花來,哪怕只是準備下鍋前的擺盤,瞧着依舊讓人賞心悅目,儘管尚未嘗到滋味,但少年瞧着瞧着,還是露出了相當滿意的笑容。
有這樣的好刀工好擺盤,再加上他自己嘗過,應該能滿足那嘴刁的一老一少纔對。
而當張壽攙扶葛雍,又吩咐人去叫了隨行那兩個學生下來喫飯的時候,掌櫃已經親自帶着一兒一侄一孫,送上了包括銅鍋魚在內的四菜一湯。按照他的本意,原本還卯足了勁要做更多的,但卻被阿六直接攔住,道是那條整整有四斤的銅鍋魚至少一個菜抵三個菜,足夠了。
而小花生和觀濤小和尚,還有隨行的護衛們,則是佔據了旁邊的四張桌子,一應飯菜和張壽葛雍幾乎相同,唯一不同的,就是銅鍋魚變成了銅鍋雞——因爲鮮活的魚總共只有三條,前頭住店的客人早早預訂了兩條,剩下的自然就不夠了。小和尚面前則是一份素齋。
此時此刻,客人們也被掌櫃吆喝着招呼下來喫飯了。原本他們還打算捱到張壽這一行人喫完再下來的,可掌櫃叫嚷着說是葛太師吩咐,不用拘泥,這些人也就真的不拘泥了,一個個下來的同時,還藉着最初那居高臨下的優勢去偷看那邊廂喫的是什麼。
當發現堂堂帝師那一張桌子上竟然只有四菜一湯的時候,就有人忍不住驚歎道:“葛太師還真是簡樸,我還當這樣一品大員喫飯,怎麼都得攢珠似的擺滿一張桌子!”
說話的那位客人直到發現自己聲音太大時,他才慌忙閉嘴,隨即就灰溜溜地跟着其他兩個同伴在夥計指引下去自己的那桌,結果卻發現,竟然就和那位葛老太師相鄰,只要踮起腳張望,都能清清楚楚看到人家桌子上到底是什麼菜!
他硬着頭皮一坐下,就聽到耳畔傳來了葛雍的笑聲:“一品官兒就要一頓飯十個八個菜的,那不是家境豪富,喫用不愁,就是奢侈成性,貪污腐敗。我家裏也就是個小富即安,還有兒子孫子,總不能一個人全都喫光用光,一點都不留給他們,當然得省一點。”
眼見那個剛剛還評論菜多菜少的客人忙不迭站起來,彷彿是慌忙想要賠禮,張壽就笑呵呵地舉杯說:“老師就是和各位開個玩笑。其實老師只是憐惜我這個學生家底薄,所以特意給我省錢。老師這樣的算學宗師,自然最懂得量入爲出,絕不浪費的道理。”
聽到張壽這麼說,四周圍頓時傳來了好一陣恭維。那原本想要賠禮的客人也在張壽的手勢招呼下訕訕坐下了。
而直到這時候,葛雍方纔似笑非笑地斜睨張壽——就這一會兒功夫也要往他臉上貼金,他這關門弟子真是無時無刻不記得捧着他!
要是他從前那些學生敢這麼肉麻,他早就一根筷子砸過去了!可誰讓張壽肚子裏竟然有的是那些奇奇怪怪的內容,足以讓他日以繼夜研究?
而等到張壽拿了一雙乾淨的筷子,給他挾了一筷子魚,他才嚐了第一口,原本那漫不經心的表情立時就變了。緊跟着,他就立刻看向對面那兩個還有些靦腆的未來徒孫道:“喫飯的時候,別講客氣,趁熱喫,別等放涼了,那味道就不對了!”再不喫就沒你們份了!
說完這話,葛雍一眼瞥見阿六正在店堂一角站着,那目光猶如鷹隼一般四處遊弋,他就開口叫道:“阿六,別在那邊站着了,這又不是在荒郊野地,過來一塊喫飯!”
阿六見張壽笑吟吟看向自己,他就輕咳一聲道:“我在廚房先喫過了!”
“這小子在外頭都是這樣,除非是親手打的野味,抓到的魚,然後眼看我自己炮製的東西,他會坐下來一塊喫,否則,他肯定是先喫完了,然後在旁邊守着。”
張壽向葛雍解釋了一番,隨即就指着銅鍋道:“老師你信不信,如果這條魚原本有五斤,現在鍋裏頭頂多四斤,如果有四斤,裏頭現在最多三斤?不信的話,我們可以問掌櫃。”
一旁的人早就聽得有些呆了,然而,讓他們更加呆滯的是,張壽招手叫了那掌櫃過去問話,那掌櫃猶豫片刻,隨即吞吞吐吐地說道:“那小哥喫了兩碗魚,約摸是有一斤。不過,他還一個人喫掉半鍋子羊肉,還有一盆飯。”
聽到飯都能用一盆來計量,葛雍終於爲之側目。他看了一眼照舊神色如常的阿六,沒好氣地咳嗽一聲道:“既然他喫過就算了,我們喫!你們三個年輕人別不好意思,我可告訴你們,我年紀是不小,但胃口卻好得很!”
第四百零七章 請千萬留他一條命
結果,胃口好得很的葛太師,一個人消滅掉了半鍋銅鍋魚。
而剩下的一半,張壽喫掉一大半,兩個滄州來的年輕學生喫掉了另外一小半。而且,相比神色始終如常的張壽,相比一面辣得稀里嘩啦卻喫得興高采烈的葛雍,他們兩個簡直是涕淚齊流,所幸一旁還有解辣的湯和素菜,否則兩人簡直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
而那個起頭大膽評頭論足的客人,卻因爲聞到了鄰近這張桌子上那股不同尋常的香味,又大膽地站起身窺伺了一下張壽他們這一桌上的銅鍋魚,隨即就把掌櫃叫過去質問,等到得知人家的銅鍋裏,竟然加入了來自海外的一種叫辣椒的香料,他就頓時有些怏怏了。
可忍了又忍,眼見張壽和葛雍這邊已經杯盤狼藉,顯然喫完了,他想到剛剛這師生二人平易近人,並沒有架子,就鼓足勇氣上前拱了拱手。
“葛太師,張博士,敢問你們這銅鍋之中的奇特海外香料,到底是……”
張壽臨行前囑咐朱二等人儘快把辣椒種下去的時候,就打算回京路上折騰點動靜出來,就和讓徐八在滄州碼頭上去叫賣加了辣椒的米粉一樣。所以,此時見有人來探問,他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當然也非常樂於回答。
“那是來自海外的辣椒。我從一位老海商那裏得來的,雖說稀少,但如今已經在試種,不但能調味,而且還能祛溼,最適合炒菜火鍋時調味。”
聽到張壽這麼說,那嘴快客人登時露出了更好奇的表情:“辣椒?和咱們的花椒胡椒只差一個字,難道是味道相似,這才起了相似的名字麼?”
“倒是確實有些相似。”張壽對於這人因爲一個椒字就有如此聯想,倒是覺得人挺聰明的,當即點點頭道,“胡椒辛熱燥散,花椒溫中散寒,辣椒驅寒止痢,都有各自的功效,但口味卻是胡椒溫和,花椒麻香,而辣椒纔是真正的辛辣。而且做菜時加入,有畫龍點睛之效。”
他說着就笑呵呵地說:“之前我在滄州的時候,曾經叫過碼頭上一個賣米粉的小販來做過一次米粉,雖只是南方小喫,但滴入幾滴浸過辣椒的香油,那滋味恰是極其不同……”
讓一個喫貨來描述美食,那自然是找對了人。更何況,張壽不但會喫,而且還會做。他不但描述着辣椒那難以名狀的調味作用,還提到了土豆、花生、玉米、南瓜、番茄……一種種從前沒人知道的作物從他口中變成一盤盤菜,最終,饞涎欲滴的何止一個人。
就當這頓飯變成張壽的美食推介會——只是衆人有得聽沒得喫時,外間突然再次傳來了一個聲音:“請問葛太師和張博士住在這麼?”
一聽到這個聲音,別說張壽眉頭微皺,就連掌櫃亦是立刻沉下了臉。一想到潞河驛那邊的江閣老還在想方設法地想要把自己的客人拉過去,這位百年老店的最新一代當家人就滿肚子不高興。然而,作爲這裏的主人,他還不得不一陣風似的跑去門口。
然而,他纔剛對人承認張壽和葛雍住在自己這,還沒來得及找託詞搪塞來人,他就只見那個馬上下來的中年人一把將他撥開,隨即大步直闖了進去。那一刻,他很有些發懵,等回過神後甚至忍不住有一種大叫有刺客的衝動。
誰讓那冒冒失失的傢伙差點都害他一個站不穩摔地上了!
張壽同樣被那匆匆衝進來的傢伙給嚇了一跳。因爲只從第一眼的印象來看,他就覺得,那絕對不可能是之前江家親隨似的下人。即便富貴人家的下人也能穿絲絹,但至少形制有所不同。而他正在分辨來人到底是何來歷的時候,阿六已經一個箭步擋住了這位來客。
這一次,不等阿六有進一步動作,那位不速之客就撲通一聲跪下了:“葛太師,張博士,犬子年幼無知,一時糊塗鑄成大錯,還請大人不計小人過,寬宥了他這一趟!”
什麼情況?這都是哪跟哪啊!
張壽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來的竟然不是江家人,而是來求他們放過兒子的人,這畫風着實讓人始料不及。他還以爲江閣老會謙遜忍讓地親自跑過來讓屋子,死活請他和葛雍回去住,然後對外樹立一個致仕閣老光輝高大的好形象呢!
此時此刻,莫名其妙的他瞅了葛雍一眼,很痛快地決定老師在,自己裝啞巴算了。
而被人點名的葛雍,則是完全沒好氣了。他盯着人打量了好一會兒,這才沉聲說道:“阿六,把人攙起來,我最討厭沒事就往地上跪的!這都是誰啊,居然一跑進來連個名字都不報,就讓我饒過他兒子……誰知道他兒子是何方神聖!”
聽到葛雍發話,阿六立刻想都不想就上前將那伏地不起的中年人一把拽起。而那中年人掙脫了兩下沒能掙開,慌忙大聲說道:“下官河間知府黃賢,犬子無知狂妄,先是衝撞了趙國公府千金,而後又在滄州興風作浪,串聯鬧事,都是下官管教無方,罪該萬死!”
張壽這纔想起被朱廷芳直接兩輛檻車送往京城的黃公子和畢師爺,不禁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番面前這位自稱河間知府的中年人。
不得不說,因爲養出了那麼個蠢兒子,再加上那個蠢兒子還聲稱身上有萬兒八千的錢票,他對河間知府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教子無方的貪官。
而這樣的貪官,一般都是厚顏無恥,棄卒保車的性子,在他看來,一上來就先把所有事情推到兒子身上,然後聲稱教子無方,那纔是該有的畫風。就連兒子的罪名,那也應該避重就輕,可此時這位河間知府黃賢,卻爽快認下了兒子最大的兩個罪名,卻來求他們網開一面。
所以,他躊躇片刻,最終決定繼續不說話。有老師在呢,哪輪得到他說決不輕饒又或者寬容大度的話?
果然,葛雍冷笑一聲道:“既然知道你那兒子犯了國法,你還來鬧什麼?以爲求情就能讓他免於刑罰?你知道他在滄州都做了些什麼混蛋的事!居然還派那個畢師爺遊說商賈大戶,讓他們抱團去誣告欽使?你這不是管教無方,你這是縱子犯法!”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讓他出去遊歷,沒想到他會如此狂妄大膽,都是被我和他母親寵壞了!”河間知府黃寬說着說着,已經是淚流滿面,“他母親從小就寵着他,我忙於公務也沒怎麼管束他,結果他文不成武不就,卻偏偏自以爲是……”
堂堂一位四品知府大人,此時以頭搶地,哭得別提多傷心了。
“下官自幼貧寒,結髮妻子也只是一個窮秀才的女兒,因此有了兒子之後,我們回憶往昔艱難歲月,內子就說,一定不能讓孩子喫這樣的苦,所以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從他們懂事開始,下官和內子全都是想方設法給他們最好的,一個勁富養過來的。”
面對這樣的解釋,葛雍這個典型的撒手放養兒孫派頓時大爲意外,而張壽則是……有一種看到後世那些富養派家長的即視感!這一次,見葛雍沒有開口的意思,他就不慌不忙地問道:“那敢問這位黃府尊,你這幼子出門遊歷卻腰纏萬貫,也是你們這父母給的?”
而他聽到的回答,再次顛覆了他對於河間知府僅僅是個貪官的認識——這傢伙確實有點貪,但不得不說,人就算真的有點貪心,那行徑也和普通貪官有點不同。
“是,不瞞您二位說,下官和內子窮怕了,所以當官之後就想方設法斂財。”
掏出一塊帕子使勁擦過眼睛和鼻子的黃知府,可憐巴巴地說:“下官考中三甲進士,留朝學習之後,就放出去做了一任縣令,那是產糧大縣,拗不過內子求財心切,再加上當地糧商豐年壓糧價,內子就派人收了一家快倒閉的糧行,每到收穫就每鬥多加五文錢收糧。”
“因爲童叟無欺……其實主要是價格貴一點,再加上我這個父母官撐腰,這糧行最終站穩了腳跟,後來……”他說着就有些吞吞吐吐了起來,好一會兒方纔彷彿有些心虛地說,“後來其他大戶和糧行受不了羣起反撲,內子……內子的手段就狠厲了許多……”
也許是知道自己這知府恐怕當不成了,十有八九要獲罪;也許是因爲想要解釋清楚兒子身上揣着的那萬兒八千錢票到底從何而來,黃知府雖說有些猶猶豫豫,但還是說清楚了自家的發家史。
不外乎就是他做官做到哪,妻子的生意就做到哪——每次在任的時候籠絡一派打壓另一派,離任前還不忘和後頭接任的那位搞好關係,有的附贈利益若干,有的直接產業半賣半送,如此雖不能說十幾年宦海就掙出個豪富,但也竟然也掙出了一副遠勝小康的身家。
曾經一窮二白的黃家,如今有田莊,有鋪子,有三五萬貫的流動資金——這年頭放在錢莊的錢,在張壽看來應該算是流動資金。於是,在小兒子平生第一次出來遊歷時,寵慣了兒子的黃夫人手一鬆,就直接給了小兒子一沓錢票。
至於黃知府,當知道這個情況之後,小兒子都走一個多月了!而在他質問夫人的時候,夫人還振振有詞地對他說出了一句話——小孩子身上沒錢,那是要學壞的!
而張壽聽到這論調時,第一反應便是,嬌慣得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家長,在放熊孩子出遠門的時候在他們手裏塞一沓錢,然後諄諄教誨道,兜裏有錢我怕誰,遇事就靠錢開路。於是,熊孩子就真的以爲老子有錢天下第一,大搖大擺一路莽過去了。
而最大的問題是,那位黃公子的年紀……真不能算是孩子了!
囉囉嗦嗦說完一大堆之後,黃知府便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道:“如今孽子闖了那麼大禍,下官已經向朝廷請罪,如今是赴京聽候處分的。下官知道,從前在任上的舊賬難免會有人翻,與其藏着掖着,還不如老實坦白。”
“該收的賦稅,下官沒少過朝廷一分,也沒多收過一分;該斷的刑獄,下官都兢兢業業。下官敢指天發誓,移交給下任的賬目,全都是乾乾淨淨,一清二楚,下官在任,也從來都沒出過冤案。這是經得起查的,若有一星半點虛言,下官甘願受國法處置!”
“此外,修路造橋開溝渠,撫老濟貧恤孤殘,下官該做的真的都做了。下官千不該萬不該利用職務之便經商斂財,把兒子嬌慣得不成樣子……不,把他寵得無法無天,膽大妄爲。該認的罪,我都替他認,只求葛太師和張博士看在他年幼無知的份上,稍稍從輕發落。”
他彷彿絲毫不在意那些圍觀的客人,以及已經目瞪口呆的掌櫃和夥計,重重磕了一個頭,隨即又把心一橫道:“就是打他幾十杖也好,就是流放他數千裏也行,請千萬留他一條命!”
直到這一刻,張壽方纔生出了一種荒謬的情緒。他衝阿六打了個眼色,眼見少年立刻上前一把將這位黃知府給拖了起來,他這才面色微妙地問道:“誰說你家兒子會沒命的?”
黃知府被阿六使勁從地上拽起來的同時,臉上還帶着發懵的表情。他下意識地張口說道:“不是連長蘆縣令許澄都被砍了嗎?”
聽這傢伙剛剛的口氣,官當了多年,政績也還不錯,怎麼居然有點傻?張壽簡直被嗆得有些啼笑皆非,因爲長蘆縣令許澄被砍了,於是就覺得自己那個惹是生非到闖下彌天大禍的小兒子也會被砍?這想法也太牽強了一點吧?
不過,也許對方是覺得,朱廷芳連朝廷命官都敢砍,那個得罪了朱瑩,然後又狠狠算計自家郎舅倆的某位黃公子,定然也不會放過?
而同樣品出滋味來的葛雍,此時終於忍不住哂然一笑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兒子要是該死,誰都救不了他,你兒子要是不該死,也不會因爲別人喜惡就沒命。倒是你大庭廣衆之下抖露出這麼一堆,也不怕傳揚出去,倒是有點意思。”
“不過我很好奇,你怎麼找到這的?”
面對葛太師的問題,黃知府猶豫片刻,這才小聲說:“通州滿城都知道了,江閣老霸佔了潞河驛一整個院子,害得老太師您和張博士沒地方住,於是只好住客棧。”
第四百零八章 鐵公雞
這還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或者說,好名聲無人知,壞名聲天下曉?
不過,還真是錦上添花的人多,落井下石的人更多!在他根本沒有做過任何事情,甚至連暗示都沒有的情況下,一盆盆髒水就已經瘋狂對着那位已經下臺的前首輔潑過去了!
張壽想到這,忍不住就笑了起來:“這都是什麼人在瞎傳。明明是潞河驛已經住滿了,所以我和老師聽驛丞那麼一說,就決定索性住驛站,哪裏就有什麼江閣老霸佔一個院子不讓這種傳言?要知道,浙江布政使劉方伯還第一個出來讓屋子,只是老師過意不去婉拒而已。”
朝江閣老潑過一盆髒水——或者說乾脆就是髒水源頭之一的掌櫃,此時此刻已經心虛地把自己的一兒一侄一孫全都攆到了後廚去躲着,生怕閱歷不夠的他們露出破綻。而他更膽戰心驚的是,張壽竟然沒有順着黃知府的口氣承認,反而還幫江閣老做了澄清。
他一面在心裏嘀咕到底是葛老太師的學生,光風霽月,不計前嫌,一面卻也忍不住有些小小的怨言。就連他這通州人都知道江閣老在人家趙國公父子打仗的時候指使人構陷,而後又在人家朱家郎舅倆在滄州安撫官民的時候在背後捅刀子,張壽幹嘛還這麼大度?
就說是江閣老倚老賣老,佔屋不讓不行麼?就算是聖旨讓這位前任首輔馳驛還鄉,可也肯定沒讓人獨佔一個院子,卻使得其他官員不能住驛站吧?等人家葛太師住到他這百年老店,這位前任首輔再假惺惺派人來請,一點誠意都沒有!
而店堂中的其他客人,剛剛纔看了一場知府爲兒求情的戲碼,此時此刻又親眼見證了張壽替江閣老開脫,再加上之前不少人在樓上還偷窺過張壽把江家那個來請人的親隨三言兩語打發走的一幕,一時間自然各自竊竊私語了起來。
於是,發現自己好像又闖了點禍的黃知府,頓時趕緊誠惶誠恐地說:“我只是道聽途說,並不是真的就這麼以爲。咳咳,是我剛剛去潞河驛投宿的時候聽說屋子都住滿了,又聽驛丞和那些驛丁說了緣由,還和浙江那位劉方伯交談了幾句,所以才追到這來的。”
“原來如此。”張壽心中頓時更加了然,看來潑髒水的人當中,至少包括潞河驛的驛丞和驛丁,甚至還包括那位浙江布政使劉川……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葛雍,見老師並沒有什麼明示或暗示,他就索性用溫和的語氣問道:“此次上京,黃知府難道就單身一人嗎?潞河驛既然不能住,投宿的館舍可找好了?”
黃知府不明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說:“我就帶了兩個隨從,剛剛是直接從潞河驛趕過來的,投宿之事還沒來得及……”
兒子早就被那位朱大公子檻車送進了京城,再慢一點說不定都會被砍了,一貫在商場上如魚得水無往不利的妻子哭得和淚人似的,而他也被召去京城聽候處分,在這種父子很可能要雙雙見罪的情況下,誰還能顧得上住宿這區區一件小事?
聽到黃知府這麼說,張壽便笑道:“既如此,那你就住在這家百年老店吧。我讓人騰一間房給你,免得堂堂河間知府大晚上還要在通州街頭四處找地方住。”
儘管張壽沒有明說是否答應自己的請求,而且只不過是讓一間屋子的小事,但黃知府還是喜出望外。
要是人家死揪着自己父子不放,還會這麼寬容大度?
於是,他連忙千恩萬謝,隨即還有些得寸進尺地問道:“葛太師和張博士明日要啓程赴京麼?下官能不能同行?下官沒別的意思,就是正好順路,而且實在是心頭負疚……”
沒等他把話說完,葛雍就不耐煩地說:“忒多廢話,腿長在你身上,你愛和誰一塊走就和誰一塊走!真是,男子漢大丈夫教子無方,還和媳婦一塊把兒子慣成這樣子……現在知道痛哭流涕,早幹嘛去了……張壽,扶我出去走一圈散散步消消食!”
張壽自然連聲答應,等到他對阿六使了個眼色,扶着葛雍出了店堂,才走出沒幾步,他就聽葛雍哼了一聲:“你就都信他說的鬼話?”
“姑且聽之而已。”張壽不以爲意地一笑,隨即就無所謂地說,“朱大哥都把人家兒子檻車送去京城了,他都沒打算泄私憤,更何況是我?送去讓朝廷法司審就好。既如此,我信與不信黃知府說的話不重要,我又不是別人惹了我就必定要殺人而後快的性格。”
葛雍斜睨張壽一眼:“朱家老大看上去砍砍殺殺最在行,還砍了許澄,可那是因爲砍了人有利於他在滄州樹立威望,鎮壓局面,同時立威給京城某些人看。你也一樣,剛剛看似給人喫定心丸,實則壓根沒許諾什麼。那黃知府養出個傻兒子,又撞到你們手心裏,算他倒黴!”
“養不教父之過,總要付出代價的。再說,他自己都做好丟官去職,兒子受嚴懲的準備了,那不是很好嗎?我們本來就沒打算要他父子的命……”
當師生倆帶着個遠遠跟在後頭的阿六在已經徹底昏暗下來的街道慢悠悠溜達了一圈,最終又回到了這家百年老店的時候,店堂中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
小花生搶在那掌櫃之前上來報說道:“葛太師,公子,黃知府和兩個隨從已經安頓好了,讓出房子的兩個護衛和人擠一擠,三人一間,雖說不那麼舒服,但掌櫃已經給他們加牀了。”
對於這樣的小事,葛雍輕輕一點頭,表示知道了,隨即就對張壽說:“我們這次帶的人多,護衛又一大堆,就通州潞河驛那麼幾個院子,本來也不夠所有人住,如你那兩個未來學生,還有小花生,十有八九也要住客棧的,眼下這倒是正好。”
“我本來是打算安頓了老師您住潞河驛,我們剩下的人住外頭,如今這樣確實是省事了。”張壽一面說,一面攙扶葛雍回房,等到了房門口,他卻還不忘囑咐葛雍早點睡,別再看書,免得傷眼睛,結果被嫌他囉嗦的葛雍直接攆回了屋子。
這一夜,無論葛雍和張壽,全都睡得安穩踏實,小花生和觀濤鬥嘴半宿。阿六睡了兩個時辰,就如同夜貓子似的在店堂和走廊中游弋,然後成功發現了某些人的輾轉難眠。
沒錯,即便有張壽表示出“善意”,馬上就要變成前任河間知府的黃賢黃知府,毫無意外地失眠了,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時才勉強閤眼了一會兒。可他根本沒睡着多久,就被隨從的不斷呼喚給叫醒了。
得知葛雍和張壽師生早早就起來,如今已經在下頭喫早飯,興許一大早就會啓程上路,黃知府幾乎是一骨碌爬了起來,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飛快地更衣梳洗。
等到他出現在店堂中時,不但眼圈黑得猶如被人打過,面色也極其憔悴。可即便如此,眼見得張壽和葛雍明顯在用早餐,他還是強忍打呵欠的衝動,滿臉堆笑迎了上去。
張壽笑眯眯地回應了這位黃知府的問好,等人家探問啓程時間時,他就若無其事地說:“我們行李都已經裝上車了,一會就出發。”
聽說張壽立刻就要出發,黃知府頓時嚇了一跳,慌忙讓掌櫃去拿幾個饅頭當乾糧,本來還要買滷肉,得知這天氣太熱,店裏如今只賣肉乾,他就胡亂點了點頭答應,隨即就讓兩個隨從上樓整理行囊。至於他自己,就這麼陪坐在旁邊,彷彿生怕葛雍和張壽拋下自己跑了。
好在他這次出來匆忙,不過就幾套換洗衣裳,一會兒就收拾完了。當兩個隨從提着包袱下來時,他就只見張壽扶着葛雍起身往外走,他連忙攆了兩人出去牽馬,隨即一個箭步朝那師生倆追了上去。
可偏偏就在這時候,他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哎,這位……府尊大人,您還沒結賬呢!”
黃知府窘得一張臉通紅,隨手在懷裏一掏,發現都是最小五貫一張的錢票,他就頓時有些不自然。兒子是富養,可他從來都極其節儉,官袍和便服洗得快發白還不捨得扔,如今又要去京城爲了兒子奔走打點,哪裏捨得住個客棧還給人家五貫錢?那都夠他半年零花了!
幸好昨天晚上張壽只騰了一間房給他,沒能住上驛站的他總算能稍微省點開銷,要是人家真的大方到騰三間給他們三個人,那這開銷可就太大了!
要不是爲了早點到京城,他也不捨得讓兩個下人也一塊騎馬,萬一傷着馬他得心痛死!
然而,此時讓掌櫃找錢,黃知府擔心會拖慢自己的步伐,被前頭的張壽和葛雍給甩了。於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立時張口叫道:“百順,你來先把住店的賬結了!”
兩個隨從此時已經從小夥計那邊接過了三匹馬的繮繩,聽到這一聲喚,兩人不禁交換了一個眼色,隨即,被叫到的那個就丟下繮繩快步上去。
然而,人小心翼翼說出的話,卻讓正扶着葛雍上車的張壽也好,正追着要房錢的掌櫃也好,誰都意想不到:“老爺,我身上沒錢了。您昨天在路上那一頓飯錢還沒給我呢!”
“豈有此理!我還會剋扣你這點錢?到了京城自會給你!”
聽到這辯解時,張壽就只見黃知府原本已經漲紅的臉,此時已經赤紅得猶如關公。想到這夫婦倆給幼子錢時的大方,此時卻被隨從鬧出連飯錢都沒給的笑話,他不禁嘴角一挑。
等到上車在葛雍身邊坐定之後,他就笑道:“看來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呵,如此剋扣下人,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卻縱容兒子到那地步,也確實是好笑得很!”
葛雍搖了搖頭,隨即淡淡地說:“不管他,吩咐下去,啓程!”
接下來的一路上,葛雍和張壽在馬車中一路走,一路探討着算學,時不時還夾雜着天文地理水文,始終就沒停車休息的意思,以至於後頭騎馬的黃知府雖有意獻殷勤,卻也只能強忍瞌睡和火辣辣的太陽,緊緊跟在後頭。
就當他昏昏沉沉,差點都快坐不穩身子的時候,他突然聽到前方一陣大呼小叫,登時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抬眼一看,他就發現京城朝陽門已經赫然在望。而更前方似乎有一前一後兩人策馬飛奔而來。他剛想讓兩個隨從上前打聽打聽,就聽到了一個清脆的聲音。
“阿壽,葛爺爺,你們可算是回來了!”
聽出這是女子的聲音,黃知府直接打了個寒噤,幾乎是立刻想到了那個屁滾尿流回來報信的隨從所言之事。想當初在滄州那座馬騮山上,他那個愚蠢的小兒子就是因爲說錯話,被這位大小姐直接從山路上踹了下來!
如此暴脾氣的千金大小姐,他還是躲遠點好,那可不是葛雍張壽這樣講理的人!
眼尖的阿六通報說朱瑩和陸三郎一塊來了,張壽就已經打起了車簾。此時此刻眼看着那個風風火火的身影疾馳而來,他本待吩咐先靠邊停車,可此時還未到城門之前的開闊區域,官道上正人來人往,他也就只能姑且忍住,只笑着對來人招了招手。
等到朱瑩策馬快跑到近前,隨即巧妙勒轉馬頭在側面與他們這馬車同行,他看了一眼後方正在笨手笨腳預備轉彎的陸三郎以及更遠處的朱宏等幾個隨從,這才笑道:“這麼大熱天,瑩瑩你何必特地過來接一趟?”
“陸三郎說要來,我當然不能只讓他一個人過來巴結討好。”朱瑩一面說,一面探頭對車裏的葛雍也打了個招呼,這才笑吟吟說,“再說,這天氣已經沒有前一陣子那麼熱了,到底也算是入秋了!最近好消息不斷,我也是來見你報喜的,以後再也不用聽江老頭的閒話了!”
聽到這話,張壽不禁啞然失笑:“老師和我差點在潞河驛和人打照面,早就知道了。他正好馳驛回鄉,老師和我就索性投宿了一家客棧。”
朱瑩滿臉驚訝,正要追問緣由,可隨即就瞥見一側同向車馬當中,有三人正鬼鬼祟祟躲避她的視線,試圖混入旁邊人羣,她頓時柳眉倒豎,厲聲喝道:“那邊三個,給我抬起頭來!”
第四百零九章 教學相長
黃知府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已經提前躲開,甚至帶着兩個隨從混入到一旁尋常車馬當中了,居然還會被那位傳說中京城最囂張最跋扈的千金大小姐發現。他很想裝作不知道對方叫的人是誰,奈何他身邊兩個隨從已經猶如聽到聖旨一般,立刻把頭抬了起來。
於是,他也只能硬着頭皮抬頭,隨即強行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卻忘了,自己一晚上沒睡好,再加上白天趕路的疲憊,那張憔悴的臉如今越發顯得形容枯槁,雖說還不至於像骷髏,但在朱瑩看來卻顯得更加可疑了。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了一會兒,朱大小姐就眉頭大皺道:“你認識我?”
黃知府心中一跳,隨即慌忙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不……不認識!”
“不認識我你卻躲我幹什麼?”朱瑩眯了眯眼睛,一時疑心更甚,“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看你這是心裏有鬼,非奸即盜!來人哪,把他們三個給我先看起來,等到了京城之後就押去順天府衙,和那些海捕文書對一對,看看是不是通緝要犯!”
見這一幕,哭笑不得的張壽不得不站出來阻止道:“瑩瑩,人家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那是河間黃知府,不是什麼可疑人!”
朱瑩聽到河間黃知府五個字,不由得眉頭緊皺,狐疑地問道:“河間黃知府又是誰?我不認識他,他堂堂知府看到我躲什麼?難道我是洪水猛獸?”她越想越不對勁,盯着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可卻偏偏是滿心茫然。
見朱瑩竟然聽到自己的來歷也沒想起來,黃知府頓時悔得腸子都青了。要是早知道朱瑩如此記性不好,他躲什麼躲,在後頭裝無關人士不就行了?此時此刻,他只希望張壽也好,葛雍也罷,千萬不要多解釋,讓自己先混過去就行。
總算他心想事成,就只見張壽呵呵笑道:“瑩瑩你忘了就算了,不是什麼大事。”
葛雍自然也懶得提醒朱瑩,人家兒子被你從山上踹下來這種勾當——反正他也是道聽途說。他沒好氣地咳嗽一聲,直接岔開了這個話題:“小瑩瑩,聽說你之前膽子天大,在棋盤街天下太平樓上當衆罵了還是首輔的江老頭,還被你爹給禁足在了家裏?”
黃知府昨天是到了通州潞河驛才得知首輔江閣老突然變成了前首輔,此時聽到葛雍這一言道破關鍵,他登時倒吸一口涼氣。隨便欺負他那個傻兒子的千金大小姐已經很可怕了,如今這位兇起來竟然連首輔都敢罵?
“誰說我被禁足的?”
朱瑩直接眉頭倒豎,不服氣地抗議道:“我之前是在天下太平樓和那幾個胡言亂語的書生吵了一架,是罵了江老頭,就算江老頭人在這裏我也敢罵他!但葛爺爺你可別污衊我爹,我之前是被那些傢伙氣病了,我爹連太醫都給我請了,還放話說和江老頭勢不兩立!”
“我爹可是最護着我和大哥二哥的,江老頭先指使人構陷他和大哥,現如今又對大哥和阿壽下黑手,這怎麼能忍!再說,那個頑固不化,因循守舊的老東西,早就該下臺了!哼,不管怎樣,我都把他從現首輔罵成了前首輔!”
張壽這才知道,趙國公朱涇竟然還在朱瑩鬧了這麼一場後,放了這樣的狠話——說不定還有相應的其他手段作爲後續,真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可是,當他看到那邊廂躲躲閃閃的黃知府赫然滿臉土色的時候,他就知道,人確確實實是被嚇着了。
就當黃知府心如鹿撞,猶猶豫豫,想走又不敢走的時候,朱瑩卻突然哎喲一聲:“我想起來河間黃知府是誰了!好啊,就是你養出那個口無遮攔,毫無擔當,卻還心胸狹隘到在滄州興風作浪的兒子!”
張壽見黃知府驚得都快從馬背上掉下來了,他就“好心”勸解道:“瑩瑩,兒子是兒子,父親是父親,怎可混爲一談?再說,昨天晚上黃知府已經誠懇謝罪,養出這樣的兒子,他也痛心疾首,你就不要苛責他了。”
朱瑩這纔有些狐疑地掃過去一眼:“哦,阿壽你是說,他居然還知道悔過?”
黃知府趕緊點頭如搗蒜道:“是是是,下官深切悔過,深切悔過!”
葛雍挑起窗簾一看,見黃知府赫然因爲張壽的說情而感動得一塌糊塗,他頓時又好氣又好笑:“他昨天恨不得連一丁點小事都拿出來坦白,也算知錯能改,你就不要因爲兒子的罪過揪着人家當爹的不放了。那個誰……黃賢,你先進城去吧,這一大堆人,把路都給堵住了!”
本來就如坐鍼氈的黃賢巴不得這一句話,此時只覺得葛氏師生實在是宰相肚裏好撐船。他慌忙在馬上躬身行禮,感激涕零地說:“多謝葛太師寬容,多謝張博士大度,下官日後一定好生管教兒子,讓他洗心革面……下官先行告退了!”
眼見黃知府猶如嚇破了膽似的帶着兩個隨從落荒而逃,張壽見朱瑩仍舊盯着人家的背影不放,他就笑道:“老師剛剛說得沒錯,他昨晚上連自己怎麼有那麼豐厚的身家都當衆抖露得一清二楚,倒是個有趣人……”
聽張壽大略說了黃知府昨夜來訪時那點言行,朱瑩頓時有些意外。她探頭看到張壽和葛雍所在的車廂非常寬敞,索性策馬靠近,看見駕車的阿六非常知機地讓出一點位置,她就衝少年一笑,隨即輕輕巧巧躍下馬背,直接鑽進了車。
饒有興致地問了一應經過,她就嘖嘖稱奇了:“我道是那個蠢傢伙怎麼教出來的,原來是被他們父母拿錢堆出來的!自己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卻拼命地給兒子塞錢,真讓人不知道說什麼是好……我爹和我祖母雖說嬌慣我,可也沒苦着他們自己啊!”
葛雍頓時給氣樂了:“你還拿你自己和那個愚蠢的小子相提並論?”
“我這就是打個比方而已,葛爺爺你就喜歡抓我說話的空子!”朱瑩頓時有些惱羞成怒,“再說了,就算這姓黃的知府說的話都是真的,他這官做不成,他妻子辛辛苦苦這麼多年掙下的產業也別想保得住!他也不想想,就算官當得再大,兒子沒教好,那都是白搭!”
她說着就傲然說道:“就和江老頭養出那麼個坑爺的孫子一樣,就算再一世英名,也被毀了!更何況那姓黃的知府和江老頭一樣,都談不上有多英明!當爹孃的,得學學我家和吳姨,看他們把我大哥和阿壽教導得多好!”嗯,她就不在背後說皇帝壞話了……
“咳咳……咳咳咳!”這一次,正笑吟吟當旁觀者的張壽終於被嗆得連連咳嗽了起來。他着實沒想到,在針對黃家那家教問題大發感慨之後,朱瑩竟然會拿他和朱廷芳出來做正面例子。
而聽到這話,葛雍也忍不住湊熱鬧道:“你大哥不消說,放眼京城文武官員,就沒人敢說他不優秀的,將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爹說不定也比不上他。至於張壽麼?”
他斜睨一眼張壽,隨即有些嫌棄地說,“這小子太妖孽,不作數!”沒等朱瑩嗔怒,他就語重心長地補充道,“我這可不是罵他,這是誇他!你大哥縱使文武雙全,那還是天才的範疇,可你這寶貝未婚夫,他會的東西,全都是人家根本不可能會的!”
甚至就連我老人家也不會,這像話嗎?
朱瑩這才轉怒爲喜,連連點頭道:“葛爺爺你說得也有道理,阿壽在有些地方確實很厲害,就連我祖母和我爹我娘都這麼說!所以,我眼光好,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他不同凡響!”
張壽沒想到自己不但無辜被牽扯進來,還因爲葛雍這三言兩語評論而躺槍,無奈地雙掌合十道:“老師,我就是個凡夫俗子,求您放過好麼?瑩瑩的大哥那纔是別人家的孩子,是別人家教育兒孫時拎出來作爲榜樣的人,至於我,距離朱大哥那標準還差得遠。”
“呵。”葛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隨即就若無其事地說,“總而言之,最幸運的是瑩瑩她爹,生了個好兒子不說,又撿到一個好女婿,現在連他那個嫌棄得不得了的小兒子,眼瞅着也有扭轉的希望。也不知道多少人現如今正在羨慕他。”
馬車之外,剛剛總算是策馬轉彎跟上馬車的陸三郎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連忙笑容可掬地說:“葛祖師說的是,我爹就甭提多羨慕趙國公了,老說只恨自己沒個女兒,否則就能有小先生這麼個能幹的女婿了……”
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被張壽直接一句話給砸得縮回了腦袋:“是啊是啊,你爹有你這麼個常常喫裏爬外出賣他的兒子,當然想要有個貼心如棉襖一般的女兒!”
葛雍卻挺喜歡小胖子這麼個徒孫,一來他從沒想到過,既是紈絝子弟,又是這麼個噸位的陸三郎竟然頗有算學天賦,這竟是他那幾個出色的徒孫中最年輕的一個,二來陸三郎嘴甜會說話,比他那些或不苟言笑,或忙於做官的門生弟子強多了。
所以,見陸三郎訕訕的,他就開口打趣道:“陸家小胖子,別盡拍馬屁,你小先生不在這些天,都是你管着九章堂,可還順遂麼?”
“那還用說,我這個齋長可不是喫素的!”陸三郎昂首挺胸,那股得意勁簡直是溢於言表,“除卻派去王大頭那實習,還有一批人被皇上欽點去戶部和光祿寺核帳審計,其他那些,都已經把《葛氏算學新編》裏的立體幾何和三角函數學得差不多了……”
聽到陸三郎神采飛揚地把《葛氏算學新編》幾個字掛在嘴邊,葛雍那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他側頭看了一眼,卻只見張壽一面聽陸三郎在那說教學進度——其實應該說是自學進度,一面還不時加以提點,他就連嘴角也有些微微抽搐。
而張壽就彷彿沒看見老師那僵硬表情似的,語重心長地說:“《葛氏算學新編》是老師多年心血,是汲取《九章算術》等算學典籍的長處,又從西洋算學中提取精髓,從而編撰出來的教材,摒棄了從前那些典籍中拗口的描述,用數字和符號來闡述真理,具有簡潔之美……”
儘管很想忍着,但聽到張壽那滔滔不絕地宣揚那套教材的重要性,甚至還宣稱不久之後會有新書印出來——其實就是他手頭正在研讀的兩本手稿——葛雍終於忍不住了。
他眉頭一挑,沒好氣地說:“張壽,你好歹是管着九章堂的國子博士,之前出去不務正業了幾個月,如今回來之後也該好好帶一帶那些學生了,哪有成天讓學生自學的老師?”
對於老師的吹毛求疵,張壽早已經習慣了,此時就笑呵呵地說:“老師這話就不對了。如今國子監也好,各家書院也好,不都是講課的時間少,自學的時間多嗎?如九章堂和半山堂,由我從前日日講學的情形,反而是稀罕事。學生彼此互相補足,這纔是最常見的。”
眼見葛雍立時啞然,張壽當然不會繼續窮追猛打,指責這年頭其實非常不靠譜的教育模式,而是若無其事地說:“如今半山堂分堂,各堂都有人督導,我一個人也不可能顧得過來,等覲見皇上稟報了滄州事之後,我這重心,自然而然就要轉到九章堂上來。”
說到這,張壽就朝着後頭的馬車指了指,對陸三郎說:“不出意外,後頭我從滄州帶回來的這兩個學生接下來會進九章堂第二期。到時你就是前輩了,沒事可以多指點指點他們。”
一下子從齋長榮升前輩,陸三郎登時眉飛色舞。他立時擺出了一副前輩範兒,鄭重而端莊地說:“小先生放心,我這個前輩一定會好好幫助後輩的!”
說完這話,陸三郎立刻撥馬匆匆往後頭去了,這一次身姿竟是說不出的靈活。他這一走,朱瑩頓時噗嗤笑出聲來,忍不住又想到前幾日陸三郎把她爹朱涇震得目瞪口呆的樣子,想到了他那一聲出人意料的小師孃。
作爲欽使,按理要在京城外驛站等候,但葛雍早就得了皇帝旨意,回京之後就進宮面聖,自然也就捎帶了張壽這個學生,朱瑩也索性跟着一塊。等進了朝陽門,重新回到喧囂而又熱鬧的京城,一行人便從燈市口衚衕直奔東安門,卻只見楚寬已經早早親自等候在了這裏。
一打照面,這位司禮監掌印就笑容可掬地說:“葛老太師和張博士可回來了!皇上正帶着三皇子和四皇子在萬歲山。請二位移步,葛老太師,皇上特賜了您肩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