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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罰你去祠堂

  十來個公子哥們在趙國公府經受了太夫人一番洗禮之後,當走出大門的時候,人人都有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彷彿整個人都得到了昇華。那些父祖從來都不對他們說的密事,那些朝廷大佬諱莫如深的祕辛,在太夫人口中娓娓道來,他們竟是覺得自己真的成了人物。   可就在衆人心中唏噓的時候,突然只聽到了一個響亮的拍巴掌聲。拍手的人赫然是陸三郎,見其他人都朝着自己看,他就語重心長地說:“各位,今日之事,要是有半個字泄漏,那我們這些人可就名聲掃地了。大家千萬要記住,我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一個人泄漏消息,我們在太夫人,在小先生心目中就都成了不可信之人。”   陸三郎這句話頓時就如同在衆人那熱炭團的心裏潑了一盆涼水。剛剛得意過的衆人一時你眼看我眼,隨着第一個人站出來發了毒誓,道是誰外傳誰就斷子絕孫,不得好死,一時間,一大堆人竟是爭先恐後表態。到最後親自送出來的朱二都覺得有些看不下去了。   然而,他自己也對於祖母今天晚上的交淺言深有些驚疑,此時雖知道這種賭咒發誓壓根沒用——這麼多人裏頭只要有一個人大嘴巴,趕明兒消息興許就會傳遍街頭巷尾——可他也不可能再嚴厲警告衆人務必三緘其口,只能不痛不癢地做了一番告誡。   “我家祖母信賴各位,所以才告之以機密,諸位若是辜負了她老人家,那就自己摸摸良心吧。總之,就和陸三郎說的那樣,大家千萬別一時糊塗,不該說的話說不得!”   眼看衆人應喏的應喏,保證的保證,胸脯拍得震天響,他目送一個個人或上馬或坐車離去,隨即吩咐了門上關門,繼而轉身拔腿就跑。等到他一陣風似的重新回到壽安堂,在門前正要讓李媽媽通報一聲,就聽見裏頭傳來了太夫人的聲音。   “他們要是真的往外傳這些話,那也沒什麼,不過是把暗地裏的那些事搬到了明裏,我一把年紀了,說這些話本來就不是老年人嘴碎。要知道,我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這些,就是爲了讓人傳出去,真要是他們人人守口如瓶,我倒是不好辦了。”   朱二大喫一驚,撓了撓頭後,想到陸三郎警告,自己又敲打了一番,萬一真要是人人三緘其口,那不是壞了祖母的事?可他再轉念一想,這麼多人哪裏會個個都是好的,保不準就有人爲了炫耀往外提起這些事,說不定甚至要加上都是聽趙國太夫人說的這麼一個前綴。   而這時候,他又聽裏頭的朱瑩說道:“我還想呢,祖母怎麼會把這麼一大堆人都叫到家裏……也是,人多嘴雜,肯定明天就人人都知道我帶着他們查過司禮監了,所以我纔去鬧事!祖母你不早告訴我不要緊,害得我剛剛去那兒之前,還準備回頭被您和爹爹狠狠罵一頓!”   坐在太夫人身邊的張壽見朱瑩竟然就這麼撒起嬌來,他不禁哭笑不得。換成別人,這麼大的事只是被狠狠罵一頓?被抽一頓甚至被關小黑屋跪祠堂之類都是輕的……比方說,今天的事情如果發生在朱二身上試試?   他正這麼想時,卻只見太夫人竟是沉下臉道:“誰說不罰你的?九娘,你對外頭說,瑩瑩實在是太胡鬧,被我罰去祠堂了!張壽,你現在就帶着瑩瑩去祠堂裏反省!”   我一個準女婿帶着朱瑩去朱家祠堂反省?   張壽簡直覺得太夫人這話實在是太神奇了,而下一刻,朱瑩那張笑吟吟的臉也彷彿在告訴他,這所謂的祠堂反省好像並不是什麼難捱的事。果然,就連九娘也只是忍俊不禁地對他揮了揮手算是告別,而帶他們出去的李媽媽,那就更是笑容可掬了。   尤其是出門撞見朱二時,他就只見未來二舅哥對他熱情地打了個招呼,隨即還擠眉弄眼地說:“瑩瑩,又去祠堂思過?哎,千萬喫好喝好,別委屈了自己!”   於是,走在半路,張壽終於忍不住問道:“瑩瑩,你家裏對這祠堂反省是不是有什麼誤解?”這是反省嗎?怎麼覺得只是換個地方喫喝玩樂而已?   “沒誤解啊!”朱瑩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隨即一本正經地說,“祠堂反省,不就是陪着老祖宗們說說話,給他們斟酒佈菜請他們好好喫喫喝喝,順帶自己也陪着一塊喫喝一頓嗎?嗯,如果要過夜的話,祖母和爹一般都會替我準備好最厚實軟和的鋪蓋……”   聽到這裏,李媽媽唯恐張壽真的有什麼誤解,當即就賠笑說道:“大小姐在外頭就算和人有紛爭了,大多數時候那也是別人的錯,太夫人和老爺當然不會罰她。就是偶爾她這使性子使得稍微過頭了一些,太夫人就打發她到祠堂來靜一靜,陪一陪祖宗們說話。”   “然後好好睡上一晚,咱們朱家該給的交待也就給了。誰若是還不依不饒,那太夫人和老爺大少爺也絕對不饒他們!”   嗯,他就猜到這所謂的給一個交待是這樣子的……   張壽心中好笑,可他和朱瑩相處這一年多來,更知道朱大小姐也許確實任性衝動,但那分寸把握是很有度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是她行事的原則。   如若朱瑩真的雷霆大怒大動干戈,不顧後果也要狠狠甩你一巴掌,那個惹她的人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當他跟着李媽媽來到趙國公府的祠堂,就只見內中燈火通明,幾個僕婦已經緊急把偌大的地方又收拾了一遍,供桌上已經添了新鮮的瓜果和菜餚作爲供品。   最稀奇的是底下還擺了一張四方桌,上頭還燒着銅火鍋,旁邊攢珠似的一溜菜品,他頓時不知道作何表情是好。   祠堂裏涮火鍋……朱家人真的是很新潮,很強大!   “貢品都是不忌葷素,那菜品當然也不禁葷素。”   李媽媽笑着引了兩人到方桌旁邊,這才又解釋道,“朱家祖先起自卒伍,從來就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幾位老祖宗都喜歡熱鬧,尤其是喜歡和兒孫輩一塊喫喝說話,所以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每年祠堂祭拜過後,就在這兒擺桌大喫一頓。”   “大小姐是最得祖宗眷顧的,之前她還小的時候,有一天四處亂竄,竟是偷跑到這兒躲在供桌底下睡着了,結果家裏人一通好找,還是祖宗託夢給太夫人,說是很欣慰家裏又添了個粉妝玉琢的小女娃,太夫人便靈機一動,立刻派人到祠堂找,很快就在供桌底下找到了她。”   說這話的時候,李媽媽想起朱瑩如今的身世大白,竟不知道是朱家的千金,還是皇族的公主,可仍舊用驕傲的口吻說:“所以,每年祠堂祭祖,大小姐都是給祖宗上點香燭,上供品的人。每次大小姐點的香燭,火頭又大又亮,顯見是祖宗們高興!”   張壽一面聽一面去看朱瑩,見大小姐笑得眉眼彎彎,彷彿把這樣的誇獎當成理所當然,他不禁啞然失笑。對於這個信天信命信祖宗的時代,他沒打算去駁斥李媽媽這種樸素的認識,反正朱家對祖宗的敬,相比那種繁文縟節的禮拜,已經很簡單,很樸實,很接地氣了。   因而,等到李媽媽取了線香來,他看着朱瑩點了之後到那一幅幅畫像前祭拜,語調歡快地說着我又來了之類彷彿走親戚似的話,他突然覺得這旁人認爲陰森的祠堂,此時此刻竟是顯得有些溫馨。   再一細看,別人家祠堂中那些一成不變的畫像,到了朱家祠堂,竟鮮活了起來。   老祖宗們有打拳的,有喝酒的,有遊山玩水的,有戰場廝殺的,有躍馬射箭的……一幅幅極具生活氣息的畫卷掛滿了一整面牆,顯得極有趣味。   和其他祠堂裏那些四平八穩,一個個好似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坐像截然不同。   而朱瑩上香過後,卻又過來硬是拉上他也來上香。因爲從前也曾經在家中陪着吳氏祭拜張寡婦和那位秀才相公的關係,張壽對這一套倒也嫺熟,只是低頭行禮時,他總有一種錯覺。   畫像上那一位位動作各不相同的朱家老祖宗,這會兒彷彿在笑吟吟地看他,彷彿在審視誰將摘走朱家這一朵最明豔的牡丹花。等最終坐下來喫火鍋的時候,他甫一落座,就只見朱瑩已經是動作嫺熟地開始涮菜了。   最初大小姐還記着用漏勺撈上各式各樣的葷素喫食,然後一股腦兒全都倒在他碗裏,但因爲看他喫得慢,她也就先顧着自己了。從達官顯貴家中常喫癟的羊肉鹿肉,到各種羊雜之類的下水,再到新鮮的雞鴨血,時鮮的蔬菜,她那風捲殘雲的喫相,引得他也不由胃口大開。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調料之中,赫然有他喜歡的辣椒,還有在之前的御廚選拔大賽中,因爲粵菜大廚雲集,因此輕輕鬆鬆就調製出來的海鮮醬、沙茶醬——畢竟各種海鮮乾貨,自然南邊最多——再加上老北京火鍋常用的麻醬,那些滾燙的菜餚蘸了,無不平添幾分鮮美。   他們這一對準小兩口在家中喫得開心了,外頭趙國公府罰了朱瑩去祠堂思過的消息,卻是不脛而走。再加上司禮監外衙被堵門的事件,之前國子監那場紛爭,整個京城就猶如底下淤泥被全部攪了上來的泥塘,變得渾濁不堪。   尤其是朱瑩竟然被罰了祠堂思過,那真是驚了無數人。這位大小姐在京城橫行這麼多年,被家裏處罰的次數簡直是屈指可數。就因爲去司禮監外衙大鬧一場,太夫人竟然這麼嚴厲?   而得到太夫人處罰朱瑩的消息之後,之前參與行動的衆人,從張琛到陸三郎,從朱二到張武張陸紀九……反正有一個算一個,據說全都被家裏狠狠訓了一頓。   當然,外間那走馬燈似亂轉的場景,到了楚寬耳中,那就變成過眼雲煙,不值一提了。即便呂禪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太夫人處罰朱瑩的舉動,興許不懷好意,而這引發各家相繼處罰了那些公子哥,就更是把司禮監推到了風口浪尖上,他卻依舊安若泰山。   “無妨,那位太夫人一來是警告,二來也是窺破了我的心意,所以順勢而爲。她要是真的想要壓服我,只要直接把朱瑩關在家裏十天半個月就行了,壓根不用擡出祠堂兩個字來嚇唬別人。要是朱瑩真的被關了禁閉,太后和皇上全都得找我算賬。”   說到這裏,楚寬不禁笑開了。別人不知道朱家的祠堂是怎麼回事,他卻還陪着當初微服的皇帝親自去過,那還不知道嗎?朱家祖上做官都不算特別大,直到朱涇方纔脫穎而出,但一代代老祖宗裏,卻有不少性格怪異的傢伙,所以對規矩都不太在意。   就朱家那祠堂,也就是往日祭祖的時候有點規矩。朱二去跪一跪思過,他都要懷疑其中有貓膩,更何況是朱瑩?   果然,正如同楚寬猜測的那樣,當他這一日從私宅進宮之後,就直接被皇帝派人叫去了乾清宮。結果,他一進皇帝日常起居的東暖閣,就只見皇帝身邊正站着一個狠狠瞪着他的氣鼓鼓明豔少女,不是朱瑩還有誰?   “瑩瑩,好了,就是這點小事而已,朕親自做和事佬,你就不要耿耿於懷了!”皇帝一臉朕那是爲你好的耐心表情,說的話也是連哄帶騙,“張壽在國子監裏既然呆得不痛快,處處受人掣肘排擠,那就乾脆挪出來,公學那邊,朕已經和人說好了,貴妃她們再出一筆錢……”   朱瑩不由得斜睨了皇帝一眼,見楚寬含笑不語,她就惱火地說道:“我還以爲皇上會拿賞賜來堵我的嘴,現在可好,這竟然是拿好處來堵阿壽的嘴嗎?”   “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可楚寬做事幹嘛要鬼鬼祟祟的,他早點明說是秉承上意,阿壽肯定不會計較,我也不會這麼大動干戈!結果害得我去祠堂待了一夜不說,一大堆人都因此挨訓挨罰,你說我要不要找他算賬?要是就這麼揭過,我這個領頭的豈不是很沒面子?”   儘管楚寬之前在呂禪面前還說,自己退避三舍,是爲了不給朱瑩去賠禮,可此時他卻笑容可掬地說:“如果大小姐實在是氣不過,我大擺宴席賠禮道歉,那也可以……”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朱瑩就冷哼一聲道:“算了吧,祖母都說了你的厲害,阿壽和我哪敢喫你的賠情酒?你不就是想要對外頭做出你與我們不是一條心的樣子嗎?現在稱心如意了?我看你是戲文看多了,你本來就是皇上的人,幹嘛還要裝什麼孤臣!” 第六百零一章 貴人年年有,今日偏最多   無論被誰戳穿自己的用心和麪目,楚寬都會安之若素,然而他真的沒想到,那個官場中人也好,後院婦人也好,全都認爲徒有美貌,沒有頭腦的朱瑩,竟也能夠洞悉他那點心思。雖然他並沒有過分特意去隱藏,可第一個發現的人實在不該是朱瑩……   雖然對朱瑩的詰問反應淡定,等朱瑩拂袖而去之後,在皇帝面前也顯得氣定神閒,但當次日跟隨這位天子親自出席這一日御廚選拔大賽決賽時,當登上三樓的他遇見朱瑩,面對那一記毫不留情的冷哼,他還是側過了頭,避開那與其說火辣辣,不如說帶着幾分冷冽的視線。   他知道朱瑩既然明瞭自己的意思,眼下這應該只是故意在演戲,其中敵意多半是裝出來的,但那不滿的態度卻是如假包換。   然而,他和朱瑩的這種反應落在這一日下午被請來的其他評審眼中,那自然就證明了一件事。朱瑩和楚寬鬧翻了,此事屬實!國子監那場紛爭背後有楚寬的影子,此事恐怕也屬實!   吳閣老和大學士張鈺作爲內閣唯二被請來的人,此時哪怕平素沒有什麼私交,卻也坐在一塊,低聲交流着平日都喜歡什麼菜餚和口味。藉着菜名語帶雙關這種本事,他們這種混跡官場已久的老臣自然是很嫺熟,此時少不得就藉此交流着彼此的看法。   而今天的其他評審,就是皇帝帶着三皇子和四皇子獨佔一桌,朱瑩和張壽佔了另一桌。   至於張壽的那些學生們……除卻陸三郎,其他人都還沒有被家裏人放出來。就連素來對兒子不管不問的秦國公張川,也破天荒把張琛給禁足了,就連之前“犯錯情節”遠遠沒有朱瑩嚴重的朱二,據說也還被太夫人罰了在家中思過。反倒是朱瑩已經出來逍遙了。   再加上今天並沒有葛雍那三位算學界的老前輩,沒有陸綰劉志沅這樣棄官從教的奇葩,沒有那濟濟一堂的勳貴,也沒有永平公主這樣的金枝玉葉。乍一看去,兩位閣老無不覺得今日這一場決賽,竟好似比先前那幾場初試和複試更加寒酸。   然而,他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想錯了。因爲隨着樓下一陣騷動,緊跟着,樓梯上就出現了一陣動靜,眼見步障被拉了起來,兩人齊齊對視了一眼,心裏不約而同冒出了一個念頭。   不會是皇帝把宮裏的嬪妃帶出來了吧?這種事別的皇帝絕對不敢做,但皇帝當初都能帶着裕妃去佛寺上香祈福,如今裕妃成了貴妃,三皇子的生母和妃也已經晉封貴妃了,這要是真的帶出來,那也不是沒可能!   如果換成孔大學士在這兒,說不定就會站起身來隨時做好翻臉的準備——這也是任何一個致力於成爲絕非天子應聲蟲的首輔,都會做出的選擇。該勸就勸,勸不了總得槓一槓!   然而,吳閣老本來就習慣了做應聲蟲,此時就算是真的嬪妃來了,他也絕不會吭聲。   至於張鈺,他可不是假道學。他自己都常常帶着妻女出門遊玩,因而天子若是真的帶了寵妃出來,他事後也許會規勸,但當面卻絕不會翻臉。   而張壽被朱瑩一把握住了手,甚至連心猿意馬還來不及,他就聽到耳邊傳來了大小姐那緊張的聲音:“阿壽,我今天是聽說皇上要親臨主持這場決賽,於是從家裏偷偷跑出來看熱鬧。這下頭既然拉起了步障,那麼上來的應該是女子,不會是我娘,又或者乾脆是我祖母吧?”   張壽不由得微微一愣:“可太夫人和九姨的性格,出來不會設步障吧?”   “也是!”朱瑩立刻喜笑顏開,“我祖母和我娘都是最爽利的人,肯定不會這麼矯情……”可她這矯情兩個字剛剛出口,隨即就聽到了一聲咳嗽。   而伴隨這一聲咳嗽,卻是九娘冷着臉從樓梯上來。見朱瑩瞪大眼睛看自己,隨即就直接竄到張壽身後躲了起來,她就沒好氣地說:“怎麼,背後說人矯情,現在我人來了,瑩瑩你倒不敢說了?這背後編排人,算什麼天下英雌?”   未來岳母這一本正經的英雌兩個字,張壽聽得險些噴酒。然而,朱瑩在他背後扶着他的肩膀時,不可避免地和他有些肢體接觸,他又不由得有些心熱,只能趕緊站起身來。然而,他正要和九娘好好打個招呼,卻不想九娘也就是揶揄了朱瑩一句,就讓開了樓梯口的位置。   緊跟着那個出現的人,恰是在他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九娘都來了,太夫人還會遠嗎?而太夫人同樣是似笑非笑地斜睨心虛到乾脆蹲在張壽身後的孫女,眼看皇帝也是一臉詫異地看着自己婆媳二人,她就微微彎腰算是先見了常禮,隨即竟也是往旁邊站了站。   意識到這接下來還有人上來,張壽隱隱有所猜測,終於明白這步障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果然,不一會兒之後,眼看太后一馬當先,自己先後見過兩次的裕妃緊隨其後,再接着是自己沒見過的一位宮裝婦人,再後頭赫然是永平公主和德陽公主,還有幾個陌生的少女。只看衆人的舉止樣貌,那應該是郡主縣主之類的宗女。   面對這樣的陣容,別說張壽瞠目結舌,就連吳閣老和張鈺,那都是驚出了一身冷汗。皇帝帶着三皇子和四皇子一塊來了,太后帶着兩位貴妃一塊來了,再加上兩位公主和幾個宗女,今天這規格何止是高……簡直是突破了天際!   可問題在於,這麼多天家貴人云集於此,銳騎營豈不是要傾巢而出?順天府衙那邊知會了沒有?順天府尹秦國公張川此時此刻有沒有焦頭爛額,三班差役是不是要瘋了?   兩人正在這麼想時,卻只聽上頭傳來了皇帝的一聲驚咦:“母后,你們怎麼都來了?”   敢情皇帝本人都不知道!這下子,吳閣老和張鈺那是心裏齊齊咯噔一下。這麼大的事,敢情這對天下最尊貴的母子倆竟然沒商量好嗎?   “都說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這難道是隻許皇帝看熱鬧,不許后妃湊熱鬧?”   太后非常隨意地揶揄了一句,見三皇子和四皇子忙不迭上來行禮,四皇子眼睛在她們中間轉來轉去,彷彿還因爲沒發覺蔣妃而有些懊喪,她就淡淡地說:“蔣妃說身上不舒服,死活不肯出來,就連兩位貴妃我都是三請四請,倒是比我還講規矩些。”   堂堂太后說規矩,那自然是沒人敢接,就連皇帝也只能乾笑。至於剛剛還在說矯情的朱瑩,這會兒恨不得直接鑽桌子底下去——她又怎會料到,素來最不喜歡熱鬧的太后,竟然會在今天這場合大張旗鼓地拉着一大堆妃嬪公主和宗女們出來!   而太后也沒流露出對朱瑩剛剛那非議的任何反應,反而彷彿沒看見她似的,對趨前行禮的張壽和吳閣老張鈺微微頷首,隨即就笑呵呵地說:“雖說宮中已經多了一位御廚,但我也想親自品嚐一下諸多名廚的手藝,看看回頭到底選誰進來,所以就直接帶她們來了。”   “吳卿和張卿都不是外人,無需拘泥男女之別。至於張壽,你就要娶瑩瑩了,也就和我孫女婿差不多,無需拘禮。你們都坐吧。”   聽到太后都已經直接說孫女婿,張壽也就笑容可掬地從善如流了。至於她背後那位被帝后當女兒當孫女看待的大小姐,仍舊苦着臉蹲在地上,就差沒畫圈圈了。   然而,朱瑩也就是懊惱一陣子,眼見太后帶着裕妃與和妃直接佔了皇帝旁邊的一桌,永平公主招呼了德陽公主以及三個郡主宗女又佔了一桌,而祖母和母親卻沒有立刻入座,而是因爲皇帝和她們說話,姑且站在那邊,她就立刻忘了之前的尷尬,立刻起身溜了過去。   “祖母,娘,這樓上雖說寬敞,但就你們兩個也太悶了,坐到我和阿壽那兒好了!”   “呵呵,我們這矯情的婆媳兩個,可不敢和你們同坐。”太夫人也跟着打趣了一句,見朱瑩窘得臉色通紅,她這才笑道,“以後在外頭說話做事長點腦子,別一時昏頭想到什麼說什麼,想到什麼做什麼!下次還敢不敢亂開口?還敢不敢去人家衙門堵門?你也太大膽了!”   楚寬沒想到太夫人直接重提舊事,微微一愣之後,他就賠笑道:“太夫人,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太夫人就冷冷說道:“楚公公,我在管教自家孫女,與你何干?”   見九娘也朝自己投來了冷冷的一睹,雖不知道這婆媳二人是假戲真做,還是根本就是真情流露,楚寬面上顯得尷尬而惶恐,但心情卻是一鬆。無論如何,這種和聰明人打交道的感覺,都讓他覺得很自在。   而太后適時出口打斷道:“好了,阿姐既然已經教訓過了瑩瑩,楚寬,你做的事情出紕漏,罰俸三個月,就這樣吧。張壽,瑩瑩爲了你差點捅破天,你今後若不能好好對她,那我可是唯你是問!”   因爲朱瑩透露過之前在宮裏皇帝當和事佬,她和楚寬“和解”的情景,張壽自然覺察到了剛剛太夫人和九娘對楚寬一點都不留情面,以及太后那息事寧人和稀泥背後的名堂。   不過這和他沒什麼關係,反正他對楚寬當年薪火傳承靠閹黨的遊說並不太感冒,而且對某些東西也心存疑慮,因而此時答應之後,乾脆就沉默是金了。等到朱瑩滿臉悻悻地回到他的旁邊,又拿手指戳了戳獨自坐到旁邊一桌去的太夫人和九娘,他就笑了。   “放心,她們不會生你很久氣的。”   “你說得簡單,我難得說話正好被娘抓着痛腳的。”朱瑩一面說,一面恨恨剜了楚寬一眼,“都是他害的!要不是他,祖母和娘怎麼會罵我!”   朱瑩這是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已經脫離了演戲的範疇。而當看到楚寬對於太后的處置沒有任何異議,但卻在皇帝身邊侍立了一會兒之後匆匆找了個藉口告辭而去,原本還有些心裏犯嘀咕的吳閣老和張鈺,眼下是完全相信,朱家和楚寬已經鬧翻了。   然而,這只不過是一個意外的小插曲,隨着底下大廚們爲了成爲御廚的最後比拼開始,一道一道精美的菜餚端了上來,他們就姑且撂下心頭這些思量了。   而最初矜持的皇族女孩子們,幾道菜一品嚐,固然有人說好,也有人說不好,可交頭接耳之間,議論的卻是另外一個話題——那位據說是舉人的宋大廚,怎麼還不見人影?   永平公主如今最討厭的一個姓氏就是宋。更讓她羞怒的是父皇曾經流露出的某種傾向。雖然這些日子沒再聽人提起,可當聽到寧河郡主慫恿德陽公主去向朱瑩打聽宋大廚的時候,她終於有些忍不住了。   可還不等她冷言相譏,朱瑩卻突然說道:“宋大廚人呢?他之前可是好容易才進決賽,怎麼就不見他的拿手好戲?我記得皇上說過,今天的題目裏就有甜品的!”   那是,爲了讓這個宋混子能夠不至於冥思苦想卻拿不出菜品來,朕在三道考題之外特意加了一道甜品的考題,又不限上菜順序。就宋混子那點水平,先上個甜品好歹算是湊一道題,那總是沒問題吧?怎麼現在還不來?   皇帝心中疑惑,張壽則是更加疑惑。要知道,阿六早在一開始就直接去名廚扎堆的大廚房蹲點了,美其名曰盯着點兒以防萬一,可他極度懷疑人是直接守着大廚房近水樓臺先得月,趁機可以混個飽,當然也順便照拂一下常常嘴賤得罪人的宋舉人。   可就是在這種照拂之下,宋舉人居然還磨磨蹭蹭……這傢伙是要棄權?   就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煩,都打算到窗口揚聲叫阿六問問狀況時,他卻終於聽到樓梯口傳來了一個聲音:“宋大廚來了。”   這一聲宋大廚,一時間衆多眼睛全都看向了樓梯口。而當宋舉人跟着端了托盤的內侍登上三樓時,他聽到前頭那內侍一開口就是太后,皇上,二位貴妃娘娘,德陽公主,永平公主……那足足十幾個一長串稱呼,他直接就膝蓋一軟,險些跪了。   之前見過皇帝的他自認爲已經見過世面,可怎能想到今日這決賽竟然這麼大場面!怪不得之前突然有人看住大廚房,一張口就是貴人駕臨,這還真是貴人年年有,今日偏最多! 第六百零二章 乘龍佳婿要靠搶   見宋舉人赫然有些戰戰兢兢,張壽心念一轉,就笑着說道:“宋公子,你當初和永平公主脣槍舌劍的勇氣上哪去了?你可是科場上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殺出來的舉人,而且又因爲惦記着那點愛好,把家裏下人或藥翻了,或捆翻了,然後大搖大擺去選御廚,那是何等大膽?”   “怎麼現在臨到最後一關,你就這麼一副軟腳蝦的樣子?”   張博士你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宋舉人簡直都快要哭了,尤其是彎腰行禮的他竟然沒聽到上頭任何一個人發聲,也不知道那諸位他從前想都沒想到的宮中人物到底是什麼心情,他就更加惴惴然了。就在他越來越慌的時候,突然只見面前有人走了過來。   低頭的他只看見那是一條風格極其華麗的百褶鬱金裙,裙邊掛着金鉤玉環,他甚至不知道哪來的心思,甚至還有心數了下那玉環的數量,總共是大小五個——不數那玉環的話,難道他還目光上移,去看那結實的小蠻腰和高挺的酥胸?雖然他眼角餘光已經看見了……   甚至都不用再去看那張臉,只聽人直接伸手取食那動靜,他就知道,能夠在太后皇帝以及兩位貴妃……反正諸多貴人在場的時候這樣大膽到肆無忌憚的人,只有朱瑩一個!   果然,來人直接拈了一塊東西喫了之後,卻是片刻之後就笑眯眯地說:“不錯不錯,宋大廚其他手藝一般,唯有這甜品,實在是一大堆名廚都要瞠乎其後!就連這看似普普通通的桂花團子,也能做出不一樣的口感來,這桂花甜而不膩,糰子喫上去也特別細膩!”   聽到朱瑩這稱讚,宋舉人登時覺得渾身上下熨帖極了。剛剛彎腰控背的他一下子挺直了腰桿,神氣活現地說:“大小姐誇讚得沒錯。我這桂花團,不但桂花是我親手做的,工序複雜,而且取了桂花上的露水蒸煮調製,配方花了很長時間,當然,用米配比也有很大講究……”   既然說得是自己最得意的事,宋舉人不知不覺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了起來。而這一刻,他那自信滿滿,揮灑自如的樣子,落在皇帝眼中也就罷了——皇帝本來就見識過他那一說到擅長的東西就變了個人的樣子——而落在太后和裕妃眼中,那就不同了。   剛剛宋舉人進來時那種畏縮膽怯的表現,和此時那從容自信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雖然她們對一個好好的舉人偏偏卻喜歡廚藝這種東西很不理解,可既然有朱瑩常常津津樂道的張壽下廚作爲反襯,這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若是人怯懦卻又沒有自信,那她們就斷然不能同意了!   可即便如此,張壽到底並不僅僅只有擅長廚藝一個優點,那隻不過是張壽很特別的某個愛好而已,並非主業。張壽的主業是教書育人,看看他那一大堆學生就知道了!而宋舉人卻把科場舉業當成了附帶,對廚藝反而是癡心迷醉……說來也是一個奇人!   張壽笑眯眯地看着朱瑩在那故意撩撥着宋舉人最得意的地方,然後引着人不斷往下說,從桂花醬的製法,如何配比粳米和糯米,如何在一磨之後再二磨三磨,從而使得口感更細膩,甚至連石磨要用哪裏的石頭都有講究,他不禁笑了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候,他突然察覺到彷彿有人在看自己,循着那視線一看,赫然是怒氣衝衝的永平公主。甚至都不用想,他就知道這無妄之災從何而來。   沒說的,永平公主一定覺着,今天從太后到裕妃等人這興師動衆地跑來,是替她相看夫婿,而他和朱瑩則是敲邊鼓的……可真的天地良心,朱瑩倒是有過這想法,但他從來都覺得宋舉人和永平公主配不起來!   就永平公主那孤高的個性,當她的駙馬恐怕是天底下最苦的差事,興許都沒有之一!   因此,見朱瑩還在那用言語搔着宋舉人的癢處,逗他在那說更多的廚藝要訣,他就突然重重咳嗽了一聲,隨即不鹹不淡地說:“瑩瑩,廚藝這種門道,感興趣的人會覺得那是人生的追求,不感興趣的人卻只會聽得味同嚼蠟,你就別逗宋公子了。”   見朱瑩有些遺憾地輕哼一聲,而宋舉人這才如夢初醒,本能地轉過目光看了看面前衆人,就只見皇帝笑眯眯的,表情非常和藹,三皇子饒有興致地打量着他,四皇子則滿臉嫌棄。   而那邊太后和疑似貴妃的兩位,太后竟是微微頷首彷彿對他有些讚許,另兩位一個若有所思端詳他,另一個則是眉頭微皺,彷彿對他不太滿意。至於那些尊貴的公主郡主之類的姑娘們,永平公主自然是根本不看他,其他幾人倒是竊竊私語,嘴角含笑,顯得對他很感興趣。   心中越發悚然的宋舉人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卻是乾笑一聲道:“學生就只懂這些庖廚小道,至於科舉正道,走的人太多,學生這資質真要去考進士,估計要等到頭髮花白了。”   “學生確實只會做點甜食點心之類的小手藝,距離御廚的標準還很遠……”   總覺得今天這場面實在是有些詭異,宋舉人便乾脆謙虛到了極點。然而,他完全沒預料到的是,坐在末位的一個頂多只有十三四歲,看上去頗有些天真爛漫的小姑娘,竟是突然開口說道:“進士三年就能出好幾百個,可能做好喫點心的,滿京城也蒐羅不到幾個!”   “當然是宋公子這樣的人才更難得!”   在皇帝和太后以及貴妃公主還沒開口的情況下,居然又有旁人敢先開口——而且還不是朱瑩,就連張壽,也忍不住朝那末位的小姑娘投去了好奇的一睹。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之前朱瑩好像對他說過,這位是海陵縣主,某位身家豪富,卻從來不管國事的郡王嫡女。那位王妃連生四個兒子後纔有一女,於是小姑娘最得父母嬌寵。   心中微微一動,他就順勢笑着點點頭道:“海陵縣主好眼光,雖然時人都說是君子遠庖廚,但那是因爲大多數君子都信奉動口不動手,十指不沾陽春水。宋公子這樣的人才,靜能夠讀書科舉,動能夠隻手變美食。相比某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實在是好太多了。”   宋舉人着實被朱瑩和張壽這先後的吹捧搞得滿心納悶。   他確實也覺得自己挺能耐的,畢竟也不是人人都能混進御廚選拔大賽,而且還過五關斬六將挺進最後決賽,甚至還見過皇上公主一大堆貴人。可是,朱瑩挑着他說了這麼多賣弄廚藝的話,張壽又誇讚他動靜皆能,他自己都覺得謬讚太過了。   然而,讓他幾乎瞪出眼珠子的是,皇帝太后的表情只不過是有些微妙,其餘妃嬪公主他還顧不得去看,就只見那位海陵縣主竟是喜笑顏開地撫掌讚道:“張博士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喜好廚藝算什麼,我父王還喜歡打鐵,平時光着膀子出一身大汗,還讓哥哥們幫着拉風箱呢!”   話一出口,她彷彿察覺到自己透露出了不得了的大事,這才趕緊一捂嘴。等發現其他人全都在看她,她就訕訕地放下了手,小聲說道:“太后娘娘,皇上,臣女口無遮攔,還請恕罪……可臣女一向嗜好甜食,剛剛瑩瑩姐姐把宋公子的甜品說得這麼好,能不能……”   “能不能讓臣女嘗一嘗?”   見海陵縣主說着就用祈求的眼光看着自己,皇帝不禁啞然失笑。   他對那舉着托盤的內侍微微一頷首,眼看人立刻快走幾步,把托盤送到了海陵縣主面前,見小丫頭眉開眼笑地用手帕抓取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之後細嚼慢嚥,不多時臉上就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他就打趣道:“你爹早就說過你嗜好美食,難道你家裏還能少廚子?”   “他們匠氣太重!”   海陵縣主顧不得把口中的桂花糕全都咽盡,卻是含含糊糊地說:“這些人固然會在調味和原料上下功夫,但他們十個裏頭有九個選擇當廚子是爲了謀生,而不是真心喜歡。宋公子卻是放着大好前程卻選擇了廚藝,他是真心喜歡,這當然不一樣。”   這要是換成自己還沒進京之前,能夠遇到這麼一個理解自己的千金大小姐,宋舉人絕對會把這位海陵縣主引爲知己。   如今在張園住的時間長了,甚至還見過張壽親自下廚做菜,更見過朱瑩這個千金大小姐洗手作羹湯——雖然大多是給廚房的人添亂——他大多數時候已經很淡定了。   可下一刻,他就完全淡定不起來了。因爲海陵縣主一面說,一面快速將那塊桂花糕全都吞嚥了下去之後,竟是打了個飽嗝,隨即就饒有興致地問道:“不知道宋公子可曾婚配?”   “如果沒有的話,你願不願意做我父王的女婿?”   如果不是自己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心理已經磨礪得足夠強大,這會兒張壽簡直就快嗆着了!原來這世上竟然有比朱瑩還要直截了當的姑娘!   看看皇帝和太后那兩張僵硬的臉,看看裕妃與和妃那兩位貴妃的猝不及防,再看看都快要驚得眉毛飛起來的朱瑩……還有其他那些眼珠子掉了一地的宗女們,被口水嗆到正在拼命咳嗽的吳閣老和張鈺,非常顯然,沒人料到此時的這一幕。   宋舉人同樣沒料到自己竟然會被一個小姑娘問這麼生猛的問題。饒是他被方青稱之爲宋混子,也算得上是臉皮極厚的人,但此時此刻卻變成了半個啞巴。   老天爺,誰來教教他該怎麼回答?他今天才第一次見這位海陵縣主吧?   而朱瑩卻在喫驚過後,非常直爽地對海陵縣主豎起大拇指,彷彿在讚歎人的眼疾手快,但隨即就笑着說道:“阿綾,宋大廚雖說確實一手好廚藝,你還不瞭解他的性格吧?再說,你不問問你爹孃哥哥,回頭不怕他們不同意?”   海陵縣主偷看了一眼面色古怪的太后和皇帝,她就小聲說道:“我父王和我娘常說,只要我喜歡就行了,我哥哥們更是都隨着我的!再說了,我剛剛看他談論美食神采飛揚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真有意思!能把所有心思都花在美食上的人,絕對壞不到哪去……”   “不對,是肯定有耐心,性情也不錯!而且,瑩瑩姐姐你,還有張博士都覺得好的人,那怎麼還會有錯?就和你當初挑中張博士,然後對我們說,非他不可,所以才硬賴在他家裏一樣,你還口口聲聲說,乘龍佳婿要靠搶的,手快有,手慢無……唔!”   這一次,看到伸手捂住海陵縣主那張毫無遮攔嘴的人,恰是德陽公主,張壽終於忍不住嗆咳了起來。而一旁的朱瑩雖說素來大方,可這會兒也忍不住霞生雙頰。   海陵縣主雖說和她並不是來往特別多,但在各種聚會上遇到時,卻也算是能說幾句話的友人,所以這話她確實還真說過——用意當然是宣揚自己的好眼光。然而,她哪能想到,此時人竟然振振有詞地把她的話搬出來當成道理!   偏偏就在這時候,她卻只見四皇子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道:“我剛剛還覺着這姓宋的只會做菜,沒別的本事,有什麼好的……可被阿綾姐姐你這麼一說,確實有理!就瑩瑩姐姐和老師那眼光,若是沒有大本事的人,怎麼會留在張園裏?”   這種樸素的“道理”,張壽聽着只覺得啼笑皆非。他收在張園的確實沒有沒用的人,但要說大本事,這年頭的大多數人,大多看不上那些人的本事。就比如宋舉人宋混子,除卻其那張常常得罪人的嘴之外,人確實只有廚藝可圈可點,性格還算仗義,別的真沒了!   然而,旁人或是從剛剛那驚愕莫名的情緒中回過神來,或是覺得好笑,或是覺得無稽,唯有永平公主臉上那一層寒霜卻越來越重。她只覺得今天這一幕一幕都是設計好的,無論是海陵縣主的求佳婿,還是四皇子愛屋及烏的肯定,抑或是此刻如同呆子惶然無措的宋舉人。   她只覺得所有人都在算計自己,所有人都想撮合自己和一個她完全沒放在眼裏的男人。再想到當初父皇當衆宣佈她和朱瑩難分彼此的身世時,亦是完全沒想過她的感受,她只覺得心中滿是憤懣,滿是不甘,最後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面帶嘲諷地說出了一句話。   “海陵既然喜歡,太后和父皇何不成全了她?” 第六百零三章 不走尋常路的大戲   永平公主這聽似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使得偌大的三樓一片寂靜。   吳閣老和張鈺雖說是外臣,但也聽說皇帝對曾經和永平公主當衆爭執過,擅長廚藝而不怎麼在意科舉的宋舉人另眼看待。作爲堂堂閣老,兩人固然不至於在官場上八卦皇帝到底是不是打算撮合人與永平公主,可心裏卻始終覺得,某種岳父看女婿的可能性很高。   而今太后興師動衆把兩位貴妃和幾位公主郡主縣主等宗女都請來,這種情形更讓他們想到了太后親自相孫女婿,當然,捎帶上裕貴妃也一塊看女婿固然是真的,但其餘小姑娘們,多半是個障眼法……畢竟,有上次天子親自相看女婿的先例,兩人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可先有海陵縣主看上了宋舉人,不管不顧地當衆問婚配與否,後有永平公主請太后和皇帝成全這一對,兩人只覺得活了大半輩子,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是不是都白混了。   這一場大戲怎麼就全都不按照本子上的那些唱詞和劇情來演呢?   而張壽對永平公主這突如其來的表態一點都不意外。他輕輕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朱瑩,見大小姐頓時如夢初醒,卻是面色一沉,明顯已經氣惱上了,他就輕聲說道:“瑩瑩,我早就對你說過,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強扭的瓜不甜。”   “又來和我炫耀你眼光好……哼!”   朱瑩不高興地挑了挑眉,隨即就霍然站起身來,直接打破了這會兒的沉寂:“阿綾的眼光是不錯,但有道是兩情相悅,宋大廚還沒答應呢!當初就算我對阿壽一見鍾情,挑明之後,卻也是先相處,他認清我是什麼樣的人,這才重提婚約。你現在就說成全,豈不是太早了?”   永平公主眼神越發冰寒:“朱瑩,你是想要人人都學你,不顧男女之別嗎?”   “這是你說的成全,不是我說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不是也要兩情相悅?阿綾覺得宋大廚不錯,那也要宋大廚覺得她不錯,這纔有成全的基礎,否則你在這嚷嚷成全,豈不是沒有把宋大廚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把他當成什麼可以隨便安排的物件?”   “我朝又不像漢唐那些自以爲是的皇帝,宗女一個個往外嫁過去和親,美其名曰封一個公主,自家女兒卻都藏在深宮,然後到了年紀就像拉郎配一樣許配給人家根本就不情願的名門子弟!我朝太祖皇帝留下的規矩,就算是選人尚主,也一向是聽憑自願,不礙前程。”   “而宗女許人,若是家中父祖尚在,縱使皇家也絕不干涉!”   朱瑩針鋒相對地瞪着永平公主,一字一句地說:“你瞧不起宋大廚,皇上瞧得起,我和阿壽瞧得起,眼下阿綾也瞧得起。你不用擔心有人會把他強塞給你,宋大廚也是有心氣,有志向的人,不是任憑別人撥弄的算盤珠子!”   “而且,你瞧不上他,他難道就瞧得上你嗎?”   如果是浮浪子,此時此刻一個天之嬌女的縣主對自己表明心意,然後是趙國公府的大小姐和永平公主竟然爲了自己當面爭執,怎麼都會沾沾自喜,可宋舉人……好吧,他本質上也是個有虛榮心的大男人,最初惶恐的同時還有點竊喜,但聽着聽着他就知道不對了。   而當朱瑩捅破那一層關鍵窗戶紙的時候,他方纔恍然大悟。   竟然有人想要把他和永平公主湊一對?這簡直是異想天開……腦子被錘子敲過吧?那位連開文會都居然選八股文的公主,和根本就不愛八股文,只是虛應故事的他怎麼就搭得起來?而且,就如同朱瑩說的,永平公主根本就看不上他……當然他也根本看不上這一位!   他好好的日子不過,幹嘛去娶一個成婚後時時刻刻都得賠小心伺候的公主?   心裏這麼想,宋舉人只覺得張壽實在是眼光好極了,居然能夠挑到朱瑩這麼一個直率的姑娘。可等到看見永平公主氣得面色煞白,他就覺得自己好像不能看戲了。   可是,正當他這個糊里糊塗被捲入局中的人想要開口東拉西扯一下,試圖岔開話題時,卻陡然發現剛剛那個問自己可願意做她父王女婿的小姑娘,此時赫然眼眶微紅。意識到這不明所以的海陵縣主纔是最委屈的人,同樣覺得委屈的他頓時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也不知道哪來的衝動,宋舉人竟是上前一步,大聲說道:“海陵縣主若是不嫌棄我不求上進,偏愛廚藝,只是個沒出息的讀書人,那我有什麼不情願的?就算當初在廣東宋氏,我也就是個混在兄弟當中最不起眼的小子而已。”   “我這輩子沒求有什麼大成就,就希望能把太祖爺爺留下那本書上的糖水全都做出來,全都做出最好的滋味!要是海陵縣主不在意我這些亂七八糟的毛病,那我……”   眼見一大堆目光再次匯聚在自己身上,宋舉人就硬着頭皮說道:“那我就回去懇請我叔父登門提親!”   雖然上次他叔父還把他綁回去敲了一頓,但如果聽到他要迎娶一位皇族縣主,而且還是能夠被皇帝和太后隨隨便便就這麼帶着出來,能和朱瑩投緣,看上去父祖絕對不至於有什麼政治問題的縣主,那肯定會欣喜若狂,以爲祖墳上冒青煙吧?   不不不,他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最重要的是,海陵縣主實在是一位看上去不錯的姑娘!這年頭,能夠容忍男人沒有上進心,甚至還偏愛廚藝的女子,到哪裏找去!   海陵縣主沒想到剛剛還愣頭愣腦的宋舉人竟會突然這般表白,那一瞬間,她那張本來有些微微白下來的臉,一下子就變得喜悅了起來。如果說朱瑩一度霞生雙頰,那麼此時此刻的她,整張臉就如同熟透了似的紅蘋果,讓人看着便想要咬一口。   她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對着太后就盈盈拜了下去。   “太后娘娘,臣女雖說是女子,但也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人!臣女既然當衆提了,宋公子也當衆應了,那麼……”海陵縣主稍稍一頓,隨即側頭看了一眼朱瑩,見她那臉上滿是鼓勵的笑容,她就朗聲說道,“臣女就回去對父王還有娘和哥哥們明說了!”   海陵縣主並沒有求皇帝以及太后成全,而是直接稟明,自己要回去對父母兄長提這樁婚事,張壽聽在耳裏,見朱瑩笑靨如花,明顯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皇帝微微嘆息,臉上露出了幾分懊惱,而太后反而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他就知道,今天這確確實實是突發事件。   不過如果沒有這樣的突發事件,這種相親似的場面那才叫真尷尬。可如今這情景,算不算是女配搶了女主的戲?   看到永平公主之前那和朱瑩針鋒相對的氣勢完完全全凍結在了臉上,裕妃不禁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隨即就主動出聲笑道:“明月個性好強,又喜好科場應試的那些時文,宋公子卻對科場應試不過是興趣平平,卻酷愛廚藝,確實是和阿綾更投緣一些。”   “阿綾既然有意,宋公子也已經當面表露了心意,如此美事,傳出去卻也是一樁美談了。”   海陵縣主原本還有些惴惴,此刻登時喜滋滋地屈膝行禮道:“多謝貴妃娘娘!”   “謝我幹什麼,我就是說了一句公道話而已!”裕妃頓時笑了。她平日在永和宮深居簡出,雖說是寵妃,但在外人面前反而沒多少存在感,此時這一笑,德陽公主和其他兩位郡主瞧在眼中,都覺得驚豔十分,三皇子的生母和妃更忍不住心想,自己爲何不能笑得這麼好看。   至於宋舉人,那更是第一眼就看呆了,此時連忙低下頭在心中念阿彌陀佛——他已然發現,海陵縣主謝的這位貴妃,赫然是之前若有所思審視他的人。   在他想來,能說出這樣息事寧人公道話的人,十有八九是未來太子的生母,否則要換成永平公主的生母,那肯定是之前對他不滿意,現在對他更不滿意!可他隨之就知道自己錯了。   因爲那笑起來明豔到甚至可稱得上絕豔的婦人,在打趣了一句之後,就聲音平緩地說:“明月,你父皇今天帶着你三弟和四弟過來,除了要選御膳房的御廚,還打算從御廚中選出合適的人供事清寧宮。雖說太后用慣的幾人都不錯,但他們年事已高,總得備着替換。”   “至於太后帶着我們這些女人出宮,一來確實是湊熱鬧,二來確實是看看宋公子,畢竟之前某些傳聞說得煞有介事,太后好奇,我這個當孃的自然更好奇。但一切都不是不能剖開了明說,就好比剛剛阿綾這一番話,雖說也許會被人誤解,但想明白了卻值得稱讚。”   “明快果斷,不畏人言,敢愛敢恨!你大概還覺得,這是旁人設計好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阿綾也是嬌生慣養,被她父母兄長捧在手心裏的,即便她是縣主,你是公主,她並沒有任何一點比你差!誰會不顧她的清譽來試探?”   意識到說話的竟然是永平公主的生母,街頭巷尾議論中,某些好事者背後甚至稱之爲禍國妖妃的裕妃,宋舉人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好在他這會兒低着頭,不虞被人察覺那幾乎抽搐變形的臉。   皇帝之前都已經把朱瑩和永平公主的身世公諸於衆了,現在他聽着裕妃的話,怎麼好像覺得裕妃更喜歡朱瑩的性格?難道朱瑩興許不是趙國公的女兒,而是皇帝和裕妃的女兒?   等聽到裕妃竟然認爲海陵縣主不比永平公主差,宋舉人方纔丟開剛剛那疑惑,一時眉飛色舞了起來,只覺得裕妃確實是不偏不倚,這話說得公道極了。   相比海陵縣主看人的眼光,永平公主確實是差太多了!   宋舉人早就忘記了最初的緊張感,甚至都忘了自己剛剛對海陵縣主表明了心跡,海陵縣主又對太后和皇帝把事情挑明瞭,如今裕妃雖說已經表態,可還要等皇帝和太后最後說話——總而言之,他竟是在那呆呆地浮想聯翩了起來。   而他這神遊天外的表情,海陵縣主看在眼裏,只覺得人很有一種不在乎功名利祿的呆氣,竟更符合她的心意了。她看似嬌憨,但從小也不是沒見過那些年長堂姐們嫁給一心前程的男人後,爲伊消得人憔悴,人卻還不領情的樣子,再加上富貴自足,壓根不在乎上進二字。   永平公主卻被裕妃這話氣得渾身發抖。她一直都隱隱察覺母親更喜歡朱瑩,而就在剛纔,裕妃稱讚海陵縣主的詞,哪一個不能用在朱瑩身上?雖然她也已經意識到,自己最初的猜測確實是有些離譜,興許並沒有人去攛掇海陵縣主,可她依舊覺得自己今天被設計了。   如果沒有海陵縣主跳出來,誰說今天就不會有人在她面前把這姓宋的塞給他?   看到永平公主的目光在裕妃那幾乎還看不見的小腹上微微一掃,隨即垂下眼瞼默然而坐,不發一言,張壽不由得皺了皺眉,心想如果永平公主能夠因爲裕妃這一席話而真的大鬧一場,那興許有些東西還能挽回。可人竟然就這麼沉默地忍了……興許那根刺反而會越刺越深。   要知道,偏執的人一旦鑽牛角尖,那麼絕對會越來越偏執。   雖然他不是多管閒事的人,從前也和永平公主沒什麼交集,但之後就算當東宮講讀,哪怕未必碰得到這位金枝玉葉,但本着防微杜漸的原則,他還是希望消弭一下隱患。比如說,再加一把勁,讓永平公主這炮仗現在先點燃了再說……   然而,張壽還沒想好到底是自己親自上,還是朱瑩這個死對頭再刺一刺永平公主,爭取把人那一肚子火氣先引出來,卻突然聽到了皇帝笑了一聲:“三郎,你說朕應該怎麼辦?”   絲毫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皇帝點名,三皇子此時那一張臉赫然比皇帝還懵。足足好一會兒,他才用非常不確定的口氣說:“父皇,阿綾姐姐家中父母尚在,哥哥也有好幾個,她回去稟告之後,再定婚事,這事並不需要其他人插手吧?”   皇帝微微凝眉,隨即滿臉無所謂地說:“如果朕硬要插手呢?”   “可是……”三皇子滿臉的糾結,可面對自家父皇那張讓人捉摸不透的臉,他忍了又忍,可最終卻忍無可忍地憋出了一句話,“那豈不是多管閒事?” 第六百零四章 人多力量大?   今天這真是一個個都喫了熊心豹子膽嗎,一個比一個大膽!   吳閣老幾十年爲官,雖說也見過衆多強項令硬骨頭,但那種風骨硬挺的大膽,和此時此刻這些人的大膽卻又不同。海陵縣主是憨大膽,宋舉人那是傻大膽……至於三皇子,這算不算得上是呆大膽?當兒子的竟然敢說當父親的多管閒事,這簡直了!   而且當兒子的還是未來太子,當父親的是當今天子……這是全天下最複雜微妙的父子關係,其中還有君臣分別,三皇子居然也不怕皇帝勃然大怒!   然而,面對三皇子這聽上去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話,皇帝眉頭一挑,隨即卻哈哈大笑了起來:“好你個三郎,膽子是大,但說的話也確實有點道理!沒錯,一個願嫁,一個願娶,這是別人家的事情,朕如果一定要管,那還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說到這裏,皇帝就側頭看向太后,笑容可掬地說:“母后認爲呢?”   太后眼看裕妃斥責永平公主,而永平公主既不辯解,卻也不請罪,她不由得在心裏嘆息了一聲,等皇帝和三皇子父子來了這麼一段讓人無可奈何的談話之後,皇帝竟然還煞有介事地問起了她的意見,她就着實有些無語了。   若不是因爲你一直都在讓人打聽這個姓宋的舉人,甚至還讓楚寬派司禮監去查人十八代,我也不至於覺得你真有這心思!現在倒好,如果不是憨大膽的海陵縣主出來攪局,今天這場面實在是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你現在還好意思問我!   想歸這麼想,這麼多晚輩在,還有吳閣老和大學士張鈺兩位內閣重臣在,太后就算心裏再氣,面上也只能繃住,此時乾脆也不看那個一大把年紀卻還如兒時一般異想天開,難纏到極點的兒子,只對着海陵縣主微微點了點頭。   “阿綾,你是你父母兄長的掌上明珠,雖說自己瞧中了這位宋郎君,但也確實要回去好好稟告一聲他們,否則,趕明兒他們興許就要進宮哭訴,埋怨我和皇帝給你喝了迷魂湯,被不知道哪來的男人給騙了去。”   說到這裏,太后就面色和藹地看着宋舉人道:“我記得皇帝之前說過,宋郎君最擅長的是各種糖水,爲此很得瑩瑩讚許,這段時日都住在張園?那麼,今天皇帝出的除卻甜品之外的其他三道考題,你可有把握嗎?如果有把握,那就繼續回去考一考,若是沒有……”   宋舉人本能覺着,自己這會兒絕對不能再繼續回大廚房去參加決賽,別說那三道題目,他確實毫無頭緒,就算有,他比得上那些真的以廚藝爲生的名廚?   更何況,再回去做菜,那麼他待會兒就還要再上樓上呈菜品,留在這兒,他很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爲神仙打架的犧牲品!於是,他趕緊深深一揖到地,假作惶恐地說:“學生就只是擅長糖水而已,那些大廚擅長做的菜,學生一個都不會,皇上那三題,學生也正焦頭爛額!”   “學生能進決賽就已經非常知足了,沒信心能當什麼御廚!所以,太后剛剛問學生是否有把握……學生是真的沒把握!”   見眼前這個姓宋的傢伙滿臉誠懇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彷彿在說,我不行的,趕緊把我淘汰吧,饒是太后剛剛已經看出來了,宋舉人那就是個一談到擅長領域就神采飛揚,一涉及別的就萎了一大半的性格,她還是覺得啼笑皆非。   當下她就態度隨意地點了點頭道:“既然你說沒把握,那剩下的三道題就不用考了。你這道瑩瑩和阿綾讚不絕口的桂花團子,你親自拿去讓阿綾的父母兄長嘗一嘗吧!”   宋舉人抬起頭來,簡直是驚得下巴都快掉了。他剛剛是當衆表態了不錯,可那是因爲海陵縣主一個姑娘家首先勇敢表露了心意,可後來被雜七雜八的情況一鬧,他看到人家姑娘委屈得什麼似的,腦袋一熱,這才說出了那樣的話。   可他還沒有完全做好心理準備……不對,是根本一絲一毫的心理準備都沒有!如果他就這麼直截了當地跟着海陵縣主回去見父母兄長……不會被打出來吧?   宋舉人面如土色,但海陵縣主卻是剎那之間容光煥發。她喜上眉梢地給太后再次行禮,笑容綻放在雙頰,露出了兩個很動人的小酒窩。   “多謝太后,多謝太后!我爹孃和四個哥哥都是最好的人,他們平常也都很喜歡甜食的,我家現在那個做點心甜食的大廚,還是我那些哥哥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從京城名店老芳齋裏硬挖回來的,如果喫到宋公子這麼用心的好東西,一定會和我一樣說好!”   女兒帶來美食回去讓他們品嚐,他們應該會很高興……但女兒突然帶回一個男人,他們應該會嚇死吧?   張壽見宋舉人那張如喪考妣的臉,心想這位都已經快要被嚇哭了,顯然是聽到爹孃之外還有四個哥哥這種家庭人員配置,想象到了一會過去的場面,他不禁在心裏替人點了根蠟燭。   想當初他第一次去朱家的時候,朱二還怒氣衝衝跑來尋釁,如果不是阿六,他那會兒興許就要親自和人“切磋”一下了。這還是朱廷芳當時不在家,如果在的話,場面只會更加勁爆。可這還有個大前提,朱瑩在融水村住了好一陣子,太夫人明顯偏向他,九娘更不用說了。   而今天宋舉人面對的……卻是出門時海陵縣主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回去卻帶着一個野男人,號稱這是我相中的乘龍佳婿,父母兄長很可能震驚乃至於暴怒的地獄關卡!   他有些憐憫地看了一眼宋舉人,可誰曾想下一刻,這位就猶如抓救命稻草似的立刻纏上了他:“張博士,你陪我一塊去吧?我這人嘴拙,除了和做糖水有關的東西,我其他什麼話都不會說……啊,對了,大廚房那邊還有我一個幫手,就是方青,你知道的!”   “人多力量大,帶上他怎麼樣?”   見宋舉人竟然連方青也要拉上,張壽不禁無語——你這是毛腳女婿上門見準岳父岳母外加準大舅哥們,又不是要打架,叫上別人算什麼意思?可他都還來不及想辦法推脫,卻只見朱瑩一下子閃了過來,喜笑顏開地說:“好啊好啊,我和阿壽陪你和阿綾去江都王府。”   見太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剛剛丟了個難題給太后的皇帝也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暗想自己從前那個念頭實在是太無稽,太想當然了。   就宋舉人在某些方面堅持到執拗,在有些地方卻蠢笨到無可救藥的模樣,永平公主能看得上他纔怪!而裕妃剛剛說的話雖然重,但他也已經隱隱察覺到了,如果說朱瑩是大多數時候都不想那些煩心事,一根直肚腸,天生樂天派,那麼,永平公主就纖細敏感到過頭了。   處處都覺得是別人的設計,處處都提防,這樣的日子豈不是累得慌?   就連他這個天子,在很多時候也都相當放鬆,否則早就被各種重壓給累死氣死了!   張壽見朱瑩拼命給自己打眼色,隨即還雙手合十在胸前懇求,他看了一眼那邊廂面色微妙的太夫人和九娘,心想朱瑩大概是覺着在之前和永平公主針鋒相對之後,她杵在這實在太尷尬,所以想要回避?   雖然他一點都不想跟着去江都王府,但留在這也確實有點如坐鍼氈,因此他目光一掃衆人,立刻就有了主意:“太后,皇上,我和瑩瑩陪着宋公子去江都王府倒是可以,然則茲事體大,能不能請四皇子同行一趟,做個見證?”   四皇子剛剛看熱鬧看得實在是挺開心——畢竟,永平公主那孤高的個性,和大多數兄弟姊妹都並不親近,和四皇子的關係甚至還不如朱瑩,所以他這熱鬧看得並沒有什麼負擔。尤其是海陵縣主這脾氣挺對他的胃口,因此他自然而然立場就歪了。   太后讓宋舉人跟着海陵縣主回去“送桂花團子”,他還有些惋惜不能看接下來的熱鬧,可轉瞬間張壽竟然提出要他一塊同行,他簡直是快高興極了!   “父皇,老師都這麼說了,兒臣就一塊去送一送阿綾姐姐?”四皇子虎頭虎腦地扮萌娃,恨不得讓自己再可愛一點,又用祈求的眼光去瞅着太后,“皇祖母,孫兒一塊去行嗎?”   他說完纔想起這竟然拋下了一貫最親近的三皇子,眼珠子一轉,正要扯上自家三哥一道同行,卻不想三皇子突然開口說道:“四弟你要去的話,接下來這些大廚的一道道美食,你可就沒份品嚐了!”   四皇子登時瞪大了眼睛。三哥的意思是說不去?那自己豈不是也不能去?   太后卻聽明白了。雖說她和皇帝很明顯都默認了,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誰都不能越過江都王和江都王妃,給海陵縣主的婚事做主。於是,張壽知道這一趟難辦,所以要帶個幫手,沒挑兩位閣老,也沒挑三皇子這個未來太子,而是打算叫上四皇子,確實把握了分寸。   四皇子去,那就是個看熱鬧的閒人,三皇子去,代表的卻是她和皇帝強壓。   於是,見皇帝笑而不語,她就笑道:“也罷,四郎之前已經被皇帝帶出來品嚐過一次名廚手藝了,這次就你去吧。記住別胡鬧,凡事都聽你老師的話。”   見太后竟然也用了你老師三個字來指代張壽,吳閣老和張鈺彼此對視了一眼,隨即張鈺專心看着面前那瓷碗上的花紋,彷彿這出自什麼了不起的貢品,而吳閣老更是索性低頭摩挲着那一雙木筷子,盯着壽字紋在那看個不停。   幸虧他們從來都沒想着往東宮講讀中摻沙子,否則哪裏躲得過帝后的雙眼!   太后既然都答應了,四皇子覷着皇帝點了頭,頓時高興地歡呼一聲,立刻就要往張壽和朱瑩那邊竄,卻不想被三皇子一把拉住。這還不算,他被自家三哥直接拉到了一邊之後,就聽到三皇子用極輕的聲音說:“若是兩邊鬧翻了,你千萬別一時昏頭摻和進去!”   “老師帶上你,只是讓你去解說事情原委的,其他話你千萬別多說!”   見四皇子愕然看着自己,三皇子有些苦惱地揉了揉下巴,隨即也顧不得這是在大庭廣衆之下,攬過四皇子那圓滾滾的小腦袋,把聲音壓得太低了一些。   “老師並不想強壓江都王答應這樁婚事,只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否則肯定就要我過去了。你千萬別會錯意,給他和瑩瑩姐姐惹麻煩。”   四皇子疑惑地皺了皺眉,但還是答應了一聲。有了三皇子這囑咐,他就沒剛剛那浮躁樣子了,走到張壽身邊之後,那模樣顯得乖巧而老實。   於是,皇帝略顯嫌棄地衝着幼子揮了揮手,等到張壽和朱瑩含笑領着喜滋滋的海陵縣主和滿臉呆愣的宋舉人下去,四皇子興沖沖地跟在後頭,他這才威嚴地咳嗽了一聲:“好了,被這麼一攪和,差點都忘了正事,讓下頭那些大廚繼續上菜,別耽誤了!”   眼見不多時就有一個又一個大廚上來,送上一道道精心烹製的菜餚或甜品,永平公主越坐越覺得心冷。剛剛發生的事情,就彷彿被所有人淡忘了,沒人提起,也沒人詢問。   連她身邊的德陽公主以及另兩位郡主,也都是如此。甚至三人爲了緩和氣氛,還時不時和她搭上一句話,哪怕她懶得搭理,懶得回答,她們也並不在乎。   想到父皇給她們挑的夫君,雖說也談不上一表人才,出類拔萃,張武和張陸甚至是庶子,學業不過平平,可至少張武張陸也是有上進心的人,她就覺得自己之前在父皇親自選婿時的態度着實愚蠢,哪怕她放眼看去滿京城竟是一堆堆蠢物,但總比宋舉人要強得多!   更不會因此惹得太后和父皇不快!至於母妃……她大概一直都很遺憾女兒不是朱瑩!   當永平公主正心情鬱郁的時候,離開興隆茶社的朱瑩示意張壽帶着宋舉人和四皇子騎馬,自己卻拉着海陵縣主上了馬車。等車一開,她就笑眯眯地說:“阿綾,你真喜歡姓宋的?你就這麼呆頭呆腦把人帶回去,確定你爹孃哥哥們不會氣得想打死他?” 第六百零五章 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們一定會說,哪來的浮浪小子,也敢騙我家的掌上明珠!”   朱瑩模仿長者板起臉來一聲低喝,頓時逗得海陵縣主咯咯直笑。她甚至笑得伏在了朱瑩大腿上,等好容易揉着肚子直起腰,這才俏皮地說:“我之前都說了,我爹一個喜歡打鐵的,又怎麼會看不起宋公子一個喜歡下廚的?再說,宋公子也是廣東宋氏,名門出身!”   小丫頭說到宋舉人的出身時,赫然是眉開眼笑:“這年頭當然講究門當戶對,他如果真的出身赤貧,又沒有舉人功名,我就算喜歡他這談起廚藝就兩眼放光的樣子,卻肯定提也不敢提,可他既然有,又曾經見過皇上,我當然要硬着頭皮試一試!”   “畢竟我爹不愛和人爭,我哥哥們也沒什麼大出息,他們每次和那些力爭上進的人相處,往往都很彆扭。爹是運氣好,娶了娘這麼會當家的人,這才能夠想幹什麼幹什麼,我雖說不如娘,但也希望將來的夫君喜歡什麼就能做什麼,更何況他喜歡的恰好也是我喜歡的!”   “這一點,我覺得我比瑩瑩姐姐你還要更有運氣,張博士那麼擅長算學,可你應該不喜歡吧?他對你說算學,你會不會對他翻白眼?哎喲,你別撓我,我錯了還不行嗎!”一語捅破窗戶紙,海陵縣主慘遭朱瑩惱羞成怒的撓癢癢大攻擊,頓時只能伸出雙手大叫投降。   而外頭的張壽和宋舉人還有四皇子,只能聽清楚車廂中兩個姑娘那清脆的笑聲。雖然宋舉人之前還要拉上方青,卻被張壽直接駁了回去。這種事情又不是打架,哪裏是人越多越壯膽,分明是人越多越容易添亂!於是,這會兒沒個幫手的他,本來就耷拉着腦袋。   四皇子年少,聽到這笑聲只覺得心癢癢的,很好奇朱瑩和海陵縣主到底在車裏說什麼。張壽卻知道朱瑩性格,知道她一定在那打趣人家小丫頭。而宋舉人被那笑聲一刺激,卻是覺得心裏如同小鹿在那突突直撞,剛剛就魂不守舍,這會兒卻快要魂飛魄散了。   話說海陵縣主會不會只是說說而已,逗一逗他這個呆瓜?如果那樣的話,他這樣貿貿然去江都王府,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四皇子實在看不下去宋舉人的呆瓜模樣,策馬靠近之後直接就在人旁邊凌空虛揮了一記馬鞭,眼見人終於回魂,他就沒好氣地說:“喂喂,別發呆啊!你想好了嗎?去阿綾姐姐家裏之後該怎麼說?”   “總不能說,我是這次御廚選拔大賽一個參賽的廚子,奉旨來給江都王你們家送點心?”   四皇子腆胸凸肚地學着大人口氣這麼一說,見宋舉人竟是更心虛了,他就恨鐵不成鋼地說:“喂喂,這還沒到江都王府呢,你就這麼沒出息,到了之後怎麼辦?你就不能和老師學學,要知道,老師當初第一次去趙國公府的時候,那可是……”   “咳!”   見四皇子大有拿自己去狠狠打擊一下宋舉人的架勢,張壽不得不重重咳嗽一聲,直接把四皇子那繼續滔滔不絕的念頭給掐斷了。這下子,四皇子固然閉上了嘴,還偷偷摸摸策馬繞到了後頭,很明顯是想避開自己的教訓,他就對着宋舉人勾了勾手。   雖然頂着個苦瓜臉,但當初滿口話是自己在太后和皇帝等人面前說的,這會兒宋舉人還是認命地策馬靠近張壽,隨即苦笑道:“張博士,我聽說趙國太夫人和趙國夫人全都很喜歡你這個乘龍佳婿,你教教我,一會兒應該怎麼說話?這會兒幸虧是騎馬,否則我腳都是軟的!”   張壽不禁笑開了。他瞥了一眼鬼鬼祟祟在馬車邊上豎起耳朵聽壁角的四皇子,心想這冒失的孩子還真是找打,隨即就含笑說道:“你剛剛也聽見了,海陵縣主的父親,那位江都王喜好打鐵。”   “連這種達官顯貴都視之爲賤業的苦力活都喜歡,那麼自然有一定的可能性認同你這種愛好特殊的人,但前提是……”   他頓了一頓,似笑非笑地說:“前提是你必須得表現出讓他看得起的特質,否則就你眼下這露怯的樣子,我是江都王,我也不願意把女兒許配給你!”   見宋舉人還有些愁眉苦臉,張壽靈機一動,索性換了一種敲打的方式:“你今天做桂花團子的這點小心思,還以爲我不知道?不就是想故意求黜落嗎?沒出息!除非天下名廚都徒有虛名,否則你以爲皇上會真的點你一個舉人去當御廚?”   “可你這麼參加一次,名氣好歹是打出來了,日後再開鋪子,你覺得會不會有人好奇光顧?但就算如此,廣東宋氏固然豪富,你問問你叔叔宋會首,他願不願意給你錢讓你做大?”   “絕對不願意,要知道他之前就嫌你丟臉!瑩瑩固然願意出錢,但我那天工坊你應該看到了,要研究的東西很多,要投入的錢更多,能有多少分潤給你去開糖水鋪子,去滿城推廣?”   “後續沒有人力物力砸下去,你這點參加御廚選拔大賽的名氣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但是,如果你是真心實意地要娶海陵縣主,那就不一樣了。”   “江都王的豪富在整個京城都是有名的,你現在別當自己是準女婿上門見丈人翁,就當是要上他家裏爭取投資,該用什麼做派,什麼言語,什麼產品打動他,然後讓他作爲你的人生投資人,資助你開你的糖水鋪子,然後做大做強,你自己多想想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宋舉人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懂了!從前我在廣東的時候,也常見有人上本家來遊說投資……”   你小子要真把未來岳父當成金主那樣去巴結討好,那也不行!   張壽眼看宋舉人很可能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他不得不再次咳嗽一聲,隨即又語重心長地說:“你要在江都王面前展示你的天分和愛好,但也別忘了展示你的一心一意!海陵縣主固然是喜歡你做的甜品,但你得記住,你又不是她的廚子!”   擺事實,講道理,循循善誘……當張壽終於把因爲驟然從御廚比拼跳轉到毛腳女婿見丈人場景,於是根本還轉不過彎的呆瓜扳轉過來之後,先走一步的阿六已經撥馬回來了,一見他們就一本正經地說:“我剛剛去打探過,江都王和王妃都在府中,四位公子也在。”   剛剛終於打起氣勢的宋舉人頓時面如土色。如果只有未來老丈人一個人在也就罷了,怎麼這麼多人剛剛巧都在?這一家人難道就這麼不喜歡出門嗎?足足六個人,這多難對付!   他正在心裏打鼓,卻不防後頭馬車車簾突然打起,隨即露出了一張亦笑亦嗔的臉:“宋公子,我爹孃哥哥們人都很好的!你就放心吧,還有我呢!”   雖說宋舉人好歹出身名門,又在鄉試中桂榜題名,但從前在家裏,比他出色又求上進的兄弟多了去了,說親的固然不少,但他對娶回來一個媳婦管着自己實在是有點怕,再加上想出來闖蕩闖蕩,於是就藉口舉業未成,何以家爲,一直都拖着不肯定婚事。   至於宋家,想想出一個進士子弟還能結一門好親,既然宋舉人的親孃都沒辦法,誰還會沒事壓着人開枝散葉?誰會這麼多管閒事!   所以,宋舉人竟是第一次被人家姑娘當衆表白,這會兒海陵縣主那一句還有我呢,就猶如酷熱的夏日裏有人遞過來一杯冰水,他一下子從頭舒爽到腳。他立刻腰桿筆直,自信滿滿地說:“縣主放心,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會負責的!”   張壽忍不住捂住了額頭。就算是某些故事中言之鑿鑿地說,婦人被人碰了胳膊要砍掉,掉下水時如果有男人救援要拒絕,寧可淹死,然後突出男女大防……可你只不過是今天第一天見海陵縣主,別說肌膚相親,到底說了幾句話也能數得清楚好不好?   你負個鬼責啊!就你這開口就要被人誤會的秉性,回頭碰到江都王還真是說不好!   一旁的阿六見宋舉人此時倒是神采飛揚,而張壽卻一臉頭痛的樣子,他不禁覺得很有趣。嘴角竟是翹了翹。直到宋舉人一馬當先走得雄赳赳氣昂昂,他跟在張壽馬後,卻是低聲說道:“少爺,一會兒要是人家把他打出來,我們直接撂下他溜嗎?”   你小子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   張壽忍不住狠狠瞪了阿六一眼,見人依舊是一臉看熱鬧的表情,他就沒好氣地說:“你別隻顧着看戲,換成是你,這會兒頭一次去見丈人翁,難道就比他好得到哪去?沒事別學花七孑然一身四處晃盪,你也該娶媳婦了!”   阿六沒想到張壽竟然會把話頭扯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愣後就一本正經地說:“海陵縣主喜歡宋公子會做糖水,我如果真要成親……她必須要打得過我!”   “咳咳咳咳咳……”   這一次,張壽是貨真價實給嗆着了,彎下腰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後,他也不顧宋舉人詫異地回頭看自己,直起腰就氣急敗壞地瞪着阿六:“你這是娶媳婦,還是找對手?”   “人生在世,就要棋逢對手纔行。”阿六迸出了很有氣勢的一句話後,隨即又趕緊補充道,“瘋子說的,不是我說的!”   花七,你把阿六教成了什麼鬼……我和你沒完!張壽氣得在心裏狠狠給花七再記上了一筆賬,這會兒卻沒工夫再去扭轉阿六這畸形的婚姻觀了,因爲就在不遠處,他已經看到了高高的圍牆,而後頭馬車裏也已經傳來了海陵縣主的嚷嚷聲。   “到了到了,別家王府歷來都是紅牆,但因爲娘嫌棄紅牆太豔麗,所以我家就改成了白牆黑瓦,不過裏頭的規制倒是不能改……哎,快去對門上說我回來了!”   進過不止一次宮,在趙國公府住過數日,自己擁有一座曾經是廬王別院的張園,在後世還參觀過各式各樣恢弘壯麗的皇宮王宮,如今雖說是第一次來到江都王府,面對那紅漆金塗銅釘的五間七架大門,張壽自然反應淡定。而在這一點上,宋舉人反應也相當平靜。   廣東南臨大海,海貿繁盛,因而自明初以來便日漸富裕,再加上天高皇帝遠,富家豪門的奢侈不下達官顯貴。就連販夫走卒,有錢了也穿金戴銀,綾羅綢緞,更不要說有錢人了,起屋宅的時候那是營造出各種熱帶園林,甚至還有人從蘇州請來造園大師,然後運來假山。   所以,當猶如蝴蝶一般從馬車上飄下來的海陵縣主打發走隨從,在前頭親自引路時,看到的就是一個眼神清澈,一路跟着進去,時不時派頭十足評點各式建築優劣的宋舉人——雖然她完全辨別不出宋舉人評點得正確與否,但她卻很喜歡人這種從容的態度。   於是,當她看到聞訊而來的三哥和四哥時,立刻興高采烈地迎了上去。結果,本來只是好奇妹妹怎麼就帶來了張壽和朱瑩這等稀客的兄弟倆,在頃刻之間承受了巨大的爆擊傷害。   聽妹妹簡單說了前因後果,兩個年輕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其貌不揚的宋舉人——雖然宋舉人其實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但在此刻的兄弟倆看來,那完全就是想喫天鵝的癩蛤蟆——足足許久纔回過神來,一個氣得掄起拳頭就要上前,另一個冷靜點的則是拔腿就往裏跑。   結果,掄拳頭的鄭三郎被海陵縣主直接攔住,而逃脫大難的宋舉人卻根本來不及慶幸,因爲他緊跟着就聽到了一聲怒吼。   “什麼,有不知道哪來的混小子覬覦我的寶貝女兒!”   隨着這聲音,張壽就只見一個身穿粗布衣衫,手中提着一把大鐵錘的壯漢腳下生風地衝了出來。因爲聽海陵縣主說過她爹喜好打鐵,因而他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是江都王。   不過,愛好是愛好,他見過太多隻是一時興起玩上一會愛好,但須臾就丟開的人了,可看看此刻江都王那捋起的袖子底下,結實得一塊塊高高墳起的肌肉,看看人那粗豪的鬍子,再衡量一下那巨大鐵錘的重量,他很懷疑江都王打鐵水平未知,但力量值卻滿點。   說時遲那時快,他正打算把宋舉人撥到身後暫且掩護一下,一個敏捷的人影就直接竄了過去,隨即一把抱住了那壯漢的腰:“王叔,你答應給我打的匕首呢?一年了都沒見影子!” 第六百零六章 一個都不靠譜!   四皇子這突如其來的抱腰,直接把氣勢洶洶的江都王給打懵了。   他高高舉着的鐵錘固然還沒放下來,可剛剛那彷彿要殺人似的口氣,卻一下子變了。雖說他沒看清楚這乍然衝出來抱住自己的小子到底是誰,可人家提出的要求,卻正好戳中了他最大的軟肋。   三年前他厭煩了騎馬射箭,初學打鐵,覺得自己很有天賦,於是四處炫耀自己的打鐵技能,還答應了給包括四皇子在內的人打造東西,而最後……他理所當然地放了不少人的鴿子!   江都王看了一眼那個呆若木雞的臭小子,目光卻忍不住在人旁邊的那個俊雅少年臉上流連了一下。雖說小兒子說的那臭小子也算是生得平頭整臉,但相比人家那就實在是差太多了。不用猜,他都能通過這鮮明對比判斷出兩人誰是誰。   毫無疑問,長得好看的那是張壽,生得如此清浚出塵,也難怪從小就青睞美男子的朱瑩會喜歡……當然他也喜歡。他平生最大的遺憾就是兒子們一個個和他似的歪瓜裂棗,竟然就沒有一個繼承他們母親的美貌!   好容易盼到了一個粉妝玉琢的女兒,如今看着也不比京城赫赫有名的朱瑩差到哪去,可好端端的竟然會看上這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野小子!好歹這丫頭眼光高點兒,把張壽這樣的閒雅小郎君給他帶一個回來也好啊!   江都王眼中再次露出嚇人的兇光,奈何宋舉人被他看得固然有些發毛,可嚇不住那個正死命抱着他腰的小傢伙。人還在那不停地嚷嚷道:“王叔不止欠我一把匕首,你還欠三哥一個鐵鎮紙,欠父皇一把鐵尺,欠太后娘娘和裕妃娘娘……”   沒等人把話說完,江都王就趕緊用空着的一隻手把人的嘴給死死捂住了。這會兒他早已經意識到人是誰了,這麼點大年紀,還能口口聲聲父皇和三哥的,不是四皇子那個最貪心的小混蛋還有誰?   他之前每次進宮確實都愛說打鐵,拍胸脯許諾出去不少東西。結果,他只不過是喜好打鐵,三年多打下來,那技藝卻着實是平平,就連教他打鐵的師傅都誠惶誠恐地說,不是千歲爺您學得慢,而是鐵匠這行當,學徒就得好多年!   現如今,他打一點鐮刀之類的粗笨傢伙還行,精巧的玩意根本就沒戲!匕首……他打個鐵片磨一磨,那能當成匕首送出去嗎?   臉黑了的江都王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稍微鬆開了手,擠出一絲笑容道:“四皇子,今兒個我這王府有客人,你說的這點小東西,王叔下一次補給你好不好?”   “東西自然不急。”四皇子當然不至於江都王一鬆手就翻臉,卻也不掙扎,而是小聲嘟囔道,“不過王叔你不講信用!答應得好好的東西,轉眼就沒消息了,人也不進宮,只有阿綾姐姐沒事進宮來看看……她喜歡喫甜的,你倒是願意高價請人做,我們你就丟一邊了!”   廢話,我自己的寶貝女兒和你們這些臭小子能相提並論嗎?   江都王腹中冷哼,可如今四皇子不再僅僅是乾清宮中皇帝養着的小皇子,而是未來太子最親近的弟弟,日後說不準什麼前程,他就算不在乎什麼權力,也不好太得罪,於是只好打哈哈道:“四皇子這是什麼話,我當然是常常進宮的,只是你沒看見……”   “可父皇說你好久沒進宮了啊!父皇說,不見王叔你,他連個賽馬射箭的對手都沒了!”   一聽這話,江都王那張臉總算是稍稍霽和了下來。雖說賽馬射箭已經不是他最主要的愛好了,但皇帝說沒了他就沒了對手,這還真是一點都不假。除了他之外,大概也就是趙國公朱涇會贏皇帝,其他人……呵呵,恨不得把天子烘托成神武天成,天下第一!   “好好,我趕明兒就進宮去陪皇兄過過手癮!”   此時此刻,聽到江都王這一聲皇兄,張壽臉上好不容易纔繃住,心裏卻是直接翻了天。這壯漢那模樣,說四十幾是客氣的,說五十也有人信,居然還比當今皇帝小?他剛剛聽四皇子叫王叔,還覺得興許這和世叔一樣都是虛稱,畢竟王伯兩個字實在是不好聽……   而張壽正在想這種毫無關係的事情時,四皇子的自由發揮,卻並沒有結束。他笑眯眯地鬆開了剛剛抱住江都王的手,重重點頭道:“王叔願意去就好,我回宮之後對父皇也能有個交待。父皇之前還犯嘀咕呢,說是王叔慣會躲懶,連經筵都竟然敢告病不來!”   這一次,江都王貨真價實倒吸一口涼氣。經筵這種事,他當然敬謝不敏,之前倒是打着讓兒子們好好經受一番洗禮的藉口,把四個兒子都送去聽了幾天,只希望皇帝能網開一面放他一馬,別讓他去聽那些枯燥乏味的東西。   結果,這將近十天下來,他在家裏躲懶的事,貌似也無人追究。可沒想到皇帝暗自在心裏記了一本!這就糟糕了,要知道,皇帝別的本事且不提,記仇的本事卻很大!   見父親竟然被四皇子這東拉西扯一番話,攪和得面露愁容,竟是忘記自家好白菜即將被豬拱了,剛剛去搬救兵的鄭四郎簡直是氣得七竅生煙。可還沒等他越過父親,親自興師問罪,就聽到了一個他一聽就打哆嗦的笑聲。   “阿綾,好端端的進宮去陪太后說話,你怎麼就帶着客人回來了?”   隨着這聲音,張壽就只見兩個比自己略大一些,容貌極其相似的方臉年輕人,陪着一位盛妝華服的麗人出現在他的面前。就只見那麗人容顏秀美,紅綾小襖織金長裙,整個人從頭上到脖子上再到腕上,全都顯得金玉輝耀,竟是比素來喜歡各種首飾的朱瑩還要招搖。   尤其是那一整副頭面,圖案固然因爲隔着大老遠他也沒法一眼看清楚,但下面的分心,挑心、花鈿、頂簪……反正是各種各樣的金玉鑲着寶石,遮掩得幾乎看不見一根頭髮,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這許多東西戴在頭上,人還怎麼走路。   可這位顯見是江都王妃的麗人,卻走得穩穩當當,步步生姿。她雖說問了海陵縣主一句,卻根本就沒有等人回答,就笑吟吟地對朱瑩先打了招呼。   “許久不見,瑩瑩你竟然要嫁人了,哎呀,這如意郎君真是長得俊,我要是小二十歲,肯定也丟開阿綾他爹先下手爲強!這等才貌雙全的乘龍佳婿,打着燈籠也難尋!”   朱瑩本來還想解釋一下事情原委,誰知道一上來就先被江都王妃給搶了話頭,直到人終於停下嘴,她這才笑道:“王妃你要是年輕二十歲和我搶阿壽,那我就糟糕了……滿京城誰不知道,王妃是財神奶奶,一文錢轉眼間就能變成十文一百文!”   張壽倒是難得見朱瑩恭維人,再看江都王妃,那彷彿是被搔到了癢處,神色更豔。他對於京城的豪門和商賈雖然已經有所瞭解,但偌大的京城人口太多,他還真沒有了解過江都王一系。等到朱瑩掰着手指頭歷數哪些有名的老店乃是王府產業,他才禁不住看了宋舉人一眼。   值得慶幸的是,大概因爲在廣東宋氏聽慣了各種銀錢數字,又或者是因爲想着從未來岳父岳母那兒拉投資,總之,宋舉人這會兒那絕對是從容自信,泰然不驚。   而聞訊出來的江都王妃,也確實趁着這功夫仔仔細細地打量張壽和宋舉人。   張壽她是聞名已久,也曾經遠遠看熱鬧似的瞥過兩眼,但此時人真的站在她面前,縱使她年少時就不是朱瑩這種貪戀外表的人,也不得不在心中讚歎連連。畢竟,人又不是那等繡花枕頭一包草的蠢材,別說才學,就連行事手腕也是相當可圈可點的。   可以說,如果朱瑩從前對張壽真的是三分鐘熱度,而女兒真的就這麼把張壽撿回來嚷嚷說我要嫁給他……她此刻絕對沒有二話!   可偏偏,她那個女兒竟然看中的是張壽旁邊這個出身名門,身爲舉人卻去參加御廚選拔大賽的呆子!她那丈夫還不怎麼太清楚狀況,她這個消息靈通的卻早就聽說過這麼個人了!   江都王妃瞥見丈夫似乎要說話,她就重重咳嗽了一聲,見丈夫立刻閉嘴,她卻含笑又和張壽打過招呼,對宋舉人也相當客氣,直到看見海陵縣主彷彿鬆了一口氣似的,她方纔不動聲色地上前挽住了人的胳膊。   “阿綾,聽你四哥說,你今天是跟着太后去看了御廚選拔大賽?和娘說說,都有什麼有意思的?”   江都王妃一面問,一面猶如母女閒話似的把海陵縣主給拖了走,那臉上含笑卻一點都不含糊的動作,張壽不由得想到了同樣強勢而精明的王熙鳳。   他若有所思地攔住了還想跟上去插一腳的朱瑩,再次瞥了一眼宋舉人,見宋混子竟然並沒有驚慌失措,他倒是對人刮目相看。   而女兒被妻子給帶走,江都王這會兒只覺得後患盡去,原本氣勢洶洶的他倒是舉止自然了許多。雖說還是不可避免地看宋舉人不順眼,但至少不會吹鬍子瞪眼彷彿要把人生吞活剝了。只不過,這會兒帶着四個兒子的他當然提也不提請張壽和朱瑩等人進去坐坐。   至於四皇子……好在不是即將冊封太子的三皇子,他只能先對不起了!   然而,不請人進屋坐,卻又想不出什麼談資,江都王只能拿眼睛去瞟四個兒子,暗示他們能夠想點話題出來,當然最好是打發走這幾個不速之客。   然而,相比剛剛一上來就東拉西扯分散了他注意力的四皇子,他那四個兒子有的繼續怒瞪宋舉人,有的則是你眼看我眼,總而言之,沒有一個開口的,這竟然是一下子冷了場!   眼看這父子五個一模一樣地不善交際,和剛剛那江都王妃簡直是兩路人,張壽頓時啼笑皆非。他可不會就這麼陪人家站着發呆,此時笑眯眯地順勢問兩句打鐵的事,漸漸就把話題轉到了自己的天工坊。   果然,對於皇帝親自參觀過,又賜了名號的天工坊,江都王這種非主流郡王確實挺感興趣,再加上張壽說是招攬了不少各行各業的匠人,他更是漸漸有些動心。   他那打鐵沒學好,指不定就是因爲師傅藏着一手,不肯把絕學都教給他!不如和張壽拉拉關係,回頭去那天工坊裏瞧瞧,萬一有什麼好的鐵匠,請回來教他?   生出了這麼一個念頭,江都王對張壽的態度就熱忱多了。而他這麼一軟,一旁滿心都是如何打動岳父投資念頭的宋舉人,終於覷着了機會。   他好歹也是和燒玻璃的楊七公子楊詹廝混了好一陣子的人,瞅了個空檔說起玻璃,又說起張壽獻配方的事,隨即更是當衆拿出了隨身一塊鏡片開始演示講解。   雖說江都王父子全都對他頗有敵意,但對人有敵意不意味着對東西有敵意,再說,當初張壽曾經在經筵首日演示過的某些東西,外間雖說有人叫囂是妖法,但以訛傳訛之下,他們父子卻更覺得是某種戲法,倒也好奇,自然願意聽宋舉人那解釋。   儘管那解釋張壽聽得牛頭不對馬嘴——畢竟宋舉人那也是典型的文科生,頂了天是技能點歪到甜品技術的文科生,並不能理解數理化的精髓——但此時人煞有介事地說着一個個從楊詹處學來的名詞(雖說楊詹也是從關秋那學來的),糊弄外行人還是足夠了。   一旁的朱瑩和四皇子卻聽得百無聊賴——一個是完全不感興趣,另一個是稍微有點感興趣,奈何程度還太低,完全跟不上。於是,不怕事更不怕惹事的兩人對視一眼,竟是躡手躡腳溜了。雖說江都王父子都注意到了這一幕,可又不是宋舉人溜進去,他們當然無所謂。   結果,足足好一會兒,江都王妃就帶着海陵縣主出來了,身後還跟着笑容可掬的朱瑩和四皇子。相比開心的女兒,江都王妃這會兒那是滿臉的頭疼。然而,當她看到丈夫恰是和宋舉人聊得異常投機,而張壽身邊則是簇擁着她四個兒子,她只覺得心累得很。   這家裏除了她,父子五個,再加上這個被寵壞的女兒,真是一個都不靠譜! 第六百零七章 沒錢沒勢,思路清奇   江都王早就忘記了,這會兒正在和自己相談甚歡的人,是剛剛他想要亂棍打死的臭小子。   而江都王那四個兒子,更是一點都不記得,他們圍着的,是父母口中那個別人家的兒子——那個出身貧寒卻纔華橫溢,不但眼高於頂的朱瑩垂青,就連皇帝也相當的看重的張壽。就連往日被母親唸叨時,他們對張壽太優秀的那點怨憤,此刻兄弟倆也都丟在了腦後。   因爲張壽在打探出他們的愛好之後,也不勸學,更不勸上進,哪怕是鬥雞遛狗,哪怕是垂釣跑馬,人竟笑說既然家境豪富,只要不擾民,不坑爹,自己玩自己的,不用管別人說什麼,指手畫腳的人不過是仇富,彷彿完全忘了他在翠筠間曾經對紈絝子弟說的話。   當然,就算兄弟四個有人知道當初舊事,張壽也有足夠的說辭——那一羣在家裏不受寵,也沒有讀書練武的天分,於是一直都被邊緣化的傢伙,能比得上江都王的愛子們?不過既然沒有用上這說辭的機會,他也就稍微節制一下,以免自己那嚴師的人設維持不下去。   此時此刻,見江都王妃面色微妙地帶了海陵縣主再次出來,後面的朱瑩和四皇子嘻嘻哈哈很沒壓力的樣子,他就知道,雖說那位精明外露的王妃興許還沒完全接受這件事,但至少已經明白了前因後果。於是,他就考慮着,自己是不是應該功成身退了。   否則難不成還充當宋舉人的長輩,在這繼續商談婚事嗎?   隨着江都王妃一聲重重的咳嗽,剛剛談興正濃的江都王瞬間迴歸威嚴的郡王形象,丟下剛剛還在津津樂道天工坊中某幾位年輕鐵匠的宋舉人,快步回到了妻子身邊。而緊跟着迴歸的,則是如夢初醒的兄弟四個。乍一眼看去,父子五人簇擁着母女二人,好一個衆星捧二月!   面對這情景,原本在江都王妃身後的四皇子如同一條油滑的游魚一般溜到了張壽身邊,隨即就輕聲說道:“老師,今天興隆茶社那點事兒,我都明說了,沒添油加醋,但也沒藏着掖着。就算我不說,以後也肯定有人說……瑩瑩姐姐很仗義,她竟幫着三姐說了幾句話。”   四皇子說着就頓了一頓,隨即就瞅了一眼宋舉人,低聲嘀咕道:“不過我可沒幫着姓宋的說話,我是覺得他配不上阿綾姐姐。沒錢沒勢的,難不成以後還靠阿綾姐姐養家餬口?”   宋舉人哪曾想江都王一家人都還沒有明顯表露出瞧不起自己,四皇子竟然就這麼戳了自己的心窩子,雖說有些羞惱,但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既然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他索性一鼓作氣,把心裏話一股腦兒都倒了出來。   “我是沒錢沒勢,畢竟我雖說出身廣東宋氏,可宋氏又不是我當家作主,我從前也是靠族中貼補才能衣食無憂地讀着書,還去學了做糖水。而我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考出進士,也談不上勢。所以,我雖說年紀不小了,但也從來沒談婚論嫁,因爲我不想牽累別人。”   “縣主是第一個說喜歡我的姑娘,雖說不知道那僅僅是喜歡我的廚藝,還是喜歡我這個人。其實,我這點做糖水的技藝,放在京城興許還能排得上號,但在廣東卻很平常,那兒有的是各種糖水老鋪,還有很多的老師傅……畢竟,那兒適合種甘蔗,能夠把甜食玩出花來。”   “可不論如何,我都很感激縣主。無論江都王和王妃能否允准,我都無話可說。這一路參加御廚選拔大賽,我與其說是過五關斬六將,不如說是磕磕絆絆,靠着時運才走到這一步,但我早就想好了,接下來如果在京城開個鋪子,那名聲和新鮮感應該可以維持一陣子。”   “而若是我再努力一點,把太祖爺爺留下的那本食譜上的東西都好好做出來,那鋪子哪怕不能大紅大紫,但至少可以經營下去。讀書科舉做官,那是別人對我的期望,而研究食譜親自下廚,那是我的愛好。也許有一天,我會後悔不務正業,但至少不是現在。”   “雖說有些對不起希望我開枝散葉的家母,但若不是能支持我這愛好的姑娘,我也不會娶,省得耽擱她,也省得耽擱我,將來又是怨偶。我這輩子是不可能有錢有勢了,但民以食爲天,我很希望將來張博士提過的那些海外作物都移栽過來之後,我能做出更多更好喫的。”   “太祖皇帝那食譜的最後有一句話,我一直奉作至理名言。幸福,就是甜的味道。”   張壽沒想到,之前還一直都戰戰兢兢,甚至不停向他請教,一直被方青罵作宋混子的方青,這一刻真是讓人刮目相看,說出來的話不但帶着非常真摯的味道,而且還入情入理,乍一聽非常能打動女孩子。尤其是最後一句太祖語錄,那真是神來之筆。   宋舉人是不是早就考慮過用這話來當成糖水鋪子的招牌?不對,廣式糖水一旦開到京城,再叫糖水就有點土了,應該改成宋記甜品之類的名字,雅俗共賞,更能吸引人。   張壽都覺得宋舉人判若兩人,四皇子那更是大喫一驚。他甚至摸了摸腦門,試探自己有沒有發燒,隨即就忍不住喃喃自語道:“父皇說,這世上很多人都挺能裝的,我一直不信,今天終於見識了!”   要知道在路上的時候這傢伙還顯得愁眉苦臉,很不靠譜的樣子!   而朱瑩則是若有所思地摸着光潔的下巴,心裏卻想道,就宋舉人平日那不靠譜的性格,居然也會有說出這麼動聽話的時候,足可見人若是真心有情的時候,嘴也會甜起來。就如同張壽剛認識她的時候,那叫一個敬而遠之,可現在卻也常常說出很好聽的話了!   果然,旁人都驚詫了,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宋舉人的海陵縣主,那更是芳心悸動,心潮難抑。如果不是這會兒母親的手還牢牢鉗制着她,還不知道情愛何物,只是凡事由着心意的她就直接衝上前了!   可人被母親拖着,但她說話卻還有充分的自由,此時就忍不住說道:“我說了,會做甜食點心的廚子很多,但我可從來就沒覺得他們很好!可我覺得宋公子你能一心一意爲了自己的愛好去拼盡全力,這就很好,我爹當初學打鐵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海陵縣主完全沒注意到江都王此時正又氣又急地瞪他,依舊笑得明媚燦爛,完全忘了江都王對她的囑咐——在外人面前一定要叫他父王,如此才更顯皇族威嚴。反正她今天在人前一會父王一會爹,也已經改過很多次稱呼了。   “我就是因爲你喜歡做甜品,不喜歡當官,這才問你願不願意當爹的女婿!我四個哥哥都不喜歡讀書,武藝也稀鬆,可他們人都很好,都是我的好哥哥!我纔不想要一個文武全能,好學上進的夫婿,那樣他們豈不是被襯托得很沒面子?”   什麼叫做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一刻海陵縣主這話便有此奇效。那一刻,四皇子瞠目結舌,朱瑩忍不住笑瘋,就連張壽,他也不由驚歎海陵縣主這實在是清奇到極點的腦回路。   真心想想,完全沒錯啊!女婿太能耐,兒子太廢柴,這郎舅相處起來,豈不是很尷尬?就比如朱二和他,那是朱二完全被他,又或者說阿六給整怕了,整服了,而且朱二現如今已經聽了他的,開始專心經營朱公好農的人設,否則他和朱二還真說不到一塊去。   至於朱廷芳……這種完美主義者,說實在的他着實是敬而遠之,估計朱廷芳對他也是!   而原本滿腹牢騷的江都王,在聽了海陵縣主這擲地有聲的話之後,他竟是忍不住眼眶一熱,竟是完全被女兒感動了。他惡狠狠地瞪向了四個同樣激動難耐的兒子,一時怒喝道:“都是你們四個沒用的東西,但凡你們長進一點,怎麼會害得阿綾生出這種心思……”   眼見四個兒子羞愧得無地自容,而丈夫卻還板着臉要繼續訓人,江都王妃只覺得心更累了。你這個當父親的自己心裏就沒點數嗎?   你比兒子們強的,僅僅是你武藝還不錯,可你也就是擅長馳射,問題是如今朝廷對北虜的戰法,騎兵早就只是輔助了,最強大的那是火器齊射,絕對不會和人拼騎射戰術。就連趙國公朱涇那一手絕強的馳射都沒有用武之地,還是因爲指揮火器營非常拿手纔有今天的。   你這個不讀書,精擅的還是如今已經落伍技藝,不願管事,還把打鐵當成最大的愛好滿京城炫耀的老爹,現在竟然還正兒八經訓兒子牽累了女兒……你臉呢?當然,我自己也根本並不求你們父子上進,可你這當父親的還真當自己給兒子們樹立了好榜樣啊!   “夠了!”忍無可忍的江都王妃不得不用怒喝終止了江都王的教子,眼見丈夫閉了嘴,女兒閉了嘴,兒子們也一個個耷拉了腦袋,她不禁煩惱地揉了揉眉心。   這家裏真是全都被她一個人精明去了,看看這不讓人省心的一大家子!   最重要的是,眼前還有好幾個外人,這真是丟臉丟到外人面前去了!   看到江都王妃那糾結到極點的表情,張壽一手拉住四皇子,隨即笑容可掬地說:“我和瑩瑩還有四皇子只是順道送了海陵縣主過來,至於宋公子,那是奉旨來此送點心的。如今人也送到,東西也送到,我們就先告辭了。”   沒等朱瑩和四皇子提出反對意見,張壽就一手拽着一個,把兩個人強行拖走了。四皇子因爲三皇子的囑咐,也不敢討價還價,只能苦巴巴地嚷嚷着讓江都王別忘了補給自己的東西,而朱瑩則是有些遺憾地衝着海陵縣主揮了揮手告別。   至於宋舉人,發現張壽竟然不負責任地就這麼帶人走了,他這才叫慌了神,剛剛那點鎮定自若全都飛到爪哇國去了。可他正想要開口求救,卻只見走出去十幾步遠的張壽突然又轉過身來對他笑了一聲。   “宋公子,保持剛剛的狀態就行了。別忘了,你可是曾經和永平公主脣槍舌劍,曾經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談的人。沒錢沒勢不是你的缺點,那是你的優勢。”   “真要換成我那出身顯貴,文武雙全,驚才絕豔的未來大舅哥,大多數女孩子那還承受不起!”說到這裏,張壽看到江都王竟是悻悻瞅了他一眼,他微微一愣,隨即就醒悟到這詭異的目光從何而來,當即更是大笑了起來。   “至於我這種特別會惹是生非,動不動就惹出種種風波,常常要勞動岳家幫忙一塊收拾善後,否則就會闖出大禍的人,當我的妻子也好,岳父岳母舅兄也好,全都得要有一顆強大的心臟纔行,否則不是被嚇死,就是被氣死。”   宋舉人沒想到張壽走歸走,可最後甚至不惜自黑了一番,這下子,原本因爲被拋棄而顯得有些可憐巴巴的他,頓時就振作了起來。   朱瑩的大哥朱廷芳那種妖孽,他確實拍馬都趕不上;而張壽這種厲害到極點的傢伙,他也確實望塵莫及。但是,平凡有平凡的好處,他不會去最危險的地方衝鋒陷陣,他也不會得罪那麼多朝廷大佬啊!   而張壽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江都王,以及面色複雜的江都王妃,隨即又笑呵呵地說:“另外,江都王的四位公子雖不能說是人中龍鳳,但全都是真心實意愛護妹妹的好哥哥。剛剛江都王罵他們不上進,可真要是上進心太強,難道你們不會發愁嗎?”   “人生在世,平安是福。”   眼看張壽說完這話後微微頷首爲禮,隨即一手拉着朱瑩,一手拽着四皇子,竟是揚長而去,江都王登時心裏咯噔一下。他這打鐵的嗜好固然是真的,不是裝的,但當初之所以迷上這個,而且每個月總共也就是顛來倒去用那麼點原料,不就是因爲平安是福嗎?   這遠比他天天在馳道上練習馳射要安全得多。太平盛世,天子日日練騎射不要緊,他一個郡王就沒必要了。而他的兒子們,文不成武不就也不要緊,只要品行過得去就行了……就像張壽說的,愛護妹妹的好哥哥,再壞也壞不到哪去!   目送張壽三人離開的江都王,壓根就沒注意到還有一個人影也悄無聲息地跟着離去——不但是他,其他人也渾然沒有留意到這一幕。而宋舉人卻不一樣,他發現阿六這會兒也要走,正想叫人留下給自己壯壯膽,就只見阿六伸手握拳對他揮了揮,他不知道那是鼓勁,只以爲是威脅,連忙閉嘴。   很快,他就聽到了江都王的聲音:“唉,既然阿綾喜歡你,好吧,那就跟我到書房,我們爺倆好好聊聊!沒錢沒勢不要緊,只要你人品好,不惹事,我也不是不能考慮!” 第六百零八章 落水   離開江都王府,四皇子滿臉怏怏,頗有些半途而廢的鬱悶。可當東張西望的他看到阿六不知道從哪閃了出來,竟是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的時候,他就不由得眼睛一亮,當即竄到張壽旁邊,涎着臉說:“老師,就這麼丟下宋大廚,不太好吧?”   “萬一江都王他們一家人惱羞成怒,把人關起來毒打一頓呢?要不,讓六哥去看看?”見張壽躊躇不語,他就趁機更起勁地遊說道,“當然,江都王府說不定就有高手在,六哥雖說藝高人膽大,可如果被發現了,要解釋就麻煩了,要不,乾脆讓六哥帶上我吧?”   見張壽頓時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四皇子卻也不怵,還挺直胸膛說:“要是被抓住,我就說是我半途強拉着六哥,帶我潛入江都王府來看狀況的!好歹是阿綾姐姐看中的人,總不能讓人不明不白就這麼失陷在江都王府了吧?王叔再不講理,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我看不是你怕人失陷在江都王府,是覺得熱鬧沒看完,所以很遺憾纔是。”朱瑩沒好氣地戳穿了四皇子那大義凜然的藉口,見人眼珠子亂轉,乾笑不說話,她頓時也心中一動。然而,還不等她也想個和四皇子差不多的藉口,手腕就被張壽一把拉住了。   “阿六,你帶四皇子去吧,小心點,最好別讓人發現,更別用上他那個蹩腳的藉口。”   張壽對阿六點了點頭,見四皇子歡呼一聲,隨即猛地竄到了阿六身邊,直接非常嫺熟地往人身上一撲。見阿六有些無可奈何地接住了這個皮猴,把人往背上一甩,非常乾脆利落地轉身離去之後,他側頭看了一眼滿臉不甘的朱瑩,頓時就笑了起來。   “瑩瑩,你這是牽線搭橋上癮了啊!這種事,就該讓他們自己去談。海陵縣主是你攛掇她那麼說的嗎?顯然不是。而宋舉人又是我慫恿他去接人家話茬的嗎?完全沒有,說實話今天這一幕我之前都看呆了。你這會兒皇帝不急太監急,何必呢?”   “好好的幹嘛拿太監來打比方,哼!楚寬簡直是氣死人了!”   朱瑩老大不高興地哼了一聲,但到底還是姑且贊同道:“不過阿壽你說得也沒錯,我還當今天是太后娘娘帶着那麼多人來給永平相看呢,結果誰知道竟會成這樣……說實話,阿綾從前就是個有點饞嘴的嬌憨小丫頭,沒想到有這膽子!”   “呵呵,誰說不是呢?就是咱們這位宋公子,那也是該仗義時仗義,該縮頭時縮頭的人,今天他在御前能說出那樣的話,就已經讓人眼珠子掉一地了,在江都王一家面前竟然還能這麼侃侃而談,我差點都以爲他被我靈魂附體了。”   朱瑩已經習慣了張壽那時不時會冒出的趣話,此時頓時笑得眼睛都眯縫了起來:“他哪裏比得上你,曇花一現的振振有詞之後,立刻就是唯唯諾諾的本性畢露……方青那小子給他起了綽號叫宋混子,這還真心沒錯,這傢伙在別人看來夠混日子的……”   張壽和朱瑩閒庭信步,邊走邊聊,牽着馬的那些隨從不由得面面相覷。這其中既有朱宏這樣的趙國公府護衛,也有張園經過花七和阿六先後特訓的兩個見習護衛,再加上隨行保護四皇子的銳騎營侍衛八人,加在一塊足有一二十人,這還不包括興許隱伏在暗處的衛士。   畢竟,朱家和張園固然沒有這麼大的排場,可四皇子哪怕不是三皇子這樣的未來太子,可皇子微服出行,那也總是不能馬虎的。   可朱家和張園的人在片刻遲疑之後,就立刻追上了這一對準小兩口,而跟隨四皇子的那些侍衛卻傻了眼。他們怎麼辦?難不成就這麼傻乎乎地呆在江都王府門口給人看門?否則,難道他們還能丟下四皇子?   朱宏則是盯着朱瑩和張壽那交握在一起的手,足足好一會兒才快步上前,謹慎小心地提了提那些無所適從的銳騎營侍衛。   被他這一說,張壽方纔反應了過來,啞然失笑地搖了搖頭,他就拉着朱瑩轉身朝那幾個侍衛迎了上去:“這樣吧,你們留下兩個在江都王府門前這條街上守着,其他人不妨回去給皇上和太后報個信。回頭阿六自然會平安把四皇子送回興隆茶社,絕不會少了半根毫毛。”   這一點衆人當然相信,要知道,出身銳騎營的他們那可是沒少體會某個兼職教頭的厲害——人一來就先一輪挑遍了所有教頭,還曾經接受過幾個不服氣傢伙的車輪戰,從步戰到馬戰到弓箭到其他兵器,全都試過,竟是都能似模似樣。   人雖說還談不上兵器樣樣精通,但短板很少,擅長的幾樣兵器更是遠遠勝過普通好手。   既然有這樣的阿六保護四皇子,江都王府又不是龍潭虎穴,真要是暴露了,四皇子憑着身份也能安然出來。當然最重要的是,有張壽這話,他們就至少不用發愁該怎麼做了。   於是乎,八個人頃刻之間就分派好了彼此的責任,兩個留下,六個離開,恰是井然有序——只不過,連四皇子的那匹坐騎,也一塊給牽走了。   而張壽和朱瑩自然不會再回興隆茶社。雖說兩個人對美食都很感興趣,可之前該品嚐過的也都品嚐過了,他們完全沒興趣在太后和皇帝雙雙在場考覈甄選的時候再過去湊熱鬧,而且還是在發生過那樣尷尬的場面之後。   於是,兩個人索性也不再去外城,而是沿着江都王府往西走,一直到了什剎海上的銀錠橋,這才雙雙下馬登橋。十月初這種日子,雖說早已過了中秋,但放在江南不過漸有寒意,但在京城卻已經是寒風凜冽,初雪隨時都可能降臨的日子了。   在這種日子,春秋兩季常有的遊人,什剎海邊上自然少了許多,而即便是有,也和張壽與朱瑩這樣,披裘戴帽,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之前在燒着銅柱地龍的興隆茶社裏,朱瑩還穿着黃衫鬱金裙,此時卻是已經戴上了銀鼠臥兔兒,外頭披着一件潞綢面子,貂皮裏子的披風,手上卻沒有揣着那些京城千金貴女們最常用的暖爐,因爲她正高高興興一手拉着張壽。   只不過,此時狀似親密的兩人,談的問題卻一點都不風花雪月。因爲兩人在聊的,赫然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今天現身之後沒多久就匆匆離開的楚寬。   在說起太夫人和九娘竟然當衆讓楚寬下不來臺之後,朱瑩就皺了皺眉道:“祖母和娘之前就說楚寬這人有問題,所以今天和人當面衝突,是不是爲了讓吳閣老他們看到,然後把這消息傳出去?可吳閣老這人綿軟油滑,張大學士也不是饒舌的人,能傳出去嗎?”   張壽不禁笑道:“你別隻顧着正賓。”   “不是正賓,難道還是太后帶來的裕妃娘娘她們,又或者永平那些丫頭?”   朱瑩眉頭一挑,滿臉不以爲然,“她們那些人裏頭雖然也有些人確實嘴碎,但沒有親眼看見,就算道聽途說,傳揚出去那就沒什麼說服力了!”   “你別老是往那些大人物身上想……你想想,那會兒興隆茶社裏頭有多少端茶遞水,默立伺候的小人物?往日宮中泄漏消息,哪一次不是從這些小人物身上往外泄漏的?”見朱瑩立刻恍然大悟,張壽就若有所思地說,“楚寬突然這麼高調,他是不是要在立太子時做什麼?”   “他能做什麼?他總不能去給太子做講讀官吧?那樣的話可就不是九章堂重開這種程度了,九章堂畢竟是太祖皇帝立的……可太祖皇帝限制宦官數量,限定宦官品級,不許宦官干涉外政,這都是留下祖訓的,那些老大人們鬧起事來,皇上都喫不消,更何況是他!”   張壽頓時呵呵一笑,隨口答道:“你說的也是。”   說起來太祖皇帝確實是個很複雜的人。重農不輕商,鼓勵海貿,同時又親自帶船隊遠洋四海,甚至還提早禪位給了太宗皇帝,足可見是開明豁達。而與此同時,其對於損傷肢體的宦官制度又抱持着謹慎限制,卻又略微扶持的態度,一方面限制人數和品級,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毫無疑問便是把宦官當成了特情處培養——雖然沒有錦衣衛和東廠,但司禮監好像兼了這一權責。最重要的是,楚寬那種口口聲聲薪火傳承靠閹黨的說法,並不像是一種託詞,而更像是某種信仰。那個古今通集庫實在是很可疑。   雖然他很好奇,楚寬這個僅僅是後來睿宗反正登基才入宮的宦官,又不是司禮監從小培養的死忠,哪來的這種根深蒂固的認識?   張壽微微沉吟,不禁就有些走神。而朱瑩見他這副樣子,卻也不打攪,索性也就下了橋頭,撿起路邊石子,隨手打水漂玩。她本來就是從小習武的人,這手勁自然不同,那石子在水面頃刻之間就是好幾下起落,那漂亮的弧度看得不遠處幾個年輕人眼睛發直。   而很快,看清楚了那扔石子的人,他們就更加眼睛發直了。   只不過,看清楚朱瑩的衣着,等到又看見橋頭張壽施施然下來,後頭還跟着好些護衛的時候,幾個人就大多打了退堂鼓。可仍舊有一個年輕人鼓起勇氣說:“誰說京城規矩多的,看看那位姑娘,大冷天還不是大大方方出來,比咱們小地方那些小家碧玉強多了!”   “既然遇上便是有緣,不如我們一塊上去打個招呼?”   “這……會不會太唐突了?”其他幾人你眼看我眼,卻是大搖其頭,見這大膽的同伴還是不死心,就有人忍不住提醒道:“再說,你看看那位剛過去說話的俊雅公子,兩人明顯是一道的,衣服料子的樣式也差不多,明顯是一家人……”   “就因爲像是一家人,所以我才說,不妨上去試試。單看髮式,那姑娘明顯是未婚女子,說不定人家只是兄妹呢?又不是唐突佳人,就是上去打個招呼說兩句話而已。如果連這都不敢,我們明年還去考什麼春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被他這麼一說,其他幾人終於動了心。   於是,彼此鼓勁的衆人鬼使神差地快步朝張壽和朱瑩這邊趕去,完全沒發現另一邊有一個壯漢正如同一陣風似的朝他們這邊狂奔而來。   而這時候,朱瑩正好在和張壽閒聊兒時在太液池打水漂的往事。因爲她就在水邊,那三個年輕人不知不覺也就沿着水邊走。眼看和麗人相隔只有七八步遠的時候,起頭那個提議來打招呼的年輕人步子越走越快,目中除卻佳人,甚至連張壽都已經沒放在眼裏。   可就在這時候,那個斜裏衝出來的人卻發出了一聲怪叫,緊跟着,他就彷彿收勢不及一般,整個人直直撞上了那個一馬當先的年輕人。兩個人頓時同時摔倒在地,隨即如同滾地葫蘆一般,兩個翻滾後就雙雙直接落進了水裏。   當聽到動靜的張壽看過去時,卻只發現了兩人先後落水濺起的水花。而朱瑩就更懵了,手中石子隨手一丟就急急忙忙地問道:“怎麼回事?”   這一刻,剛剛簡直嚇呆的兩個年輕人終於回過神來,其中一個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另一個則是失聲嚷嚷道:“救人……快救人哪!鄒賢弟不會水性!”   朱瑩登時眉頭一挑,剛想問這到底怎麼回事,她卻只聽張壽對着幾個跟來的護衛沉聲喝道:“你們幾個,誰會鳧水?”   此話一出,朱宏立刻毫不猶豫地脫下衣衫鞋襪,隨即大步衝到水邊,一個猛子紮了下去。朱瑩見狀立時舒了一口氣:“朱宏是我家裏水性最好的,我爹說他百丈的大河輕輕鬆鬆遊一個來回也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會兒就能把人救上來……”   張壽也同樣如釋重負。雖說他也會游泳……這項前世技能因爲在融水村住的那一陣子,又重新練了起來,但對於大冷天下水救人,他還是沒多大把握,更何況他這身體素質也未必比得上朱宏。當下他立刻吩咐道:“快去附近店家,準備棉被熱水……還有驅寒的紅糖薑湯!”   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就聽到耳邊傳來了一個有氣無力的嚷嚷:“先……先救那傢伙,我……我還能挺一會兒!” 第六百零九章 蹊蹺   落水的人除了叫救命,還會叫人先救別人,這種情況,張壽前世裏只從電視劇裏看到過——一般來說,那不是生死相許的伴侶,就是深厚到極點的革命友情,要不就是至愛親朋。他盯着落水的兩人看了一會兒,正覺得他們是不是兄弟朋友,最先呼救的那人就暴跳如雷了。   “鄒明,你瘋了嗎!”   “我沒瘋,我……”水裏掙扎的年輕書生本來還想叫嚷什麼,但最終竟是咕嘟咕嘟又喝了幾口水,險些嗆着,這纔再也說不出話了。   張壽前世裏也剛巧碰到過別人墜河,一次是小孩失足,一次是年輕人跳河。水性不錯的他很痛快地去救了失足的孩子,事後得到了人家父母千恩萬謝,至於跳河的,他連圍觀都懶得圍觀,直接扭頭就走。千古艱難惟一死,既然求死,那就死好了!   雖然那個要自殺的傢伙落水後的第一反應,竟然也是大嚷救命……   所以,此時他覺得,那個明明咕嘟咕嘟在嗆水,卻還嚷嚷先救別人的書生有點意思。可當他往那個書生嚷嚷着先救的傢伙望了過去時,他就只見那是個壯碩的壯漢,雖說看上去也是在水中浮沉掙扎,但越看他越覺得有些不對勁。   雖說沒看到之前兩人到底是怎麼落水的,張壽還是當機立斷地叫道:“朱宏,你先把那姓鄒的書生救上來!”   眼看下水救人的那人真的因爲這話而先去救自家同伴,剛剛那個心急如焚大罵友人的登時如釋重負,而另一個受驚過度,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書生慌忙爬起身來,跌跌撞撞來到張壽麪前,隨即一躬到地。   “多謝這位公子仗義相助!幸虧你沒聽鄒賢弟的,他才華橫溢,讀書極好,卻是個怪人!”   說話間,動作敏捷的朱宏已經游到了鄒明身邊,一把將那已經完全沒力氣的書生給拖上了岸,他只來得及把人交給其餘幾個上去接手的護衛,自己又急急忙忙下水去救另一個。   眼見被救上岸的鄒明此刻並沒有埋怨先救自己的行爲——當然也可能是根本沒力氣埋怨,因爲人正在那簌簌發抖,臉都凍得青紫了,張壽就趕緊招呼了隨從趕上前去。   不用他指揮,趙國公府的幾個人就先忙着給鄒明緊急清理了口中雜物,緊跟着便是控水,眼見人吐了幾口水之後,赫然已經恢復了正常呼吸,他就稍稍鬆了一口氣。這時候,有人三兩下扒下了鄒明身上溼淋淋的衣物,用隨身帶的汗巾等物給人擦乾身體。   可在這大冷天裏被扒成光豬,本來就瘦弱的鄒明那叫一個面色青紫,整個人猶如半死一般,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見此情景,見其他衆人身上披風大多單薄,張壽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心思,索性一把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毛皮大氅,示意裹在這書生的身上。   面對如此豪爽做派,另兩個書生對視一眼,不禁頗爲感動。這年頭,雪中送炭的少,錦上添花的多,古書中那種推食解衣的人,更是打着燈籠也難找,尤其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這當口,兩人都非常擔心自家鄒賢弟一旦回過神來,又因爲那說得好聽叫自命不凡,說得不好聽叫不懂人情世故的怪脾氣,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來。   於是,兩人搶上前去,圍着張壽千恩萬謝,好話說了一籮筐。結果這麼一分神,兩人竟然絲毫沒注意到,幾個隨從已經把裹緊了那件大氅,牙齒咯咯打顫的鄒明給架了走。當他們回過神時,卻只見同伴竟然已經不見,而另一個落水的壯漢也已經被救了上來。   相比前一個被救上來的鄒明,朱宏把那大漢救上來的時候,卻是一手夾着人的脖子,面色陰沉到有些鐵青,彷彿是凍的。他一上岸就隨手把人丟在地上,粗暴地控水之後,試探過人的呼吸,確定還算正常,他就任由那傢伙如同死狗一般躺在地上。   而剩下的幾個隨從倒也動作迅速,當下立刻有人上前,有的解下外衣幫着朱宏擦乾身體,有些忙着將他的衣衫鞋襪遞上去,還有的則是忙着噓寒問暖,至於那人事不省的壯漢,卻竟是沒有人去理會。   見這一幕,朱瑩不禁疑惑地眉頭一挑:“你們幾個怎麼回事?大冷天的,這人雖說救上來了,可這衣衫溼透的樣子,再不管就要凍死了!”   聞聽此言,今天跟張壽出來的楊好就滿臉惱火地叫道:“大小姐,我剛剛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這莽貨突然跑出來,冷不丁撞了那書生,兩人才一塊落水!大冷天的害得宏哥下水救人一趟,這傢伙就是死了也活該!少爺和宏哥居然還救他,真是太好心了!”   聽人這麼說,那兩個本來還有些發懵的書生登時就反應了過來。其中一個氣得直哆嗦,指着那人事不知的莽漢怒道:“沒錯,我們和鄒賢弟好端端走路,就是此人突然怪叫衝出,直接把鄒賢弟撞到水裏去了!”   直到這一刻,張壽方纔明白,之前在眼皮子底下的這一幕落水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剛剛就覺得這壯漢在水中掙扎的樣子有點假,此時見人竟好似貨真價實昏死了過去,他不禁瞅了面沉如水的朱宏一眼,隨即就吩咐楊好,姑且借一件披風給人裹裹,然後送去不遠處的店裏。   楊好雖說有些不情願,但張壽都吩咐了,他也只好怏怏從命。可他纔剛解下自己這新做的披風,就只見朱宏上來,三兩下竟是把那壯漢直接扒了個精光。   而朱宏把從人身上扒下來那溼透的衣服,連帶其他東西全都打包成一卷,就連人那溼漉漉的頭髮都去摸了一把,一根木簪也拔了下來,隨即一大包東西給了一旁另一個護衛之後,這纔對着楊好解釋了兩句。   “他身上衣服都溼透了,你這披風是夾棉的,上去也一塊溼了,這就不是救人是殺人了。先把他衣服扒光,再裹上披風更妥當,剛剛那書生,壽公子不是這麼處置的?”   張壽見朱宏說完這話,就轉身朝自己這邊看來,明顯有話要說,他就打算先把面前這兩個正千恩萬謝的書生打發走。可誰知道恰在這時候,他就只覺得肩頭一重,扭頭一看,卻見是朱瑩直接把她那一件極其厚實的披風給了自己。   眼見朱瑩只穿着小襖和裙子,人凍得在那直搓手,他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連忙把那件壓根不合適自己的披風扯下來,重新把大小姐嚴嚴實實裹好。   “好了,瑩瑩你別添亂,萬一凍出病了,我怎麼對太夫人和九姨交待!我當年兒時是體弱,但自從病好之後,就身體康健,再也沒怎麼生病過了,吹一會兒風不礙事!聽話,別犟,我已經派人回去取衣服了!”   見張壽和朱瑩舉止親暱,並不像是兄妹,兩個書生想起剛剛鄒明那尚未實施的貿然上前打招呼,不禁面面相覷。   雖說知道就這麼詢問實在顯得唐突,但忍了又忍,到底其中一個還是忍不住問道:“如此救人之恩,我們和鄒賢弟一定要登門道謝,敢問這位公子,還有這位姑娘是……”   “道謝就不用了,又不是我們救人,你們要謝就直接謝朱宏就好,這麼大冷天,他跳到水裏救人,那可是遭了老大的罪!”   朱瑩裹着披風,見張壽衣衫單薄被風吹着,只覺得異常心疼。等再看到過來的朱宏凍得臉都有些青白了,她趕緊擺擺手示意人不用多禮,隨即就不由分說地吩咐道:“好了,什麼都別說,大家都去那邊店裏喝點薑湯!你也好好用棉被捂上出一身汗,你又不是鐵打的!”   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就被朱瑩轟了走,朱宏簡直無奈極了。可眼見得朱瑩一面轟他走,一面拉着張壽也往那邊店裏,號稱是去避風取暖,那兩個書生卻偏偏都急忙跟了上來,他滿腹的話卻又不好說,只能都憋在心裏。   等到了那家安置兩個落水者的小店,掌櫃和夥計全都屁顛屁顛地圍上來忙活,他就更找不到和張壽說話的空檔了,唯有暗自慶幸已經吩咐了趙國公府的幾個護衛把人牢牢看住,又早早把證物全都打包收了起來。   而剛剛沒打聽到張壽和朱瑩到底姓甚名誰的兩個書生,在這一通亂糟糟的景況下,終於因爲早來一步的護衛對店家透露過身份,於是打探到了這一對神仙似的年輕男女是誰。   知道之後的第一反應,兩人全都覺得腦袋轟然一炸,不約而同地趕到了鄒明的旁邊,一個比一個大聲。   “鄒賢弟,你真是燒高香了!知道剛剛救你的好心人是誰嗎?是東宮講讀,國子監的張博士,還有趙國公府的大小姐!他們真是古道熱腸,仗義豪爽,你回頭得好好感激他們纔是!”彷彿是意識到自己把真正下水救人的那位忘了,他趕緊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同伴。   “就是就是,那位救你的小哥就是趙國公府的護衛,水性極好,可連救兩個人,這會兒也快累癱了,兩碗薑湯下去都沒緩過勁來!你回頭可要好好感謝他纔是,這大冷天下水救人,說不定連自己都會搭進去!你呀你呀,好端端的偏要往水邊走,結果被人撞下水了吧?”   說了還不算,當拿着毛巾的的夥計上來說,要替人再次擦身,兩個年輕人就立刻搶過了這個活計。他們讀書固然是一把好手,但何嘗伺候過人?這會兒毛手毛腳地接過夥計聲稱剛剛用熱水燙過的毛巾,兩人一個人給鄒明擦身,一個替人擦頭髮,顯得極爲情義深重。   只有鄒明自己知道,兩個友人哪裏是幫他,那是在整他,這會兒那力氣彷彿不要錢似的。他最初還齜牙咧嘴忍着,不知不覺就要慘叫了,可在出聲之前,他就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你小子千萬管住自己這張嘴,千萬別說自己是搭訕,懂不懂?”   鄒明頓時不幹了:“可是……”   “還可是什麼可是?差點被你小子害死!多少人犯在這一對手裏被收拾得灰頭土臉,我們算什麼人物?更別說人家還是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人家,你這條命都撿不回來!咱們是進京來考春闈的,可不是來惹是生非的!”   好端端遭了一場無妄之災,這會兒又被兩個損友狠狠折騰警告了一番,鄒明簡直鬱悶到死。好容易等到兩個同伴確認他已經聽懂了,丟下那滾燙的毛巾,任由夥計上來幫忙收拾,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的他才嘀咕道:“可是,那撞我入水的傢伙不是不小心,他是故意的!”   儘管他的聲音並不算太大,此時店堂中又亂哄哄一片,但一直都在暗自留意的張壽卻沒有錯過這聲音。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卻也不急着過去,而是直接開口問道:“怎麼就是故意的?”   鄒明正惱怒於兩個同伴此時壓根沒聽自己的話,夥計則是忙忙碌碌正拾掇他周身衣物,乍一聽到竟然有人接自己的話茬,他頓時精神大振——其實也算不得大振,只不過因爲這話,因之前落水而有些昏昏沉沉的他姑且總算是清醒了一點。   他近乎囈語似地叫道:“當然是故意的,因爲他直接衝着我過來,落水之後還拼命拽着我往水裏帶!要不是我因爲之前廟裏抽籤的籤語,所以特意留着中指的指甲,直接把人刺痛了踹開,否則我就要被這傢伙給故意淹死了!”   如此一句話,店堂內登時一片寂靜,就連剛剛埋怨鄒明的另兩個書生,此時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們這樣初來乍到京城的外地舉子,會得罪人以至於別人不惜用這種方式暗害嗎?   朱宏沒想到本以爲只是呆書生的鄒明竟然也察覺到了蹊蹺,眼看四周衆人面色各異,本待暗中稟告張壽和朱瑩的他躊躇片刻,立時出聲說道:“壽公子,大小姐,那撞人入水的漢子水性不差,我去救他時,他在掙扎時彷彿在故意撕扯踢打,我察覺到不對,乾脆打昏了他。”   此時此刻,剛剛還因爲友人被撞下水而驚怒交加的另外兩個書生,登時倒吸一口涼氣。不愧是張壽和朱瑩的人,救人也果斷,出手更利落,見人不對就直接打昏了事,幸好鄒明被救時沒做多餘的事,否則豈不是這會兒也是死狗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