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證明
“所以……就這樣……哈,做出來了!”
雖然張壽素來對於現場黑板答題的要求是一面做一面講解,但此時此刻,哪怕那金髮少年是自顧自地寫了一長串,口頭解釋卻只有寥寥幾個字,但下頭看呆了的學生們沒人還記得質疑,全都被這少年那複雜的公式引用,以及那一串漂亮的斜體字母算式給驚呆了。
這種幾何證明題,這麼一個之前只是號稱來旁聽的番邦少年竟然能輕而易舉做出來?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而放下筆轉身拍拍手的金髮少年,那臉上也同樣滿是興奮和喜悅。他快步來到了張壽麪前,忘乎所以地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使勁搖了搖:“太厲害了,張學士你真的太厲害了!我沒想到你竟然真的精通幾何!你看過《Στοιχεiα》的原本對不對?你也懂Latino?”
已經發現了這金髮少年一興奮就直接在說話是摻雜意大利語——好像還有希臘語的習慣,張壽此時此刻已經很淡定了。要體諒,人沒有一張口迸出一長串意大利語又或者托斯卡納語,這就已經很不錯了。而且看得出來,這是個有些數學功底的佛羅倫薩熊孩子。
所以,雖然已經看到了門外的三皇子等人,但他眼皮子也沒有眨動一下,依舊氣定神閒,宛若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當然泰山沒崩,他確實用不着變色,因爲此時也就是這明顯具有非凡天賦的小子覺得他無所不通這麼點小事而已。
“《Στοιχεiα》……這個詞真難念,我舌頭都快繞住了。”自嘲了一句之後,他就搖了搖頭道,“我當然不可能看過原本,我也不過是十七歲,京畿人士,這輩子連順天府都沒出去過,就更別提你那遙遠的家鄉了。”
雖然沒完全聽懂張壽的話,但最核心的意思金髮少年還是理解了,他頓時露出了失望透頂的表情。他之前聽着張壽上課,最初還聽不懂那些聞所未聞的名詞,再加上又沒有課本,所以頗覺得有些無聊,然而,當張壽開始用板書講解題目的時候,他那無聊頓時化作了驚喜。
張壽寫下的那些符號,那些字母,雖說不少和他所知以及發音有些出入,可那種熟悉感卻做不得假。而等到張壽在黑板上現場講完了一道題目之後,他就更加按捺不住了。因爲這正好是他跟着父親去拜訪某位學者的時候,在人書房的書桌上看到過的類似演算!
所以,在張壽講完了那一道題目之後,他忍不住舉手示意自己有另外一種演算方法,隨即上去龍飛鳳舞地算了一遍。雖然他自己看看篇幅都覺得比張壽寫得要繁瑣許多,但是,那種在異國他鄉遇到同路人的興奮卻蓋過了一切。
可現在,他的心情卻從山峯跌落到了谷底。眼前這位年輕的學士竟然說自己只有十七歲,而且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那麼,對方懂希臘文的可能性很低,看過歐幾里德那原本《Στοιχεiα》的可能性更低。畢竟,就連他也是在這裏纔看到父親珍藏的那拉丁文本。
也許,這位張學士只是看過很多書,又或者有過很博學的老師,所以,人才會知道《Στοιχεiα》,纔會知道凱撒和屋大維……唉,到底他還是把東方之旅想得太簡單了。
而就在他垂頭喪氣的時候,卻又聽到耳畔傳來了一個淡淡的聲音:“還有,請你鬆手,記住,在這裏,在大明的京城,面對地位比你高的人,隨隨便便抓他的手,很有可能被認定爲刺客。我想,在你的家鄉,面對那些官員以及貴族,你不會這麼冒失吧?”
金髮少年慌忙鬆開手退了一步,隨即訥訥想要道個歉,而就在這時候,他不安地四處亂瞥,終於看到了門外的那些人。一眼看去,那些人的年紀都不太大,大多和那些坐着的學生相仿,但中間的一個孩子,卻明顯年紀比自己都還要小,衣服也和別人不同。
很擅長觀察的他隱約覺得,這些人似乎非同尋常,結果就因爲這個而忘了道歉。而他這無禮地直視,頓時就激怒了三皇子身後的某位侍讀。人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站出來呵斥道:“一介化外番邦的夷民,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如此無禮!”
這就是這個東方大國的太子?這麼小?不對不對,日後東方這個大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國度,就要由這位太子來繼承,來統治?這個國家要比佛羅倫薩大多少倍,這個太子的權勢要比美第奇家族的族長大多少倍?
腦海中轉動着這樣一個問題,但是,金髮少年最終還是低頭拱了拱手,隨即卻又坦然抬起了頭來:“我不認識太子殿下,所以失禮了。我也聽人教過什麼華夷之別……抱歉,這個詞對我來說很難讀,但是,既然是中華,不應該包容一下夷人嗎?”
最後抵達的陸三郎正好聽到金髮少年這最後一句話,他一個忍不住,頓時撲哧笑出聲來。尤其是看到那個想要在三皇子面前表現表現的侍讀臉色漲紅得如同滴血似的,他就乾咳一聲調侃了起來。
“人家又不認識太子殿下,好奇得多瞅兩眼有什麼關係?化外夷民不懂得禮儀,從前那些番邦使節過來,鴻臚寺都少不得要派專人教他們呢!就算如此,大朝會的時候,又有多少人忍不住抬頭去看聖顏?”
小胖子一面說一面走上前來,正打算也暗示三皇子開個口撫慰一下那金髮小子,他卻沒想到一直目不轉睛的三皇子突然有些僵硬地扭頭過來,卻是聲音乾澀地說:“陸師兄,你看那黑板。那是他剛剛解出的一道題目。”
“咦?”
這一次,陸三郎終於收起了戲謔之心。他直接走進了九章堂,在衆目睽睽之下來到了黑板前,聚精會神地看起了黑板上的解題過程。對於已經“二年級”,自學速度又超快的他來說,平面幾何他都已經快學完了,看懂這道相當基礎的等角問題完全不在話下。
但就因爲他非常熟稔,所以在看到這密密麻麻的解題思路時,哪怕已經意識到這種解法很繁瑣,有些步驟甚至沒有必要,他仍然禁不住有些犯嘀咕。
這番邦小子又不是三皇子……人家太子殿下很有算學天賦,又肯努力用功,最重要的還有《葛氏算學新編》作爲參考教材,還曾經由皇帝親自輔導。而這小子只不過是出自西方小國,據說還是個外室之子的少年,竟然能這麼輕易看懂這道題?這不科學!
不過,這也證明了另外一件事。祖師爺葛雍在張壽的推介下,漸漸開始用來自西方的阿拉伯數字以及一整套符號體系,《葛氏算學新編》中的很多知識都比九章算術等等要直觀而簡潔,又或者說簡單易懂……這麼說,他們現在九章堂中學的東西果然有被一部分出自番邦?
張壽那從來深藏不露的老師,又或者老師們,果然曾經遊歷海外?
心裏這麼想,已經看完整個解題過程的陸三郎徐徐轉過身來,卻是笑容滿面地衝着那金髮少年豎起了大拇指:“不錯不錯,之前我聽陳公公說,會有這麼一個人來幫忙翻譯那些算學典籍,可聽說了年紀之後,我還以爲是湊數的,沒想到你竟然有點真才實學。”
雖然陸三郎說的話,金髮少年只能聽懂一半左右,但別人是在誇讚自己,他至少還是能聽出來的。因此,少年的臉上流露出了幾分雀躍和得意,險險纔沒有說出自己只是在拜訪某位佛羅倫薩學者的時候,有幸看過幾次對方貼在木板上的文稿,於是偷學了一點點而已。
他挺了挺胸,用無比自信的語氣說:“我一直都在自學,這種題目我當然會做!”
見三皇子眼神閃爍,似乎也對金髮少年很感興趣,張壽不由得暗自一笑,心想看似沉穩實則卻也有一顆跳脫之心的太子殿下別一時興起把人帶去東宮,當下就輕描淡寫地說:“既然這道題目你做出來了,那麼,再試試這兩題。”
張壽隨手招了兩個學生上來擦黑板,等他們費力地把黑板擦乾淨了,他就隨手拿起筆在黑板上奮筆疾書了起來。
須臾之間,兩道附帶圖形的題目就在他筆下顯現了出來。而這時候,他才拍了拍手,笑容可掬地衝着金髮少年微微頷首。
這一次,全程看到張壽出題過程的陸三郎不禁呵呵笑了起來。
對於已經熟記所有平面幾何公理定理和各種推論的他來說,這樣兩道題也就是證明過程複雜了一點,但只要抓住關鍵思路,那麼輕輕鬆鬆,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但是,就他看到的這金髮小子剛剛的證明過程,他認爲那個關鍵思路人興許能憑藉直覺和敏感找到,可最關鍵的用來解題的兩條定理以及一個推論,對方卻未必見得知曉。至於問他爲什麼知道這個……很簡單,只要看這小子剛剛那繁瑣的解題過程就明白了。
因此,陸三郎不動聲色地輕輕拉住了想要說話的三皇子,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個滿頭金髮的少年面色凝重地站在黑板前頭。足足許久,他見人就只寫下了三行字就停了下來,隨即就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甚至都沒有試圖先去解旁邊另一道題,他就掃了一眼隨行的其他侍讀。
而這時候他就發現,九章堂出身的幾個人正在竊竊私語,議論的話題卻不是某人不自量力,而是這兩道題的難度和思路,而兩個半山堂出身的侍讀則是在那閒侃人到底是出自哪個小國的,反倒是國子監那兩人竟然在私底下冷嘲熱諷。
尤其是之前那個義正詞嚴指摘金髮小子的更是義憤填膺地冷笑道:“一個番邦小國的小子,竟然以爲自己是太子殿下這樣的算學天才嗎?”
另一個人也連忙附和:“也不照照鏡子!算學這種深奧的領域,也是他能夠輕易涉足的?”
嘖嘖嘖嘖……即便陸三郎如今尖酸刻薄的一面算是收起了許多,尤其是在慈慶宮那些侍讀們面前,但是,耳聽得這兩人竟然一唱一和地說這種話,他還是忍不住眉頭一挑:“喲,什麼時候算學竟然成了深奧領域?我記得你們平時苦於算學課的時候,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太子殿下堂堂儲君,不應該在這種奇器淫巧上花費太多的時間;算學天賦再好,也無益於治國,我們學這些有什麼用!好像是這麼說的吧?”
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對於出身國子監,一向很認同這話的兩個侍讀來說,私底下的話竟然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地當面揭穿,而且還是在三皇子面前,那份狼狽真的是非同小可。
剛剛還義正詞嚴痛斥別人不可直視太子殿下的那位監生,此時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陸三郎,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兩個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你不要胡亂編排!”
你要是還一口咬定,那就拿出證據來!
看出人那驚怒中卻藏着色厲內荏的表情彷彿透露出這樣一重意思,陸三郎立刻笑眯眯地打哈哈道:“啊呀,原來你們沒說?嘖,那是背後告密的人實在是太過分了,嗯,那是我錯怪了人,我給你們賠禮……不過,回頭算學功課你們可記得交一交。”
“畢竟,天賦卓絕的太子殿下都努力學習的,你們口中素來深奧的算學,怎麼也值得你們好好努力用功吧?可不要被你們口中的番邦小子給比下去了!”
雖然陸三郎還真的像模像樣拱手行禮算是道歉,但兩個監生侍讀卻不禁面色鐵青。足足好半晌,其中一個才憋出了一句話來:“那是自然,只不過,其他的課程……”
“身爲東宮侍讀,既然在慈慶宮侍奉太子讀書,其他的課程你們自然也不能輕慢。”
張壽沒等人說完就立刻開口打斷。他沒好氣地瞅了陸三郎一眼,見人打哈哈在那摸鼻子,他很想說你這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說得好像你其他課程就很用功似的。而下一刻,他就突然覺察到了什麼,等回頭一看,卻只見那金髮少年竟是在黑板的一角沙沙沙寫着什麼。
再一看時,發現人竟然在那努力想要證明等邊對等角,然後將其運用在那道題裏,他在微微一愣之後,就知道人根本沒有通讀過歐幾里德的《幾何原本》。他信步走上前去,輕輕按住了少年那努力往下寫證明過程的手:“好了,夠了。我現在大概知道,你的算學功底到底怎麼樣。放心,我不會把你送去挖礦的!”
第八百零一章 同情和詞典
三皇子匆匆出宮,原本是帶着一腔憤懣不平之氣來的,然而,當看到一個髮色膚色長相和本國子民完全不同的金髮少年竟然在興致勃勃地推算算學題,他就把最初的目的丟到九霄雲外去了。當張壽不由分說地把人從黑板邊上拖開,他就上前仔細看了看那草草的推演。
而看過之後,他就轉身朝着張壽問道:“老師,那幾條三角形的定理他好像沒全掌握?”
“歐幾里德的《Στοιχεiα》,在他們的國度,那是學者纔會鑽研的領域,他還太小了。更何況,那邊通行的書是拉丁語版本,雖然和他會說也會寫的那種語言有些類似之處,但是,以他的年紀,應該還沒學過。就他之前運用的那兩條,已經不錯了。”
見陸三郎立刻用相當玩味的目光審視那金髮少年,而那金髮少年則是滿臉心虛,張壽卻又笑吟吟地說:“在很早以前,拉丁語其實只不過是他所在的意大利半島上一小片地方通用的方言,但後來說這種語言的羅馬帝國強大,稱霸一方,這才成了西方一度通用的語言。”
“後來,羅馬帝國雖然分成東西兩支,但一直都是龐然大物,而拉丁語也逐漸分成了書面的和口頭的兩種不同的形式。這麼說吧,就和在大明,如今平民百姓嘴裏說的話,和文章典籍中所用的文字截然不同是一個道理。”
他這麼一解釋,不論三皇子還是陸三郎又或者其他人,自然都紛紛點頭表示已經聽明白了。而這時候,張壽方纔朝着金髮少年瞅了一眼,笑意頓時更深了些。
“在現如今的西方,有學問的王侯貴族以及他們的宗教人士會學習拉丁語,因爲這是各個小國往來時必須精通的語言,而這多半就要靠一個精通拉丁語的西席先生。但是,普通小貴族,又或者一般家境殷實的富人,卻未必捨得花一大筆錢爲外室子請這樣一個西席先生。”
爲了便於理解,張壽把家庭教師改成了西席先生,因而此話一出,四周恰又是一大批人秒懂點頭。這裏既有陸三郎這樣從小不愛學習,西席先生卻沒少過的真正富貴公子,也有九章堂諸生這樣多數貧寒的,更有紀九和張大塊頭這樣,在家中一度很邊緣化的子弟。
所以,沒有單獨的西席先生,和別的兄弟一塊去自家族學甚至別人家族學的,乃至於跟着家中受寵兄弟讀書的,甚至家中顯赫時請了西席先生,後來落魄之後就負擔不起的……人多,林林總總的狀況就多,但此時,大多數人看金髮少年的眼神就不再是最初的挑剔了。
甚至有不怕自曝家醜的人在那嘆氣感慨道:“請一個西席專門教一個人,這得是家中最得寵的子弟纔有的待遇,外室子當然想都別想。我家一個親戚從前在外頭養了兩個外室,平常寵得什麼似的,據說還生了兩個兒子,可他家裏那位悍妻說動長輩,斷了他的錢!”
“這下子,沒錢一身輕,他那兩個外室見他沒錢,於是都捲了細軟跑了,孩子倒是送了回來,結果就和僕婢之子一塊養着。別說讀書了,根本就和僕役小廝似的。”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因爲聽到張壽剛剛對那金髮少年說,不會送人去挖礦,再加上太子殿下也來了,揣摩張壽心意的人,不免替人說話,真正同情這個異邦少年的人,也幫着說話,至於那些純粹看熱鬧的,更是一個個在那說着某些外室之子的悲慘故事。
而因爲這些察言觀色敲邊鼓的傢伙,陸三郎想到自己也曾經被兩個兄長罵作蠢笨肥豬,還不如家中僕役,他不免也有些同情地瞥了一眼那金髮少年,心想這小子會不會也是被家中大婦和嫡出兄弟排斥,於是方纔鋌而走險混上了那條船。
就連三皇子,也想到了自己被大皇子和二皇子欺壓的那段時光,可想想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他和四弟也不會有幸被父皇接到乾清宮時時刻刻在眼皮子底下,他卻又釋然了。當下他就點了點頭道:“聽老師這麼說,拉丁語就和雅言正音一樣,不懂拉丁語也不是他的錯。”
然而,在衆多或同情或憐憫,或鄙夷或輕賤的目光注視下,那位身爲外室子的金髮少年,此時心裏卻是一百一千個問號。
這些人都在說什麼?大婦是什麼?說的是他名義上的母親,父親的正式妻子嗎?外室之子說的是他嗎?大婦欺壓外室之子,把人當成僕婢,是說的母親把他當僕人?
可他的母親對他很好的,反倒是生養他的母親很粗魯,他還記得小時候跟隨她生活的時候,動不動就會遭到一頓痛打。不過他們說的這種事在佛羅倫薩也很普遍,很多私生子得不到家族的承認,只能跟隨身份低下的母親生活,甚至被遺棄,流落街頭。
當然,那些大貴族的私生子就不用愁了,他們的母親會得到一大筆贍養費乃至於華麗的大房子,然後精心撫育兒子,以便將來在容顏衰老之後仍然有一個倚靠。
想到這裏,金髮少年微微眯起眼睛,沒有隨隨便便開口,而是努力從這些人的話語中捕捉更多的訊息——和他在船上相處過的船長和水手等人相比,眼下這些人的身份實在是要高得太多了。不論那位竟然知道拉丁語以及Στοιχεiα的張學士,還是那位太子,都是大人物。
而張壽沒有阻止衆人的各種腦補,而是任由衆人的七嘴八舌暫告一段落,他這才繼續說道:“不過,不論他到底有沒有學過拉丁文,這沒關係,我剛剛隨便翻了翻那些書,發現其中並不是都是算學典籍,有一部分書也許是很古老的詞典。”
詞典是什麼意思,金髮少年不懂,其他人卻也有些迷糊。此時早已經完全忘卻真正來意的三皇子就第一個開口問道:“老師,所謂的詞典是類似《說文解字》那樣的書嗎?”
張壽忍不住很想拍自己的腦袋。雖說這麼久了,但某些用語他卻還是忘不了從前的習慣用語。他搖了搖頭,這才沉聲說道:“我說的不是《說文解字》那樣解釋字意的書,而是兩種語言之間的對照詞典。”
不用張壽打比方,反應極快的陸三郎就立刻一拍巴掌:“那豈不是說,我們可以根據詞典來翻譯那些算經……等等,不對,要是那些書裏有漢字的話,船長早就發現了!那對照的兩種語言是什麼語言?”
“我不知道。”張壽聳了聳肩,見一大堆人瞠目結舌,他就一攤手道,“就連是兩種語言的對照詞典,這也是我猜的,因爲左右兩列整齊排布的這種對照方式,我當然就忍不住往這個方向猜測。”
說到這裏,張壽就對陸三郎吩咐道:“你去我那學廳,進門左邊第二個書架的第三層上,左手邊第一摞書,你隨便拿一本下來。對了,取書的時候記得在抽屜裏拿一副手套戴上。那些都是有些年頭的書了,又在海上漂泊了一次,禁不起折騰。”
見小胖子立刻以那肥碩身軀不該有的敏捷轉身飛奔而去,張壽就姑且丟下一大堆大眼瞪小眼的人,轉身來到黑板前,隨手擦掉金髮少年剛剛的解題過程,繼而拿起筆來開始解題。
隨着黑板上留下了一行行的字,底下九章堂的學生們個個目不轉睛,三皇子更是聚精會神地看着,和自己心裏的解題過程印證。
至於之前還在思量張壽那對照和詞典的金髮少年,也一下子忘了自己的礦山危機只不過是剛剛解除了一丁點,只顧着貪看那解題過程了。
而且,他不僅僅是看,而且還一邊看一邊思考,當發現張壽其中一條彷彿是理所當然的等式時,他甚至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詢問,結果就只見張壽突然停筆,隨即在這一條上點了點。
“這在歐幾里德的《Στοιχεiα》上,也有相應的定理,等你學過之後就知道了。”
聽到背後沒有傳來質疑和異議,他這才繼續往下寫去,而寫完一道題的解法之後,他又順手就把另一道題的全程解法也寫了。而等到他這兩道題解完,這才聽到陸三郎那風風火火的聲音:“我都拿來了!”
一句都拿來,張壽頓時生出了幾分不那麼好的預感。果然,他一回頭就看見,胖墩墩的陸三郎此時赫然抱着一大摞書,少說也有七八本。敢情他讓人去隨便挑一本,人卻一股腦兒把自己提到的那一摞書全都拿來了!
面對這種情形,哭笑不得的張壽也懶得多說,上前去取了最上頭的一本,翻了翻之後,他就走到了那金髮少年跟前,拿着書在眼睛直勾勾的這小子面前晃了晃。
“好了,別看了。先瞧瞧這一本,然後告訴我,這本是不是詞典。如果是,其中一種語言是不是拉丁語,另外一種語言又是什麼?而如果不是詞典的話,這又是什麼書?”
這一連串的問題頓時把金髮少年給叫回了魂。
他慌忙伸手接過了張壽的書,翻了翻就確定,這確實和之前看過的那本《Στοιχεiα》截然不同,好像真的是詞典。哪怕沒有真正學過拉丁語,但他至少接觸過拉丁語的書,至少瞅過幾眼,認得出來。因此,他聚精會神地翻了幾頁之後,抬起頭時已經是喜形於色。
“沒錯,這是詞典,是托斯卡納語和拉丁語的對照詞典!托斯卡納語是我會說也會寫的,所以這詞典我能看懂!”
托斯卡納這四個字的發音,對於好歹知道一點意大利那地理政治格局的張壽來說,並不覺得陌生——當然,第一次知道這個詞,那還是因爲中學時期閱讀的那本《基督山伯爵》。因爲,赫赫有名的基督山島,就曾經屬於意大利的托斯卡納大公國。
然而,對於其他人來說,托斯卡納這四個字從發音到含義,那完全都是一頭霧水——當然不只是托斯卡納,甚至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這些曾經被太祖皇帝直接在球儀和地圖上標註的國家和地名,普通人,甚至官宦子弟也不知道,更沒有任何概念。
只有侍讀慈慶宮的陸三郎等人,曾經有幸見過那碩大的球儀,巨大詳細到令人不可思議的地圖,可他們對於西方的瞭解,也沒有比在場其他人好到哪去。至於數學很好的陸三郎,地理卻是一塌糊塗,此時抱着一堆書的他絞盡腦汁都沒想起來,托斯卡納那是在什麼方位。
在一片難言的沉寂當中,三皇子就開口說道:“既然這是詞典,他又認得,那麼,老師就留他在九章堂旁聽吧。我回去之後對父皇說一聲,畢竟,若是要翻譯那些來自番邦的算經典籍,他現在的能力還不夠,還需要學習。”
這位太子殿下實在是天大的好人!
儘管三皇子的話只聽懂了一大半,但至少最核心的意思那是聽懂了,金髮少年一時喜上眉梢,差點沒高興得蹦起來揮舞拳頭表達興奮。可緊跟着,他就聽到了一個反對的聲音:“太子殿下,此人身份不明……”
沒等那位反對的侍讀把話說完,三皇子就不以爲然地說:“又不是讓他侍讀慈慶宮,只是讓他在公學好好補一補算學基礎,看看他是否真的天賦卓越,這和他身份如何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他在這公學還能刺探到什麼機密嗎?”
“再說,他來自數萬裏之遙的西方小國,和大明難道還能打仗?”
張壽見三皇子不過區區隻言片語就將那侍讀說得啞口無言,雖說只小小露出了一點鋒芒,但他還是覺得頗爲有趣。當下他就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道:“太子殿下既然這麼說,就讓他在九章堂旁聽一陣子吧。當然,我不會特意爲他放慢進度的。”
此話一出,紀九頓時帶頭鬨笑了起來。他是一年級新生中毫無爭議的班長——不是因爲成績拔尖,而是因爲爲人處世圓滑而有分寸,面面俱到,所有人和他相處都會覺得很舒服。所以他這一笑,其他剛剛一直都忍着的人不禁也跟着笑了起來。
而一言敲定了這件事,三皇子這才終於想到了自己此來的目的,當即以請教爲名恭恭敬敬請了張壽回學廳。等到了那裏,他終究沒提昨夜之事,而是非常誠懇地說:“老師,父皇突然交給您這樣一件棘手的事,我又幫不上忙,如果您有什麼要我做的,儘管開口。”
張壽微微一愣就大笑了起來:“太子殿下真要幫我,回去之後不妨對皇上說,挑選一批人才好好學學這些番邦語言,翻譯出更多的書。雖說這些小國在萬里之遙,但之前我在經筵演示的船你也看到了,如果真的能夠自動行船,數萬裏之遙瞬息可至,那就不遠了!”
第八百零二章 不輕狂,枉少年
三皇子離宮的時候面上烏雲密佈,甚至彷彿就在暴風雨前夕,而等到他回宮的時候,那卻是晴空萬里無雲,整個人從頭到底都寫滿了開朗和喜悅。就算不熟悉這位太子殿下的惡人看不出這一點,侍讀慈慶宮的年輕人們卻絕對不會看不到這一點。
而且,每個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三皇子的這一心情變化,不是因爲在九章堂中和那金髮小子的一番見面,而是事後在張壽那學廳停留一會兒之後才發生的。也就是說,不過是盞茶功夫的逗留,原本瀰漫在這位太子殿下身上的陰雲就都消失了。
由此可見,張壽這一個老師,對太子的影響力大概比其他東宮講讀官加在一起都強。
而等到回了慈慶宮之後,某位素來自詡辭藻華美的東宮侍讀更是接到了一個完全沒料到的任務——那就是爲太子草擬一道奏疏。
奏疏的內容卻有些突兀,因爲太子請徵調西夷文字的通譯四人在九章堂旁聽,熟悉各種算經常識之後,以便將來他們能夠協助翻譯那些算經典籍。另外,於廣州等市舶司所在之地,擇選資質聰穎之人充當隨船通譯,學習番邦文字,以備不時之需。
然而,這是非常正式的陳情,因此那位接受任務的侍讀壓根沒去想自己往日對算經是何等敬而遠之,這件事又會在朝中引來何等反響,他只知道,太子的第一篇上書由自己代爲草擬,這是非同一般的光榮,立刻欣喜若狂地慨然應允,打定主意好好炮製這一篇錦繡文章。
而接下來,放了此人和其他侍讀一道出宮之後,三皇子卻單獨留下了陸三郎。這在往日也是常有的事,人人都知道,齊良和陸三郎是太子殿下相當敬重,常常以師兄稱之的心腹,因而哪怕嫉妒,卻也爭不過,爭不得。
然而,正當小胖子認爲,三皇子是要因爲那金髮小子的事情交待自己什麼,又或者是對張壽今天表現出來的,對海外諸國的那種熟稔而有所探問時,他卻只見面前的小小太子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足足躊躇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眼神中流露出了某種打定主意的堅決。
“陸師兄,我希望你幫我一個忙。我想瞞着父皇,當然還有老師去一趟通州,我想見見四弟,但去去就回來。楚公公正好有事要離開幾日,所以這時機剛好。”
陸三郎頓時漸漸瞪大了眼睛。這意思是,三皇子希望自己幫忙,演出一場太子逃宮記?要知道,眼前這位可不是當年任性跳脫的皇帝,這位是大臣們讚不絕口,沉穩大氣的賢明儲君,居然會玩這一出?
饒是陸小胖子素來是膽大包天,此時也不禁有些惴惴:“這件事好像不容易,太子出宮,內外都有記錄,更何況天天都有講讀官來講課,有侍讀來陪讀……”這怎麼溜號?
嘴裏說着這個,陸三郎卻在心裏說,如果說這些事情還有辦法解決,那麼,三皇子這個太子的安全問題,那卻是絕對沒辦法解決的。就算他陸家確實有很多可靠的護衛,可那也要他敢用啊!
萬一這些護衛當中有人不可靠,那他可就是身死族滅的大罪!
而且,三皇子要瞞住皇帝出宮去見四皇子,這可以理解,人爲什麼偏偏打算瞞住張壽?這要說和張壽鬧矛盾了,三皇子之前進張壽那學廳面色凝重,出來時卻神采飛揚,他對此也看在眼裏,所以這不可能啊!鬧矛盾之後怎麼可能那樣神清氣朗地出來!
三皇子看出了陸三郎那糾結和猶豫,當即誠懇地說:“不是我一定要瞞着老師,而是因爲一旦老師知道這事,他明白我因爲太久沒見四弟,自然會盡心竭力幫我安排。可我不想告訴父皇,所以回頭一定會連累他受父皇責難。”
陸三郎忍不住很想要吐槽。如果是張壽來安排這事,皇帝要找人算賬肯定找張壽,可如果是我出手,難道皇帝找人算賬時,就不會找我嗎?我也不是專門背黑鍋的啊!
然而,這終究是堂堂太子的一種信任,所以小胖子雖說心中悻悻,卻也不好這麼說。而接下來三皇子說的又一個理由,卻貨真價實地讓他感到頭皮發麻。
“當然,出宮這種事實在是太大,我打算瞞着父皇,卻已經稟告了太后,得了她老人家允准,這纔會找陸師兄你。太后答應我,屆時會事先安排好足夠的人跟從,以免回頭出了問題,連累你們這些無辜的人受責。”
見陸三郎明顯因爲太后的參與而目瞪口呆,三皇子卻靦腆地一笑,隨即小聲開口說道:“而且,我雖然不打算告訴老師,但太后說,她會告訴瑩瑩姐姐,瑩瑩姐姐肯定也會幫我的。”
呃……有太后加上朱瑩這兩個超級強大的女人,還需要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幫手嗎?又或者說,幹嘛非得瞞着皇帝和張壽兩個男人?陸三郎越想越覺得糊塗,到最後終於忍不住滿臉嚴肅地問道:“爲什麼?”
雖然可以裝蒜地反問上去,什麼爲什麼,但三皇子卻沒有太多猶豫,直截了當地說:“因爲我想要和四弟好好談一談,而這樣的談話,在他沒有回宮之前,比他回宮之後要來得好。不想讓父皇知道,是因爲父皇這兩天心緒不佳,我想事發之後再讓他知道。”
這是什麼見鬼的想法?不是最好別讓皇帝知道嗎?爲什麼要事發之後再讓他知道?
陸三郎心中越想越不妥,越想越嘀咕,可三皇子一副喫了秤砣鐵了心似的模樣,背後還有一個太后在,他在反反覆覆斟酌之後,最後小心翼翼地說道:“那太子殿下既然和太后娘娘商量過,打算怎麼出宮,要我怎麼幫忙?還有,四皇子在哪,除了老師別人不知道吧?”
三皇子靦腆地一笑,這才小聲說道:“因爲有葉小姐去給四弟和張琛當評判,所以海陵縣主在家裏鬧着要去拜訪她,王叔少不得派出人手打探,所以他告訴我,我就知道了。至於你怎麼幫我……”
年少的太子殿下盯着陸三郎笑了笑,最後湊上前去,在人耳邊低低說了幾句。頃刻之間,一向自詡爲天不怕地不怕的陸小胖子,那張臉有紅轉青,由青轉白,最後看三皇子那眼神,就和看鬼似的。
你確信要這麼做?這還不如和皇帝通個氣呢,說不定皇帝爽爽快快直接就答應了!
然而,陸三郎那在心裏轉了好幾圈的話,最後卻因爲三皇子那小聲嘟囔給噎在了喉嚨口:“太后娘娘說,父皇小時候逃課、離家、翻牆、偷聽……各種小動作無所不用其極,相形之下,我實在是太老實了。既然我現在還小,嘗試一下也不壞。”
“就算被人發現了,到時候只要推說我年紀小不懂事就行了。太后娘娘說,年少不輕狂,以後就沒機會了。”
當陸三郎離開慈慶宮的時候,雖然他沒有失魂落魄,但如果是熟悉他的人,那麼就會從他那平靜到麻木的眼神就可以知道,小胖子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那可是一向被朝臣們評價爲女中豪傑的太后,怎麼會對三皇子提出這麼離譜的建議?三皇子不是糊弄他吧?可那是太子,又不是四皇子這個坑人的熊孩子……天哪,太受東宮儲君信賴真心不是什麼好事,下次他應該躲遠一點!
太子殿下感染了輕微風寒,當幾個東宮講讀官乍一聽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他們恐怕要清閒幾天了。然而,宮中送信的人捎的話卻讓他們大喫一驚,因爲那赫然是說,太后擔心孫子,所以讓太子姑且在清寧宮暫住幾天養病,但是……慈慶宮的課照舊!
生病不停課,這五個字自然分量非同小可。以至於在乍聞消息之後第一個去慈慶宮授課的嶽山長,當見到面色青白,強打精神的三皇子時,竟是忍不住提醒道:“太子殿下勤奮好學的心思是好的,但身體要緊,若是不行,還請不要苦撐。”
“我明白,多謝嶽先生。”
三皇子感激地行禮,隨即卻突然劇烈咳嗽了幾聲。見嶽山長眉頭緊皺,他咳完之後連忙喝了兩口茶水潤嗓子,繼而就開口說道:“陸師兄,你幫忙去搬個屏風把我和嶽先生隔開,以免我過了病氣給嶽先生,冬日生病的滋味不好受。再把我的書桌和椅子搬到屏風後頭來。”
雖說三皇子這個太子只叫了陸三郎,但其他侍讀哪裏會只讓陸三郎一個人幹活,當下少不得慌忙上前幫襯,不一會兒就料理得妥妥當當。
而嶽山長全程目瞪口呆地看着衆人忙碌,等三皇子真的轉到了屏風後頭入座,他雖說覺得這實在是有些太勉強了,但思前想後,到底還是按照計劃上完了這一天的課。
一天的課之後,又是第二天,第三天……講讀官換了一圈,就連前來講課的張壽也被三皇子這突發感冒咳嗽嚇了一跳。別說如今這年頭,就算是後世,感冒發燒有時候都會要人命的,他怎麼能不擔心?
雖說還不至於幹出責備病人的事情來,但他還是提早結束了授課,又一再提醒三皇子多多休息,不要硬撐。而也正因爲太過於擔心三皇子這場突如其來的風寒,他的注意力全都在三皇子的身上,完全沒看到陸三郎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
而幾天之中,龐大的東宮講讀老師團都已經輪過了一遍,接受了三皇子帶病堅持上課這一種現實,朝中上下也都在稱頌太子賢明好學的時候,自己把三皇子留在清寧宮陪伴太后的皇帝,卻是煩躁得猶如困獸。只留一天也就罷了,太后不把人放回來是什麼鬼?
從前他身邊有兩個小小的兒子承歡膝下,就算後來兩個都去慈慶宮讀書,至少晚上還都會回來,陪他說話,他還能逗上他們一會。哪怕四皇子那個熊孩子不懂事地離家出走,好歹他還有個知心知意的太子在,可現在倒好……
已經死了兩個兒子的他,身邊竟是一個兒子都沒了!四皇子野在宮外就不回來了,一貫很聽話的三皇子不但住在清寧宮,而且竟然病了還不休息,抱病上課不說,而且一下課就被清寧宮太后派人接去了,恨得他幾乎想半路截道!
花七不在楚寬不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頂雷,陳永壽着實被一肚子無名火到處找人發的皇帝給折騰得焦頭爛額。然而,很擅長規勸皇帝的裕妃在安胎,據說臨盆很可能在年前,永平公主正在外頭和朱瑩折騰女學,那位皇貴妃是八輩子不管事的,至於其他妃嬪……
包括四皇子生母蔣妃在內,一個都指望不上!
於是,哪怕他自己也很怕被皇帝遷怒,卻還不得不鞍前馬後地任勞任怨,外頭有什麼事都儘量藏着掖着,生怕本來就氣性不好的皇帝突然爆發。直到這一天,他派去慈慶宮打探的一個小內侍回來報說了一個消息,道是太子殿下提到,公學半山堂那第一場推演要開始了。
作爲乾清宮管事牌子,陳永壽記得自己曾經聽皇帝說過這件事,此時登時心中一動。
深知皇帝就猶如困獸一般好幾天了,再沒個地方紓解派遣,接下來乾清宮上下肯定有人會倒黴,就連朝中也說不定有人會觸黴頭,因此他當機立斷地趕到了皇帝面前。
“哦,那幫小傢伙們終於開始了嗎?”
皇帝懶洋洋地摸着自己的小鬍子,雖說着實提不起多少興趣,但是,這總比他繼續憋在宮中轉圈來得強。因此,換了一身便服之後,常常出宮溜達的天子就準備出宮了。可就在這時候,清寧宮那邊卻又傳來了消息。
“瑩瑩親自來接太后去女學看熱鬧?”皇帝只是皺了皺眉,最後就沒好氣地笑了一聲,“瑩瑩既然早就和朕說過了,太后也難得出宮散心,那就去吧!”
來稟報的那個小宦官猶豫了一下,又小聲說道:“她們還說,要特意去慈慶宮探望……”
一想到三皇子,皇帝那臉色立刻就黑了。沒等人把話說完,他就一甩袖子道:“去就去,這點小事,不用稟報給朕!好了,天大的事情等朕回宮再說,備馬,把人都叫上,朕要出宮去看熱鬧……不對,是散散心!”
第八百零三章 暗渡陳倉,閒人大叔
“皇帝走了?”
哪怕玉泉已經明明白白稟報了,但太后還是忍不住反問了一句,等再次得到了一個確定的回答,她這才呵呵笑道:“看來這幾日他真的是被憋壞了,所以竟是壓根沒有多想。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去公學散他的心。瑩瑩,我們也走吧,先去一趟慈慶宮。”
朱瑩今天沒有穿紅的,而是選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在這萬物蕭瑟的大冬天裏顯得格外鮮活動人。此時聞言,她興高采烈地直接攙扶住了太后的胳膊,卻是笑吟吟地說:“那好,我們現在就走!難得皇上被氣糊塗了,正好方便我們做事!”
今日在慈慶宮講讀的又是嶽山長,他之前講課的時候,還是三皇子剛剛生病那會兒,如今人一病就已經三四天,非但沒有痊癒,反而喉嚨也啞了,因此他在最初上課的時候,忍不住還特意撫慰了幾句,當然也再次建議這位太子殿下早點休息。
然而,這一次他還是遭到了婉言謝絕,道是學業要緊,眼看屏風擺好,陸三郎在屏風後頭幫忙傳話,他也就定定心心開始了自己的講課。
雖說三皇子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但每在講課的間歇,屏風後還是會傳來陸三郎代替三皇子發問的聲音,問的東西也很在點子上,而他也聽人說過,這都是三皇子寫在紙條上讓陸三郎問的,這也讓嶽山長對這位東宮太子的勤學好問倍感敬意。
所以,當上課到中途,突然聽到太后親自來探望三皇子的時候,被打斷的他恰是有些懊惱。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慌忙退避了出去。好在太后並不=沒有像那些深宅大院中的慈母似的太過溺愛,甚至也沒有單獨宣見他,總共只停留了一小會兒。
而且,隨之還有小內侍奉懿旨給他送來了一套文房四寶,道是太后體恤他們這些講學官辛苦,於是特賜的。得知自己並不是獨一份,嶽山長自然心安理得收下了。
等到他出去時就得知,這位如今宮中乃至於天下最尊貴的女人離開慈慶宮後,今日要出宮前往女學,雖說對那座學堂頗有些犯嘀咕,但太后和後宮諸妃都拿出了脂粉錢,他也就是在心裏感慨了一番,等回到了老地方,他便氣定神閒地開始繼續自己被打斷的課程。
只不過,他也好,其他幾個因太后到來而慌忙退避的侍讀也好,誰也不知道,那屏風後頭現在只剩下了愁眉苦臉的陸三郎陸小胖子一個人!
換上一身內侍的冠服出了慈慶宮的三皇子,又隨着太后一行人到了趙國公府,趁着太后和趙國太夫人與九娘婆媳說話,預備同行之際,他在趙國公府一羣家丁家將的護送下,悄然離開了京城,趕往通州的某個小村。
只不過,就連那些護送的人,也大多以爲此行是太子派人去探望那位離宮已久,都快被普通人忘記的四皇子。畢竟,在出發的時候,阿六匆匆趕了過來,道是要跟着一塊去,他們就理所當然地認爲,就連阿六也跟隨其中,這當然是張壽派他去見四皇子。
在九章堂授課的張壽,當得知皇帝突然駕臨,人已經去了半山堂看那場推演熱鬧時,他原本只是呵呵一笑,只覺得是這位天子又心血來潮,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結果報信的門房前腳剛走,紀九就突然舉手表示有話要說。
不等他做出回應,紀九就直接衝到了他的面前,緊跟着,他就聽到了一個猶如蚊子叫的聲音:“老師,之前課間休息的時候,六哥特意來過一趟,說是要捎信給你,還特意吩咐我說,如果皇上不來,那信就不送了,皇上來了,信就給你。”
說話的人是紀九。要是換成平時,他絕對不會這麼弱聲弱氣,可皇帝突然真的來了,他頓時覺得自己收了個燙手山芋。此時此刻,見張壽眉頭擰成了一個結,顯然也想到了某些棘手的麻煩事,他就趕緊把手頭的信雙手送了過去。
張壽記得今天阿六是跟着朱瑩一塊出去了,而且還是被朱瑩拖去的,作爲補償,朱瑩把自己的護衛給了他一打——沒錯,就是十二個,個個都能打,就好像他天天會遇到刺客似的。
所以,聽到原本應該呆在朱瑩身邊的阿六,居然還特意跑了一趟給他送了一封信,張壽不禁覺得有些荒謬,有些違和,當然更多的是某種事件發生的預感。於是,當他撕開信封,看到那信箋上非常潦草的寥寥三個字時,他就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三個字很簡單,白家村,多餘的解釋一個字都沒有。可就因爲如此,張壽才覺得異常頭疼。阿六肯定是去白家村了,但如果僅僅是這小子因爲朱瑩又或者誰的吩咐去了四皇子和張琛所在的那個小村子,這都沒有特意跑來公學一趟送信的價值。
除非是另有緣由,阿六纔會匆忙來這麼一招。何況還不是直接見他,而是讓紀九轉達。
想到皇帝這會兒突然去了半山堂看熱鬧,想到朱瑩昨晚還對他提起,今天要接太后去女學看那些新招來的女學生,想到三皇子那一場突如其來卻又遲遲好不了的病……張壽猛然間生出了一個非常詭異的念頭。
一貫穩重老實的小太子,不會上演了一出逃宮記吧?而且還是太后和朱瑩也傾力相助,順便拉了阿六一塊參與的逃宮記?然後就瞞着他和皇帝兩個?可這種把戲有什麼意義?
難道三皇子光明正大和他說一聲,他會不同意人家兄弟見一面嗎?就算是皇帝,這位一向對兩個幼子疼愛有加的天子難道還會攔着兄弟相見……
等等,四皇子是和皇帝鬧翻了賭氣留在宮外的,而三皇子固然一直都是大孝子一個,可是之前他聽朱瑩說,皇帝和太后鬧翻的那天晚上,恰是把三皇子留在了清寧宮。雖說他沒有刻意打聽,但有在宮中消息靈通的朱瑩在,也聽說了三皇子這幾天都沒回昭仁殿,父子倆就算不至於鬧矛盾,但說不定有些什麼彆扭……
想到這裏,張壽頓時若無其事地把手中的紙往懷裏一揣,擺擺手示意紀九回到座位上,隨即就繼續到黑板邊上開始自己的講課,完全沒有因爲皇帝蒞臨以及這件突發事件而去半山堂看個究竟的意思。
他這樣鎮定,原本因爲皇帝蒞臨而躁動不安的學生們也就老實了。畢竟,如果張壽出幾道題扔給他們,然後自己去半山堂,那麼他們少不得會蠢蠢欲動,可現在張壽都不動,他們動什麼?
於是,包括原本心中惴惴然的紀九在內,一大堆學生們認命地繼續掙扎於題海。而坐在最後頭的金髮少年則是愁眉苦臉地和手中的毛筆較勁,幾次都發狠地想要伸手去拔筆尖上的毫毛。天底下竟然有這麼難用的筆,這也叫筆嗎?
金髮少年正在心裏琢磨着怎麼才能用上鵝毛筆,卻突然覺得背後有一股陰風颳過。最擅長應付突襲的他瞬間腰桿挺得筆直,用極其彆扭的姿勢抓着手中的筆專心致志地寫字,果然,下一刻他就察覺到有人一屁股坐在了他旁邊的椅子上,蹺腳看着講臺上奮筆疾書的張壽。
斜睨了那人一眼,見人留着小鬍子,看上去約摸四十左右的樣子,那表情閒適自在,就彷彿不是什麼貿然闖入的人士,而是本來就應該在這聽課的學生,金髮少年不禁心中一動,隨即乾脆放下了筆。
他側頭看向了對方,見人注意到了自己的視線,坦然直視了過來,他就小聲問道:“大叔,你看得懂嗎?”
這字正腔圓的大叔兩個字叫得爽脆,以至於他就只見對面這中年大叔愣了好半晌,隨即竟是饒有興致地湊了過來:“那你又看得懂嗎?”
自己的問題被原封不動地打了回來,金髮少年只是微微一愣,隨即就用船上和人學來的手勢比劃了一下,大拇指和拇指之間留着一丁點空隙,坦然說道:“一點點。”
他這話音剛落,就發現對面的中年人笑了。雖說對方已經不是年輕人了,可他不得不承認,這位中年大叔笑起來的時候,竟是相當帥氣——儘管西方人和東方人的審美完全不同,但自從到了東方,他見了很多很多人,自然而然就接受了這裏的主流審美觀點。
然而,對方的回答卻讓他這剛剛建立起來的好印象完全崩塌了。因爲這個不請而入的中年人竟是抱着雙手,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口氣說:“我當然都看得懂。”
金髮少年哂然一笑,那眼神中頓時充滿着鄙視。
雖然他在這九章堂才呆了沒幾天,而因爲缺乏基礎以及語言不能完全溝通的關係,他能看懂聽懂的也就是一點皮毛,而張壽慷慨借給他的教材,他也因爲那一個個方塊字而疑爲天書,頭痛欲裂,反而那些圖形看得他眉飛色舞,可是……
可是他已經在厚着臉皮四處結交打探的過程中得知,在這裏進修的學生都是考進來的,全都是在這方面極有天賦的人才!
而九章堂的考覈標準非常嚴格,根本沒人遲到早退,這個他第一次見的大叔絕對不可能是九章堂的,既然如此,人怎麼可能都看得懂?
被人鄙視,而且還是被一個番邦少年鄙視,此時又見人乾脆輕哼一聲別過頭去,隨即又繼續和那一杆毛筆較勁,歪歪斜斜地做着課堂筆錄,皇帝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相當有趣。
這當然不是因爲他寬容大度,而是他剛剛在半山堂聽了那認真卻不專業的推演之後,着實是哭笑不得,此時遇到一個認真過度卻顯然水平不夠的異邦小子,忍不住想逗一逗而已。
因此,他看了一眼彷彿沒有聽到自己二人談話的張壽,以及滿座都在聚精會神記筆記的學生們,突然輕舒猿臂,隨手把那金髮小子握着的筆給搶了。這還不算,在對方目瞪口呆看過來之際,他竟是又把人面前的一沓紙也給搶了。
緊跟着,在對方那氣憤的目光注視下,他卻隨手在紙上勾勒了圖形,又開始正兒八經地解題。面對這樣匪夷所思的情形,別說那金髮小子目瞪口呆,就連外頭沒有跟進來的陳永壽都是瞠目結舌。
和一個番邦小子如此胡鬧……皇帝這是想幹什麼嗎?
而金髮少年最初被人搶去紙筆時還有些羞怒,可眼看對方煞有介事地寫寫畫畫,他就乾脆虎着臉站起身來到人身旁死死盯着,一副我看你想怎麼糊弄的表情。然而,須臾看對方寫了七八行字,他的臉色就漸漸變了。
以他現在掌握的知識,看不出對方寫得到底對不對,但因爲一直都在拼命看黑板的關係,所以他能看出,這和那位張學士寫的解題過程好像如出一轍。可對方埋頭寫的時候,卻壓根連頭都沒有抬,很顯然並不是照抄一氣。
雖說這也可能是對方剛剛蹺足而坐看熱鬧的時候,把那位張學士的解題過程都記了下來,可如果是這麼看一看就能記下來,至少說明對方剛剛回答自己說能看懂並不是在說大話。
這下子,金髮少年的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他神情複雜地看着對方寫下那一連串複雜而優美的公式符號,等到對方最終頓了一頓後放下筆,他這才小聲說道:“原來大叔你很強。”
皇帝正在掏耳朵,打算洗耳恭聽一旁這金髮少年的讚美,可乍然聽到這一句你很強的時候,他還是不由得呆了一呆。
這種表達方式怎麼就這麼怪呢?感覺這不是在稱讚他的算學功底和能力,而是在稱讚他很能打似的……算了算了,既然是褒獎,他就大大方方全盤收下了!
皇帝神清氣爽地伸了個懶腰,就這麼把紙筆重新還給了金髮少年,見人拿着紙拼命地看着他那些解題過程,他就好整以暇地往前看去。當發現有學生悄悄回頭,當看見他時就慌忙扭頭,幾乎把腦袋埋到課桌裏,他就忍不住笑出了聲,可緊跟着就聽到上頭張壽發話了。
“上課期間,請閒雜人等保持安靜。”
第八百零四章 侃侃而談
皇帝來了!
這是在後頭飄來了很輕微的對話聲後,整個九章堂中瞬息之間瀰漫開的一種氣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氣氛。畢竟,雖說皇帝的聲音他們不那麼熟,但在皇帝蒞臨九章堂的消息傳開之後,會大剌剌闖入這裏,而且還放肆說話的人,他們只能想到這麼一個。
而作爲講臺上的老師,哪怕背對着衆人,可張壽耳朵又沒聾,因此他也同樣覺察到了那種狼來了的氛圍——不是風聲鶴唳的狼來了,而是真正的狼來了。
他對皇帝的性格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所以並沒有在意皇帝和自稱吳大維的金髮少年搭訕了點什麼,繼續自顧自地寫板書,直到聽見那句大叔你很強,他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也不知道那小子的這句話到底是和誰學的,尤其是聽到皇帝那笑聲,他不得不警告了一句。
而警告完之後,他就轉過了身來。見坐在最後的皇帝滿臉淡然,而那金髮少年則是恨不得趴在桌子上逃避他的視線,他就輕輕敲了敲講桌,試圖驅散這九章堂中驟然瀰漫的某種低氣壓。不得不說,在這個君權社會,皇帝蒞臨帶來的壓力實在是很不小。
“上課時間,別走神!從點線面到三角形,是幾何分支中的第一個關卡,而全等三角形,則更是基礎中的基礎,這兩道證明題……”
皇帝見張壽彷彿沒看見自己似的繼續着講課,他不禁端詳着前頭這些學生,試圖從這些完全看不見表情的後腦勺上,分辨出此時此刻到底誰在認真聽講,誰在神遊天外。然而,這顯然是一樁高難度的不可能任務,饒是他閱人無數,卻也沒辦法達成。
但是,這並不妨礙他旁聽張壽上課。儘管他是皇帝,但作爲葛雍的學生,他兒時也沒少經受算學的洗禮,所以纔會一意孤行地重開九章堂,纔會任命當時資歷經驗全都不夠的張壽爲國子博士,纔會在《葛氏算學新編》上市之初,就弄到教材,還能親自教授三皇子。
作爲一個算學基礎不錯的成年人,自學所謂的葛氏算學前幾卷難度雖說不小,但也不算大,畢竟現在這些還是相對基礎的環節,更何況,他是將其當作政務之外的休閒娛樂親子活動。可是,看書和有人系統性地講課,那種體會自然不同。
靜靜地旁聽了許久,期間還抽空觀察了一會兒旁邊那金髮少年竭盡全力聽卻又完全跟不上的苦惱表情,皇帝最終又笑了。但這一次,他沒有笑出聲,而是非常耐心地等到張壽這一堂課告一段落,說出了下課兩個字,他這才站起身來。
“張學士,你這課講得不錯,但對於插班旁聽的來說,未免太不友好了。”
見學生們齊刷刷回頭,卻是一副不知道該起身行禮,還是該繼續保持坐姿的表情,張壽就淡然若定地來到皇帝面前,一揖行過禮後,這才含笑說道:“皇上所言極是,但在臣看來,與其特意照顧他的進度,還不如儘快給他找一個老師,讓他能夠看懂大明文字。”
皇帝微微一愣,隨即就啞然失笑道:“這就是你讓太子上書的理由?你覺得他看懂大明文字,又或者那些通譯在九章堂旁聽學了點算經之後,就能翻譯那些番邦算經?可朕聽說,此次這些典籍上的文字,廣州那兒的通譯,就沒人看得懂,所以纔會和那封給渭南伯的信一塊送到京城來。”
“你覺得,這種在大明本來就沒人懂的文字,有大費周章挑選通譯來學習的價值?又或者說,如眼前這金髮小子似的,偷偷摸摸混上船,這才從西方小國飄揚過海抵達大明……又或者說偷入大明的傢伙,有特意請人來教他大明文字的價值?”
沒人懂的文字,呵呵,畢竟是拉丁文嘛,能看懂的人也不會呆在廣州,肯定被人帶在商船上當成寶貝供着……
當然也不一定,這年頭前往歐洲的船實在是太少了,因爲歐洲很多國家乃至於王族貴族都是沒錢,沒錢,沒錢!騎士階層都有一堆文盲,更別提平民階層了。
在那些國家尚未從美洲掠奪大量黃金白銀之類的貴金屬之前,與金銀銅以及寶石資源豐富的東亞和東南亞諸國比起來,西方確實不是什麼富庶的代名詞,很容易讓人覺得,學習西方文字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價值。
張壽心中吐槽,但臉上卻顯得很鄭重:“上古時代沒有水車,沒有石磨,故而刀耕火種,生存艱難,如今畝產漸高,甚至南邊能一年三熟,紡織效率也漸漸提高。從水車到石磨再到各種紡車織機,這些機械正在改變尋常人的生活。”
“那麼,如果真的能夠如我上次在經筵上演示那般,將來,鋼鐵之船能夠利用機械開動,不用划槳,無視風向如何,一年四季都可以暢通無阻航行海上,那麼四海之內皆通途,距離的遠近也就不再是阻礙了。甚至可以如秦時鋪設軌道,用動力馬車通行四方。”
“而到了那時候,語言不通才是最大的阻礙。因爲不通語言,善意可能會被理解爲惡意,而惡意也會被理解爲善意,想要表達的意思卻沒有辦法被人理解,這不是天然的隔閡嗎?”
“最重要的是,和高麗日本不同,和南洋那些島國也不同,如今的西邊雖然小國林立,卻也有大國在崛起,更重要的是,在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前,也曾經有不遜色於今日大明這般遼闊國土,強大兵力以及深遠文化的大國盤踞在那片土地上,而它的遺澤惠及了很多小國。”
“當然,即便如此,還在不久之前,那片土地依舊是矇昧的,黑暗的。”
反正如今自己的經歷已經被很多人腦補了一遍,包括皇帝就是那個想當然腦補了最多資料的人,因此張壽毫不介意露出自己外國史略通的這一點。沒錯,是略通,不是精通。
他繪聲繪色地講述了歐洲那矇昧黑暗的中世紀,教會和王權的合作和鬥爭,講述了丕平獻土,法蘭克王國的分裂,甚至如今業已有苗頭的女巫審判。他甚至很想說說殺妻狂魔亨利八世,以及所謂的童貞女王伊麗莎白一世,可算算時間,人家現在還沒出生呢……
哪怕張壽只是蜻蜓點水似的說了幾個故事,沒有繼續深入下去,但不論是皇帝還是其他學生,此時除了覺得荒謬絕倫,卻都有一種大開眼界的感覺。
原來同在一個天空之下,數萬裏之遙,還有那樣奇葩的國家和制度?竟然西方和尚還能騎在國王頭上作威作福?
張壽故意避開了戰爭這樣一個永恆的話題,而選擇了別開生面的西方歷史普及課,見皇帝身邊那金髮少年明顯豎起耳朵在聽,但眉頭卻打了一個結,很顯然有聽沒有懂,至少是沒完全聽懂,他就從容不迫地說:“要知道,知己知彼,這才能夠立於不敗之地。”
覺察到張壽這番話背後的深意,皇帝不禁用指節輕輕敲擊着桌面,繼而就嘆了一口氣說:“我朝,也不僅僅是我朝,包括從前的唐宋元時,和東邊的高麗、日本,南面海上那些島國往來衆多,所以通譯所通文字和言語,大多也就是這些小國的。”
“至於極西之地的那些小國,一來路途太長,太遠,唐時還能從西域走陸路,元時因爲疆域廣闊,陸路過去倒也還算方便,所以據說那時候通譯通曉的語言是最多的,如今的古今通集庫裏還有很多那時候翻譯出來的典籍。當然,翻譯水準參差不齊,老師也抱怨過。”
“到了我朝,除卻太祖年間由朝廷派出過一些船航行過去,此後也就是一些商船往來了。如果不是渭南伯這樣眼光獨到的人還弄了一支船隊,在那些小國眼中,神祕東方大概就只剩下遙遠傳說了。”
皇帝隨口把鍋往渭南伯張康的身上一推,繼而就聳了聳肩道:“而因爲那樣一條路風險太大,又太遠,就算有太祖年間的海圖,也是幾年才走一次。”
金髮少年在那使勁傾聽,使勁理解,但張壽剛剛說他故鄉的那些話卻太複雜,甚至還加了很多修飾和隱喻,他只聽懂了很小一部分,只聽明白其中有很多批評,很多嘲諷……但因爲沒能全部聽明白,就算他想反駁,卻也沒找到合適的話。
但皇帝最後這句話他卻聽明白了,那是說海路危險,所以這個東方的大國幾年纔會派出船隊去他的家鄉一次!
這也就意味着,即便他不會被送去礦山,可至少幾年之內他都回不去!
就算膽大包天如他,這時候也不禁面如土色,心中驚惶。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離家十年八年的,到那時候,還會有人記得他嗎?會不會連父親和家裏其他親戚都不在了?
而皇帝沒有注意到一旁叫自己大叔的金髮少年那是什麼表情,而是繼續看着張壽,意味深長地說道:“所以,你說的這些通譯,在某些朝臣們看來,完全是浪費。他們看不到田地畝產的變化,也看不到各種農具機具的發展,也看不到那些小國有什麼值得往來的地方。”
“就如同朕之前想要重派海船航行四海,溝通諸國,他們也激烈反對一樣。彈丸小國,不值一提,這是一條。虛耗錢糧,全無意義,這是又一條。你說,應該如何來說服他們呢?”
張壽呵呵一笑,若無其事地說:“不用說服。就像公學又或者今日正式開課的女學一樣,如果不用他們出錢,也不算是朝廷出面,那麼……”
“與他們有什麼相干?”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皇帝聽了之後先是一愣,隨即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甚至笑得誇張到伏在桌子上用拳頭砸着桌板。對此,九章堂的學生們有人駭然,有人敬佩,有人咂舌,有人心有餘悸……就算是自認爲熟悉瞭解張壽的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而皇帝不顧禮儀地大笑過後,他就饒有興致地問道:“既然如此,那你還慫恿太子上書幹什麼?這麼點小事,你自己就辦了,比如在公學裏辦一個番語班,那不是很方便嗎?”
“那不是爲了給各位老大人一個光明正大的反對機會嗎?快過年了,讓他們高興高興。拜託太子上書,只是因爲這不是一件小事,不能爲了少人反對,就藏着掖着不稟告皇上。”
這種明明應該在暗室中說出來的話,張壽卻泰然自若地在此時這種場合說了出來,彷彿絲毫不擔心散佈出去。
但皇帝很確信,就算傳出去也無所謂,因爲他的案頭確實已經因爲三皇子的上書而壓滿了各式各樣或激烈或和緩的反對。如果張壽這話原封不動地傳出去,頂多是被氣病乃至氣瘋的老大人們,再多那麼一兩個而已。
因此,他笑着搖了搖頭,最後這才微微頷首道:“如果你能夠自己選到資質不錯的學生教習番語,又或者招攬到熟悉番邦語言的通譯來學習算經,那此事當然可以。朕倒是忘了,就連老師也是現成的,這小子應該可以教番語吧?”
皇帝突然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個仍舊有些呆呆愣愣的金髮少年,端詳了一會兒後就當機立斷地說:“就這麼說定了!”
能夠得到皇帝的點頭,張壽並不意外——任性而爲的皇帝絕對不會在乎這麼一件小事。而且,他利用剛剛那講述歐洲歷史的機會成功拖延了一點時間,這就是另外一個不足爲人道的理由了。眼見皇帝此時轉身要走,他就試圖把談話拐到另外一個話題上。
“皇上剛剛去了半山堂,那邊的探討如何?”
“如何?呵呵呵,那幫自以爲是的小子,被那位先生罵了個狗血淋頭不說,朕之前聽了也禁不住問了好些問題,結果他們啞口無言。”皇帝想到之前那一幕,簡直是啼笑皆非,“史書都沒能通讀,歷史人物都沒能一一掌握,還敢說什麼推演?倒是站在金國那一邊推演的小傢伙們有些意思,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地圖和沙盤擺出來相當專業。”
這是張壽意料中事,因而他沒有爲衆人分辯,更沒有透露襄陽伯以及舉人團的後援,而是笑容可掬地說,一回生兩回熟,日後總會有進展云云。就在他覺得時間火候也差不多了,該送皇帝離開時,陳永壽突然匆匆闖了進來,在皇帝身旁耳語了幾句。下一刻,他就只見剛剛還滿臉閒適的皇帝神色驟然冷冽了起來:“裝病?簡直荒謬!”
第八百零五章 千般滋味在心頭
已經失去了兩個兒子,如今的皇帝最大的忌諱又或者說逆鱗,那無疑就是宮中的太子了。哪怕連日以來太后派人接送三皇子,他這個做父皇的反而見不到這個兒子了,但太醫院那邊的院使和院判他卻也是召見了多次,御醫也都接受過一遍質詢,因此此時的他恰是火冒三丈。
“是誰在背後亂嚼舌頭?”
面對這樣一個暴怒的天子,陳永壽頓時有些後悔,自己不該急急忙忙來稟報這種絕對稱不上好消息的事,可這會兒就是喫後悔藥也來不及了,他唯有硬着頭皮小聲說道:“是……據說是慈慶宮中某位侍讀傳出來的,司禮監那邊有人聽到,出宮時就特意來告訴奴婢一聲。”
見皇帝那臉色恰是黑得和暴風雨前夕似的,陳永壽心裏直打鼓,暗想那個傳出這話的侍讀是不是失心瘋了,而那個把消息傳遞給他的內侍會不會聽錯。然而,人之前匆匆趕過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過於氣急敗壞,一嗓子直接嚷嚷出了這話,所以他沒法隱瞞拖延。
當然,因爲別人也聽到了,所以他也來不及詳細探問,只能叮囑對方接下來三緘其口,自己則立刻前來稟告。結果皇帝竟然和那個內侍一樣,因爲氣急而直接露出了口風。
此時此刻,陳永壽的那點糾結,皇帝完全沒時間去想,而此前那出宮散心的目的也全都被他丟在了九霄雲外。他幾乎是想都不想拔腿就往外走。然而,才走出去沒幾步,他突然扭頭看向了張壽。
“張卿,你也是東宮講讀,慈慶宮那些侍讀也都算是你的學生,你跟朕進宮一趟!朕倒要問問他們,三郎有什麼對不住他們的地方,竟然要被他們如此編排!”
張壽雖說想過三皇子這個太子裝病的可能性,但此時這一點真的被人揭破,他除了覺得荒謬,卻也覺得不可思議——哪個侍讀這麼蠢笨如豬,竟然放出這樣的風聲?尤其是在現如今壓根沒人和三皇子競爭,朝野更是對這位賢明太子一片稱頌的情況下,這是在找死嗎?
然而,他此時一點都不想進宮去面對一出太子裝病逃宮的鬧劇。可是,皇帝並沒有撂下這句話扭頭就走,而是站在那裏等他,一副你過去做個見證的樣子,他就實在是沒辦法推脫了。想到這一齣戲裏,太后和朱瑩都很可能充當了相應的角色,他更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當下他就轉過身來,對一羣學生點點頭吩咐道:“一會兒你們先預習接下來的第四小節,把習題一到九都做一做。有些題目有兩種甚至三種解法,你們自己先想一想。”
見張壽說完就往外走,別人還好,一直在試圖理解剛剛那些對話是什麼意思的金髮少年突然蹦了起來嚷嚷道:“張學士,你要跟這位大叔……不對,皇上進宮去?今天不繼續上課了嗎?”
皇帝沒想到竟然有這麼一個外人突然跳出來。剛剛被人鄙視之後卻又讚了一句原來大叔你很強,他覺得這個番邦少年倒也有些眼光。最重要的是,人年紀挺小,將來興許能夠讓三皇子和四皇子學一學番邦的語言……因此,幾乎只是一閃念間,他就出了聲。
“這小子有點意思,但他也不能在公學白喫白喝,讓他平時沒事的時候打打雜,否則這生活費和學費,總不能都讓你們幫他掏。要是他算學功底不錯的話,日後說不定能在月考中躋身前列,侍讀慈慶宮。”
張壽瞥了一眼滿臉迷糊的金髮少年,心想若真的演變成一出吳大維侍讀慈慶宮,那就真的是太美的場面。然而,此時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只能對紀九使了一個眼色,讓人來負責對這個金髮少年解釋清楚,隨即就對其他人吩咐了一句。
“剛剛你們聽到的這些,不得外傳,違者後果自負!”
警告了學生三緘其口,等到快步跟上了皇帝,一路出了公學大門時,張壽見朱宏已經聞訊出來牽馬等候在了那兒,而皇帝已經一馬當先地疾馳了出去,他在翻身上馬之後,立刻就對朱宏低聲囑咐道:“你去女學那邊給瑩瑩送個信,就說皇上硬拉我去慈慶宮了。”
見張壽揚鞭就走,朱宏來不及問太多,只能滿腹狐疑地依言照辦。當然,朱瑩今天吩咐跟從張壽的其他那些家丁家將,自然還是緊緊跟隨在了張壽身後。
於是,當一行人一路疾馳到東安門時,這些原本出自趙國公府的隨從順順利利就通過了門禁,直到東華門時方纔被留了下來。畢竟,再往前那就是宮城的範疇,就連大多數外官也不能擅入,更不要說他們了。
如果不是東華門內除卻慈慶宮,還有文華殿和內閣,皇帝恨不得直接縱馬進入。也就是他這個天子突然在宮城騎馬,容易讓人誤認爲是出了什麼震動天下的大事,他才把御馬扔在了東華門,自己怒氣衝衝地步行而入。
而跟在後頭的張壽實在是趕不上皇帝那超級大長腿,再加上他可不想第一時間跟着皇帝進慈慶宮撞破那一幕,因此索性慢吞吞地落在最後面。
鑑於他是通籍宮中,常常到慈慶宮講讀的老面孔,因此雖說被皇帝一行人完全丟下,孤零零地一個人落在最後面,但在宮城東面這外官最多的區域,他的出現卻也並不顯得太過醒目。一直等到他進了慈慶宮前徽音門,竟沒有一個人問他此來半個字。
而到了這裏,他纔算是碰到了攔路的人。那是七八個守門的銳騎營衛士。因爲他常來常往,衛士們也只是依照慣例查了他的牙牌,隨即登記之後,那個和他非常熟稔的隊正就輕聲問道:“皇上剛剛怒氣衝衝地進去,這是出了什麼事嗎?”
“我也不知道。”
張壽滿臉詫異,甚至流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茫然。見那隊正自知失言似的打了個哈哈,隨即就讓到了一邊,他有心放慢一點腳步,避開裏頭可能有的狂風驟雨,可想想這是在衆多衛士的眼皮子底下,他最終還是加快了一點腳步。
於是,當他踏入慈慶宮的時候,正趕上了皇帝的雷霆之怒:“這是怎麼一回事?太子呢?”
張壽一眼就看到了滿臉無辜的陸三郎。說實在的,小胖子那張臉向來顯得憨厚沒有城府,彷彿只是一個單純的老實胖子,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小子一肚子壞水,就如同他也好,皇帝也好,都不會被眼前這小胖子的表情輕易糊弄了過去。
事實上,之前皇帝氣急敗壞地進來,一進慈慶宮就對着衆多侍讀大發雷霆,而當不明所以的嶽山長上前勸解時,他就注意到陸三郎這小胖子不見蹤影,而往日裏總該第一時間出現的三皇子也同樣不見蹤影。
沉着臉的他看到了那屏風,等嶽山長表示這是太子爲了防止將病傳給其他人的舉動之後,心中咯噔一下的他就衝到了屏風後頭,結果卻發現那裏只有一張書桌,一張空空如也的椅子,以及站在那裏眨巴眼睛看着他的小胖子一枚!
然而,此時此刻比被皇帝親手揪出來的小胖子更緊張,又或者說更驚駭的,是其他幾個戰戰兢兢的侍讀,他們剛剛已經表示過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可此時見皇帝分明是滿臉不信的樣子,他們就更加瑟瑟發抖了。
而另一邊的嶽山長,那就簡直是覺得荒唐透頂。明明最開始他來講課的時候,還明明白白看到了三皇子,雖然人嗓子啞了不能開口說話,可至少通過文字溝通,由陸三郎再傳話給他提出問題,整個講課過程只是比往日稍稍繁瑣一點而已……
怎麼突然之間這位太子殿下就不見了?難道三皇子還能神乎其神在這慈慶宮消失不成?
可當接觸到皇帝那極具壓力的眼神時,他還是猛然間想到,之前太后突然來探望三皇子,恰是匆匆而來,匆匆而走。等到太后離開之後,他很清楚地記得,這位太子殿下再也沒有從屏風後頭離開過,他也沒有再見過對方。也就是說……
某個可能性一下子浮出了腦海,可話到嘴邊,嶽山長卻覺得自己怎麼說都不太合適。他只能斜睨了很明顯知道整件事來龍去脈的陸三郎,隨即垂下頭去,沉聲說道:“臣早上來授課的時候,太子殿下還是在的。”
嶽山長的品行操守,皇帝還是信得過的,既然人說最初授課的時候人在,他相信三皇子那會兒肯定在這兒。然而,如今人確確實實地無影無蹤,他就怒容滿面地看向了那個可憐巴巴的小胖子,一字一句地逼問道:“陸三郎,你有什麼話說?”
“太后娘娘把太子殿下帶走了。”剛剛見到皇帝之後就始終一言不發的陸三郎,此時終於爽快地道出了實情。只不過他那坦白一說出口就把所有人都狠狠嚇了一跳。而這還不算,他還無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又說出了一番話。
“太子殿下還特意吩咐說,等他走了之後,算好時間在嶽山長授課結束之前,把這件事揭穿出去,讓別人都知道,最好能讓皇上回宮之後,來慈慶宮撞破他不在的事。臣本來當然是不願意的,但太后娘娘來這裏之後,也吩咐了同樣的事情,所以臣只好硬着頭皮去做了。”
見皇帝目瞪口呆,其他侍讀瞠目結舌,就連嶽山長那也是滿臉茫然,彷彿都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現了問題,唯一的局外人——至少張壽自己認爲自己是這件事情的局外人,因爲他確實什麼都不知道——他不得不咳嗽了一聲。
“太后和太子殿下有沒有說,爲何要這麼做?”
一語驚醒夢中人,皇帝陡然醒覺了過來,立刻瞪目質問道:“沒錯,他們這是要幹什麼?”
陸三郎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滿臉委屈地自顧自說:“臣規勸過太子殿下的,可太子殿下心意已決,根本勸不回來。而太后娘娘來把太子殿下帶走的時候,那也是不由分說……”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彷彿是給衆人一個反應的機會,這才小聲說道:“太后娘娘說,太子殿下小小年紀就端坐慈慶宮,和小大人似的,懂事是懂事了,但對比皇上當年,她總覺得太子殿下未免可憐了一點,所以,既然他那麼想見自己的弟弟,那她就幫這個忙吧。”
此話一出,滿堂皆靜。皇帝看看張壽,見張壽自己那表情都是滿臉發懵,一副意外到炸裂的樣子,他終於笑了起來,只是笑得着實有些苦澀。而張壽看到皇帝那怒火瞬間冰消瓦解,他卻忍不住對着陸三郎怒道:“去探望四皇子這種事,難道不能提早說一聲,皇上還會攔着?”
“臣也是這麼說的啊。”陸三郎苦了個臉,一副我盡心竭力勸諫過的樣子,“可太子殿下說,他就想這麼悄悄出宮去見四皇子一回,順便也……順便也體會一下皇上當年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偷偷溜出宮去的滋味。”
這一次,皇帝那張臉貨真價實地黑了。都多少年了,雖然他沒有特意去禁止,可除卻太后和葛雍之外,還有誰會把他這種黑歷史拿出來說?三皇子住在清寧宮這些天,太后到底都對人灌輸了什麼……不會把他過去那點亂七八糟的糗事全都說給人聽了吧?
這樣的話,以後他還怎麼擺出嚴父的架子?
張壽很想笑,可鑑於皇帝此時那張臉和鍋底盔似的,他還是竭力頂着個嚴肅的臉,但翹起的嘴角卻泄漏了他此時的心情。
他一本正經地呵斥道:“太子殿下這麼穩重的人,怎麼會說這種話!你確定不是爲了推卸責任,一股腦兒把事情都安在他頭上?再說了,太后嚴明公正,從來就不是溺愛偏袒孫子的人,她怎麼會縱容太子殿下這般胡來!”
陸三郎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老師,我也以爲太后來了之後,說不定我勸一勸還能說得通,可我怎麼知道太后不但不勸,反而還對我說,人不輕狂枉少年?”
彷彿是破罐子破摔,他抬起頭來看着皇帝,理直氣壯地說:“太后說,皇上這會兒找太子時的雷霆大怒,就和她當初聽到您出宮之後派人去找您那心情如出一轍。父子連心,母子也連心,還請您多多體諒一下當年的他,還有現在小小年紀的太子。”
皇帝就只覺得一口氣噎在胸口,那真是千般滋味在心頭!
第八百零六章 兄弟
長途騎馬這種經歷對三皇子來說,最初很新鮮,但時間一長,哪怕雙股都加了特殊的襯墊,可他依舊覺得某些部位被磨得火辣辣疼痛。而且,相比那些騎術精湛的人,他還必須集中精神控制自己的坐騎,否則哪怕阿六在旁邊能夠及時解圍,他卻也會提早被拆穿。
所以,年少的太子殿下咬緊牙關苦苦忍耐,哪怕中間沒有任何休息,他卻也愣是一聲不吭。即便如此,一旁的阿六依舊始終戒備十足,隨時打算出手幫忙,可直到最終來到了那個小小的白家村,他卻一直都沒找到機會,三皇子愣是一路忍了下來。
也就是一躍下馬的時候,他發現勒馬停下的三皇子有些動作艱難,當即二話不說上前去幫了一把。當他伸手輕輕巧巧把人扶到地上時,看到人死死咬着牙,走了兩步卻一瘸一拐,他不禁微微嘆了一口氣。
“別逞強,回程坐馬車吧。”
三皇子本想拒絕,可隨之就瞪大了眼睛,本能地低聲問道:“哪來的馬車?”
看到幾個趙國公府的家丁或意外或好奇地朝這邊看了過來,阿六沒有答話,而是伸手撫慰似的輕輕拍了拍三皇子的肩膀。而看到他這等親暱的舉動,別人想當然地認爲,阿六和這宮中出來的小內侍認得又或者有交情,很快就收回了觀察的目光。
而發現別人不再關注自己,三皇子自然而然鬆了一口氣,卻也不敢再問。等到阿六熟稔地分派了衆人在村外各處防戍,帶着自己進了村子,當完全脫離了那些人的視線之後,跟在後頭的他就忍不住開口問道:“六哥,你就不擔心我私自出宮,連累了老師嗎?”
阿六腳下稍稍一停,隨即就頭也不回地說:“大小姐告訴我之後,我緊急去公學,給少爺捎了個信。”雖然就寫了三個字,但少爺應該……看得懂吧?
聽到阿六通知了張壽,三皇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還舒了一口氣,卻是自言自語道:“雖然我怕父皇怪罪老師,又怕老師攔着我,所以事先沒有和他通氣,但他要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回頭說不定還是要被父皇苛責……六哥,謝謝你今天能送我過來。”
“你應該謝大小姐。”阿六認認真真地回答了一句,聽到背後的太子殿下頓時啞巴了,他就淡淡地補充道,“要不是大小姐直到今天才告訴我,又一再誠懇拜託,我不會答應的。”
三皇子想想阿六的立場,知道這番話都是肺腑之言,而不是爲了迎合自己。但越是因爲如此,他的心情就越發平和,自從冊立太子之後常居深宮的那種憋悶,全都被一種說不出的舒暢所取代。因而,當他隔着老遠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時,他竟忍不住叫出了聲:“四弟!”
棉衣棉褲棉鞋外加一頂厚氈帽,雙手還使勁揣在袖子裏,而且衣衫鞋襪全都有些不合身的肥大,這就是此時此刻四皇子的形象。被凍得縮手縮腳的他在乍然聽到這一聲呼喚的時候,甚至忍不住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
否則他的三哥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那又不是閒得沒事幹的江都王,三哥身爲太子,很忙的,每天那麼多課要上!
四皇子在心裏對自己嘿然一笑,覺得自己是在外頭呆了這麼多天,又苦又累,所以把隨便什麼人的聲音都當成了自家三哥。然而,他不管不顧地往前頭走了兩步,突然再次聽到了一聲四弟。這一次,他忍不住有些茫然地抬頭四顧,很快就捕捉到了一個快步跑來的身影。
然而,直到人一把將自己抱住,僵硬的他依舊覺得腦袋有些轉不過來。他很想問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可話到嘴邊卻彷彿被堵住了似的,一個字都吐不出來。直到那抱着他的雙手逐漸鬆開,他終於看清楚面前那張喜出望外的臉,這才總算反應了過來。
可他的反應卻是慌慌張張往後退了一步,隨即舉手揉了揉眼睛,瞪着對方使勁看了好幾眼,最後這才結結巴巴地問道:“三……三哥?你……你怎……怎麼來了?”
面對舌頭都快打結了的四皇子,三皇子不由有些迷惑。他再次上前了兩步,卻是答非所問道:“我到這裏來,你很不高興麼?”
“不不不!”四皇子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隨即又求救似的東張西望。然而,他本以爲會出現在這裏的張壽,會跟着一塊來的父皇卻都不見蹤影,甚至連這冬日裏在村中最最常見的村民以及那些孩子,此時也一個都看不見。
他不由得使勁吞了一口唾沫,這才上前一把抓住三皇子,隨即撒腿就跑。可是,帶着人跑到了一處屋子後頭,見真的不見一個人,他就立刻緊張兮兮地問道:“三哥你怎麼來的?怎麼就你一個?老師呢?父皇呢?跟着的人呢?你帶了多少人出來……”
見四皇子連珠炮似的問題不斷,三皇子登時哭笑不得,最後不得不打斷了自己的弟弟,一字一句地說:“父皇沒來,老師也沒來。”
四皇子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那竟不是如釋重負,而是慌了神,好在三皇子接下來的話,算是讓他喫了一顆定心丸:“但我帶了不少護衛,六哥也送了我來。”
可這安定感只維持了一瞬,下一刻當三皇子道出了後續之後,他就差點沒驚得蹦了起來。
“但我是在上課的時候偷偷摸摸溜出來的,陸師兄留在慈慶宮給我打掩護,父皇根本不知道,老師大概也不怎麼明白原委,因爲他只是得到了六哥捎的信而已。祖母和瑩瑩姐姐一塊幫我溜出來的。”
三皇子彷彿沒有看到自家四弟那張大到彷彿能吞下一顆雞蛋似的大嘴,神色從容中又帶着幾分苦澀:“父皇和祖母大吵一架,這些天我都沒有住在昭仁殿,而是住在祖母的清寧宮。”
就連對張壽都沒有吐露的那一晚爭執詳情,三皇子卻對自家四弟娓娓道來。果然,四皇子簡直是聽傻了,尤其是得知皇帝甚至威脅封宮時,自詡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甚至忍不住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最後又使勁吞了一口唾沫。
“父皇……父皇他這好像太過分了吧……但皇祖母說的話本來就不對!”
雖說四皇子和皇帝鬧了彆扭,但他素來和太后不怎麼親近,潛意識中仍舊幫着自己的父皇。然而,他卻沒想到往日並不像自己這樣愛說話的三哥,竟然繪聲繪色地轉述着太后講的父皇那點事,這下子,他就忘了維護父皇了。
畢竟,雖說他和三哥都是在父皇身邊長大,看到過很多大臣們看不到,甚至連皇后和大皇子二皇子也看不到的一面,而父皇政務閒暇之餘,也會給他們講一些從前的事,但那都是些智斗大臣的橋段,絕對不會涉及到兒時上躥下跳的這點事。
而耳聽得那兄弟倆在那交流皇帝的童年糗事,屋頂上望風的阿六不禁煩惱地摸了摸下巴。
他一點都不想聽皇帝這些不爲人知的兒時糗事啊,可三皇子就不能謹慎一些嗎?明明知道他可能在附近望風,卻還說出來……又或者是,三皇子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可回頭三皇子想起來之後,那難道不會心裏存下疙瘩嗎?皇帝知道了會不會要滅口啊……
不過也不至於,皇帝那點兒時舊事,其實知道的人也挺多的。他就聽花七唾沫星子亂飛地說過一星半點,只不過因爲完全和他沒關係,所以他聽過就扔在腦後而已。
想到這裏,煩惱的阿六搖了搖頭,但到底沒有因爲避嫌而離開,而是耐心地等到那兄弟倆把關於皇帝那點話說完。
好在三皇子也知道自己不僅僅是來和自家四弟交流父皇那點童年糗事的,也就挑選幾樁說了說,這才停頓了下來。
“四弟,我今天來,一來是太久沒見你,心中牽掛想念,二來也是爲了另外一件事。我之前特意送過來的羅三河,你使詐把他送到另外一個村子去了,沒錯吧?”
見四皇子頓時露出了極度心虛的表情,不自然地避開了自己的目光,三皇子就坦然說道:“我知道,他有點自以爲是,還有點不切實際的天真,所以不討人喜歡……當然其實我也不喜歡他。但是,就和我不喜歡楚寬,卻不得不留着他一樣,有時候不能凡事都聽憑喜好。”
“四弟,我們身邊,要有一個敢說話不好聽的人……就和父皇留着那些御史一樣。”
三皇子對四皇子說着自己覺得很對,但其實很有幾分彆扭的道理,見四皇子一愣之後,就有些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他就嘆了一口氣道:“當然,你也可以覺得我是在監視你。”
四皇子大喫一驚,正要解釋自己沒那個意思,卻不想自家三哥突然詞鋒一轉道:“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老師那兒多了一個旁聽的番邦少年。事情是這樣的……”
儘管有些摸不着頭腦,但聽到三皇子把事情原委始末這麼一說,素來性子跳脫的四皇子就樂壞了。他甚至幸災樂禍地捶着一旁的牆壁笑道:“居然這麼冒失地混上船,真要是被丟下海,他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能活着上岸算他運氣好……也是老師和三哥你心腸好!”
見四皇子津津樂道地感慨了一堆,最後彷彿爲了討好自己似的,硬生生加了一句,三皇子不禁莞爾。可緊跟着,他就看着自家四弟,用一種非常嚴肅的語調說道:“所以,四弟你願不願意學一學那些番語?”
四皇子一下子有些傻了。他呆呆地盯着三皇子,足足好一會兒才苦着一張臉道:“三哥,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據說很難學的……而且,學會了幹什麼啊?”
“老師在經筵上曾經展示過,那種可以在水面上不用風力也不用划槳自動行進的船,那麼,日後如果真的能造出這樣的船來,曾經遙遠的地方也就不遠了。而且,如果鋼鐵之船能夠下水,那海上會安全得多吧?”
從來沒見過大海,也不知道大海狂暴那一面的三皇子說着完全想當然的話,彷彿沒看到四皇子那漸漸由驚訝變成了有幾分憧憬的眼神,他就開口說道:“從前,我總是覺得太祖皇帝當年退位之後乘船出海,以至於後來杳無音信,這實在是太魯莽太不智了。”
“但是,後來聽老師說起那萬里之遙外的國家,不同中華的風土人情,還有形形色色的風流人物,我卻漸漸覺得,怪不得太祖皇帝會坐船出海。他那般雄心壯志,一定會覺得,現如今的大明還太小了。”
天下之大,對於從前只能從地圖,現在只能從球儀上坐井觀天的兄弟倆來說,從來都沒有太真切的概念,然而,三皇子如今越來越明白自己這個太子的分量,因此對歷史和地理課,他聽得尤其認真,有時候更會主動要求張壽講一些。
因爲他已經深切地意識到,相對於其他講讀官,張壽那種輕鬆的故事更好記,而張壽時不時流露出的觀點,也非常別具一格。
這也是他會說出大明太小了這句話的由來。而此時此刻,他看着年紀和自己相仿,面上洋溢着別樣光彩的弟弟,卻是突然又展顏一笑道:“但是,行船還是太危險了,老師還曾經對我說過,先秦的時候在驛道上鋪設木軌,然後再用馬拉車,如此速度極快。”
“如若日後船能夠用機械驅動,那麼,馬車又是否可以?”
“諸葛武侯相傳曾經造了木牛流馬運送補給,那爲何我們現在反而不能了?將軌道一路鋪往極西之地,屆時再用如同木牛流馬似的機械來驅動,那麼依照球儀上的地圖,那不是就能夠抵達西方那些國度了嗎?陸路不比海路,沒有那麼大的風險。”
三皇子說着非常遙遠的話題,隨即又對四皇子笑了笑說:“怎麼,你以爲我是想要讓你帶隊坐船去西邊嗎?當然不,在一切都不能保證安全的情況下,我怎麼會讓自己的弟弟去冒這個險!可是,當一次兩次三次……很多次,證明了絕對安全之後,你就可以去了!”
“到那個時候,你就可以代替我去看看那個廣闊的世界了!”
第八百零七章 都挺好
代替我去看看那個廣闊的世界……
這是一句不但四皇子聽了悚然動容的話,也是一句阿六聽在耳中百感交集的話。
原本四皇子以爲自家三哥此來是因爲有什麼話要囑咐自己,又或者在宮裏或者在哪兒受到了委屈,要和自己這個弟弟好好說一說,甚至有可能是純粹關心自己所以來探望,但是,一切的想法卻被此時這最後一句話衝得乾乾淨淨。
他終於意識到,他的太子三哥期許他成爲眼睛和半身,將來代替對方去領略那個廣闊無垠的世界。哪怕他骨子裏其實有點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個性,比方說此番在白家村的事情,之所以會做到底,其實也不過是賭氣。但此時此刻,他終於忍不住伸手緊緊抱住了自家三哥。
“好,三哥你放心,等我回京之後就去學!嘿,等將來我長大了,我不但會代你去看這天下,而且會把這大明東西南北全都打下來送給你!”
見底下的三皇子明顯有些忍俊不禁,阿六明知道這是孩子之間的戲言,甚至都不用十年八年,也許只要三五年,也許只要一兩年,他們之間這兩小無猜的兄弟之情就會有所改變,但他還是覺得此時這一幕很有趣——當然,少年完全沒去想,兩小無猜不是用在這裏的……
彼此擁抱過後,四皇子這才鬆開了手,隨即用因爲吹風過多而有些堵塞的鼻子吸了一口氣,繼而才猛然醒悟到,這是大冷天,自己竟然在這樣天寒地凍的日子,拖着自己那天下第二大的太子三哥在室外說話!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不是腦門冰涼,而是渾身冰涼。
“看我這記性,太冷了,三哥,我們別在這外頭待著,找個暖和地方去說話……”可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被三皇子搖搖頭打斷了。
“不進去了,我就是來見見你,對你說說話,然後對你說,早點回家,其他的話,儘可等你回家之後再說。”說到這裏,三皇子對自己的弟弟露出了一個非常暖心的笑容,“雖說老師告訴我,你和張琛的賭約姑且作廢了,但我還是期望你這次能真的有所作爲。”
“要知道,你一直都是我值得驕傲的弟弟,也是父皇值得驕傲的兒子!”
“三哥。”本來就覺得鼻子堵得厲害的四皇子,這會兒只覺得連眼睛都有些酸澀了。他不自然地小聲說道,“三哥你真是的,這話說出來,不是逼我拼命嗎……不過你放心,我這次本來就不僅僅是鬧着玩玩!現在我就不說了,等回頭我會帶給你一個驚喜的!”
只聽四皇子這口氣,三皇子就知道,人和張琛在這小小的白家村中,應該遴選到了出衆的人才——他不在乎那是過目不忘的奇才,還是天生數字敏感的人才,更不在乎那是不是兵書輕鬆入門的鬼才……當然最後這種可能幾乎爲零就是了。
反正只要是四皇子真正用心找到的,哪怕是隻有一丁點特長的人才,他都會覺得很滿意。因此,小小的太子殿下欣慰地握拳敲了敲四弟的肩膀,最終抿嘴笑道:“那我就等着你的意外驚喜,等着你回家。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當三皇子撂下這最後一句話,真的轉身就走時,四皇子不由得傻傻站在這裏,心中對三皇子此來的目的終於有了一個最真切的感受。
三哥瞞着父皇出宮,真的就是單純來看他,說那麼幾句話!這麼冷的天,人又是一路騎馬——否則也不會走路這麼一瘸一拐——這麼辛苦就是爲了他,他這個當弟弟說起來還真是任性混蛋……想到這裏,四皇子只覺得心頭大不是滋味。
可他也好,屋頂上望風的阿六也好,全都萬萬沒想到的是,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得生疼,走路異常艱難的三皇子在走出去十幾步遠後,突然就直接停下了。緊跟着,人懊惱似的用右手拳頭敲了敲自己的頭,繼而又徑直走了回來。
面對這一幕,剛剛又傷感又愧疚的四皇子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可還沒等他開口發問,就只見三皇子有些費力地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挺大的油布包,朝他遞了過來。
四皇子剛剛看到自家三哥時,就覺得人穿得鼓鼓囊囊,原本還以爲是冬日長途跋涉畏寒,可現在才知道是人特意帶了東西給自己。本來就心中感動的他雙手接過,卻沒有立刻打開,而是訥訥開口說道:“三哥,你能來看我,我就很感激了,我這什麼都不缺……”
“我知道老師肯定會安排好,你雖說會喫點苦,但也不至於缺衣少食。”三皇子很體諒地對着自己的弟弟一笑,隨即就鄭重其事地說,“可是,你這一走就是這麼久,耽誤的功課卻很多,這裏頭是我每堂課做的課堂筆記,你記得好好複習,還有老師佈置的算學作業……”
四皇子的嘴巴漸漸張得老大,驚愕到簡直能吞下一頭牛,尤其是三皇子彷彿沒看到他那瞠目結舌的表情,又說出了下一句話時,他更是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是我剛剛險些忘記,今天來除了囑咐你那些話,就是爲了給你捎帶這些筆記和作業。你從前不是說日後要考九章堂的嗎?我把課本和自己的心得筆記都給你帶來了,你記得好好溫習。算學題要常做纔會熟能生巧……”
四皇子只覺自己的耳朵嗡嗡嗡,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甚至想舉起雙手悲憤地怒吼,他在這偏僻乏味的小山村,每天面對一大堆蠢笨到家的學生,這已經夠苦夠累了,他的三哥竟然會打包送來他缺席這些天的課堂筆記和作業……三哥難道不記得,他這進度和人不同嗎?
他現在只覺得頭皮發麻,甚至比冷風吹還要發麻!
老天爺,三哥大老遠過來,竟然還惦記着他的功課,這也未免實在是太老實太勤奮的學生了吧!他現在每天累得一到晚上就想倒頭睡覺,而點油燈看書溫習功課這種事,那根本就不符合他的性格好嗎……他要這麼用功幹嘛?三哥當太子,他當閒王就好了嘛!
當三皇子和已經傻了的四皇子告別,依稀照着記憶中的來路走到之前的村中主路時,他就看到了正靜靜等候在那裏的阿六。雖說知道對方不可能一直都在那兒,興許聽到了他和四皇子的談話,但他卻一個字都沒有多問,而是對阿六直截了當地說:“六哥,我們走吧。”
然而,阿六卻一動不動看着三皇子,非常突兀地開口問道:“爲什麼?”
他這三個字沒頭沒腦,就算是三皇子,此時也不禁呆了一呆,不知道阿六到底問的是哪個爲什麼。好在如今阿六這不喜歡說話的毛病已經改了很多,只要不是他嫌惡以及完全不願意搭理的人,他都願意再多解釋兩句。
“爲什麼要留筆記和作業給四皇子?”
聽到阿六竟然是疑惑這個,三皇子頓時笑得眉眼彎彎,臉上本來有些緊繃的表情完全鬆弛了下來。他甚至如同普通孩子似的往後看了一眼,彷彿是生怕四皇子偷偷摸摸跟在後面偷聽,等確定完全沒有人時,他這才咳嗽了一聲。
“當然是爲了讓四弟不要落下功課……但這只是藉口。”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衝動,三皇子甚至做了個鬼臉,這才笑道,“四弟不在,別人說是侍讀,陪我讀書,但進度其實都和我不同,沒人真的能陪我。我讀書讀到快累瘋了,怎麼能讓四弟一個人在這逍遙?”
阿六簡直有些不相信這話是公認勤奮好學認真上進的太子殿下說的,但是,此刻看人那認真到無與倫比的表情,他又着實沒法懷疑。下一刻,他只見三皇子竟是又雙掌合十對着他。
“不過,六哥你自己知道就好,千萬別告訴老師,也別告訴瑩瑩姐姐和其他任何一個人,我只對你說了實話。”三皇子說着就自嘲似的嘆了一口氣,又恢復了那小大人似的專注表情,“因爲每個人都希望看到一個賢明好學的太子。”
“不是每個人。”
阿六突然打斷了三皇子,見人因爲這五個字而有些錯愕地看着自己,他就滿臉認真地說:“皇上希望你能抱持本心,不爲外物外人擺佈,他不在乎你是不是賢明好學。”
身爲臣子,卻肆無忌憚地評判天子,阿六卻完全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而三皇子雖勃然變色,卻也沒有呵斥他,而是反而愣在了那裏。
“少爺也說過,那些老大人們希望的賢太子聖天子,其實就和廟裏的泥雕木塑差不多。最好能事事全都聽他們的,由得他們唾沫星子飛到你臉上去,你也能面不改色,虛心納諫,那就最完美了。所以賢明不賢明無所謂,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
阿六再次頓了一頓,又繼續說道:“大小姐也無所謂你是不是賢明好學,她只在乎你是不是孝敬太后和皇上,是不是和四皇子兄弟之情一如從前。只要你還和從前一樣,那麼她也會和從前一樣維護你。”
一口氣說到這裏,他最後才一字一句地說:“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賢明好學,我只知道,少爺很喜歡你和四皇子,所以我也會維護你們。要是有人膽敢對你們不利,那我就殺了他。”
說出殺了他這三個字時,阿六神情淡然,彷彿就和說殺雞似的。而三皇子先是嚇了一跳,繼而就完全醒悟了過來,雖說他覺得自己很想笑,可那笑聲到嘴邊,他卻覺得有些哽咽。
他沒有說話,而是重重點了點頭,隨即輕輕吸了吸鼻子就徑直往前走,可還沒走出去幾步,他就聽到背後又傳來了阿六的聲音:“另外,還有很多人不希望你賢明。因爲他們希望你昏聵,這樣才能矇騙你;希望你貪婪,這樣才能誘騙你;希望你放縱,這樣才能多攬權。”
“總之,太子殿下你的東宮之路還很很長,沒必要太嚴格管束自己。”
幾乎是前所未有地對三皇子說了這麼一大堆話,阿六自己也覺得自己很反常,可忍了又忍,他卻還是沒忘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點睛之筆:“像今天這樣偷溜出來散心,挺好的。”
三皇子頓時嘴角一下子翹了起來。他這逃宮固然是一時起意,只有太后很支持,朱瑩也二話不說就幫他的忙,可和陸三郎說的時候,人卻嚇得什麼似的,就連他那四弟也受到了莫大的驚嚇。然而,一貫待人清冷,與四弟相處更多更親近的阿六竟然會說這種話……
他真的很高興!
興高采烈的三皇子在即將看到村口時,就再次低下了頭放慢了腳步,等候阿六上前和自己並排而行。可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就在這時候,阿六竟是突然一把拽起了他的胳膊,隨即把他往後一扔,當他落在對方背上時,這才發現他已經被人揹着高高躍起。
眼看阿六揹着自己非常熟稔地在村中穿梭奔走,滿心發懵的三皇子忍不住開口問道:“是村口有什麼變故嗎?難道有刺客?”
“我說過的,回程坐馬車。”揹着三皇子一路疾行的阿六淡淡地吐出這幾個字,聽到背後的人驚咦了一聲,他就沒好氣地說,“你大腿都磨破了,回程再騎馬,沒病也病了!”
三皇子頓時心情複雜,然而,當完全喪失了方向感的他伏在阿六背上出了村子,看到那一輛早就停在那的馬車時,他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這馬車他見過的,好像是……張壽的?
見車伕二話不說就下了車來,他正想再問幾句,卻不想直接就被阿六背進了車廂。可他纔剛被人放下,就只見阿六低頭在一邊翻了翻,隨即就回轉身遞了一個小罐子和一卷白綢繃帶給他:“藥膏,繃帶,你自己還是我來?”
“我來我來!”三皇子慌忙伸手搶過了東西,眼看阿六也不爭,徑直下了車去,放下車簾的同時,更是穩妥地關上了車門,他這才如釋重負,但還是細心地確認窗簾已經扣好,隨之才發現車廂中異常暖和,明顯是早早就在底板下頭燒了炭盆。
他也顧不得想那許多,滿心不安地脫下了一層層褲子,這才發現大腿已經因爲之前的騎馬而被磨出了大片大片的紅腫,有些地方甚至腫得挺高。眼見如此,他連忙用手指蘸取藥膏抹上去,結果帶來的卻不是清涼,而是一種灼燒一般的刺痛感。那滋味真是如同上刑!
第八百零八章 回宮
車廂中三皇子那強忍的低低呼痛聲,當然不會逃過阿六的耳朵。然而,他並沒有登車去查看究竟,也沒有開口詢問,而是用眼神示意車伕趕車跟上自己。對此,剛剛已經認出了三皇子,且已經習慣了阿六行事作風的那個張園車伕,那自然是一句廢話都不敢說。
怪不得今天悄悄把張壽的馬車給駕了了出來,原來是太子悄悄出宮了!
而等到這一人一車和趙國公府的那些家丁家將們匯合時,雖說對於阿六去時兩個人,回來時卻也是兩個人,可其中一人卻變成了一個車伕一輛馬車的狀況,衆人雖說面面相覷,可既然都是被阿六單挑甚至羣毆過的——一個人毆一羣的那種羣毆,他們還是不敢多問。
即便當阿六直截了當地吩咐回程時,滿心疑惑的他們還是依言照辦了,畢竟,之前太夫人就吩咐過,今日一切都聽阿六的。只不過,有聰明的人卻已經隱隱感覺到,馬車裏應該不是空的,恐怕有人。
對此,車中的三皇子鬆了一口大氣。最初那火燒的灼熱刺痛感之後,他就感覺到了絲絲清涼,只是,在行駛的馬車上綁上光滑的絲絹繃帶,那卻不是一樁容易的事,好容易綁好之後,他再穿好褲子,可稍稍一動,卻又感覺到了大腿內側摩擦布料時的刺痛。
可這終究比回程時騎馬要舒適多了,所以他當然不可能再有什麼怨言,畢竟今天他已經牽累了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宮中這會兒到底是個什麼狀況。因此,當馬車外頭傳來了阿六低低的聲音,提醒他車座下頭有飲食的時候,他甚至完全沒多少胃口。
“回京至少要申正甚至酉時,別餓壞了。”
聽到這話,三皇子猶豫了一下,終究是伸手到座位底下探了探,最後摸出了一個小巧玲瓏的食盒。這食盒頂多只有兩個巴掌大小,小巧玲瓏,卻是高高的,足有三層。
他打開第一層,就只見裏頭赫然碼着整整齊齊的幾個銀絲捲,再看第二層,那是一層小手指那麼大的肉棗,而第三層則是四個格子,都是醃菜。沒見那些常見的蜜餞糕餅之類的東西,三皇子頓時鬆了一口氣,當下夾着肉棗和醃菜喫了兩個卷子,可隨之卻又覺得口渴。
直到這時候,他這纔想起,剛剛一路緊趕慢趕,竟是未曾喝水。他想了想,沒有開口去問阿六,而是把食盒放回去,又伸手去座位底下掏了掏。阿六剛剛既然說了飲食,那麼就不可能只有小食,沒有飲子。
而這一次,他果然掏出了一個蒲包,蒲包裏是一件小小的襖子,而解開襖子,裏頭包着一把紫砂壺。大概因爲車底下燒着炭的關係,那紫砂壺竟然還帶着幾分溫熱,而裏頭的水也是溫潤甘甜,那滋味不像是他常喝的那些茶葉,倒更像是羅漢果之類的。
而這時候,他方纔注意到蒲包裏好像還有一張字條。
彎腰取出紙條後,他單手展開一看,就只見那恰是娟秀的蠅頭小楷,分明是朱瑩早有準備,於是留給他的——“見此字時,想來你已成事。回宮後切記不要獨攬責任,否則太后與我饒不得你!”
三皇子先是一愣,隨即竟是有些哭笑不得。別人碰到這事情時巴不得推卸責任,可聽朱瑩的意思,要是他對父皇說這都是他自己的主意,還請不要怪罪別人……朱瑩就要和太后一塊找他算賬!
可是,這種理所當然的蠻橫口氣,他看着卻覺得異常貼心溫暖,當下就鄭重其事地講字條摺好放進了懷裏,隨即才舒了一口氣,卻是小口又喝了點茶水,又把紫砂壺包裹在小襖中放回了蒲包。他可不希望因爲喝多了水,路上還要叫人再停車容他下來更衣。
一路顛簸,再加上心情完全放鬆了下來,完全沒去想回宮之後會不會面對一個暴怒的父皇,車廂中又很溫暖,三皇子不知不覺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當他在一陣喧鬧中睜開眼睛時,就發現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件厚厚的剪絨大氅,想來是有人給他蓋上的。
費勁地支撐身體坐起身,他解開窗簾釦子往外一看,就只見這赫然是已經進了京城。此時正路過東四牌樓,四周熙熙攘攘都是人,沿街商鋪鱗次櫛比,在這鄰近年關的時節,顯得熱鬧非凡。他忍不住趴在窗口看了好一會兒,不一會兒就凍得打了個噴嚏。
然後,他就看到了阿六那居高臨下的責備目光。
知道阿六是責怪自己不應該這麼探出身往外,又容易受凍,又容易被人認出來,小太子趕緊縮回了車中,重新系好了窗簾釦子,這才搓着雙手,又拍了拍腦門。如是又前行了沒多久,他就聽到外間傳來了阿六的聲音:“東安門到了。”
大冬天的在路上來回奔波了三個時辰,趙國公府的這些家丁家將雖說都訓練有素,此時眼見目的地已經抵達,也不禁都長長舒了一口氣。眼見阿六上前和東安門的衛士們交涉,繼而那輛馬車竟是沒有經過盤查就被放了進去,他們就不禁互相對視了一眼。
車上這是什麼人?如果真是什麼重要人士,他們之前護送的時候沒見有這輛車啊!
折返回來的阿六卻沒有一點解釋的意思,只是輕輕點點頭道:“今天辛苦了,你們先回去吧!”
說完這話,他就撂下這一羣迷惑到極點的人,徑直騎馬追上了前頭那輛馬車。須臾,車在東華門停了下來,幾個再次看守的衛士就盡職盡責多了,有人上前查了阿六的牙牌之後,就笑着打招呼道:“張學士之前跟隨皇上回宮,至今都還沒出來,六爺這是又護送了誰來?”
車中的三皇子乍然聽說之前去了公學的父皇竟帶了張壽入宮,他登時輕輕吸了一口氣。既是授意陸三郎設法在他走了之後把風聲放出去,他自然想過這樣的可能。但如今真的這麼發生了,他卻忍不住心中惴惴然,躊躇了一會兒才下了車。
之前出宮後,他已經在趙國公府脫下那一身小宦官的冠服,換了一身簡單的便服,所以此時一下車,幾個衛士最初還有些迷惑,可終究有人在瞪大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之後發出了一聲驚呼:“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因爲三皇子這個太子如今出宮的次數不多,縱使出宮也是早早坐在馬車中,因此這裏的衛士們還真是很多都不認得他,驟然聽到這驚呼,他們頓時全都傻了眼,隨即才忙不迭地紛紛行禮。
而面對這些行禮的人,三皇子卻沒有心虛地立刻匆匆溜走,而是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繼而方纔若無其事地進了東華門。阿六則是等這位小太子前行了幾步,這才掃視了那些目瞪口呆的衛士們一眼,隨即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他們倆這施施然一走,幾個衛士先是你眼看我眼,隨即險些都炸了——不是七嘴八舌地議論那種炸,而是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之前沒聽說過,也沒見到太子殿下出宮啊,這是到底怎麼走的?
如果人不是走的東華門還好,這要是走的東華門,回頭上面追究下來,他們的腦袋能保住嗎?要知道,看守宮門,職責最重,這翫忽職守四個字扣下來,誰也喫罪不起。
在衆人不約而同哭喪着臉的時候,阿六卻突然去而復返。人到了幾個衛士跟前之後,就輕描淡寫地說:“太子殿下說,他的事和你們沒關係。是太后娘娘帶了他出宮的。”
幾個衛士你眼看我眼,等抬起頭想要再問阿六一個究竟時,卻發現人就這麼解釋了一句之後,竟然揚長而去了。雖說一時弄不清楚細節,可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是太后把太子夾帶在車中悄然出去,他們確實發現不了,於是只好拿着阿六的話當救命稻草一般自我安慰了。
誰也不敢去想,這要是太后不承認,黑鍋是不是依舊要他們來背。
等到重新追上了三皇子之後,阿六就輕聲問道:“真的沒問題嗎?”
“六哥你是說把事情推在太后娘娘身上?”
三皇子知道阿六問的不是他坦然出現在人前,而是坦白太后夾帶他出宮,當下就呵呵笑道:“本來我也想說一切都是我的錯,和誰都沒關係,但回頭父皇要問到怎麼出宮,總少不得要把太后娘娘帶進去。更何況……”
他不知道阿六有沒有看到馬車上蒲包裏的那張字條,但躊躇了一會兒之後,他還是照實說道:“更何況瑩瑩姐姐特意留字條警告我說,別一個人獨攬,否則她回頭就找我算賬!”
對於朱瑩的這番表態,剛剛奉三皇子之命去給那些衛士傳話的阿六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只覺得那是情理之中。於是,他想了想就開口說道:“一會兒見到皇上和少爺,太子殿下也不用幫我開脫。雖說是大小姐拜託我的,但我也是自己答應的。”
三皇子微微一愣,但終究沒止步,也沒回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彷彿不摻雜任何個人感情,可實際上他卻非常感激這些沒有責備他胡鬧就無條件幫他的人。誰也不知道父皇會不會如同從前那樣包容他的任性,誰也不知道父皇會不會又大發雷霆。
知道父皇既然去了慈慶宮,那麼此時此刻肯定還在那兒,不會回乾清宮,他自然是直接趕往了那裏,至於一路上遇到某些官員時,對方行禮時那驚詫的目光,他只當沒看見。
當三皇子終於看到慈慶宮時,卻只見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衝了過來,正是陪着皇帝在這兒等了許久的陳永壽。看到年少的太子殿下全須全尾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這位乾清宮管事牌子簡直是舒了一口大氣,甚至都顧不得行禮就趕緊把人往裏面引。
“我的太子殿下,您可總算是回來了!皇上就這麼在慈慶宮等着,張學士在旁邊陪着,誰也不見,什麼事都不聽,也不讓人去太后那兒打探……您再不回來,張學士都要急死了!”
見三皇子果然神色一變,隨即腳下生風地往裏衝去,陳永壽落後一步,卻是趕緊擦了一把這大冬天裏不該出現在額頭上的汗珠,隨即才突然察覺到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臉上。他愕然側頭,卻發現那個目光炯炯正盯着他的人,可不是阿六?
他微微一愣,繼而就聽到了少年那幽幽的聲音:“少爺真的急死了?”
陳永壽登時滿臉不自然。事實上,皇帝虎着臉不喫不喝在那枯坐等着,張壽卻顯得很逍遙,甚至還在陸三郎的協助下,檢查了一下三皇子的作業,繼而竟是在這太子讀書的地方饒有興致地看起了書——畢竟這兒也相當於一個小型藏書室,皇帝沒喫的茶點,張壽喫了大半。
可阿六非要追究這個幹什麼,他這不是爲了強調事情嚴重性嗎?
知道阿六不是好糊弄的,他只能壓低了聲音道:“小六哥,我是怕太子殿下依舊犟頭倔腦的,回頭激怒了皇上,連累了張學士。知道張學士也很急,他說不定……”
阿六沒等陳永壽把話說完就快步追了上去。與其在這兒聽人說廢話,他還不如趕緊跟進去,以防發生什麼事!然而,腳步極快的他眼看三皇子已經直接撞開門簾進去,自己一隻手也已經抓住了門簾,可眯起眼睛的他透過門簾縫隙看清楚了裏頭的情景,卻突然緊急停下了。
結果,落在後面的陳永壽一個收勢不及,險些撞在了他的後背上。好在阿六反身撈了他一把,可憐的乾清宮管事牌子這纔沒有摔倒。可是,被阿六拖到旁邊時,他還有些發懵。
“別說話。”阿六言簡意賅地吐出了三個字,繼而就豎起了耳朵。
就在剛剛,他看到皇帝正站在正中央,直面三皇子,而張壽則是站在皇帝身後兩步遠,彷彿察覺了他要跟進去似的,就在那一瞬間輕輕搖了搖頭。所以,他硬生生止住了腳步,甚至也拉住了陳永壽,可卻終究有些不放心。
這時候,他就聽到裏頭傳來了皇帝的聲音:“三郎,瞞着朕私自離宮,玩得可盡興嗎?”
第八百零九章 簡單粗暴效果好
“盡興。”
行禮之後順勢長跪於地的三皇子說出了這兩個字,見皇帝那張臉上的表情異常駭人,他就坦然說道:“兒臣一向循規蹈矩,平生頭一次做這樣出格的事情,甚至還脅迫陸師兄幫忙隱瞞,又說動太后娘娘夾帶兒臣出宮,扈從的人全程都不知道兒臣的身份,這種感覺很特別。”
“當然,如果沒有太后娘娘幫忙,兒臣就出不去,如果沒有瑩瑩姐姐幫忙調了一隊人馬扈從,兒臣這一程遠行不免有風險;如果沒有阿六提早準備了馬車、藥膏和繃帶,兒臣長時間騎馬,大概接下來幾天都沒法走路……所以,兒臣到底是和父皇當年差遠了。”
這是誇讚呢,還是貶損呢?
皇帝只覺得額頭青筋跳了跳,隨即就聽到背後傳來了張壽的笑聲,這下子他終於找到了出氣口。他立刻轉過身,盯着那個正忍俊不禁的傢伙,滿臉兇狠地喝道:“張壽,你笑什麼!”
本來在竊笑的張壽立刻換上了一副正經臉:“皇上,臣笑的是,太子殿下想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所以有意效仿皇上當年微服親民之舉,而皇上想的是要讓天下官民看看東宮太子是何等賢明好學,爲此有時候甚至不惜貶損自己,這真是天倫情深。”
“滾你的蛋!”
皇帝忍不住迸出了一句粗話,見張壽卻一臉茫然好像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好好的太子,都是讓你給教壞的!學朕什麼不好,非要學朕任性衝動,這下那幫天天盯着宮闈的傢伙總算能挑刺了!”
“兒臣不怕人挑刺,兒臣也不想做別人眼中的賢太子。”三皇子見皇帝正在和張壽互瞪,只不過一個是氣勢洶洶,一個是在那裝糊塗,他連忙把心一橫,大聲辯解道,“兒臣知道只要開口對父皇說,父皇一定會允准兒臣去探望四弟,但兒臣就想悄悄地去,給他一個驚喜!”
回過頭來的皇帝還沒來得及數落三皇子天真,卻只見小小的太子徑直站起身來,隨即走到了他的面前,仰起頭說道:“太后娘娘說,當年忙於政務,所以疏忽了父皇,很多話都沒能及早說出來,以至於後來她和父皇之間總是很難交心。”
“兒臣聽了,心中很害怕,很擔心和父皇之間日後也會如此……父皇,兒臣從前沒想過當這個太子,是您讓兒臣當,兒臣才願意當。所以什麼賢太子的名聲,兒臣根本不在乎!所以,兒臣可以像別人希望得那樣賢明,但兒臣也一樣可以像您當年那樣任性!”
“太后娘娘說兒臣還小,不妨年少輕狂,體驗一下父皇當年的感受,兒臣知道,她是想讓父皇也急一急,體會一下她當年聽到父皇白龍魚服在外的感受,但兒臣……”
“兒臣只是希望,不要爲了贏得別人稱讚和認可,就忘了自己從前最珍惜的!兒臣最珍惜的,除了母妃,也就是父皇和四弟了!”
說到這裏,三皇子低頭使勁揉了揉眼睛,再抬起頭時,就只見張壽正笑眯眯地對他豎起大拇指,隨即朝他揮了揮手彷彿是告別,繼而就躡手躡腳往殿外退去,他頓時心頭一慌,連忙開口叫道:“當然,現在還有老師!”
張壽本來正在估摸自己和慈慶宮正殿大門的距離,計算如何能在皇帝震驚的時候,悄悄溜之大吉,誰想到三皇子竟然是那樣一個實誠孩子,突然就這麼開口一嚷嚷,他頓時就領受到了皇帝那犀利的視線。
於是,他只能無可奈何地嘆氣道:“太子殿下,你們父子兄弟之間的事情,就不用帶挈上我了。我要是你,這會兒就撲上去一把抱住皇上哭就完了,說這麼多話幹嘛?”
皇帝頓時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然而,讓他更沒有想到的是,張壽如此離譜的建議,三皇子竟然真的照辦了!人就這麼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隨即一下子哭出了聲。眼見張壽這個罪魁禍首竟然直接就轉身溜了,他登時氣急敗壞地嚷嚷了起來。
“張壽,你給朕站住!你還敢溜,誰讓你這麼蠱惑太子的……”
然而,張壽就好像沒聽到似的,直接閃身打起門簾出去,當看到阿六正拽着陳永壽站在門邊上,後者那臉上赫然有些發白,而在距離大門更遠的地方,則是一臉無辜的陸小胖子,他就對阿六和陸三郎分別招了招手:“好了,這宮裏的事情辦完了,我們回去。”
相比立刻鬆手迎上前來的阿六,陸三郎卻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皇帝都已經在裏頭氣得那樣嚷嚷了,咱們就這樣大剌剌地走?不會惹怒了皇帝,他們一走就命人把他們綁回來吧?
可此時此刻,裏頭卻沒聽到皇帝的聲音,隱約只有三皇子的微微啜泣。想到自己赫然聽到了天下最尊貴的一對父子互相吐露心聲,即便膽大包天如小胖子,心裏也不禁有些發毛。而當看到張壽和阿六主僕竟然真的就這麼往外走,他雖說本能地慌忙跟上,卻也忍不住抱怨。
“老師,你還老說我膽大,你自己那說話也實在是太沒大沒小了……尤其是,什麼叫‘抱住皇上哭就完了’……這也太離譜了吧?”
張壽沒有說話,只是呵呵一笑,直到一路優哉遊哉地離開東華門,又在那些衛士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一路緩慢前行,等到出了東安門,恰只見自己那輛馬車居然停在那,可週圍還站着二三十個人,乍一看見自己,紛紛圍上來口稱姑爺不迭,他就知道,那是趙國公府的人。
很顯然,這應該就是今天護送三皇子去通州白家村的那陣容了。
於是,他沒等喋喋不休的陸小胖子開口說話,直接把人拽上了車。可坐穩之後,發現阿六沒上來,他就探出身去又叫了一聲:“阿六,上車,我有話問你。”
等阿六猶豫片刻鑽進車廂,他就對車伕和外間衆人吩咐道:“時辰不早了,直接回張園吧。等護送馬車到那裏,你們就只管安安心心回趙國公府覆命。”
聽到張壽這麼說,剛剛阿六揚長而去後終究不放心守在這裏的衆人登時轟然應喏。而等張壽回了車廂中坐好,阿六就忍不住小聲嘟囔道:“我早就說過讓他們回去了。”
“就你那不解釋不說明,只撂下一句話的做派,他們敢放心回去嗎?”張壽忍不住屈起雙指在阿六額頭上輕輕敲了兩下,眼角餘光瞧見陸三郎正在那竊笑,他就放下手沒好氣地說,“怎麼,你現在不怕皇上派人來綁我們回去了?”
“剛纔都沒攔着,那就肯定不會來人綁我們回去了。”陸三郎嬉皮笑臉地盤腿坐着,隨即就討好地說,“我都快嚇死了,還是老師你有辦法,輕而易舉就把這麼難辦的一件事抹平了……可就像我剛剛問得那樣,老師你怎麼就敢對太子殿下那麼說?”
“畢竟是父子君臣,先是君,再是父。”
見陸三郎滿臉誠摯,一副我真的僅僅是擔心的樣子,張壽就淡淡地笑道:“唐太宗的《兩度帖》看過沒有,臨過沒有,讀懂過沒有?”
陸三郎登時面色一變。雖說他從前不怎麼好學,一手字寫得也僅僅是湊合,但大名鼎鼎的《兩度帖》當然還是知道的。畢竟他家裏就藏了一套宋版的《淳化閣帖》,其中收錄了唐太宗那一道赫赫有名的尺牘手書。
堂堂貞觀天子,歷朝歷代少有的聖君明主之一,竟然給兒子寫信的時候這麼肉麻,那真是怎麼想怎麼不可思議。按照這麼說,本來就很溺愛三皇子四皇子兄弟的皇帝,如果面對三皇子抱上來痛哭,那估計也是一定會心軟的……吧?
見陸三郎一副心領神會,隨即又是如釋重負的樣子,在慈慶宮呆了大半天,以至於不得不捎話回去讓學生們暫時下課的張壽,問了問阿六此行一些細節,他擺手示意人不用說那兄弟倆見面的具體經過,隨即就往後舒舒服服一靠,緊繃的神經也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別看他在慈慶宮的時候看似很悠然,實則當然也沒少操心。這年頭不怕一萬還怕萬一呢,這要是三皇子出什麼問題,別說他,朱瑩,就連太后也賠不起!
好在總算人平平安安回來了,在皇帝面前那一番話其實說得挺好,當然要論效果,絕對是他教的那一種更簡單粗暴有效果……
這年頭的禮教非要講究什麼君子抱孫不抱子,結果普通父子之間都搞得和領導與下屬似的,就更別提皇家了,根本就是泯滅人倫天性。
既然是父子,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時,那麼就抱頭哭一場——時時刻刻端着,不難受麼?陸綰這種架子足足的老古板都已經漸漸接受了這一點,更何況素來感性的皇帝?而且,聽剛剛三皇子無意中流露的口風就知道,在小太子心目中,父皇和四弟從來都是最重要的。
如此一來,皇帝大概也不會覺得,三皇子離宮之事,是太后有意挑唆。當然,回頭母子倆吵一架恐怕還是在所難免……只希望朱瑩不要多管閒事,讓他們吵一架也不錯!
抱着這種心思,張壽閉目養神地回到了張園,如約放回了趙國公府的那些護衛之後,他就把車借給了陸小胖子回家。而他剛剛回到書房更衣之後,還沒來得及去家裏的浴池好好紓解一下一日辛勞,他就聽到外間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
“阿壽也回來了?我本來以爲還要去宮裏接他呢!阿六你今天辛苦了,早點去歇着,我欠你一個大人情,日後一定還你……不行,一定得還,你就好好等着吧!”
隨着這聲音,原本斜倚在羅漢牀上的張壽就只見一個倩影進了屋子,除卻帶進來一股寒風之外,卻還有她那一如既往的熱情和喜悅。他支撐着坐直了身子,結果就只見朱瑩直接解開了系在身上的大氅往旁邊隨地一扔,繼而就上前來挨着他坐下,順手竟是拿起了美人棰。
“阿壽,雖說太子說不告訴你,以防你在皇上面前露餡,到時候反而被遷怒,但我還是應該告訴你的。總之,今天是我不對,是我的錯,你怎麼罰我都行!”
張壽見朱瑩獻殷勤似的拿着美人棰替自己捶腿,他不禁啞然失笑,乾脆順手一伸把人攬進了懷裏,這才意味深長地說:“怎麼罰你都行?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朱瑩還沒來得及說話,隨即突然渾身一震,猛然間就掙脫張壽的懷抱蹦了起來。倒吸一口涼氣的她直接逃離了那羅漢牀,等醒悟過來剛剛遭受了什麼,這才禁不住嗔怒地狠狠瞪向了張壽。哪怕已經是夫妻了,可剛剛張壽那落在嬌臀上的那兩巴掌,着實讓她又羞又怒。
她正想如何反擊,張壽卻已經趿拉鞋子下了地,卻是一本正經地說:“下次再有這樣的事,娘子還請千萬瞞着我,否則我有多少顆腦袋都不夠砍的!”
“哪有那麼誇張!”朱瑩簡直被張壽這誇張的說法給氣樂了,“皇上又不是昏君!”
“就因爲他不是昏君,所以纔是砍我一個腦袋,要是昏君,別說我和你,太后都討不了好。”張壽呵呵一笑,隨即詞鋒一轉道,“太后今日隨你女學一行,可曾真的散心了麼?”
“當然散心了啊!太后今日親手寫了好幾幅字,還和那些學生們講了兒時讀書舊事,讓大家好好讀書,多學一點本事。雖說是男主外女主內,但天下之事沒個準,說不定就會有女子將來不得不當家作主的時候。更何況……”
朱瑩頓了一頓,卻是巧笑嫣然:“女子若是有本事,文可詩詞歌賦名滿天下,武可輔佐夫君安定一方,就是經商什麼也都可以使得,需得自立自強纔行!”
曾經垂簾聽政的太后說出這樣的話,張壽一點都不奇怪,而朱瑩接下來斂去笑容說出的幾句話,卻讓他不由覺得有些牙疼,甚至有些同情皇帝。
“若是不能自立自強,將來沒了丈夫,兒子又不聽話,那豈不是隻能日日悲泣,以淚洗面?若是自己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事業做,那至少不會愁城坐困,百無聊賴!”說到這,就連朱瑩自己也有些犯嘀咕。太后不是早就不問國事了嗎?還有什麼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