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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二章 餘韻

  “楚寬,把父皇送的那塊新墨拿來。”   當這句話久久沒有引來回音之後,三皇子這才抬起頭來,隨即深深嘆了一口氣。每天在慈慶宮裏讀書,時間越是長,越是能感受到楚寬的妥帖和好處。人常常只是默默站在這裏,就能把你的所有需要全部滿足,所以但凡是像現在這樣人突然不在,他反而就不習慣了。   “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小小的太子殿下迸出了這麼一句並不怎麼適合此情此景的話,繼而就忍不住思量,楚寬這又是上哪去了。前一次人出遠門,他還記得,那是去營救被那羣叛賊挾持爲人質的二皇子,雖說後來沒能救成,卻也殺光所有叛賊做了陪祭。   而楚寬名爲萬安宮管事牌子,可母親從來都沒要求楚寬呆在萬安宮,反而殷切囑咐楚寬好好照應他,如今人不在慈慶宮,卻也絕對不在萬安宮,必定是又出宮辦什麼事去了。   說起來,自從那次二皇子的事情之後,父皇對人看似疏遠了許多,他是不是要勸一勸?   當三皇子在心裏盤算着這件事時,他突然聽到外間傳來了一陣喧譁,然後隨着一聲三哥,四皇子就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可是,人前腳剛進門,卻又撥開門簾對外頭大聲嚷嚷道:“我和三哥說話,你們全都給我滾遠遠的,不許靠近!”   三皇子頓時心裏一陣納悶。今天的課已經都結束了,侍讀們也都回去了。鑑於之前某些老大人們希望不要在這裏用識文斷字的內侍,而楚寬又常常在這裏執役,這慈慶宮也就是外頭有一些灑掃的人,絕對不敢進來又或者偷聽,他這四弟的吩咐不是多此一舉嗎?   四皇子當然不知道自家三哥竟然想的是這個。他一溜煙衝上前來,一把拉起三皇子,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就立刻壓低聲音說:“三哥,楚寬死了!”   “什麼死了?”三皇子第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問了一句之後,他這才終於醒悟到四皇子到底說了什麼,臉色遽變,“他怎麼可能死的!是誰行刺他,還是……”   還是兩個字之後的話,到了嘴邊之後,三皇子卻硬生生給掐斷了。如果不是行刺,那麼能殺死楚寬的人,就只可能是父皇。可父皇爲什麼要這樣做?楚寬不是從小和父皇一塊長大的人嗎?據說,在那個最危險的時期,人曾經救過父皇和太后好幾次!   四皇子見三皇子面色變幻不定,低頭再看見人拳頭捏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分明是情緒激動,雖說他不怎麼明白三哥什麼時候和楚寬關係這麼好了,但他還是聰明地沒有追問下去,而是小聲說道:“是陳永壽特地告訴我的,還吩咐讓我告訴三哥,今後別再提他。”   在三皇子看來,這就等同於確證父皇因爲什麼事殺了楚寬。他原本蒼白的臉一下子變得更白了一些,待要說些什麼,可嘴脣哆嗦了好一陣子,他卻愣是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足足好一會兒,他才恢復了語言能力。   “四弟,你讓我想一想……”   四皇子看出三皇子此時一顆心已經亂了,他猶豫了一下,最後就小聲問道:“這事兒挺突然的,而且陳公公既然這麼提醒,背後肯定有名堂……要不,我去請教一下老師?他是父皇很信任的人,而且消息也靈通。這會兒太陽還沒落山,我抓緊的話應該來得及跑一趟。”   雖然理智告訴自己,不應該因爲這種事去打擾張壽,而且三皇子捫心自問,自己畢竟還沒到離不開楚寬的地步,更談不上多深厚的情分,畢竟,他又不是父皇那樣,和人從小一塊長大,幾十年的朝夕相處。   因此,斟酌了好一會兒,他最終小聲說道:“四弟你去見老師的時候,話說得緩和一些,就說楚寬如果死了,父皇會不會因此情緒低落,我這個身爲兒子的又該如何。其他的話你不要多問,陳公公既然單獨提醒你,這事情最好還是謹慎一些。”   “三哥你就看我的吧!”   四皇子信心滿滿,卻是也顧不得安撫三皇子的情緒了,轉身拔腿就跑。他這一走,剛剛勉強維持住太子兄長樣子的三皇子,這才完全沒有繼續假裝的力氣了,腦海中滿滿當當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這恐懼不是因爲楚寬的死,而是他想到這兩年父皇身邊已經沒了的人。   廢后母子三人,再加上楚寬,也許還得算上柳楓這個曾經的管事牌子……這都算得上是父皇曾經最親近的人了。雖然後兩個和前三個的地位天差地別,但在親近程度上卻差不了多少,在歷經這樣一次次的嚴重打擊之後,父皇心裏是個什麼滋味?   三皇子竭力不去想自己的事,想楚寬的事,而是設身處地試圖去站在父皇的立場上思量這一樁樁一件件,一個人枯坐在那裏,不知不覺就有些癡了。而外間人沒有吩咐卻也不敢進來,他也不知道就這麼坐了多久,甚至忘了嘴中口渴,腹中飢餓。   直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去而復返,他才一下子驚醒了過來。抬頭看到叫嚷着三哥的四皇子風風火火進來,背後卻沒有跟着張壽,他雖說因爲四周環境而意識到夜晚降臨,宮門將閉,老師沒可能在這種時候入宮,但心裏卻還到底有些失落和遺憾。   但下一刻,這些情緒就被四皇子挨着他坐下的那番耳語給完全衝散了:“三哥,幸好我去問老師,原來楚寬今天是在白雲觀約見老師,後來就自盡的!”   感覺到一旁的兄長已經完全僵在了那兒,想到自己之前在張壽那兒聽到事情原委時也是這樣發懵到幾乎失語的情景,四皇子就覺得這完全在情理之中。   雖說張壽沒有對他說得太詳細,但他還是繪聲繪色地把張壽告訴他的故事再次加工了一番,然後轉述給了三皇子。哪怕沒有朱涇和楚寬一來一往多番言語交鋒的細節,可具體事由卻很清楚了。   可是,當他說得告一段落,深深吸了一口氣打算罵人兩句時,就聽到了一個幽幽的聲音:“這種事居然捨近求遠去問張壽,你怎麼不知道來親自問朕?”   兄弟倆同時抬頭,當發現來的是自家父皇,四皇子幾乎下意識地直接閃到了三皇子背後。見父皇臉色有些青白,眼睛裏甚至有些血絲,熊孩子也不知道是哪來的衝動,竟是鼓起勇氣叫道:“父皇你別傷心,爲楚寬那種傢伙,不值得……”   可他這話還沒說完,就發現自家父皇那表情異常嚇人,這頓時直接就給鎮住了。他有些畏怯地縮了縮腦袋,有心表現得一下自己的勇氣,可到頭來還是閉上了嘴。結果,皇帝下一刻說出來的話,就把他再次嚇着了。於是,熊孩子一千個一萬個慶幸自己沒繼續說下去。   “爲他傷心確實不值得。你們的那兩個不成器的兄長,都是他殺的,廢后也是他殺的,朕現在想想,這母子三人固然做過很多蠢事錯事,死了也確實不冤枉,但有些事情,只怕是楚寬栽贓在他們頭上的。朕之所以廢后逐子,其實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促成的。”   三皇子只覺得後背心發涼,想要勸慰,舌頭卻猶如僵住了似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爲他已然意識到,父皇廢后逐子,這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自己,而自己又因爲楚寬的死而陷入彷徨,一旦父皇疑心他又或者母親,那就真的是天大的禍事了。   小小的太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驚怖之中,直到後背傳來了四皇子不停戳戳戳的溫軟觸感,他這才驚醒了過來,可說話的聲音卻已然有些沙啞:“父皇,這些是老師說的嗎?”   “你老師沒那麼饒舌,他在鬼門關上轉了一圈,卻幾乎什麼都沒說,話都是他岳父,也就是趙國公說的。當然,趙國公又不是無事不知的閻羅王,這些是楚寬親口告訴他的。朕想了想,大概是楚寬這次早就做了最壞的打算,要麼同歸於盡,要麼他事敗身死。”   “按照他的性格,如果死了,一定不願意讓朕還念着他昔日的好處,所以會把話說清楚,讓朕對他恨之入骨纔好。”   說到這裏,皇帝哂然一笑,隨即突然伸出手指,在三皇子背後那呆若木雞四皇子的額頭上猛地一彈,見熊孩子趕緊捂住了額頭,他就淡淡地說,“陳永壽怕你們兄弟倆在朕這兒觸黴頭,所以特意提醒你,你倒好……”   “竟然還特意出宮去找張壽求教?他聽到楚寬兩個字沒對你翻臉,沒把你趕出去,就已經算是很有氣度了!”   見四皇子噤若寒蟬,三皇子欲言又止,站直身子的皇帝這才淡淡地說:“這段日子,朕傷心難過的次數太多,多到已經快麻木了,這次也不例外。尤其是之前困擾朕很久的某些疑惑也算是有了答案,所以其實也沒什麼可難過的。”   皇帝雖然如此說,但三皇子卻敏銳地看到,自家父皇嘴角下垂,拳頭還緊緊握着,分明心情絕不平靜。哪怕他並不知道其中很多細節,可是,單單四皇子和皇帝所說的這些,就已經足夠讓他震動了。於是,剛剛生出的那一點驚悸,頓時變成了另一種衝動。   小小的東宮太子下意識地伸出手去,直接抱住了面前的父皇。然而,他卻一個字都沒說,只是死死抱着,彷彿要用盡自己的全身力氣。   而這種抱大腿哭就完了的招數,張壽確實傳授過,但剛剛四皇子風風火火進來後對三皇子說的話,皇帝自忖都聽得清清楚楚,絕對沒有再教這一招。這也從此刻四皇子那目瞪口呆的樣子也能看得出來。   因此,在最初的微微一愣過後,皇帝忍不住就笑了起來。雖說那笑聲中滿是苦澀,但緊繃的情緒卻漸漸放開,直到他聽見了一聲嚷嚷。   “三哥你好狡猾,也不叫我一聲!”四皇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也撲了上去抱住了皇帝的一條大腿,隨即也同樣不開口說話,就這麼緊緊抱着不放。   眼見小的依樣畫葫蘆學大的,而之前去看五皇子時,那個什麼事都不明白的小嬰兒,卻還衝着他張牙舞爪,最後卻咯咯笑了起來,皇帝怔忡良久,最終終究是一手一個,輕輕揉了揉他們的腦袋。   三皇子已然加冠,四皇子卻不願意這麼早,所以兄弟倆的裝束差別很明顯。一個金冠硌手,一個則是依舊總角打扮。所以,只憑這手感,皇帝揉了揉之後,就忍不住笑了。   同樣是從小一塊長大,二皇子就一心想着和大皇子爭,從衣服飲食的精美程度,別院大小,隨從多寡,賞賜多少,再到東宮的位子。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卻好得抵足而眠,同進同出,甚至小的會爲了大的入主東宮而高興,會爲了大的而去故意犯錯顯拙……   楚寬也許確實做錯了很多很多事情,然而,至少有一件事,人卻並沒有做錯,那就是讓他痛定思痛,選了當時並不算特別合適的三皇子爲太子。   想到這裏,皇帝終於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遐思都從腦海中驅趕出去,隨即就鬆開手說:“好了好了,這麼大的人了,還撒嬌……時候不早了,跟朕去一趟清寧宮,陪着太后好好喫一頓晚飯。”   四皇子長舒一口氣,爲父皇放下了那些事而如釋重負。但三皇子卻猛地想到,楚寬從前固然曾經掌管司禮監,是父皇的心腹,又曾經在他身邊跟了一段時間,可在最初,那是太后身邊隨侍長大的。這樣一個人突然就這麼死了,太后會這麼想?   然而,就在他竭盡全力思量屆時應該如何勸慰,如何安撫,就這麼到了清寧宮,見到太后之後,卻只見人依舊淡淡地坐在那裏,一整頓晚飯,壓根沒有提起楚寬半個字,以至於他感覺自己有勁沒處使,最後跟着父皇離開時,心情竟是更加亂糟糟的。   而目送了皇帝父子三人離開,太后這才微微側頭對玉泉吩咐道:“花七送來的楚寬那封信……燒了吧,不要留着。”   等玉泉應命而去之後,太后才怔怔出神。那個長相平庸,卻能力極佳,更知恩圖報的孩子,終究還是因爲偏執走到了這一步。他沒有寄希望於紙永遠包住火,而是把做過的事情一一揭破,然後自尋死路……如果不是她當年爲皇帝選後的時候一念之差,會不會就沒有今天? 尾聲(一)兄弟   “姐姐,姐姐,等等我,等等我和二弟!”   “不等,你們兩個跟屁蟲,幹嘛我走到哪你們就要跟到哪!我是去女學,聽到沒有,那是女學,裏頭沒有男孩子的!”   “可我和二弟也可以扮成女孩子啊!”   氣勢洶洶走在前頭的女孩子倏然轉身,恰是眉眼如畫,但此時卻橫眉怒目。而他身後兩個粉妝玉琢的小童一看到她這冷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赫然是泫然欲涕的表情。面對這般情景,她登時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不得不在心裏唸了好幾遍爹孃一再教導她的那四個字。   長姊如母,不能生氣,不能生氣……都是因爲娘從前在孃家的時候是家裏最小的那個,於是先生下她這個女兒之後,那是恨不得讓全天下知道她是長姊,於是等到小她四歲的這對雙胞胎弟弟張洵和張澤出生之後,人竟然就把兩個弟弟甩給她帶!   還號稱是讓她這個姐姐早點體會做母親的感覺,於是,她得管着他們不亂跑,得管着他們讀書識字,還得負責打罵教訓,反正她這個長姊就是半個娘!天知道她早就想甩掉這兩個跟屁蟲了,總算現在到了年紀可以去女學,名正言順!   而且,就連管着上下僕從下人的事情她也可以甩掉了!都是娘看她能寫會算,這個懶人竟然連管家的事情都讓她學起來,哪怕爹說這是壓榨兒童,娘也依舊不管不顧。   於是,挎着一個書包的張洛只能叉腰訓道:“我已經說過了,我這是去女學唸書!你們兩個日後要去的是爹的公學,男扮女裝的傻話再也別提了,這可不是小時候,娘一時興起打扮你們,於是家裏自己人笑一會兒的事了,這要在京城傳開,你們日後就別想娶媳婦了!”   見面前兩張臉異常懵懂,明顯有聽沒有懂,估計連媳婦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都不明白,張洛只能板着臉訓斥道:“男子漢大丈夫,就要有氣概,別哭哭啼啼的,現在給我老實滾回花園裏去找阿六叔叔練武!”   一聽到練武,一模一樣的兄弟倆登時更加苦了個臉。就和他們的爹那點只能勉強自保的武藝一樣,他們兄弟倆也一樣,每逢練武就叫苦連天,而一旦偷懶,不是被那位阿六叔叔狠狠教訓,就是被天分卓絕的長姊狠狠責備,一來二去簡直有了心理陰影。   所以,兄弟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姐姐揚長而去。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做哥哥的張洵終於開口說道:“姐姐一個人上學去了,爹和娘都去當他們的老師,我們倆卻被留下看家,這太不公平了!”   見弟弟張澤沒吭聲,張洵就看了看四周,隨即就把人攬過來,低聲說道:“阿六叔叔這個老師太嚴苛了,不如我們離家出走?”   張澤登時眼睛瞪得老大,第一反應就是反對,可他眼珠子骨碌一轉,卻生出了一個更好的主意。於是,小傢伙摟着自家兄長的肩頭,小聲叨咕了幾句,當他說完之後,見張洵喜形於色地連聲叫好主意,他這才靦腆地笑了笑。   從小到大,他都是那個負責給哥哥那些不成功壞主意拾遺補缺的人……當然,最後捱打最厲害的,總歸是首先提議的哥哥,至於他,哭着認錯之後,娘總會網開一面,雖說很快就會被父親拆穿,然後和哥哥一塊挨罰,但好歹能少挨點。   今天也是,要是按照哥哥的話真的離家出走,且別說是不是會遇到拍花黨什麼的,就是平平安安什麼事也沒出,回頭被爹孃抓回來,也鐵定逃不過一頓痛打!可要是按照他的主意,頂了天也就是虛驚一場,出不了大事,捱打總能少點……他真是聰明!   於是,當練武場中一板一眼操練完一羣小傢伙——哪怕這些人如今都已經成婚,但在阿六眼中,他們仍然是青澀的小傢伙——阿六發現張洵和張澤兄弟遲遲不至,他就知道,這一對憊懶的兄弟倆又躲走了。   這對於他來說,已經是再習慣不過的日常,所以見前來稟報的楊好那滿臉苦色,他就毫不在意地說:“我去找找,你們繼續。”   見阿六說完這話就走,練武場上滿頭大汗的年輕人們長長舒了一口氣後,就不由得三三兩兩議論起兩位小少爺這次又出了什麼幺蛾子。   和武藝天分完美繼承自母親的大小姐張洛不同,被衆人盼望許久方纔降生的這對雙胞胎小少爺,除了容貌確實糅合了父母的優點,其他那是真不咋的。練武叫累,算數常錯,讀書認字磕磕絆絆,但偷懶耍滑卻是第一流的。   明明母親是武學天才,父親是算學天才,這一對雙胞胎可是含着金湯匙出身的,總不能日後這張園由大小姐招贅來繼承吧?   阿六卻沒有在意其他人怎麼想,他如履平地走在牆頭,目光如同鷹隼一般落在各處死角,而他這種居高臨下的巡視在張園由來已久,因此也沒有人敢於躲在犄角旮旯裏做什麼作奸犯科的事情。每個抬頭看見他的人,全都在心裏爲兩位小少爺捏了一把汗。   當消息傳到吳氏耳中時,她在屋子裏團團轉了一會兒,隨即就忍不住罵了兩句:“這兩個調皮搗蛋的小東西,怎麼就不能像他們的姐姐那樣省心懂事呢?千呼萬喚始出來,想當初他們落地的時候,趙國太夫人親自瞧過之後這才含笑去了,幸好沒看到他們這沒用樣子!”   罵歸罵,但吳氏還是對金媽媽吩咐道:“趕緊去公學給阿壽送個信,就說小洵和小澤又不見了,阿六這會兒正四下裏找他們。他別一門心思教學生,自己的兩個兒子就扔一邊去了!”   金媽媽頓時忍俊不禁,口中連聲答應,心裏卻想,這兩兄弟也就是在張壽那兒能找到一點安全感,至於朱瑩和張洛母女……那真是鎮壓起他們時毫不手軟。孩子兩三歲的時候,朱瑩倒是常把人打扮成女孩子玩,可大了卻就嫌棄了,張洛更是常常兇巴巴訓人。   當然這家裏教訓兄弟倆最不留情的,那就是阿六了。人得到張壽和朱瑩夫妻倆的特許,從小就對兩個小少爺直呼其名,該打就打,彷彿壓根不在意他們是張園的未來主人。   今天張洵和張洛兄弟倆突然不見,回頭被阿六抓出來鐵定是一頓好打,吳氏這個當祖母的也沒法攔阻,可人到底心疼孫子!   然而,金媽媽的信固然是送出去了,但往日能夠很快拎出兩人的阿六,今天卻是在整個家裏都巡視了一圈之後,依舊沒發現兄弟倆的蹤影。鑑於家裏屋子多,他尋思了一下,又抽冷子去各間屋子裏找了一回,最終卻毫無線索。   直到最後,少年沿着各處圍牆巡視了一圈,這纔在圍牆的某個角落找到了端端正正用樹枝劃出來的幾個字:“別找我們。”   抬頭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內院圍牆,阿六輕輕鬆鬆躍上了最高處,仔仔細細查看了各種痕跡之後,他的嘴邊就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兩個小傢伙竟然學會疑兵之計了,只不過,想要做出翻過這堵牆溜到外頭去的假象,不是在這兒爬牆,然後到牆頭趴一會就夠了的。   這兩個偷懶的小傢伙,甚至連跳下地做個溜走的樣子也不願意,而是辛辛苦苦爬上牆頭後就這麼原路返回……這是覺得翻過牆下地,再爬回來,實在是太麻煩了嗎?說起來,就這一點來說,和少爺真的是太像了,一樣懶,他該說不愧是少爺的兒子嗎?   哪怕張壽年紀漸長,又是成婚有兒女的人了,即便再不願意,在這家裏也不再被人稱之爲少爺,也就是阿六依舊沒改舊稱呼,而家裏這兩個被稱之爲小少爺的兄弟倆,在他這兒卻和其他小傢伙沒太多不同,以至於張壽強力堅持把他摁在家裏管帶孩子,他也最終無奈從了。   “呵,和我捉迷藏嗎……”   於是,張園上下的僕人們,很快就遭遇了一場狂風暴雨一般的洗禮。平日私藏的酒、骰子乃至於各種富有情趣的小玩意兒,全都在阿六單槍匹馬的大搜撿中現了形,以至於不少人在捶胸頓足的同時,卻也立刻摩拳擦掌地加入了幫忙的行列,打算把兄弟倆揪出來。   不讓人在阿六手中挨一頓好打,對得起他們這無妄之災嗎?   然而,張園到底太大,而相對於這面積,用的僕從卻到底要比同規格的宅邸要少得多,而張洵張澤兄弟倆別的本事沒有,從小就在這偌大的家裏亂竄,再加上就那麼一丁點大,躲人視線本來就有天生的優勢。   所以,一大羣人組合在一塊,好一陣子才梳理清楚了目擊軌跡。而阿六隨手在地上勾出了地圖之後,他的臉立刻就黑了。而不僅僅是他,其他圍過來湊熱鬧的人,卻也是如鳥獸散。很簡單,他們很確信,接下來只要兩位小少爺被逮住,那絕對是一頓狠狠的竹筍烤肉!   當阿六來到某處看似不太起眼的院子,隨即啓動暗門,看到那清清楚楚的臺階時,他就知道,那兩個小傢伙確實是到這兒來了。   畢竟,這又不是天工坊的正門,而是一處緊急用的逃生通道,在家裏固然不是特別大的祕密——因爲前幾年實驗某些東西,隔三岔五地下的天工坊就要緊急疏散一回,於是根本就保密不了。所以,這裏不是爲了防止外敵的,純粹是留個逃生門……   至於天工坊那條從前通向府外,在皇帝那兒也有備案過,後來還被人從府外入侵過的暗門,早就再次完全封堵上了。爲了不再出現從前那樣的事,張壽連土法水泥都用上了。   所以,因爲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啓動暗門機關,平時不會有人從這走,於是臺階不可避免地會有灰塵。可眼下,那連續不斷的小腳印簡直是明明白白告訴他,那兄弟倆到這來了!   而這道暗門是後來設的,開啓機關的石質鑰匙,他自己和朱瑩張壽各一塊,備用的那一塊則是被吳氏鎖在箱子裏。他很難想像兄弟倆能從朱瑩和張壽那裏弄到鑰匙,而吳氏向來寵溺他們,說不定是被他們從箱底把這鑰匙翻了出來,至於這裏有暗門……   說不定也是家裏有誰嘴碎!而兄弟倆又樂於這裏摸摸,那裏敲敲,所以才被他們發現了端倪。只不過,這處暗門可不是溜進去就完了!   想到這裏,阿六卻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直接默默在外頭關閉了暗門,然後又落下了另一處機關閉鎖。這一處暗門雖說不是祕密,但通往天工坊的那條路卻漆黑一片岔路重重猶如迷宮——當然,不會有任何危險,全都是平地,反而從裏頭逃生出來,啓動機關後就一條路。   正好讓這一對膽大包天的兄弟倆喫個教訓!   雖說收到了吳氏讓人緊急送來的口信,但張壽還是氣定神閒地一直到上完課,這才比平時稍微提早了一點回家。自己的兩個兒子自己知道,他實在是不覺得人能夠在阿六眼皮子底下折騰出什麼大不了的名堂來。   至於說離家出走……內院圍牆好過,外院圍牆難過,真當花七佈置的外院圍牆上各處警鈴機關是唬人用的嗎?   而藏在什麼車馬行李當中往外溜,那就更加不可能了,車馬廄這種地方,這一對一模一樣的兄弟,根本就混不進去!   於是,優哉遊哉到家的他,就只見阿六黑着臉迎上前來,直截了當地說道:“張洵和張洛悄悄跑去天工坊了!”   這是一個有點出乎張壽意料的答案,尤其是得知人從逃生暗門進去。可是,當他笑問兩人是否有在那漆黑的迷宮中迷路時,阿六卻壓根不回答,還是一旁的楊好小心翼翼地說:“他們準備充分,竟然還帶了一盞明瓦燈,然後還不知道從哪找了十幾個線團帶着。”   “兩位小少爺說,帶燈是因爲聽您說過,如果一旦燈火漸小甚至滅了,就說明可供呼吸的陽氣不足,那麼應該立刻原路返回,而線團是用來標識路途的。”   雖說楊好把氧氣說成了陽氣,但張壽還是大略明白了,阿六此時這黑着臉到底是爲了什麼——敢情人本來打算給兩兄弟一個教訓,沒想到人真的摸到天工坊那正地方去了!   越想越有趣的他頓時笑開了,對楊好點了點頭後,他就對阿六勾了勾手示意人跟上。等進了大門後,問清楚兄弟倆這會兒還賴在天工坊裏,他就直接找了過去。   當從天工坊那同樣是通往地下的正門入內,才下了幾級臺階,張壽就聽到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吳哥哥,這蒸汽機好厲害,用它來拉車,真的比馬車還能裝嗎?”   “鐵軌是什麼東西?你剛剛說要用鐵軌鋪路,中間還要再鋪上像枕頭一樣的木頭,那得多少錢?”   “關叔叔,這真的是鋼鐵做的船?爲什麼不會沉在水裏?”   聽着這一聲吳哥哥,關叔叔,張壽忍不住輕輕摩挲着下巴,心想自己這兩個兒子別的不行,但這十萬個爲什麼的本事卻倒是還不弱。只可惜數理文字天賦全都廢柴了一點,他們的姐姐這個年紀心算能力已經非常強大,可輪到他們卻是磕磕絆絆。   反正就和練武一樣,兩人瞧不出什麼天賦。   因此,他直到悄然出現在兩人身後時,這才冷不丁揪住了其中一個的領子。而那小子慌慌張張叫了兩聲六叔饒我之後,瞥見是他,那張臉頓時變得極其老實憨厚,他就知道,這是從孃胎裏晚出來一點點的張澤。   就是那個什麼事都把兄長拱在前頭的弟弟。   而一看到父親那意味深長的笑容,張澤就知道事情不好,等張壽一鬆手,他趕緊跪下直接抱住了老爹的大腿:“爹,您好久都沒帶我和哥哥來過天工坊了,我們就想來看看!”   絕對不是因爲怕練武而逃課!   這後半截張澤沒有說出來的話,張洵卻是直接一嗓子嚷嚷了出來,結果,張壽沒回答,阿六就把大的那個拎到一邊竹筍烤肉了。而張澤同樣也沒能逃過一劫,等到哭爹喊孃的兄長被揍完丟回來,他也被阿六給拎了起來,尊臀上捱了不多不少十巴掌。   而等他揉着屁股可憐巴巴回來之後,卻只見張壽正在和剛剛他剛剛攀談過的兩個人說話。作爲張園未來的主人,天工坊對於他們來說卻是好奇卻幾乎進不來的地方,所以,無論和自己一樣黑髮黑眼的關秋,還是長相奇特的吳大維,他們這次纔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   從前也就是遠遠看到過,哪怕跟着父母來參觀的寥寥兩三回,也輪不到他們開口說話。   所以,既然已經捱了打,張澤少不得小聲扯動哥哥的衣角,讓這個不會說話的兄長少說話,然後豎起耳朵在旁邊傾聽。當聽到張壽詢問進度,而後說了一堆自己完全聽不懂的話之後,他就瞅了個空子開口叫道:“爹,我想跟着關叔叔和吳哥哥學東西!”   什麼鐵軌,什麼蒸汽機,還有改建高爐鍊鋼……這可比練武和算學有趣多了!   張洵瞪大了眼睛,但出於凡事和弟弟一致的心思,他也趕緊鸚鵡學舌了一遍。然而,隨之而來的並不是父親的反對又或者譏笑,也不是單純的贊成和支持。   “學東西?你們是覺得這天工坊裏的東西有趣,這纔想要學的吧?可你們知不知道,要做出某些東西,需要學你們最討厭的算學?更要學比算學更艱深的物理?”   “知道燈滅了就是沒有氧氣,人無法生存,知道拿着線團一路放線,這至少能在迷宮中尋找出路,但這都只是小聰明。而小聰明和大智慧不一樣,大智慧不但是先天的天賦,也是後天的學習。就連是我,其實也不過是隻學了一點皮毛中的皮毛。”   張澤一張嘴頓時張得老大,他怎麼都沒想到,這些看上去如此有趣的東西,居然也仍然要學習!他瞥了一眼旁邊同樣滿臉發懵的哥哥,卻是小聲嘟囔道:“爹你可別哄我們……”   張壽沒有直接訓斥,而是招招手示意如今已經從金髮少年蛻變成金髮青年的吳大維過來,這才慢悠悠地說道:“來,你這個吳哥哥對你兩個小師弟說一說,都學了什麼?”   如果是在佛羅倫薩,吳大維確信現在的自己一定會是各種舞會和聚會上最閃亮的那顆晨星。因爲良好的飲食,良好的教育,以及被逼進行的各種武術訓練,個頭極高的他現在舉手投足之間,既有騎士的幹練,也有知性的優雅。   然而此時他最高興的,卻還是張壽說,這一對雙胞胎親生兒子是他的小師弟,也就是說,很晚才入門正式追隨張壽學算學的他,確確實實被對方當成是嫡傳弟子。   因此,面對這兩個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他時,看到他那和明人截然不同的容貌,就沒露出過半點懼怕和敬畏的小傢伙,他的嘴角漸漸上浮,露出了一個非常溫和的笑容,這才語重心長地說:“兩位小師弟,要製造你們剛剛看到的這些東西,確實需要學習很多。”   “除了剛剛老師說的算學和物理,還有氣動力學、流體力學、材料學、冶金學……”   忽悠功夫同樣完美師承了張壽的吳大維一張嘴就是一大串讓人眼花繚亂的名字,結果成功地讓這一對一模一樣的兄弟倆滿眼都是小星星。當最終這種報菜名似的報學科告一段落之後,他就和藹可親地說:“兩位小師弟確定,真的想學嗎?”   “不想!”   “想!”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別說吳大維,就連張壽也不禁愣了一愣。結果,他就只見兩個兒子竟然也在倏忽間瞪着彼此,足足好一會兒,他就發現小的那個氣急敗壞地叫道:“哥,你怎麼這麼沒出息!”   “太累了,我纔不要學這麼多東西!”張洵理直氣壯地反駁了一句,見弟弟用一種大人一般痛心疾首的目光看着自己,他頓時又有些心虛,但猶豫再三,還是挺直胸膛說,“爹曾經說過,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學霸,有些人就是學渣,再努力也沒用的!”   “而我就是學渣!”   此時此刻,想到自己確實在朱瑩面前用這樣的話安慰過恨鐵不成鋼的妻子,張壽忍不住想捂臉。他還真的第一次見到如此理直氣壯的學渣……偏偏這學渣還是他的兒子!真是造孽啊,他這一世拯救了很多學渣,現在看來,很可能還要拯救自己的兒子!   因此,他盯着張洵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把小傢伙看得心虛低頭,他這才無奈地說:“人貴有自知之明,你能知道自己是學渣,總比以爲自己天賦無敵來得好。條條大道通京城,這天下也有很多別的選擇,就算你打算坐着躺着廝混一輩子……”   “真的可以嗎?”張洵一下子喜出望外,甚至忘乎所以地打斷了張壽的話。可當聽到背後傳來了響亮的一聲咳嗽,意識到是孿生弟弟在提醒自己,他微微一怔,臉色就漸漸白了。   他居然對老爹透露了自己打算好逸惡勞一輩子!   張洵下意識地一個轉身撒腿就跑,結果他忘記自己剛剛被狠狠揍過一頓屁股,這纔沒跑出去兩步就直接一腦袋撞在了一個人身上。抬起頭髮覺那是阿六,他立刻就如同一顆蔫了的白菜,直接抱頭往地下一蹲,連聲叫道:“我錯了!爹,阿六叔叔,我錯了!”   阿六直接把小傢伙拎了起來,但隨之就覺得有人抱住了自己的大腿,低頭一看是滿臉懇求的張澤,他微微一愣之後,卻沒理會,抬起頭看向了張壽,眼神一如既往地認真。   張壽相信,只要自己稍微有點表示,阿六就能把雙胞胎中那個當哥哥的再次狠狠揍一頓。於是,他明白無誤地搖了搖頭:“人各有志,不能強求,小澤願意去學這些,那吳大維,你來帶一帶你小師弟,看看他到底有哪方面的天賦,沒天賦的話,就只能靠努力。”   “至於小洵,混喫等死一輩子是可以,但是,我當初和你娘定下了這家裏的規矩。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情,分多大的家產。要是阿澤將來有能耐和他姐姐一塊繼承天工坊,你卻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那這一樣就沒你的份。”   “而你不讀書,不做官,京城這大宅院給你也守不住,那就只能把你孃的莊子分給你一個,你去鄉下老老實實當個小地主,好好領着佃戶種地……”   外頭剛剛回來的朱瑩拉着女兒張洛,起初眉頭大皺的她,此時此刻已經是笑得花枝亂顫,卻還強忍着沒出聲。至於她背後的張洛,那則是捂住了眼睛,彷彿覺得弟弟被父親這麼教導的一幕簡直慘不忍睹。   果然,聽到日後要離開京城,要老老實實窩在家裏,以免被人挑刺,連累姐姐和弟弟,聽到日後要好的朋友——其實也就是自己的表兄弟表姐妹之類,頂了天加上陸師兄家裏兩個他可以稱之爲侄兒的小傢伙——也會漸漸疏遠,只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張洵那張臉終於變了。   張洛還忍不住在那嘀咕自家爹爹竟然這樣忽悠人,可一扭頭,她就發現,剛剛還笑得幾乎快要忍不住的娘,此時卻漸漸怔忡了起來。她微微愣了一愣,隨即就難以置信地小聲問道:“娘,難道爹不是在哄騙小洵,他是說真的?”   剛剛已經把眼淚都笑出來的朱瑩輕輕擦了擦眼睛,隨即卻沒有回答張洛的話,而是現身往前走去,當張洵終於發現她的到來時,她就只見這個雙胞胎中的哥哥哭喪着一張臉,可憐巴巴地望着自己,彷彿祈求她能夠推翻張壽之前那些話。   一貫對兩個兒子都相當簡單粗暴,可這一次朱瑩卻輕輕摩挲了一下小傢伙的頭,隨即才微微笑道:“我其實還有叔叔伯伯,你們外祖父其實也還有兩個舅舅,但如今,他們都不在京城,而是在很遠的地方當着無足輕重的小官。”   “就算是這樣的小官,也有人時刻監察他們是否犯錯,是否貪贓,因爲揹負外戚的身份,卻沒有多少才能,那麼,爲了避免人生出不切實際的野心,就只能如此。祖母臨終前告訴我,他們恨她,恨太后,其實大概也恨父親和我以及所有在京城享受榮華富貴的人。”   “阿洵,如果你沒有才能,也不願意努力,那麼今後,你也只能和那些你也許永遠都不會見到的長輩一樣。”   儘管年紀幼小的張洵根本聽不懂朱瑩的這些話,但是,母親確認了父親剛剛那番話不是嚇唬,這一點他卻還是聽得懂的!於是,當哥哥的終於被那一股絕大的求生欲刺激得一骨碌爬了起來,忙不迭地叫道:“二弟學什麼我就學什麼,我之前就是偷懶不用功而已!”   “我不過是想着,要是我什麼都學不會,爹孃和姐姐就不會逼我這麼緊了!”   “哥哥你這個大笨蛋!”   聽到哥哥張洵口不擇言說出來的一句話,以及接下來弟弟張澤大罵之後撲上去死死捂住了人的嘴,張壽一愣過後就哂然一笑。再一瞥朱瑩,就只見孩子他娘這會兒已經氣得柳眉倒豎,彷彿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了!   雖說作爲當爹的,這會兒他應該勸解兩句,可是,眼見朱瑩二話不說一手一個把人拎走,他看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長女,這才閒閒地補充了一句:“洛洛,你這兩個弟弟是屬猴子的,日後你可千萬多長一個心眼,別被他們騙了。”   “我實在是沒想到,我和你娘生出來的這麼一對活寶,竟然會爲了偷懶而裝傻!”   吳大維已經笑得蹲在那兒捶地,而較爲厚道的關秋,此時也背轉身去掩藏臉上那笑意。而阿六那張原本就死板的臉,此時卻顯得更加黑了起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猶如軍令狀似的,一字一句地說:“沒有今後了。”   這簡直會引起歧義的五個字,張壽聽在耳中,卻忍不住爲他那兩個兒子的將來默哀,同時也舒了一口氣。幸好幸好,否則一對學渣兒子這種設定,實在是能讓人吐血啊! 尾聲(二)父子君臣   又是新年了。   站在慈慶宮正殿門前,看着外間昨夜大雪紛飛後留下的雪地,三皇子想到明日那正旦大朝,想到京城街道積雪,想到可能有民宅房頂被這大雪壓塌,面色不禁漸漸凝重,一時忘了裹緊身上大氅。直到突然打了個一個噴嚏,他這才醒悟過來,連忙攏了攏衣服。   而這時候,庭前一羣雜役正在彎腰掃雪,聽到這一聲噴嚏無不抬頭,有人也想勸說一兩句話,也好表現一下自己,卻不想這位太子殿下竟是轉身就立刻進去了,壓根沒有給他們獻殷勤的機會。而太子不在,衆人這心情不免有些低落,可隨之一陣靴子踏雪聲就傳了過來。   他們扭頭望去,就只見一個頎長英武的年輕人興沖沖而來,手中還提着一個包袱,身後幾個隨從都遠遠吊在後頭,竟是沒有一個幫忙的。然而,這等情形,所有雜役司空見慣,也沒人敢上前抖機靈,紛紛低頭該幹啥幹啥。   果然,來人在經過他們身側的時候根本沒有多看一眼,而是大步衝進了正殿。至於那些遠遠跟來的隨從們,則是非常知情識趣地在距離大門很遠處就止步。當然,他們不會站在這風地裏,慈慶宮兩側的廡殿廊下,可以供他們暫時休憩。   進了正殿的四皇子興高采烈地嚷嚷道:“三哥,三哥,老師的最新著作印出來啦!”   本待說弟弟兩句,可一聽到這個消息,三皇子立時喜形於色,不假思索地吩咐道:“快拿來我看看!”   四皇子就知道三皇子肯定會這麼說,當下樂陶陶地將手中那沉重的包袱往書桌上一擱,打開那平平無奇的包袱皮之後,就只見裏頭恰是幾本嶄新的書。見三皇子拿起書興致盎然地翻閱起來,隨即那張臉就漸漸變得凝重,眼神漸漸發直,他終於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饒是兄弟倆素來關係密切,可這一次,三皇子卻着實氣得不輕,直接恨得拿着手中的書就往四皇子頭上敲:“你這是一人頭疼還不夠,還要帶挈我一塊頭疼是不是!你就知道這書我看不懂,所以拿來爲難我!”   “是是是,三哥你別生氣,我就是和你開個玩笑嘛!”四皇子開始還不躲,被請輕輕敲了幾下之後,見三皇子不依不饒,他就趕緊撒腿繞圈跑,一邊跑一邊討饒道,“這是陸師兄說的,獨樂樂不如衆樂樂,畢竟這天書直接讓九章堂裏傻了一堆人!”   三皇子這才悻悻住手。然而,他重新低頭翻開書,再次仔仔細細翻了幾頁,可隨即就頭昏眼花地放下了書,揉着眉心苦笑道:“老師這是覺得九章堂現在那些人自以爲能耐,所以特地寫這種書來爲難大家的嗎?這什麼《線性代數》,也未免太難了吧!”   “要我說,也就和高等算學裏頭,曲面積分曲線積分之類的東西差不多……”   四皇子小聲嘀咕了一句,隨即就嘆了口氣道:“我還以爲三角函數之類的東西已經是天書了,沒想到老師還能弄出更天書的東西,果然是一山更有一山高!”   “應該說是學無止境。”三皇子有些敬畏地放下了手中的書,隨即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一個問題,立刻好奇地問道,“對了,老師這書,每卷印了多少本?”   見四皇子伸出了一根手指頭,三皇子就微微瞪大了眼睛問道:“一百本?九章堂上下那麼多年級,包括已經修業完成出去或做官,或經商,或繼續做學問的,不夠分吧?”   知道自己的哥哥絕對沒想到那個數字,四皇子就深深嘆了一口氣道:“三哥,你錯了,不是一百本,而是每卷一千本。陸師兄說,最近這些年,老師每一次寫書,甭管內容是否平易近人,淺顯易懂,反正都會有無數人買回去看,然後看不懂就束之高閣。”   “既然如此,這次的書雖說艱深,可反正也不會是例外,那印一百本肯定不夠分的,索性就印一千本好了。果然,就我這會兒送書進來的功夫,幾家書坊就已經排起了長隊。按照陸師兄的意思,只怕還要增印……畢竟,今年是會試大比之年。”   “會試又不考老師這些東西……”三皇子話一出口,他就醒悟了過來。會試確實不考這些東西,退一萬步說,接下來決定一二三甲名次的殿試,其實也不考這些東西。但是,當今天子卻在三年前親自定下了殿試之後,一二甲一一引見考問的規矩。   哪怕三甲進士暫時被排除在外,但一二甲加在一塊,就快七八十人了,整體引見的話,對於皇帝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負擔。然而,皇帝願意,進士們更是羣情激奮,朝廷那些老大人們當然不敢攔。畢竟,日後有資格這麼面見天子的,說不定還有他們的門生弟子!   哪怕分到每個人頭上的時間甚至不到一刻鐘,這仍舊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否則,要當到多大的官,才能在皇帝面前混個臉熟?   可三年前的那次殿試之後,皇帝的考問着實把很多意氣風發的天子門生給問抑鬱了!   因爲皇帝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他根本不問什麼聖賢書,或問家鄉田畝丁口,或問各級官員是誰,或問舟橋溝渠如何,或問倉廩存糧是否豐足,或問百姓生計如何……但最可怕的是,皇帝往往會當場考問一道算學題。   當然這些算學題問的都不難,可那是實際運用——賦稅、損耗、行船、軍期,但對於很多爲了出仕而十年寒窗苦讀聖賢書的進士們而言,那仍然是如同天塹一般的存在。這麼說吧,某些極端偏科的進士,甚至連九九歌都背不全,你問他賦稅怎麼計算……這不是挖的深坑嗎?   三皇子想起自家那從來不拘一格的父皇,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但臉上卻不以爲然地說:“可父皇就算考問進士,也絕對不止於考問到線性代數這麼深奧的東西。”   “可架不住有些人功利心強,想着父皇肯定會去看,於是先買一本書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然後去父皇面前賣弄唄?他們卻不知道,父皇其實很厲害的,學起這些東西來簡直飛快,他們這是班門弄斧!”   四皇子一語道破天機,繼而就呵呵笑道:“高麗那個者山君回國繼承王位,不就派了一堆人來國子監嗎?聽說他也在拼命琢磨老師送給他的那些算學書。”   “就連高麗王也爲了逢迎父皇的喜好,親自學算經,在國內成均館都開了算科,更何況是那些期冀於出人頭地的進士?三哥你不知道,從前三甲同進士被人當成是如夫人,但那也就是背後說說,畢竟同進士出身的名臣比比皆是,可現在……”   “現在某些人當面就敢嘲諷同進士是小婦養的了!呵呵,還不是知道父皇怎麼也沒空一一考問整整三百個一二三甲進士?”   面對自家四弟這極其刻薄的評價,三皇子忍不住皺了皺眉,但終究還是沒有申飭提醒,而是突然屈指在人腦袋上一彈。這是往日皇帝常做的動作,如今他和四皇子明明都大了,他卻把這一招學來,當作了警告,果然這一彈之後,他就看到了四皇子誇張呼痛。   “三哥,你也太狠了吧!”   “這是給你的教訓!”   三皇子也不說是教訓人出言刻薄,還是教訓人拿着線性代數故意坑他,輕哼一聲就轉身回到了座位上。然而,四皇子哪裏是這麼好打發的。他笑嘻嘻地繞到了三皇子身側,隨即就小聲說道:“三哥,聽說父皇又打算給你選妃了,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嗎?”   怎麼都沒料到人會突然說這個,三皇子頓時微微一愣,隨即臉上竟是有些悵然。而見他如此,四皇子反而着了慌,當下就小聲說道:“之前那位是沒福氣,和三哥你沒關係的。我們兄弟倆長到這麼大都無病無災,平安喜樂,你可別聽人胡說八道。”   “我知道,你不用勸我。”三皇子伸出手去,一如小時候那般拍了拍弟弟的臂膀,這才微笑道,“老師一直都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沒有什麼道理可講,反而日落星沉,此乃自然軌跡,雖有變化,卻也有運行的道理。”   “之前那位姑娘和我沒有緣分,就在已經選中擇日成婚之後突然急病去世,那自然是我的遺憾,也是她的遺憾。”畢竟,他和那位姑娘還曾經見過幾面,也還算談得來。   然而,畢竟斯人已逝,而那情分又不可能如同夫婦愛侶一般深厚長遠,所以,三皇子並不會拒絕父皇爲他繼續選太子妃。因爲身爲東宮儲君,他不可能永遠都單着。再說,如果他不立太子妃,四皇子封王納妃的日子也會一天天拖着。   這可不能和朱瑩比她二哥更早成婚相提並論,畢竟男女有別,偶爾越過長幼之序,也是能夠理解的。   所以,三皇子對四皇子展顏一笑,輕描淡寫地說:“反正有父皇掌眼,能讓他看過滿意之後,再由我親自見幾次,彼此暢談之後,總不至於選錯人。再者,你忘了,六哥答應我們,會去幫忙探訪對方的性情喜好?”   聽三皇子說到阿六,四皇子頓時眉飛色舞了起來,他連連點頭,剛剛那擔心飛到了九霄雲外,但隨即就唉聲嘆氣地反過來替阿六操心起了終身大事問題,又開始說張壽和朱瑩新得了一對雙生子,說那個來自佛羅倫薩的金髮小子,竟是娶了那個高麗女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兄弟倆之間這天馬行空的對話,方纔被外間一個聲音打斷了:“朕還打算等你們兩個說完再進來,你們倒好,竟然這麼能閒侃!這除夕夜宴的時辰,你們難不成都忘了?”   此話一出,別說四皇子連忙蹦了起來,隨即一溜煙衝去了門口,殷勤打起門簾請了皇帝進來,就連三皇子也起身誠惶誠恐地快步來到門口,可還來不及行禮,就已經看到了皇帝一步跨進了門檻,於是只來得及叫出一聲父皇。   “你們兄弟倆還是和從前一樣,無話不談。”   打趣了一句之後,皇帝就詞鋒一轉道:“明日正旦大朝,之前隨船出海的明使,有一十八人已經返回,他們也會在朝賀之列。這其中,有些帶來了海外方物,也有人帶來了海外諸國的使節,但也有人遭遇風暴,僅以身免,好不容易纔跟隨商船得以歸國。”   “你們兄弟說說,應該如何定賞罰?”   這個問題實在是有些突兀。畢竟,那些人固然回來了,但相對於這幾年高麗日本的內戰,揪出了一大堆從海盜到流亡之徒在內的衆多異己分子來說,而且證明了所謂太祖後裔完全是某些人爲了給自己一個大義名分,於是瞎掰的之外,終究只是一件小事。   兄弟倆原本還以爲,這次大朝的議題之一,是日本那邊派來了大隊使節進貢!要知道,那個孤懸海外的小國,曾經讓元朝都曾經爲之馬失前蹄。   就連如今對政務日漸嫺熟的三皇子,都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就更別說平素儘量不去理會那些政務的四皇子了。但是,小的那個彷彿是年輕氣盛,竟是率先開口說道:“當然是賞罰分明,帶回使節的重賞,帶回方物的小賞,而損失船隻人手的罰!”   “不妥!”三皇子幾乎想都不想就迸出了兩個字,繼而就歉意地對自家四弟微微頷首,但卻非常堅決地說,“海路之險不同於陸路,能夠不顧煙波浩渺,葬身魚腹的危險出使他國,就已經是勇士中的勇士,豈能因爲他隻身回來就加以怪罪?”   “若是想讓更多人前赴後繼地揚帆出海,徹徹底底地瞭解這個天下,而不是故步自封,坐井觀天,就不但不應該罰,而且還應該賞!這不是千金買馬骨,而是表明朝廷的態度!頂多就是在賞的時候稍稍加以區別而已,卻不能寒人之心!”   “好!”皇帝終於忍不住點了點頭,見四皇子竟是比自己得到誇獎還高興,他也很欣慰兄弟倆如今年歲漸長卻依舊親密無間,少不得就調侃道,“倒是四郎,你也快到成婚的年紀了,朕不問你想娶哪家姑娘,朕只問你,想過沒有,將來你怎麼封王?”   這話放在別的太子和普通皇子身上,絕對不是什麼好話題。畢竟,本朝的皇族極其苦逼,封王要等成年,還要看功勞和才能——這其中包括並不限於讀書讀得好,種地種得好,就連射術高超也算,但總體來說一句話,沒能耐沒本事沒功勞的就窩着吧。   想當初睿宗皇帝就是憑着一手騎射,這才封了個王出居外地,卻是雪藏的那種。   而四皇子面對這種形同釣魚的問題,他卻理所當然地反問道:“封什麼王?我不想去外地,也不想封王,我就在京城陪着三哥,挺好的。嗯,等海路打探明白了,我又有了兒女不至於無後,我也上海外給三哥開疆拓土去!”   三皇子臉色一變,正打算趕緊喝止這胡說八道,皇帝就猛然大笑了起來。等笑過之後,這位大明天子卻是語氣輕鬆地說:“你這話朕記住了。既然如此,朕得給你找個厲害一點的媳婦,免得你一個不留神就跑得無影無蹤了。這樣吧,三郎,你替你弟弟來掌眼。”   見自己的兩個兒子瞬間全都傻了眼,皇帝卻是直接不管不顧地轉身往外走,等到了門邊上,他這才頭也不回地說:“好好選一選,只有她們妯娌也能如你們兩個這般和睦,那朕才能放心。如果自己覺得眼光不好,那就去找你們的老師和瑩瑩!”   “以爲朕不知道,你們託了阿六替人打聽日後的媳婦品性德行?”   四皇子笑得頓時極其尷尬。誰讓他剛剛說的話全都被自家父皇聽到了呢?   而等到皇帝一走,四皇子立刻喜笑顏開地纏着自家三哥,死皮賴臉要人負責給自己挑一個好看又賢惠的媳婦——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直讓三皇子想到了張琛。那位眼高於頂的秦國公長公子,現如今也是有婦之夫,不再是別人成雙成對,自己形單影隻的單身漢了。   這一晚的除夕夜宴,皇帝照舊去奉先殿裏祭祀先帝——不知不覺之間,這已經成了這些年皇帝的老習慣,無論太后還是其他嬪妃乃至於皇子公主,竟是全都習以爲常了。而如今已經能夠滿地亂走的五皇子,卻也成了三皇子這個太子主持除夕宴之外的另一個開心果。   小胖墩竟是懂得拿着酒壺爲太后和諸位妃嬪斟酒!   哪怕年方六歲的小傢伙不過是跟在四皇子身後,卻也已經是很有趣的場面了。雖說人不像四皇子那樣小小年紀就跟着在慈慶宮讀書,但宮中這些最最利眼的人全都看得明明白白,大了小胖墩快要十歲的兄弟倆,對這個弟弟相當愛護。   別人以爲這是因爲這幾年宮中再也沒有新的皇子公主降生,所以兩個做哥哥的,尤其是三皇子這個太子要彰顯一下東宮長兄的德行,但實際上……僅僅是因爲兄弟倆都很喜歡小胖子那呆萌。   不同於腹黑的陸小胖子,他們的弟弟確實是有點呆憨,而且傻乎乎地很聽話,支使起來,他們很有當哥哥的感覺,當然也就自然護着這個最小的弟弟。   夜宴上沒了皇帝,衆星拱月的情形既然不可能發生,嬪妃們當然也就沒有興趣爭奇鬥豔,而是一團和氣,乍一眼看去,反而是孀居多年,曾經臨朝稱制的太后打扮最最喜慶,可即便如此,依舊難以蓋過她那越來越重的暮氣。   因此,當這一場缺了最重要角色的除夕宴結束之後,三皇子親自攙扶了太后送人回清寧宮——因爲這一場家宴設在瞭如今無主的坤寧宮,所以走回清寧宮去其實還有一段距離。然而,太后卻執意不肯坐暖轎,三皇子少不得在旁邊幫忙哄騙,最後還是自己送人一同登轎。   這是足以兩個人一同乘坐的八抬大轎,晃晃悠悠,自然也就談不上四平八穩,也不是說話的好地方。然而,等到了清寧宮,他正想告退,太后卻直接不由分說拉着他進去了。   等站在燒了地龍的正殿裏,三皇子頓時給憋出了一身汗,好在玉泉跟上來爲他脫了外頭大衣裳,他這才感覺鬆快了不少,等眼看太后也脫了外頭氅襖,他正要說話時,卻只聽太后開口說道:“明日正旦大朝的事,有你父皇,我不過問。”   “我只想和你說一件事。你要時時刻刻盯着你父皇,他那性格,素來想到一出是一出,萬一什麼時候想着仿效太祖皇帝揚帆出海,那也是可能的!”   見三皇子滿臉難以置信,太后就語重心長地說:“你不要覺得是你父皇放手栽培你熟悉政務,說不定他就是想着撂挑子。這種事情別的皇帝做不出來,但是,他不一樣!這麼多年來了,你父皇從來都是舊習不改。”   這一次,三皇子終於悚然動容,然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接下了看好自家父皇的任務。   次日那場看似盛大,實際上卻乏善可陳的正旦大朝上,皇帝雖說分賞了諸多前往海外的使節,但對於諸國使臣,那態度卻是相對剋制,既沒有大手筆賞賜,也沒有不切實際地威嚇,反而主開商路,留人在國子監學習。然後,當朝會過後,三皇子就發現,自家父皇消失了!   他囑咐皇帝撥給自己的御前近侍四處去找,結果宮裏哪都沒有,再去四處宮門打探,得到的竟是皇帝沒出宮的回報!   這下子,三皇子簡直覺得魂飛魄散,只以爲太后真的是一語成讖。年輕的太子殿下直接拉來了自己視同半身的弟弟,把太后那番話一說,結果,比他更沉不住氣的四皇子簡直跳了起來。然後,已經不是熊孩子而是熊少年的他就當機立斷地給出了建議。   “這樣,三哥,我們去找老師!我們從張園後門進去,阿六這幾年又開始梳理京城三教九流了,他人面熟,肯定能有蛛絲馬跡!”   雖說貴爲太子和皇子,但如今畢竟不再是當年的小蘿蔔頭,因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帶上足夠的隨從近侍,出宮倒是不難。等到了張園專供他們倆走的後門,四皇子從懷裏拿出一把鑰匙往鎖孔裏一插一擰,繼而就推開門,就猶如回了自己家。   然而,兩個人留了其他人在後門外看着,然後熟門熟路地直奔張壽內書房,結果從後花園穿過,匆匆經過一條迴廊時,只見阿六正倚靠在廊柱上發呆。   這下子,四皇子登時如釋重負,趕緊一溜小跑衝了上去,急不可待地叫道:“六哥,不好了,你趕緊幫忙,父皇不見啦!他很可能離家出走啦!”   三皇子見阿六那張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竟是剎那間凝滯,他知道四皇子這沒頭沒腦的話恐怕是把人給嚇着了,趕緊上前去咳嗽一聲道:“四弟沒把話說清楚,是這樣的,父皇大朝之後就突然不見了,宮裏哪都找不着,偏偏又說沒有出宮。”   “而昨天夜裏,祖母提醒了我一句話,說是父皇素來敬慕太祖皇帝,說不定會撂挑子……”   儘管三皇子把話說得要比四皇子委婉得多,但是,阿六就算再木訥,在京城這種地方浸淫久了,又怎麼可能還猶如一張白紙,一根木頭?所以他看了一眼兩兄弟,最終丟下隨我來三個字,竟是扭頭就走。於是,四皇子趕緊拉了兄長追上。   而當看到那熟悉的書房門口時,他突然就只見阿六轉過身來,手指放在嘴脣上,對他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雖說不知道這到底是爲了什麼,但四皇子還是第一時間閉嘴,而三皇子就更加謹慎了。兄弟倆躡手躡腳跟着人來到了門口,結果就只聽到內中一個熟悉的聲音。   “所以,按照你的計算,季風和洋流,以及突如其來的風暴,很難保證東行的安全性?所以,老鹹魚領航去海東大陸的那條船才至今沒有迴音?說的也是,不止是他,至今從海東回來的只有一條船,足可見東行危險……”   接下來,三皇子和四皇子就聽到裏頭張壽在那解說什麼洋流,什麼颱風,什麼季風……饒是他們如今覺得比那些只讀聖賢書的腐儒要知識面寬廣太多,此時也都聽得一愣一愣,就猶如聽到張壽從前對人論證港口鬱積的問題時一樣!   可聽着聽着,四皇子就猛地瞪大了眼睛,隨即不管不顧地推開門直接闖了進去,嘴裏大聲嚷嚷道:“好啊,原來父皇你不止打算一個人離家出走,還打算拐帶了老師一起!”   屋子裏的皇帝早就發現外頭好像有人,然而,既然花七沒有示警,這張園也算得上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只以爲是張壽的長女張洛,又或者是阿六有意放重了腳步,可怎麼都沒想到會這麼巧。   等看到四皇子背後,恰是面色有些不太好看的三皇子進來,再想到這離家出走四個字,如今已經不再年輕的天子竟有些哭笑不得:“朕怎麼就離家出走了?”   跟進來的三皇子幽幽說道:“祖母昨天晚上剛說要我防着父皇你撂挑子,結果你今天就突然不見了。我們剛剛還在外頭聽到你們說海路去海東大陸的事……”   父皇你要是不想揚帆出海,那是幾個意思?   三皇子難得會這麼當面直接來,張壽聽着這言下之意都忍不住笑了,而四皇子更是沒好氣地在那嘀咕道:“發現父皇不在宮裏,我們差點就把皇宮翻了個底朝天,然後纔來找老師拿主意的,結果父皇你倒好……幸虧我們來得及時!”   這一副我們要是不來,父皇你就真跑了的表情,皇帝越瞧越有趣,最後就哈哈大笑了起來,等笑過之後,他就一本正經地說:“朕確實打算和你們的老師出海遊歷天下,但是,如果是現在,他答應,瑩瑩也不可能答應。太后大概品出了苗頭,但沒猜準時間。”   “現在就撂挑子,那是不負責任,等個十年,你已經成婚生子,太子當到不耐煩了,朕讓位正好。”   見三皇子先是目瞪口呆,隨即那張臉漸漸漲得通紅,明顯就要爆了,張壽頓時忍俊不禁,當下就乾咳一聲道:“皇上慎言,這種玩笑開不得,三皇子該傷心了!”   皇帝其實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因此下一刻就尷尬地嘆了一口氣道:“張壽提醒的是,朕確實失言了。但是,朕這個皇帝已經當得時間太長。十年之後,怎麼都是在位四十多年的天子,夠本了,一直戀棧不去,到時候臨到死卻自嘆老來昏聵,何苦?”   “古往今來,就沒有老來不昏聵的皇帝,朕不覺得自己會是例外!至於你們的老師,用得着朕拐帶?你們不知道他那天工坊裏的傢伙,研究出了多少海上逃生裝置,這傢伙怕死得很,他就算真的要揚帆出海,不享受夠了也絕對不會走!”   “皇上慎言。”張壽黑着臉再次重複了一遍之前說過的話,隨即臉色不善地說,“皇上要是希望臣再對三皇子四皇子說什麼,那就請自便。”   如此大不敬的威脅,換個人皇帝當然忍不了,但張壽確實捏着他最近出宮的某些小把柄,因此皇帝只能悻悻地哼了一聲,這才語重心長地對兩個兒子說:“你們看着朕沒用,得看着你們老師。朕就算再不牢靠,總不至於連個儀式都沒有就人間蒸發?”   蒸發和蒸餾之類的名詞,隨着張壽那物理化學教材的面世,三皇子和四皇子已經不陌生了,此時細細想一想,還真是這樣。就算學太祖,太祖至少是退位之後再往海外去的!   於是,四皇子使勁瞅了張壽兩眼,這才一字一句地說:“那好,回頭我搬到張園來,盯緊老師!”   “滾你的蛋!”   眼看張壽怒瞪四皇子,後者卻上去嬉皮笑臉地死纏爛打,皇帝想到剛剛很嚴肅正經的那些話題,只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下來,直到看見三皇子依舊死盯着自己不放。   他只微微一愣,繼而就嘴角漸漸上挑,再次笑了起來。兒子已經大了,不能再如同兒時那般可以放在膝上逗弄,又或者揹着人在乾清宮轉圈,把他們當成最好的解悶玩具,他雖則有些小小的遺憾,但此時卻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但下一刻,正在盤算十年是不是太長的皇帝,就被三皇子幾句話給噎得差點沒背過氣去:“父皇日後出宮,還請在各門留下出入記錄,不要再這樣給宮門禁衛添麻煩。否則,兒臣也只能像您這樣,沒事去奉先殿裏對着死去的祖父睿宗皇帝哭一哭了!”   (全書完)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