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方貴的根腳
對付敵人,最簡單的方法莫過於直接打殺!
以前方貴就喜歡這種最簡單的方法,只可惜自己一身修爲未到,做不到這一步,如今修爲提升,也有了打殺敵人的本事,卻沒想到,居然會有人通過來送死的方法,對付自己!
伯賞奉月,便是來送死的人!
因無懼死,反而完全不怕,倒是在挑釁也似的看着方貴。
瞧那樣子,倘若方貴不向他動手,他自己都恨不得朝自己腦袋上拍一巴掌!
而在一邊,那三位朝仙宗黑袍長老,則是一臉緊張的看着方貴,神色皆顯得無比沉重,甚至是緊張,手心都已經出了汗,他們渾身上下,都已繃緊,眼前的某些事情,也已超出了人他們的意料,但是他們此前得了吩咐,不可阻止伯賞奉月來到西幽之後做的一切。
也就是說,哪怕方貴這時候真向伯賞奉月出手,他們也不能阻止。
不過,畢竟都是人老成精的存在,他們這時候也已猜到了伯賞奉月,或說是那個在之前朝仙宗上下陷入慌亂之時,出現在了朝仙宗山門之前,說着要爲朝仙宗獻策的人之用意。
那時候的朝仙宗,全然沒有想到北域大勢起的如此之快,原本他們雖然得知仙盟成立,甚至拉了龍庭作爲盟友,雖然那時候尊府已經狂施壓力,要逼着朝仙宗徹底向尊府低頭,但在他們看來,仙盟與尊府,起碼還會對峙一段時間,局勢未清之前,便是朝仙宗的機會。
而結果卻讓人詫異。
太白宗主於雪州仙殿之前,拜八方,爲北域求得一線生機。
小聖君方貴闖南境,縱橫四野,擾得南境諸州大亂,更毀了魔山大陣。
於是,本來佔了極大優勢的尊府,忽然間便成了一片散沙,而本來內鬥不休的仙盟,則一下子凝聚起來,仙軍滾滾,衝入南境,表面上鐵桶一般的南境十州,一下子便潰不成軍。
到了這時候,朝仙宗的危局,便已是一千五百年來,前所未見。
倒向尊府的話,尊府已是自身難保,朝仙宗怕是會被他們當作炮灰,填在前頭。
倒向仙盟的話,北域衆修,人皆恨之,怕不是會自投羅網?
天下之大,朝仙宗竟無半點生機……
也就是在這時候,那個神祕的人出現在了朝仙宗山門之前,獻三策一法,言說不僅可以解朝仙宗危局,更可以幫朝仙宗奪得北域大勢,初聞此言時,朝仙宗諸長老,自是誰也不信,可是那個人與朝仙宗太上長老,伯賞奉月的老祖密室之中一番深談之後,形式就變了。
伯賞老祖態度大變,對那人殷勤侍奉,並命最心愛的兒孫伯賞奉月來做此事。
他甚至在出行之前,將長老之位,傳於伯賞奉月,此時他的地位,還要高過自己這些人。
三策一法,定鼎乾坤!
第一策,便是不擇手段,斬尊府血脈。
第二策,便是昭顯武力,佈置仙軍。
第三策,便是倒逼太白宗,亂北域人心!
而這三策裏面,最毒的,自然便是第三策。
方貴究竟是不是天魔轉世?
三位長老自然不知道,他們甚至覺得,可能這天魔之名,都是臨時想出來的。
如此隨便說說,別說北域衆修,就連他們自己都不見得信,可是信與不信,並不重要,因爲那位神祕人,篤定了太白宗在這件事情上,一定會選擇退讓,也篤定了這北域衆修衆仙門,無論心底裏信與不信,也一定會有很多人選擇在這時候,站在支持朝仙宗的一方。
與他算計的差不多,太白宗主,果然選擇了退讓。
因爲太白宗自己都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在這時候證明方貴的身世。
左右爲難之時,太白宗便只能先讓一步。
而朝仙宗則伺機進迫,反而要將這位太白宗真傳大弟子逼到絕路上面去……
這時候方貴若殺了伯賞奉月,那便是坐實了這件事。
北域人心激盪,定會分崩離析,無論太白宗如何辯解,朝仙宗入仙盟之事,便再也不可能有人阻止,不但阻止不了,甚至朝仙宗一入仙盟,便掌握最大話語權的事也成了定局!
太白宗最大的優勢,便是名聲,失了名聲,便失了大半心血。
縱是還會有人支持太白宗,但比以前的整個北域,人心所向,也差得極遠了……
此謀也本來就不是要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有一部分人相信就夠了。
朝仙宗此一番行使的,本就是陰、陽之謀同時進行,本就沒有給太白宗留後路。
而這時候的方貴,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心底忽然猶豫了起來。
要是自己的事,他儘可以放手去打殺。
可若是自己殺眼前這個人,毀掉的卻是太白宗主苦心經營的心血呢?
……
……
“方道友不敢殺我了麼?”
伯賞奉月眼睛死死的看着方貴,誰也不知道他這時候心裏是個什麼狀態,只能看到,他的臉色,雖然緊緊繃着,但卻也隱隱露出了幾分扭曲之意,似乎連他,也已神情緊張,繃到了極致,見得方貴這時候只是冷眼看着自己,他眼底愈發的露出了幾分癲狂之色。
“本是爲滅世而生的天魔,這時候倒對我,生出了不忍下手之意?”
他厲聲大叫着:“還是說,你怕殺了我,反而被北域諸同道認清了你的真面目?”
方貴牙關咬緊,猛然看向了伯賞奉月。
周圍氣氛,忽然便顯得有些壓抑而緊張,到了這時,莫說神臺周圍,一直在圍觀着的衆修,就連之前跟了方貴過來的紅煙、玄宮、碧華三個人,眼底也露出了幾分複雜之色,他們皆緊緊的看向了方貴的背影,似乎在等着,無論方貴下手,還是方貴命他們下手,他們都會毫不猶豫的去做,這時候的形勢,已無關於對錯,只要事態有發展,對他們便是有利的。
“朝仙宗胡言亂語,也真有蠢貨跟着信?”
也就在此時,遠空裏,忽然響起了一聲清叱,滾滾氣機蕩來。
衆修急急轉頭看去,便見遠空之中,有人踏雲而來,雲上之人,雍容華貴,一臉冷清之意,正是丹火宗大掌櫃,明月小姐,在她身邊,還跟了清風童兒與幾位大丹師。
“說什麼天魔與不天魔,編故事也須得下點功夫!”
另有一人朗笑,踏着虛空來到了此時,卻見是息大公子、蕭瀟子等人。
“一千五百年前舊賬還沒算清楚,朝仙宗便已迫不及待來攪渾水了?”
有人揹負黑色長槍而來,正是仙盟最年青的長老,宮商羽。
見到他們趕來,衆人皆是微微一愕,很明顯的看了出來,他們是來幫方貴的,而且這幾個人的身份,都非常特殊,明月小姐,代表的是丹火宗,這是整個北域,最大的隱形力量,他們幾乎掌握了整個北域,近半的資源分配,而息大公子與蕭瀟子,卻分別代表了神符息家與雪山宗,這是如今組成北域仙盟的各大勢力之中,排名起碼在前五的兩方大勢力。
而宮商羽的出現,則更讓人不容小覷。
衆所周知,北方蒼龍爲北域死在了北海之上,那便是北域修士心間的英雄。
宮商羽代表的,便是這位英雄!
“呵呵,幾位來的倒正是時候,不知有何可以教我?”
伯賞奉月見到他們出現,似乎並不覺得意外,反而冷聲笑着開口。
“我來不是爲了教你什麼,只是看不慣這等無恥行徑、荒唐言語……”
明月小姐冷哼一聲,清叱道:“太白宗小聖君本是爲我北域奪來龍宮大筆資源,又亂尊府,爲我等奪得戰場勝算的大功臣,北域衆修,不思感激倒也罷了,居然還會被朝仙宗言語挑拔,亂了心神,實在荒唐可笑,也不想想,朝仙宗是個什麼東西,他們能有什麼好心?”
說着看向了伯賞奉月,叱道:“你們說什麼天魔不天魔,滅世不滅世,可有半點證據?”
“相反的,我倒有證據,此前龍宮贈予了北域的大批物資,便是他爲我北域效力的證據,他亂了南境,毀了的尊府魔山大陣,便是證據,他請來了龍帝,於北域設下龍庭,幫着我北域得了一方至關重要的盟友,這便是證據,實實在在功勞,倒比不過你張口胡說?”
說着已是滿面不耐煩,冷聲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些話自己都懶得去說,懶得一駁:“你們還要問他什麼根腳,來歷,我北域一千五百年來,遭尊府欺壓,還有許多走狗幫着尊府打壓北域修士,一夜之間,家毀人亡,道統覆滅的不知凡幾,遍數整個北域修行界,生於草芥,不知自己身世來歷之人,怕不下數十萬計,甚至一日之前,便會出現無數個這樣的人……”
“這等悲事,倒成了你朝仙宗胡說八道的藉口?”
“好,你要問他的根腳,那我來告訴你,他是太白宗的真傳大弟子,這便是他的根腳,他是天上劍仙幕九歌的傳人,這便是他的根腳,他是東土秦家的女婿,這便是他的根腳!”
“不僅如此,他還是北域小聖君之首,龍庭大總管,丹火宗小師叔!”
“北域修士方貴,就是他的根腳!”
“……”
“……”
“至於你問人家的修爲來歷……”
宮商羽這時候開口,冷眼看向了伯賞奉月:“你算什麼東西,也有資格打聽這些?”
第七百零一章 神臺魔像
唰唰唰……
明月小姐、息大公等人現身,一番質問,卻是使得場間壓抑氣氛大爲緩解,倒是沒了之前那壓抑到使人汗毛直豎的肅殺。此前圍觀衆修的心思,難明難解,尤爲複雜,既有對朝仙宗這寧可以死逼問真相帶來的震憾,也有這太白宗弟子是否真的是天魔這件事的恐慌感,如今明月小姐等人的話,雖是在斥責朝仙宗,卻也隱隱的,讓他們多了些鬆快之意一般。
就是嘛!
一開始被朝仙宗伯賞奉月的問題,問住了方貴,也一下子引動了衆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倒像是直接坐實了這天魔之事一般,可事實上,便如明月小姐所講的,你問人父母是誰,來自何方,人家若真是受尊府之苦的孤兒出身,那不知父母身世,豈非常見道理?
天魔害不害人,滅不滅世不知道,也很遙遠,但人家做下的功德,卻是實實在在。
至於那一身修爲本事……
修行中人,各有壓箱底神通絕技,道侶之間,都不見得彼此瞭解,爲何要告訴你?
當然,真個如此想的,倒也不見得全部,但起碼有一部分人,順着這想法,已心間鬆快不少,而一旦不是所有人都抱有了這種想法,場間那種滴水成冰,幾乎可以將人壓死的壓抑感覺,也就消失了不少,朝仙宗營造出來的氛圍,在這時候已隱隱有了消散跡象……
……
……
“北域修士方貴,便是他的根腳!”
衆人各自心間惴惴,思索,卻無人知曉,此時的方貴心情變化。
被伯賞奉月那三問影響到的最嚴重的,其實就是他。
便如明月小姐回答那三問,簡直就是隨隨便便,輕易駁斥,可方貴卻做不到。
因爲他自己本身也在被這個問題困擾!
自己來自何方?
自己修行之中,出現的一些異象,便如道宮、便如那枚銅錢,便如一些人的恐懼……
自己當初入了魔山,面對邪氣,生出的那種異樣感覺……
難道自己真的是天魔?
難道自己這個天魔,真的要去滅世?
方貴心間,甚至隱隱覺得惶恐,他很確信,自己是不想滅世的,好好過日子有啥不好,爲什麼一定要滅世?方貴見着好喫的好玩的,也想搶過來,但惟一確定的就是,自己並不想全都搶過來,他並不介意多給別人留一些,有人才熱鬧,滅了世,就剩自己一個,有啥意思?
可偏偏,如今所能摸索到的些許證據,又確實在指引着自己的身份……
隱隱的告訴方貴,似乎並非自己所能看到的那個樣子!
這使得方貴心底生出了極大的陰影。
他小時候,就希望自己是真正屬於牛頭村的,大了,也希望自己是屬於太白宗的,如今他發現的一些徵兆,表明他好像並不屬於這裏,這讓他的心裏,生出了極不舒服的感覺。
倒是明月小姐這一番話,忽然便讓他心裏解開了一個疙瘩!
對啊,自己是誰?
自己是天上劍仙幕九歌的弟子,太白宗真傳,東土秦家東牀快婿!
北域十二小聖君之首,丹火宗小師叔,龍庭大總管!
自己就是北域修士,玉面小郎君方貴方老爺!
“老方,速速歸去,吾等正是奉太白趙師伯之命,前來爲你解圍來着!”
也就在方貴心思和緩之時,息大公子傳音給他:“朝仙宗來者不善,且背後有妖人指點,欲大作文章,如今我等所知所慮,實在太少,爭不得他,只能暫讓一步,攪渾了水,避於後方,倒且看他們這臺子戲,如何能夠唱得下去,待水落石出,形勢明瞭,再與他算總賬!”
方貴看向了息大公子,便看到了他以及身邊幾人的擔憂之意。
想來這便是太白宗主於極短的時間之內,想出來的惟一一個穩妥的對策了。
事實上,太白宗主一開始的對策,也是如此。
太白宗暫且退出仙盟,冷眼旁觀一陣。
反正憑瞭如今方貴這一身的修爲、功勞,朝仙宗這所謂的魔山之言,說破天去,也還威脅不到方貴,總不能真有人頭鐵到了這種程度,聽了朝仙宗的鼓動,便來與方貴爲難?
那一巴掌給他拍死,誰敢說點什麼?
太白宗整體暫退,該準備的準備,該調查的調查,心裏明白了,纔好反擊!
這確實是惟一的方法!
不過方貴聽着這傳音,卻也沒有立時回答。
他知道惟一的問題在哪裏,朝仙宗此來,本就是爲了逼退太白宗,自己順勢進入仙盟,奪取話語權,雖然太白宗主這一退之策,可以保全方貴,但無論如何,也確實等若是將如今仙盟這好容易經營出來的大好局面,就此讓給了朝仙宗,從這一局上來講,還是輸了!
……
……
“這世間,果有人不以大局爲重,一心謀私,失了底限!”
也就在此時,端坐於神臺之上的伯賞奉月,似乎並不意外明月小姐等人說出來的話,清清淡淡的笑了笑,道:“幾位說的也有理,以奉月的修爲,確實沒有資格質疑如今這如日中天的太白宗真傳大弟子,但你們真就覺得,這天底下,便沒有人能治得住這天魔了麼?”
“欲誅天魔,便須在他完全成長起來之前動手,我們而今已是遲了!”
他聲音愈來愈響,看向了四方:“難道還要再容得他繼續成長,直到誰也對付不了他?”
“唰”“唰”“唰”
無數眼光,忽然同時聚集到了伯賞奉月的身上。
此前他們明顯看出,息大公子等人一來,便已有了勸方貴回去的意思。
若說這是一場交兵,那朝仙宗已是贏了。
試問,北域衆修已經被朝仙宗放出來的話搞得人心惶惶,太白宗又一直退讓,這時候的北域,已無人可以阻止朝仙宗加入仙盟,目的已然達到,爲何竟還要如此夾纏不休?
“呵,若只爲了加入仙盟,便不必麻煩了……”
而伯賞奉月終於等到了這時候,心底卻也已是湧起了一股子一股子的熱血,整個人似乎都有些興奮的渾身發燙之意,朗聲道:“正因爲世間總是人心不齊,纔會被天魔鑽了空子,也正因爲總有人營私,只爲自己考慮,所以我北域纔會任人輕視欺壓,無法挺直腰背……”
此言一出,周圍已是一片譁然。
伯賞奉月還真是說了句大實話,可這大實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卻顯得無比荒唐。
這給人的感覺,簡直就是怪誕……
這樣的道理,居然是被朝仙宗堂而皇之的講了出來……
這,怎麼就覺得如此可笑呢?
息大公子已是脹紅了臉,忍不住沉聲喝道:“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憑我這點本事,自然耍不了花樣!”
伯賞奉月厲聲喝道:“憑我這點本事,也奈何不了那天魔!”
周圍不少人都詫異的向他看去,既然自己知道做不完,那此時你再說這些……
可伯賞奉月的話,緊接着便說了下去:“但有人可以!”
衆皆寂寂,目光同時交織在了他的身上。
就連息大公子等人,心裏也忽然都喫了一驚,警惕的抬頭向周圍看去,心想,莫非朝仙宗出面的,除了這個伯賞奉月之外,還暗中埋伏下了什麼厲害人物,想要對付方貴?
“那個人,便是我北域修士,萬千兒郎!”
也在此時,伯賞奉月大聲說了出來,叫道:“誰人能夠對付天魔,惟我北域修士,誰人能夠挽狂瀾於既倒,惟我北域修士,或許我們單個人,誰也不是那天魔的對手,但只要衆修一心,那便可以無往不利,莫說是尚未成長起來的天魔,便是真正的天魔,又何足懼哉?”
話音震盪在四周,衆修已是被他的話說的心情古怪到了極點。
都到這時候,再說這些漂亮話,過了吧?
“諸位且來看……”
而伯賞奉月,在這時候卻已站了起來,忽然間大袖一甩,身前便已出現了一方黑色的匣子,他抬手將那匣子翻開,便見到裏面有一個黑木雕就的小人,上面滿滿皆是詭異的道紋,更是纏繞了絲絲縷縷的黑氣,有人一眼便已察覺,那黑氣,居然是魔山之中的魔息。
“此乃魔山之木雕就的魔像,也是我們制衡天魔的惟一法寶!”
伯賞奉月將這一個木人以法力纏起,舉在半空,讓衆人細看,同時大聲道:“我已說過,魔山便是天魔所留,是天魔將來滅世的棋子,魔山之中的一切,自然也皆與天魔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如今我們動不得魔山,奈何不得天魔,甚至無法確定天魔是誰,但卻也未必對付不了他,我朝仙宗瀝盡心血,設神臺,尋魔木,早已定下了這當世僅存的除魔之法!”
“今日奉月將此魔人立在神臺之上,以命守之,當世諸修,自可去分辯真僞,存真去假,心間有了定數,再來拜此神臺,每拜一次,此臺便多一道願念,每多一道願念,便可詛咒那天魔一分,倘若願念足夠,無論那天魔身在何處,都難逃被我北域修士拜死之困!”
“……”
“……”
“方道友以爲此計如何?”
聲音激盪之中,他忽然向方貴看了過去,厲聲喝道:“你不願自承爲天魔,奉月也不敢逼你,但我設神臺,拜魔像,爲北域修士解厄,爲這天元諸域除禍胎,總無錯了吧?”
“倘若你與魔山並無關係,那我們再怎麼拜,也影響不到你半分因果!”
“而你若當真是天魔,殺你的也不是我,不是我朝仙宗,而是這北域衆同道!”
“如此……”
他咬牙,眼中兇光暴閃:“總不會冤枉了你吧?”
第七百零二章 拜天魔
伯賞奉月的話遠遠傳了出去,天地之間,終變得一片死寂。
場間有暗流湧動,壓抑的可怕。
無論是息大公子、明月小姐等人也好,玄宮、紅煙、碧華也好,朝仙宗三位黑袍長老也好,周圍那越來越多的圍觀之修也好,在這時候都已經臉色大變,因爲太過突然,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死死的看向了伯賞奉月,心間明白,原來這纔是朝仙宗最毒之計……
此前朝仙宗送三份大禮,便是三道計策,已可以逼得太白宗退讓。
但如今,這一道法門,纔是定乾坤的一子!
……
……
“塑魔像,集衆生念……這是厭靈之法!”
其他人還只是驚愕於朝仙宗這一道法門的神異,但坐在了另外一側,像是跟着方貴而來,更多的卻像是在看熱鬧一般的玄宮、紅煙、碧華三個,卻皆是臉色大變,碧華神君猛得轉頭,看向了紅煙,壓低了聲音道:“難道說你們東土,纔是朝仙宗背後真正的推手?”
不止是他,玄宮也轉過了頭,眼神冷寂的看向了紅煙仙子。
“這是我東土的祕法之一,但背後推動的卻非我東土!”
紅煙仙子盯着伯賞奉月,過了一會,才緩緩道:“對有些人來說,路不是一個祕密,也無法保證自己路上的東西,不被他人學去,以三策定法,步步落子,難道你們還看不出……”
“棋宮!”
西荒玄宮忽然開口,冷冷說出了一個名字。
“作爲最早覺醒,奪得遺產的人來說,也惟有棋宮的手段,最爲陰狠,難以提防!”
碧華神君也緩緩開口,臉上露出笑意:“這一來,便有趣了!”
“不錯!”
紅煙仙子慢慢道:“若只是朝仙宗的話,還攪動不得大勢人心,傷不得太白宗筋骨,更不用說是那個傢伙了,但若這一切,其實都是棋宮的人在背後推動的話……”她過了一會,才笑道:“看樣子老祖宗說的不錯,只需要等着,自然就會出現一些好玩的事情……”
……
……
“不動槍,不動劍的,就這麼拜一下,便能把我拜死?”
一片沉默裏,方貴打量了伯賞奉月一眼,心裏生出了一種極古怪的感覺。
這世界上還有這麼有趣的法門?
他心裏這時候想的東西,與別人不一樣。
息大公子等人,這時候意料到了朝仙宗的歹毒手段,想到的已經是非常可怕的後果,他們意識到這時候朝仙宗施展的,已經是一種超出他們理解的詭異法門,卻不知道該如何破解這個法門,朝仙宗的神臺,已經搭鑄了起來,伯賞奉月,也已經將那魔像立在了臺上。
若是殺了伯賞奉月,搗毀了這神臺,燒了那魔像,能不能破解?
他們隱隱覺得不可能。
若是此法如此輕易便可破去,朝仙宗就不會將這神臺搭在西幽州這麼明顯的地方了。
可若是不趕緊破去,人心思變,那迎接方貴的豈不是……
方貴沒有動,而是一道神念,忽然飄了過去,直湧向了神臺上的伯賞奉月。
“不可……”
周圍人有人察覺到了那道神念,還以爲方貴是要向伯賞奉月下殺手,皆是心裏一驚,出口欲止,但話還沒說出口,便見方貴的神念已經收了回來,原來他只是將神念飛向了魔像,掃了一遍而已,沒有其他的動作,臉上倒是也輕鬆了起來,揮了揮大袖,笑的滿不在乎。
“你若是想搞我,那我肯定就立馬宰了你!”
方貴看向了伯賞奉月,一臉無所謂的表情,道:“但你若真是一心的想對付什麼天魔,那對我來說就無所謂了,你繼續在這裏玩你自己的,這場戲,現在連我都很想看了!”
“嗯?”
方貴的話,說得周圍所有人都是滿面詫異,面面相覷。
神臺之上的伯賞奉月,也噎了一下,才道:“方道友似乎還是想撇清關係?”
方貴搖了搖頭,笑道:“我不是撇清關係,而是我自己也想看看……”
聲音微頓,他落在了伯賞奉月手裏的魔像之上,道:“究竟這與我,有沒有什麼關係!”
話音落下時,方貴便在一片驚愕不解裏,真個轉身便走,身邊的旺財、來寶,立刻跟上了他,小紅小綠小黑,也臉色詫異,更是跟上了他,倒是息大公子等人,皆滿面不解,雖然他們一開始是爲了勸方貴回去,但如今魔像已經立了起來,出乎他們意料,又怎麼能不理會?
只是一時之間,他們也不知該如何處理,竟是眼睜睜看着方貴離開……
不,沒有離開!
方貴直接帶了嬰啼與旺財,來到了與這一方厭靈神臺遙遙相對的棲梧臺上,相隔百里,正正相對,於棲梧臺上,盤坐了下來,目光微微閉起,然後就此,什麼也不再理會!
見到此狀,所有人心裏都慌了,急急去找各位長輩商議。
可是便是古通老怪、息家家主等人,面對這從未見過的法門與局面,也是一時無策。
惟有問到太白宗宗主時,他沉默了很久,道:“既要等,那便等等看!”
……
……
“故弄玄虛,不必理會!”
而在此時神臺上的伯賞奉月,也沒有料到方貴會這麼幹脆利落的離開,神情有些沉凝,顯然方貴的選擇,與他之前想出的應對不同,有些不明白方貴怎麼會這麼容易的放過此事,心裏甚至升起了一個有些荒唐的念頭:“他是覺得坐在那裏看着,便無人敢來拜麼?”
搖了搖頭,打消了此念,也知道方貴再不濟,也不會有這等可笑想法。
而他也做出了決定,冷淡的吩咐:“照着此前商定的來好了!”
……
……
嘩啦啦……
天魔之事,最初本是在西幽州境內小範圍流傳,而且更多的人也只是當作飯後談資,並不太當回事,可是如今,隨着朝仙宗最年青的長老與太白宗那位最出名的弟子對神臺之上對峙,且塑神臺,立魔像的事情傳開之後,卻嘩的一聲,長了翅膀一般向四面八方飛去。
也不知是否有人推動,一夕之間,此事已傳遍北域,甚至更遠。
無論人在聽到了這件事之後,第一件事便是覺得離奇:“這等荒誕的事也有人信?”
尤其是在北境,因反尊府已久,太白宗之名更盛,也因爲對朝仙宗更爲痛恨,加之當初方貴從龍宮談來的物資,也是最早予了他們,因此對方貴更爲信服,聽到這些話,不僅是不信了,甚至是憤怒,無數人吵吵鬧鬧,甚至要集結起來,聯手趕赴南境來殺了伯賞奉月。
可在這局面下,也有少部分人保持了頭腦“清醒”,與人議論道:“吾輩修行中人,最重要的,便是要有自己的思索與參研,莫要被人鼓動,便失了理智,且來看這天魔之事,乍一聽有些荒誕,可若真是空穴來風,又如何解釋那位太白宗弟子讓人難以理解的本事?”
“不錯,不錯,前世遺地之事,我也是聽說過的,大世崩壞,更是有跡可詢!”
有人嗤之以鼻:“你們也不想想,朝仙宗是什麼東西?說的話能信?”
有人反嗤了回去:“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更何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情,朝仙宗就是一個背鍋的,況且,就算朝仙宗根基不正,難道就證明他說的事情是假的了?在我看來,他們根底愈是不乾淨,才愈是要做些正確的事情,來贖罪,挽回曾經的過失吧?”
“對,如此想來,朝仙宗反而更可信了!”
“呵,我以前就說,太白宗本不過區區小仙門,如何能做到如今這等聲名成就,現在想想,果然有貓膩,我是相信那天魔之事的,因爲我師尊的道侶的俗家外甥女便遇到過……”
“我也信!”
“爲何?”
“因爲其他人都不信啊,所以我要信!”
“……”
“……”
聲聲繁亂流言之中,又忽然出現了一些讓人意料未及的變化,每一宗每一派,都有一些人態度大變,聲嘶力竭,開始宣講天魔之事,甚至列出了種種證據,這些人,無一不是在仙門、世家、道統之中,身居重位,甚至是德高望重之輩,周圍諸人,聽到了這荒唐的天魔之事,本來就心間存疑,想去找他們請教,卻沒想到從他們那裏得到了意外的答案。
“還用想麼?此事便是真的!”
“那魔山,就在那裏,看得見,摸得着,難道是假的?”
“說什麼功勞,講什麼大義?”
“凡天魔出世,初時無一不是一副僞善面孔,若不如此,又如何去欺瞞世人?”
“我也知道,太白宗着實在對抗尊府之事中,起到了大作用,我更知道,那太白宗弟子爲我北域立下了不少大功,但你們也不想想,功勞是功勞,天魔是天魔,難道就因爲他做了些僞善之事,我們就放任他們做惡做大了?況且,若他不是天魔,又哪有本事做到這些?”
“退一萬步講,我們也只是拜天魔,又不是拜那太白宗弟子,難道會冤枉了他?”
“對的,拜的時候,呵呵……”
“可千萬記得,只想着天魔,不要想着那位太白宗弟子啊……”
第七百零三章 怨氣如雲
“這麼立個神像,便將人拜死,是什麼手段?”
而在北域鬧哄哄起了一股股暗流之時,方貴卻第一次遠離了是非,以前的他,與他無關的熱鬧,都要去湊一番,可如今,分明自己便是暗流中心,但偏偏卻安靜了下來,沒有去理會過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只是盤坐於棲梧臺上,猶如泥塑,遙遙的望着百里之外,那一方豎立了魔像的神臺,就像是在冷眼旁觀,看着一件根本就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荒唐事。
不過在他心裏,卻也幾番神念沉入了識海,詢問着小魔師與白官子。
“這是東土厭靈之法!”
小魔師對於這些就連典籍之上,都沒有多提過幾句的術法,自是所知不多,但白官子倒是一語道破玄機:“東土欲造天庭,塑神治天,行的,便是這般衆生念之法。既然衆生之念,可以塑神,自然也就可以殺人,人心之念,便是一道力量,只不過尋常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若是大勢形成,匯溪成江,匯江成海,便可以形成一種所向披靡,滅殺一切的詛咒!”
“簡單來說,想讓你死的人多了,你就會死!”
方貴抬頭,看向了百里之外的神臺,能夠看到那裏有漫天的黑霧瀰漫。
他沉默了一會,道:“怎樣的人才會影響到我?”
“把你當作了天魔的人!”
白官子沉默了一會,才道:“有兩種人,會對你造成影響,一是本身就將那魔像,當作了你來拜的人,二是面上拜那魔像,心裏想着是你的人。朝仙宗有句話也沒有說話,他們只是要屠天魔,所以若真的有人只是拜那天魔,而非拜你,那麼你確實不會受影響……”
說到了這裏,她倒是一嘆,道:“不過這樣的局面是不會出現的!”
方貴道:“怎麼講?”
白官子道:“我清楚這種手段,無論天魔是不是你,只要有人將這懷疑引到了你的身上,那世人拜天魔時,想的便是你,便是他們嘴上不說,甚至主意識裏不想,但潛意識裏,也會將你與天魔扯在一起,他們拜魔像,拜的便是你,這一方北域百姓的詛咒,也會落在你身上!”
方貴甚至覺得有些荒唐:“所以我必然要死?”
白官子道:“若你一直不做些什麼,確實是的!”
方貴道:“所以確實是北域修士想殺我?”
白官子道:“是!”
方貴沉默了好一會,才仔細的看向了那方神臺,細細感受着這一切。
……
……
就在數日之前,方貴還是北域的大功臣。
而事實上,一直以來,他在北域的名聲,都是極好!
早在他進入安州尊府之時,便曾經於安州尊主玄崖三尺神誕之上,大鬧尊府,憑一己之力,敗盡尊府血脈,爲被尊府壓制許久,頭都抬不起來的北域修士,打了個很好的樣。
再到後來,他隨太白宗,屢立奇功。
鏡州遺地,他斬殺了鏡州尊主之子,大挫鏡州。
太白宗山前,他敗朝仙宗聖女白幽兒,破了朝仙宗之計。
初至遠州,他與小鯉兒一起治瘟,借丹火宗之底蘊,煉道漿,解瘟氣。
後至瑤池國,他隨着幕九歌斬尊府不世兇兵,化解了一場浩劫。
得龍宮之邀,他爲護北域小聖之名,從西殺到東。
龍宮之中,他送北域蒼龍,並挾持龍蛋,對抗與龍宮聯手的尊府。
再後來……
他與龍宮談判,爲北域奪來無盡物資!
他帶龍帝回到北域,設下龍庭,助北域仙盟之威。
他闖南境,亂四州,使得仙盟有機會攻入南境,連奪數州之地……
甚至連尊府試圖以鬼神邪兵,禍亂戰場的局面,也是他靠了一個人解開的。
不仔細想想,方貴都不知道自己曾經立下了這麼多的功勞。
可如今,北域修士,居然真的要殺自己?
……
……
視野之中,百里外的那一方神臺之上,怨念如雲,滾滾蕩蕩。
方貴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裏面的變化。
在那天魔謠言傳遍整個北域之時,那神臺之上的怨念,便已浩蕩無盡,愈來愈多。
如今這西幽州之中,也有許多人以爲方貴這時候坐在棲梧臺上,是爲了盯着那神臺,想看看究竟有沒有人真的敢去祭拜那神臺,但毫無疑問,這個做法,其實只是笑話罷了。
最初時,礙於方貴就在百里之外棲梧臺上看着,確實無人敢公開來拜,但漸漸的,便有一些效忠於朝仙宗的仙門,前來祭拜神臺,而且口上還說着,只是拜魔像,與方貴無關。
但他們發現方貴一直沒說些什麼,太白宗、息家等也沒有說過什麼時,膽子就大了。
越來越多的人,來公開祭拜這神臺,攜兒提女,或悲憤或恐懼,來拜神臺。
更有些人,甚至拜完了神臺之後,還不忘了向棲梧臺啐上一口。
也有人拜過了神臺之後,又跑到棲梧臺前來向方貴行禮,解釋:“方小聖君明察,天魔之事,禍亂八方,絕滅一世,不能不重視,所以吾等來拜神臺,也只是爲了絕滅天魔,但我等保證,在我們心裏,絕不相信方小聖君與天魔有關係,還請小聖君與太白宗諒解……”
方貴其實想問,如果你們拜的時候沒有這麼想,但那一縷怨念又是怎麼來的?
不過他沒有問,因爲這時候他懶得說話!
而這,還只是極小極小的一部分。
偌大北域,更多想要祭拜神臺的人,不必來到神臺之前,甚至不必來西幽州。
他們早就隨着那些流言,知道了祭拜神臺之法。
只要他們誠心靜意,集中神念,向着神臺方向下拜,便自會有一縷神念,向着神臺飛去,匯聚於神臺之上,然後加持於魔像之身,而經由魔像,這一縷神念,又會化作怨念,循着方貴的神識,隱隱向他流了過來,便好像如今的方貴,便是這一方天地的中心……
無論他是否抵擋,是否閃躲,那怨念,總會流向他,纏繞到他的身上。
方貴就一直這麼在棲梧臺上看着,摧動了魔眼的他,甚至可以看到偌大北域,四面八方,有數之無盡、絲絲縷縷的黑色神念,飄流了過來,湧向了那一方神臺,以南方爲多,這倒也罷了,但北方來的,居然也越來越多,到了後來,居然像是有超過了南方的怨念之意。
那無盡的怨念,便這麼壓在了方貴身上,像是無形的漩渦,要將他撕碎,磨滅。
“此等胡言亂語,你們怎麼能信?”
神符息家、丹火宗、雪山宗,北域十二小聖君等等,雖無上方之令,但見得形勢不妙,也紛紛主動出擊,趕向四面八方,苦口婆心的與人勸說,怒氣衝衝的與那些正宣講這天魔之事的人辯解,試圖將這混亂而荒誕的流言給扭轉,可是結果卻往往變得讓人失望……
他們發現自己難辯得倒人。
無數個出身大仙門,位高權重,德高望重之人,皆能言善辯,思維靈巧,一番番辯論吵鬧下來,他們居然無法取勝,甚至更有一些人,反而被對方駁倒,幾近於崩潰……
倒是有不少人這時候才明白,原來道理這玩意兒,是真的不講道理!
只有機變靈巧,能言能辯的人才講得贏道理。
而需要分個輸贏的道理,又哪裏還能算得上道理?
更何況,對某些人來說,信什麼不信什麼,也不看它合不合道理!
在這亂象之中,就連西荒、南疆、東土,都有無數人開始跳了出來,分說此事,無疑之中,又助漲了許多氣焰,而偏偏,這時候的三方諸修,又皆無實在人物出來辯解,某種程度上,倒像是默認了此事一般,就更引得北域衆修心念被勾起,甚至因此一發不可收拾了。
……
……
眼見得事態失控,他們也終於坐不住,無數次前來勸方貴:“事已至此,並無良策,只能先出手殺了那朝仙宗長老,一了百了,或許朝仙宗事後還有毒計,但在這時候也已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然任由他們這般搞下去,怕是太白宗主還有方道友,都會變得……”
“北域修士,寧信南疆西荒東土,也不信自己,甚至引以爲傲,已不可能指望他們再明白過來,他們甚至都只覺得自己拜一拜也沒什麼大不了,卻不知道自己在殺死什麼!”
面對着諸人的相勸,方貴出奇的保持了沉默。
不僅是他,就連太白宗主、神符息家等,也保持了沉默。
方貴只是平靜的坐着,他眼睜睜看着那些怨念自四面八方而來,湧向了那一方神臺,然後又藉由魔像,纏繞到了自己的身上,感應着這裏面的每一分變化,甚至藉此,來嘗試着去生出真切感應,來判斷自己與那一具神臺之上的魔像之中,究竟有着什麼樣的聯繫。
這樣的感應,進行了許多天,北域這方大勢,也就失控了許多天。
方貴一直淹沒在了這無盡怨念裏,有些時候,居然會微微失神,像是要沉淪進去。
直到有一天,在無數想要殺死自己的怨念之中,方貴忽然感應到了一道來自於東方的金色神念,纏繞到了自己身上,使得自己心神生出一股子與怨念截然不同的暖意,護住了他的心神,那種彷彿要被怨念淹沒一般的感覺,在這時候短暫的退去,讓他感覺異常輕鬆。
“是醜魚兒……”
方貴看向了東方,知道這一道神念來自於哪裏。
心裏莫明覺得輕快了起來,然後他忽然一笑,下定了決心,站起身來。
這段時間裏,一直不放心方貴,因而守在了他身邊的息大公子等人,見狀也急忙站了起來,皆是又緊張又擔憂的看着方貴,想勸,卻不知如何勸,想幫,又不知該怎麼幫……
“朝仙宗這個法子倒是不錯!”
方貴這幾日裏,第一次開口與衆人說話,笑道:“他們猜到我與魔山有關係,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關係,於是用了這法子來試探,也是藉此來對付我,但實際上,我自己也想確定自己與魔山之間的關係,某種程度上,這幾天時間一過,他們總算幫了我這個大忙……”
息大公子等人聽得心間詫異,欲言又止:“那你打算怎麼……”
“很簡單!”
方貴揮了揮大袖,讓小黑龍跳到自己肩膀上來,笑道:“朝仙宗其實真個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算進去了,惟一算錯的就是一點,北域修士想殺人,但他們也忘掉了一點……”
“他們以爲我是天魔!”
方貴笑着向南方神臺看去,笑容漸漸消失:“卻沒想到,我有可能真是天魔!”
第七百零四章 真的是天魔
“真的是天魔……”
方貴最後這一句話,使得息大公子等人,大出意料,本就是擔心至極的時候,誰也沒想到方貴會說出這句話來,尤其是這句話裏聽到的直觀意思,更是讓他們一陣迷茫……
真是天魔?
怎麼講?
而方貴在這時候則也已經不說什麼,只是一張臉沉的厲害,想着心裏在這幾天得到的答案,某種古怪的念頭一直在心間浮沉,使得他自己都有些感覺一顆心像是沉入了冰窖之中,與息大公子等人只看到了朝仙宗想害自己不同,方貴關注的是,他們是否真能害了自己?
早在朝仙宗伯賞奉月拿出了那一具魔像開始,方貴便已經用神識掃過。
他不是爲了看別的,只是爲了看,那一具魔像,是否真的就只是一具魔像?
結果是正確的!
方貴看得很清楚,那確實就是一截,用魔山之木雕成的魔像,與自己沒有半點關係,裏面既沒有自己的血液、頭髮,也沒有某種用祕紋刻在上面的生辰八字等等,甚至連魔像的五官,也與自己沒有半點相像,簡而言之,這魔像就只是單純的魔像,而非自己的替身!
正因爲發現了這一點,他才轉身回了棲梧臺,一守數日,只爲觀察。
他要看,朝仙宗接下來會怎麼做!
其餘種種,或流言,或污衊,方貴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息大公子等人,關心的是這偌大北域,究竟有多少人想害自己……
而方貴在關注的,卻是有多少人不想害自己!
他已經從白官子處,得知了厭靈之法的關竅,但凡去拜魔像的人,心裏想着自己,念着自己,便會生出怨念,纏向自身,越是清晰明瞭的想着自己,那怨念便越純粹,來的也就越深,但如果,真的有人只是想着拜天魔,而不是想着自己的話,這怨念便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畢竟,北域之大,修行中人無數,並非每個人都見過自己,都知道自己是誰。
對這些人而言,拜天魔,便是拜天魔,和所謂的太白宗弟子,沒有啥本質上的聯繫……
所以,朝仙宗若只是想害自己,只是在污陷於自己,那麼四方諸域來的怨念,便起碼會有一部分,確實是與自己無關的,而方貴,則是一直在觀察這一部分怨念的流向……
可結果,沒有!
方貴靜靜的看着,沒有發現這些怨念!
於此他便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那怨念確實是向自己而來的。
確實是通過那魔像,直接引導到了自己的身上。
只有一個原因可以解釋這個現象,那就是,那一具乍看起來與自己沒什麼關係的魔像,確實與自己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因爲它是自魔山而來,既然它與自己有關係,那也就證明了,自己確實與魔山有關係,也就證明了,自己……確實就是朝仙宗口中的天魔!
滅不滅世不知道!
但自己與魔山之間的關係,已經得到了證明!
更聯想到,月餘之前,自己在深入魔山時,生出的那種異常古怪的感覺。
方貴對於自己和魔山之間的聯繫,便不懷疑了。
既然不懷疑了,那也就不必再看着那些猴子繼續上躥下跳!
……
……
一瞬間心裏閃過了無數的念頭,但在方貴心底,卻只是一瞬,起身之後,他一步踏出,身形飄搖,狂風驟起,所有人都被那無盡狂風吹得眼睛都睜不開,而方貴卻已在這時候,橫跨虛空,穿越百里之地,來到了那一方魔像神臺前的半空之中,俯視着臺上的魔像!
此時的神臺周圍,赫然還有數個宗門,正在祭拜那魔像,老老小小都有,他們本是放心至極,早就聽說天魔拿他們沒辦法,只欲拜完了就走,還要啐那天魔一口,卻冷不防,忽然身後狂風大作,方貴居然過來了,回頭一看,頓時嚇的魂飛魄散,身子倒如篩糠一般。
“呵呵,方道友終於還是忍不住了麼?”
神臺之上,伯賞奉月慢慢睜開了眼睛,他一直盤坐在魔像旁邊,一隻手按在魔像之上,以作捨命保護之意,這時候看向方貴,神色卻顯得有些譏諷,雙眼紅得像血一般!
“我早就知道你會來!”
伯賞奉月低聲大喝:“我也早就在等你,你儘可以殺了我,但這也只會坐實你是天魔這件事,卻絕無可能瞞過去!”
方貴低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聲,道:“你說對了!”
伯賞奉月微微一怔:“什麼?”
方貴看着他,然後又將目光挪了開去,看向了神臺前祭拜的那幾個宗門,又看向了更遠些的朝仙宗三位黑袍長老,最後甚看向了那鋪天蓋地而來的無盡怨念,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激盪虛空,帶着浪潮也似層起翻流的聲音:“你們說對了,方老爺我就是天魔!”
“所以……”
他猛然看向了伯賞奉月:“敢得罪我,就弄死你!”
“嘩啦!”
說着話時,他已猛然之間,大袖向下拂落,袖中五指如勾,向他腦袋抓下。
“你……”
伯賞奉月大喫一驚,他想過無數個可能,惟獨沒想到這一個結果。
方貴是不是天魔,或說天魔是怎麼回事,如今的整個北域,或許也只有他才知道。
自己本就是要將他陷入一種分辯不清的境地,豈能想到,他竟不辯了?
迎着那浩浩蕩蕩湧到了自己身前來的偉力,他大驚之下,也急忙大叫起來,知道自己修爲不如方貴,這時候竟是不去考慮抵擋,而是猛然之間,將他一具纏繞了無數怨念的魔像舉了起來,當作兵器,向着方貴迎頭砸來,鋪天蓋地的怨念,頓時淹沒了整方仙台……
這樣的怨念,已是超乎衆人的想象,超出一般修行中人的理解。
恐怕就算是元嬰來了,在這怨念之下,也只會被逼後退。
可是他絕然沒想到的是,方貴竟然沒有受到這怨念的影響……
又或者說,這怨念竟像是又加持了他的神通力量。
方貴那一掌拍來,直接便穿越了層層怨氣,攪起一個又一個細微而詭異的漩渦,手指微彈之際,那一具被伯賞奉月抓在手裏的魔像,便已經脫手飛出,而方貴的手掌,卻順勢向前,抓住了伯賞奉月的腦袋,輕輕一扯,伯賞奉月的腦袋,便已經被他給摘了下來……
就這麼摘了下來!
畢竟是元嬰,被摘了腦袋,伯賞奉月也沒死,只是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方貴。
他無法想象,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方貴忽然承認自己就是天魔,是他意料不到的。
方貴竟然不受怨念影響,也是他完全意料不到的……
“你一直求着我殺你,現在我這不是來了?”
方貴看着伯賞奉月的腦袋上,那雙圓瞪了的眼睛,搖了搖頭,笑的有些古怪,道:“不過老實講,方老爺我活了這麼大,還真的沒有遇到過有人跟我提這麼過分的要求……”
伯賞奉月啓齒,想要說話,但嘴裏流出來的卻皆是血沫子。
他在這時,只能神識雜亂,不停的飛出神念:“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因爲你們沒想到,我可能真是天魔!”
方貴笑着回答了他一句,同時另外一隻手直接揮了出去。
“不好,攔下他!”
也在此時,朝仙宗三位黑袍長老,也皆大驚,拼命大叫着向方貴衝了過來,他們皆意料到形勢的變化不對,只想拼命衝上前來,搶下伯賞奉月,或是搶下那一具魔像,卻沒想到,方貴這一拂之力湧來,那無盡怨念,頓時如浩蕩江河,向外湧出,直將他們蕩飛了出去。
落地之時,三位長老皆已臉色蒼白,嘴角鮮血流淌。
他們的眼神,已然變得滿滿都是難以置信。
此前他們與方貴交手之時,爲了在人前展露天魔的可怕,曾經故意輸了一招,表現的像是被方貴一招震退,口噴鮮血,可怎麼也沒想到的是,這一次,居然真的被一招逼退……
這一次,可不是演的!
惟一的問題是,這才幾天時間,他的修爲怎麼可能上漲了這麼多?
“小黑小紅小綠!”
方貴提了伯賞奉月的腦袋,忽然之間,轉過身來。
在他的肩膀之上,小黑龍已經飛出,將那魔像雕了回來,蹲在他的肩膀之上,使得他這時候整個人都像是被無盡的黑霧遮掩,怪風旋轉,攪得他衣袍獵獵翻卷,愁雲慘淡,而他一身的氣機,在這時候卻像是天沒了整方天地一般,居然在不停的拔高,高過雲天。
“他……”
而玄宮、紅煙、碧華三人,也皆被這一幕驚動,滿面詫異。
對視一眼,他們三人決定還是觀望,同時上前,聽着方貴的話。
“你們三個說是要做我的護衛,這話作不作數?”
方貴在一片怨念之中,笑着看向了他們三人。
玄宮、紅煙、碧華三人還沒有得到老祖們其他的命令,更是不知道如今的方貴,究竟是什麼狀態,又是怎麼一回事,心間微一沉吟,於是便順勢回答:“自然作數!”
“好!”
方貴道:“朝仙宗佔了三州之地,你們三個一人一州,去給我搶回來……”
玄宮、紅煙、碧華三人微一沉默,回答:“遵命!”
……
……
方貴目光掃過了那三人,心情舒暢,又是一聲大叫:“旺財來寶!”
“汪!”
“你們兩個,跟我去把朝仙宗滅了!”
“……”
“……”
“息老弟,宮師侄,明月師侄……”
正在不遠處,看着這完全難以理解一幕的息大公子等人,也忙開口:“……在!”
方貴似笑非笑,道:“棋宮安插了不少棋子在北域,趁着他們這些冒頭,該清理一下了!”
他們對視一眼,低聲回答:“……是!”
“……”
“……”
方貴連發幾句話,然後轉頭看向了神臺周圍,那幾個剛剛過來拜祭神臺的宗門,笑容顯得有些古怪,道:“老爺我幫你們幹活時,你們不怕我,聽着點什麼天魔不天魔的話,便想要我死,那我現在最好奇的便是,如果我真是天魔,你們還有沒有那個膽量想讓我死?”
“尤其是……”
他猛之間,一甩大袖,漫天怨念,同時激盪,捲起漫天流雲。
每一縷怨念,皆有自己的源頭。
如今隨着方貴震盪怨念之雲,所有怨念的主人,在這時候忽然都感覺心神不寧。
而方貴的聲音,則隨着這些怨念激盪,響起在了無數人心間,猶如洪鐘暮鼓,又似噩夢驚魂,震顫得無數人在這一刻,心神不寧,生大恐懼:“在我隨時能把你們找出來的情況下!”
第七百零五章 天魔老爺
天地皆寂!
在這一刻,所有通過那怨念的聯繫,聽到了方貴那一番響自自己心底之言的修士,大大小小,盡皆驚愕在了當場,便像是一樣子聽到了什麼惡魔之言,甚至渾身汗毛,都豎起了一層又一層,若以一種極高的視角,看向每一個人,便可見到,無數人忽然愣在了原地,臉上先是驚愕,旋及這驚愕,又變成了恐慌,又從這無盡的恐慌,變成了無盡的怒氣……
怎麼可能?
自己的心底,怎麼會響起這樣的聲音?
自己此前本是內心裏祈禱,甚至沒有被任何人看見,又怎會被抓了現形?
……
……
“哈哈,你們等着我!”
而在天地皆寂,無數人被嚇的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一點言語之時,方貴卻已經騰空而起,身在空中,便指掌叉開,大袖用力的一蕩,身邊滾滾怨念,便已如浪潮一般湧起,他一隻手探向了空中,託着的是伯賞奉月那一顆兀自滿滿皆是驚恐的頭顱,然後於衆人面前,五指用力,便聽“噗”的一聲,伯賞奉月的首級已經被捏碎,一片血霧裏,元嬰逃竄。
只是那元嬰,剛剛從頭顱裏逃出,便已被周圍湧動着的怨念淹沒,這等怨念,本就異常陰邪歹毒,再加上伯賞奉月的元嬰,又不是類似於東土大仙宗那等萬邪不侵的仙嬰,因此幾乎是瞬息之間,便已被怨念侵染,被惡毒侵蝕一般慘叫起來,聲音悽慘,異常嘶啞。
可不等他叫出聲來,方貴已是神念一動,便將它扯入了自己的眉心之下,再下一刻,他便已經出現在了道宮裏面,跌倒在了白官子與小魔師的腳下,同時傳進來的,還有方貴的聲音:“沒有人不怕死,這廝不怕,只能說明他們還另有安排,你們兩個,幫我逼問出來!”
看着落在自己腳前,拼死掙扎哭嚎的伯賞奉月,白官子與小魔師兩個都怔住了。
伯賞奉月已經是半魔化狀,形容可怖,觸目驚心。
白官子這等膽子,看着都有些發怵,下意識的退開了幾步。
倒是小魔師,一咬牙,壯着膽子上去踹了一腳,見他應聲而倒,膽子就更大了。
一腳踏住伯賞奉月,厲喝道:“快快交待,免喫苦頭!”
白官子在一邊看的都驚了,倒是發現了小魔師的另外一面。
而在外界,方貴則已是大手一揮,身邊滾滾怨氣,竟在這時候變成了漫天的兵器,每一種,都幽寒發亮,鋒利無比,像是生來便代表着死亡,每一件,都透出了一種詭異至極的光華,像是天生就代表了無盡的歹毒,而隨着他的目光,這些兵器,已經指向了一方……
而是朝仙宗三大黑袍長老!
“要滅朝仙宗,便先拿你們三個開刀!”
方貴低喝,身邊漫天怨兵,同時向前呼嘯而去。
“你……你……”
三位朝仙宗長老絕然沒想過自己會看到這一幕,他們沒想到方貴居然會承認自己的天魔身份,更沒想到他居然直接殺了伯賞奉月,最最沒有想到的便是,那漫天讓人心驚的怨氣居然奈何不得那魔頭,反而化作了無盡怨兵,紛紛指向了自己,彷彿勾起了內心的恐懼!
這怨兵,本就是人世間最惡毒之意所化!
尤其是在這數量如此龐大的情況下,更是讓人無法想象的恐怖!
便是化神在此,都抵擋不住!
更何況,他們三人的修爲雖然在元嬰境界是頂尖的,卻還沒有達到化神那一步!
“你……你居然真的是天魔……”
三位元嬰老修驚恐到了極點之後叫出來的話,透露了他們原本的念頭。
只是到了此時,卻已無人注意到他們的話了。
所有人的眼中,只看到漫天漫地的怨兵落將下來,將他們徹底的籠罩,堂堂朝仙宗三大長老,在這漫天怨兵的籠罩之下,絲毫沒有反擊之力,甚至沒有逃跑的機會,便已被撕裂了肉身,割傷了神魂,片片骨肉分離,神魂侵蝕成孔洞,幾近於被從裏到外的凌遲!
無法用準確的言語來形容這三位長老臨死前的恐懼。
簡單來說便是,我特麼以爲你是天魔,所以罵你,沒想到你真的是!
……
……
“三千兒郎,跟我走吧!”
而在方貴抬手間,毫不將道理的將朝仙宗四位長老,也就等若是朝仙宗此番北上的四位使者盡皆斬殺之時,在方貴的身後,玄宮、紅煙、碧華,或說小黑小紅小綠,也明顯都已定下了主意,他們這時候都明顯在等一些消息傳來,只是消息既然沒有來,便代表了態度。
於是碧華神君忽然哈哈大笑,一聲吩咐,遠處便有一方巨大的轎臺飛了過來,三十六位赤着脊樑,身穿大紅綢褲子的精壯男子抬着,轎臺上面,還有許多妖嬈的女侍相伴,而在轎臺後面,更是跟了三千妖兵,遠遠看去,一片妖霧蒸騰,透着一股子說不清的詭譎。
“霧州歸我了,一天之內,幫你斬盡霧州仙軍統領!”
他大笑着,轎臺飛快遠去,傾刻間只剩了淡淡妖霧瀰漫在空中。
“我自往偃州,只斬魁首,不動那邊的仙兵!”
紅裳女子開口,身形已飄到了半空之中,更遠處,傾刻間便有數十位江土歸人趕來,伴隨在她身邊,同時與她化作了神光,疾向南方遁去,乍一看,便像是一片流星雨!
“我去暉州,因果在你!”
西荒玄宮低聲開口,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嘭!”
他忽然飛身而起,瞬間跳到了半空之中,眨眼間就成了一個黑點,漸漸遠去。
而地面上,則被他踏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這三個王八蛋,平時陰陽怪氣,到了正事上還挺聽話!”
方貴看着他們三人遠去,冷哼了一聲,自己也抬手一招,嬰啼早就等不及了,顛顛的飛了過來,上下翻騰,而小黑龍則是屁股一沉,結結實實的蹲在了方貴的肩膀上,一隻小爪子還扯着方貴的一縷頭髮,這也是做好了此一去,一直老老實實跟在方貴身邊的準備了。
“我去滅了朝仙宗,就回來!”
方貴回頭,大叫了一句,也不知是向誰叫的。
聲音落下之時,他已然蕩起黑雲,急若閃電,直向南方朝仙宗方向掠去。
……
……
“他……他居然是真的……”
直到方貴走了之後良久,場間衆修,才從那驚愕與恐懼之意,緩過了神來,尤其是以剛剛正在神臺之前祭拜的那幾個宗門爲最,他們剛纔甚至嚇的失了心神,直到此時才重新得回了理智,看着眼前空空蕩蕩的神臺,伯賞奉月的無首之屍,喉結滾動,難以想象……
朝仙宗神使,就這麼死啦?
那太白宗弟子,居然真的是天魔?
更關鍵是,他真的會來找自己報仇嗎?
“噗通”
忽然有一位老修雙腿一軟,跪倒在了神臺之前,滿面絕望,號陶大哭。
餘者見狀,也順勢一片跪倒,滿面皆是悽然之色。
……
……
“好大膽,那廝果然是天魔!”
“我們果然沒有冤枉他!”
“他居然自承身份,還要威脅我們,膽子包天,自尋死路……”
但也在方貴那一番話,通過無盡怨念,傳到了每個修士心間之時,引發的,卻暫時不是恐懼,而是憤怒,不知有多少修士,初一時還以爲是幻覺,待到彼此告之,才發現那是真的,這使得他們心間如翻江滔海,無盡的怒火,皆在這時候熊熊燃燒了起來,破口大罵!
“殺了,既是天魔,那更不能饒過他!”
“竟還要出口威脅,倒要看你能不能殺盡我北域修士……”
不知有多少人,在這時候甚至要集結起來,趕赴西幽州,質問天魔。
但也就在這時,最快的消息傳來了:“朝仙宗四大長老被殺,神臺被毀,魔像被奪……”
“唰!”
心神上宛若遭受重擊,無數人的聲音小了下來,彷彿矮了半截。
但還有人在憤怒的大叫:“西幽州本就是仙盟的地盤,他們的人全在那裏,朝仙宗四位長老被殺,也不爲過,這恰恰證明了他們心裏發虛,況且朝仙宗還有三州之地,十萬仙軍,如今一來更是要與仙盟不死不休,我們也趁這時候,一起找上去,就不相信他們敢……”
……
……
第二個消息很快傳來:“一日夜間,霧州仙軍大帳被人闖入,自仙將始,陣師幕僚、先鋒統領,盡被斬殺一空,仙盟大軍順勢跟上,霧州三萬仙軍,不動一刀一槍,盡皆臣服!”
那叫囂的聲音,忽然又低了無數。
有人喃喃道:“仙盟還真有些本事,朝仙宗未免也太……”
更有些人憤然連聲,怒吼道:“明知那是天魔,仙盟竟還要護着他們,連仙盟也反了!”
“我北域修士,尊府都不怕,還怕那勞什子仙盟?”
……
……
第三個消息很快傳來:“偃州三萬仙軍被東土修士收伏,已降了仙盟……”
叫囂之聲頓時爲之一滯,良久無人說話。
……
……
第四個消息來的很是時候:“那天魔已攻至朝仙宗山前,踏破了山門啦……”
……
……
整片北域上空,漸漸瀰漫起了一種絕望的情緒。
不知有多少人,急急跪倒,哭天搶地的叫嚷了起來:“天魔老爺饒命……”
“吾等絕無要害天魔老爺之意,只是被人蠱惑……”
“吾等只願天魔老爺壽比天地,福澤天下,生生世世,爲我北域之主……”
第七百零六章 黑白之棋
“我還沒想着來找你們朝仙宗,你們朝仙宗倒要來找我?”
“那你們找我之前,可想過我會打上門來找你們嗎?”
氣機蕩蕩,風捲雲動,方貴踏着虛空而來。
遠遠的便已看到一片雲霞漫天,那是靈脈交織,氣運昌隆,纔會映照虛空,形成的異常。一般來說,只有底蘊深厚,道術昌明的大道統、大世家上空,纔會出現這等異象,方貴在北域長這麼大,就沒見過哪一方仙門,地底的靈蘊,可以蒸發出這樣的雲霞來,朝仙宗是第一個,若不親見,誰又能想到,北域最有仙宗氣象,最像一方仙門的,居然是朝仙宗?
睜開魔眼,向下看去,目光穿透了層層雲氣,便可以看到,下方乃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大山,乍一望去,足有三百里方圓,內中奇峯林立,幽谷暗藏,數之無盡的靈脈,沿着山勢而走,最終在這一域的地底交織,因此使得這一方仙門,藏風聚氣,擁有無盡的靈息……
可以說,在這裏,隨便一株野草生長的地方,都比太白宗的靈漩更具靈氣。
某種程度上,這裏簡直就是整個北域的靈脈之眼。
難怪朝仙宗可以養出威名赫赫的十大長老,難怪朝仙宗野心一日比一日更大,座落在了這靈眼之上,再加上他們搜刮整個北域無數仙門的經卷祕法,本就使得他們的底蘊,遠遠超過了其他仙門的想象,只一千五百年,便已經讓他們擁有了堪比東土仙宗的氣魄!
不過,這一次方貴不是來感慨的,也不是來眼饞的。
他遠遠的看着那一方仙宗,眼底有着前所未有的狠勁,熱血都在激流!
今天,他是來滅宗的!
順便,要找出那個躲藏在了朝仙宗身後的人!
識海道宮裏面,伯賞奉月在小魔師一通毒打,白官子一番高高在上的勸說之下,已經將他所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其實答案也出乎意料的簡單,朝仙宗的三策一法,本來就不是他,或是朝仙宗可以想的出來的,這三策一法,皆來自於一個主動找上門的神祕人物……
所以方貴的目的,也非常簡單!
滅了朝仙宗,出口氣!
找出那個神祕人物來,好好問問他!
方貴確信,既然這個人可以借魔山給自己挖坑,那麼他想必也確實瞭解某些真相!
比如說,自己究竟是哪裏來的?
比如說,自己爲何會與魔山有着這樣的聯繫?
再比如說,自己是誰?
……
……
“說話算話的,給我滾出來說話!”
人在半空之中,方貴便已遙遙大喝,直向着下方落去,同時大袖甩動,一道強橫無比的法力,便直向着下方滾滾蕩蕩的掃落,以他如今這兇狂力道,隨手一道神通擊落,便可以掃斷數道山峯,便像一道從天而降的雷鞭,由遠及近,結結實實抽在了朝仙宗之上。
錚!錚!錚!
令人聽了牙齦發麻的聲音響起,那一道神通落在了朝仙宗上空,卻沒有順勢擊打進去,倒是引動了朝仙宗的護山大陣,只見得那靈底充沛的各個山頭,在這時候忽然同時湧動無盡靈息,在朝仙宗上空,交織成了一方半透明的屏障,陣光閃爍,起起伏伏,猶如海面。
就像一棍劈打在了海上,海水至柔,卻可以承住這一棍之力。
“嗯?”
方貴一眼瞥見,眉頭皺起,喝道:“來寶,給他一下子!”
“吼(好)!”
他肩膀上的小黑龍敖來寶含混不清的答應着,脖子一梗腦袋一探,便是張口噴出了一道黑色龍息,像是一柄利劍,自半空之中斬落了下來,這龍息便是它覺醒最早,也是最拿手的神通,直直噴了下來,便是連龍主那等境界的存在,也不敢直攖其鋒,以免喫了苦頭。
如今噴落,也蘊含着一種難以想象的恐怖力量,所過之處,像是虛空都被影響,漸次扭曲,好像是一道道漣漪,形成了褶皺一般的箭頭,順勢落在朝仙宗上空,層層湧落。
譁……
便如火山爆發,朝仙宗上空陣光更盛,散發出了一種耀眼也似的光華。
方貴與小黑龍,還有跟在一邊的嬰啼,都瞪大了眼睛瞧着。
良久之後,光華褪去,只見朝仙宗羣山之間,靈氣如泉,自谷間流淌,無數損壞的陣基,也皆在這靈氣之間緩緩的復原,雖然聲勢浩大,可是在朝仙宗這幾乎是匯聚了整個北域最大的幾條靈脈交織的靈眼底蘊之前,它的護山大陣,居然還是撐住了,沒有被徹底毀滅。
“哼哼哼……”
嬰啼在一邊甩了甩大腦袋,發出了些不滿意的聲音。
“嚶嚶嚶……”
小黑龍兩隻小爪子捂住了臉,似乎有些尷尬,無臉見人了。
“到底還是缺了最關鍵的資源,沒有補全,這神通力量還是有極限啊……”
方貴倒是安慰了一句,在化嬰之前,他對於小黑龍的實力,根本就無從去判斷,因爲那着實已經超過了他的境界太多,看不懂,只知道很厲害,如今他已經化嬰,更是經歷了種種奇事,倒是越來越明白了一些事情,小來寶這一身血脈,自然是出奇的強大,已然超過了世間大半……或說是所有的生靈,但是它畢竟還沒有被補全血脈,仍然有着極大的限制!
它生來便可以傷到化神境界修士,但卻不一定能給對方造成致命的威脅。
而如今,這朝仙宗的護山大陣,所承受極限,卻已遠遠超過了普通的化神境界……
說不定,這護山大陣,一開始是爲了應對南海那位帝尊而佈置的。
“看樣子還得我來!”
方貴既然來了,就沒道理不破掉朝仙宗的護山大陣,眉頭一皺,便已有了主意,忽然之間,大手一揮,那半空之中,隨着他來的浩蕩怨念,便在這時候紛湧沓來,像是道道狂流,匯聚入海,然後向着下方的朝仙宗湧了過去,很快便已將整個朝仙宗都淹沒在了裏面。
怨念與朝仙宗大陣接觸,便生出了極爲可怖的變化,滋滋燃燒,侵蝕着那陣光。
眼睜睜可以看見,朝仙宗那圓滿無瑕的護山大陣,已經在飛快變得黯淡了下去,哪怕是有着無盡的靈息,可以時時補充,但那陣光的修復速度,也已經不如被侵蝕的速度!
而方貴自己看着這一幕,也已怒氣大漲,當場就在山前罵起了街。
“朝仙宗的王八蛋出來受死……”
“你敢跑北方去找你家方老爺的麻煩,如今倒不敢出來?”
“等我打破了你的龜殼,連你洞府裏的貓都給捏死!”
“……”
“……”
“長老,師尊,不好啦……”
“那太白宗的小怪物,打上門來啦……”
而在方貴引落無窮怨念,蠶食着朝仙宗護山大陣之時,或者說,就在方貴趕到了朝仙宗之前,一道神通打落下來時,整個朝仙宗上下,便已亂作了一團,無數的門人弟子,奔走哭嚎,哭兒喚女,慌亂不堪,紛紛湧着去找自己的師尊與長輩,詢問這可如何是好……
而他們的師尊與長輩,則又紛湧着去找門中長老,哭喊着問這可如何是好!
這特麼,說好的朝仙宗馬上就可以北上,入駐仙盟,搖身一變手握重權,再調頭回來與尊府談判呢,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了人家氣勢洶洶打上門來,並且在山前罵起街了?
“先生,你似乎該給我一個解釋!”
而在朝仙宗大亂,聲沸盈天之時,終於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那是一座山!
朝仙宗羣峯之間,最古老的一座山,如今這座山,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山崖之上,泥石巖壁,紛紛撲落,出現了兩隻眼睛,這眼睛乃是岩石的紋絡形成,看起來就像是畫上去的,只是卻有着一種無論怎麼畫,都無法傳達出來的真實之意,甚至投射出來了兩道目光。
而這目光,則看向了朝仙宗某座隱祕峯上的大殿。
殿中,正有兩個人在下棋,一人穿黑袍,一人穿白袍,不過出奇的是,這兩人皆生得一般模樣,面目俊朗,滿眼笑意,只是頭髮顯得有些雜亂,看起來有些落魄模樣……
他們兩人的動作、表情,甚至話語和反應,也完全一樣。
聽了那山上傳來的話,便同時轉頭看了過來,笑道:“還要什麼解釋呢?”
山峯崖壁上的眼睛,露出了些冷凝之意,聲音像是悶雷,響在地底之間:“先生獻的三策一法,我朝仙宗已然照做了,但最終的結果,卻與先生之前提到的並不一樣……”
下棋的兩人笑道:“你們也沒有依言放我走啊,這不還是把我扣在這了?”
山底的聲音沉默一會,道:“只須先生兌現了諾言,我自會恭送先生離開,而在我朝仙宗成就北域之主後,千年萬年,朝仙宗都會奉先生爲大恩之人,永生永世,絕不食言!”
“哈哈,少來少來!”
那下棋的人笑道:“我答應你們的早就兌現了吧,打擊太白宗聲譽,加入仙盟,都替你們鋪好了路吧?只不過,既然咱們去招惹天魔,那就得提前料到天魔發火呀,總不能只許你罵人,卻不許人家還嘴,現在這局面其實也簡單,你們把這天魔殺了,那便萬事妥當……”
山底的聲音已有些憤怒,仍強壓着:“先生之前說他會被怨念纏身,卻又如何?”
“他確實被怨念纏身了,不是麼?”
那下棋的人笑道:“當然,我知道你已經被嚇到了,不過無防,現在你雖然空有這一身境界,看着他卻莫名的害怕,那是因爲你不瞭解他,無法剋制他,所以束手無策,但我瞭解,這世上怕是再也沒有幾個人比我瞭解這個小壞蛋了,如今的你,只是缺了樣東西罷了……”
他說着話,兩個人忽然交融,變成了一個,一半黑袍,一半白袍。
然後他起身,將身前的棋盤託了起來,送向了山峯的方向。
那一座山峯,湧現了大量的生氣,像是一個活物,在凝神打量着這棋盤。
“這是什麼?”
他看了很久之後,方有沉悶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託着棋盤的男子笑道:“很明顯,這是一方棋盤!”
山峯又沉默了,似乎快要忍不住他的調侃,怒火即將爆發。
而在這時,那男子笑着繼續說了下去,道:“只不過,這棋盤與普通的棋盤多少還是有些不同的,它是用先靈山上的石頭磨成的,這樣說,你就應該曉得它的份量了吧?”
“當真?”
山峯之上,忽然滾落無數岩石,像是這座山峯在激動。
山上有藤蔓蛇一般生長,探了過來,飛快的將這棋盤給奪了過去。
良久之後,山峯之下,聲音沉沉響起:“他若死,先生便是朝仙宗大恩人!”
“他若不死,先生便也只能永遠留在朝仙宗了……”
下棋的男子聞言卻笑了起來,道:“你們可真會爲難人,我回去還有事呢……”
第七百零七章 棋盤
“王八蛋的朝仙宗,快給我出來……”
“你們以爲縮在王八殼子裏就完啦,你們以爲我進不去嗎?”
“朝仙宗大長老,你家方老爺叫你吶……”
朝仙宗內那一番對話想起之時,方貴還正叉了腰堵在山前大罵,見得朝仙宗內沒有半點動靜,只能隱隱感覺到,那一方護山大陣之內,似乎藏了無數驚懼慌亂的目光,方貴倒是更痛快了,越罵越開心了,扯着嗓子就罵了半個時辰,連嬰啼都在一邊給他幫起了腔,朝着朝仙宗裏面,汪汪汪汪叫個不停,乍一聽起來,一人一蛇硬生生罵出了滿村大鬧的味道。
“王~八~蛋~~~”
小黑龍都蹲在方貴的肩膀上被憋急了,不管是“汪汪汪”,還是“哼哼哼”,甚至是“嚶嚶嚶”,它都不如嬰啼那般字正腔圓,頗具神蘊,因此終於被逼着說出了人生第一句完整的話,雖然字眼還有點不清楚,嫩聲稚氣的,但是那三個字的囂張與拔扈,可真是到位了。
生在牛頭村,方貴深覺,做人最威風的事情,是什麼?
那就是守在對方門口,罵他個昏天暗地,偏他躲在家裏,就是不敢出來!
這便是村裏威風豪氣霸道之極點!
以前他在牛頭村的時候,不管跑誰家門口去罵,都是罵不了一會,人家就抄着菜刀出來攆他了,方貴也就立刻就得跑,哪像這一次,罵了半個時辰,對方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一不小心,倒是把小時候的夢想實現了!
……
……
“準備好啦……”
而在破口大罵過程中,方貴也留意到,那湧向了朝仙宗護山大陣的怨念,越來越多,便好似這時候,正有更多的人,在怒氣衝衝,將他們的怨氣撒到自己身上,只是這些人或許也沒想到,正是他們的怨氣,倒是幫着方貴更快一步的將朝仙宗的護山大陣給侵蝕了。
如今護山大陣之上,已經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孔洞,那山門之下的靈氣,都無法及時彌補,孔洞只會越來越大,待到護山大陣垮掉,方貴便可以藉機攻打進去!
“無知小兒,何敢闖我山門,毀我大陣?”
正想着時,忽聽見得那護山大陣之中,陡然響起了一聲怒喝。
隨着怒喝聲,一道灰濛濛的光華直衝天際,湧如雲中,旋及朝仙宗山頂之上,雲氣盡皆生出了變化,便如一個老修頭顱的模樣,蒼須白髮,怒不可遏,狠狠向着下方看了過來,那眼中的怒火,幾如實質,似乎要從空中流淌下來,將山前的方貴給直接吞沒掉……
“我去,出來了……”
方貴一驚不小,也不敢大意,瞬息之間,便帶了嬰啼與小黑龍,疾退數百丈。
抬頭看去,便見那一團雲氣變化不定,化出諸般怒火,倒像是真人一般,他心知這應該是朝仙宗個頭最大的王八了,便也提起了氣,罵道:“你不是要躲着嘛,這會敢出來了?”
那雲氣變化,發出聲音,怒火滔天:“爾不過小小元嬰,黃口稚兒,不過借了點大道之勢,便也敢來我朝仙宗前觸犯仙威,老夫本念你年幼,不想與你計較,但你居然敢使毒計毀我護山大陣,今日便是你太白宗主,天上劍仙來了,老夫也要將你這小兒鎮壓永世……”
說着話時,已大口一張,忽然間無盡雲氣攪蕩,化作一道慘淡雷光,自天上劈落。
“這就是化神?”
方貴迎着那雷光,心裏也是一驚。
他以前可從來沒有打過化神,雖然看起來囂張,但心底着實不敢大意。
世間化神,皆是不俗,依着尋常的修行體系,他們都已經是快要走到了修行頂端之人,只差一步問天地,便可以與天地同壽,永世爲仙,也因得他們修爲高妙,境界太高,所以世間每一個突破化神之人,無一不有一樁潑天樣的大機緣或是心境歷練,非同凡響。
到得了這一境,便是那些上了路的,或是半步在路上的,也不敢隨便招惹他們。
如今這位朝仙宗大長老,藉着空中雲氣化形,口吐一道雷光,方貴就已經可以猜出了他的境界,此人絕對不是元嬰,因此這時候的元嬰,已基本上不會給他造成這般威壓!
不過,對手是化神,那自己敢不敢揍他呢?
方貴敢!
一般半步在路上的人,或許不敢輕視這些化神境的強者。
可方貴不一樣!
自己在路上的機緣,可不是隻有一件兩件……
“老王八蛋,受死!”
方貴一聲怒喝,再次急退,躲過了那一道雷光,然後手捏法訣,頭頂之上神光呼嘯,已現出了他的元嬰來,身披山圖仙袍,上面投射出了諸般異寶投影,魔頭怪眼飄浮身前,陰陽道蘊太極圖則投射在身後,青木仙靈在左手邊,那一尊凝鍊神通的神靈蛤蟆在右手邊。
斬神殺鬼大真意盤繞在頭頂之上,如飄飄綵帶,扭曲虛空。
“旺財來寶,動手!”
方貴大叫,然後拼盡全力,雙手狠狠向前揮去。
轟隆!
以他爲中心,天地忽然不停的坍縮,像是虛空如水,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與此同時,方貴身周,諸般異寶,同時大放光明,然後湧現了無盡的光華,魔眼之中,射出一道魔光,直向那一團烏雲洞穿了過去,青木仙靈與太極圖影,也前後交纏,湧向了虛空。
這還不算!
方貴頭頂之上的仙帶,飄飄如飛,纏向了那團烏雲。
金色蛤蟆呱一聲叫,驚天動地,天地之間,金木水火土,日月風雷諸般力量齊齊顯化,像是重開大世,再現混沌,一道一道的神通力量,猶如大網,罩向了那一團雲氣……
小黑龍“哇”的一聲叫,口噴黑色龍息。
嬰啼汪汪大叫,兩隻小翅膀不停的撲閃,打出一層一層的風刃……
……
……
面對着化神大修,方貴心底不敢小瞧,這一出手,也就不敢留有半分的餘地!
一出手,便已是傾盡了全力!
“你……”
那半空之中,雲氣化作的老修,也明顯沒想到方貴出手居然這麼兇猛。
這世間與人鬥法,無不先觀察對手,試探幾回,抓着對方弱點再下狠手……
……誰見過這種上來就玩命的?
哪怕他是化神大修,迎着這些分開來任何一道都足以驚天動地的力量,也是喫驚不小,暴吼之中,也不知施展了什麼法則,天地之間,道蘊齊鳴,有法則之影顯化,漸次排佈於虛空之中,似乎想借此來抵擋方貴釋放的道道力量,只可惜,那些力量太強,來的也太快,還不等抵擋得一二,便見那無窮力量前後轟擊過來,瞬間便將法則之力給徹底抹平。
再下一刻,那化作了他頭顱模樣的雲氣,也瞬間被蒸發乾淨了。
這還不算,餘下的力量,已順勢向前湧去,直接撞在了這時候已經被腐蝕的千瘡百孔護山大陣之中,連殘存陣光,帶陣基,漸次催垮,又湧向前,連朝仙宗山門、大殿、七道山峯,以及這些山峯之上,若是距離較近的門人弟子,盡皆蒸發,推出了一道平坦至極的大道!
滾滾硝煙平地而起,瀰漫四域。
裏面,乃是死一般的沉寂,與時時閃爍的神通餘光。
不知過了多久,朝仙宗內,才響起了驚恐而絕望的大叫,以及悽慘絕望的哭嚎。
狂風獵獵,很快便將那瀰漫的煙塵吹得了個乾淨。
方貴身前,空空蕩蕩,護山大陣與半個朝仙宗,都消失在了那一擊之中,正面對着他的,乃是一座怪山,看起來數百丈高,形狀古怪,在那崖壁之上,居然有兩個眼睛也似的存在,正驚愕又恐懼的看向了他,甚至可以看到那山在顫抖,像是憤怒,又像是恐懼……
“小兒,你敢毀我山門?”
之前聽到的那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這時候才發現,那聲音竟響自地下。
乍一聽起來,竟像是那座山發出來的。
“哈哈,原來朝仙宗也不怎麼樣……”
方貴看着自己這一擊造成的大場面,也是愣了半晌,旋及哈哈大笑。
大踏步向前趕來,便要殺將進去。
可也在此時,那一座山已響起了猶如悶雷也似的憤怒吼叫,旋及山石滾滾而落,整座山吸引了無盡的靈脈之力,每一塊山石,在這時候都像是發出了寶光,每一株草木,都像是散發出了滾滾的靈氣,而這無窮靈氣,又匯於一處,傾刻之間,祭起了一方黑色虛影……
那黑影四四方方,飛在半空之中,頓時引發無盡法則交織。
它似乎沒有變,又似乎一下子變得無窮大,整方天地,都像是收在了棋盤之中!
棋盤出現的一瞬,天地法則,都已被它改變。
“不好……”
方貴的識海之中,忽然響起了白官子的驚呼聲:“是最接近完整的大道之寶!”
而這一刻的方貴,也明顯感覺到,隨着那棋盤出現在半空之中,自己身邊的魔山怪眼、青木仙靈、陰陽燈盞,甚至包括了自己的真意,蛤蟆,盡皆受到了一種無形力量的牽引。
這些加持於他自身的力量,居然都像是在飛快的沉睡下去。
不過最讓他震驚的,卻是那空中的棋盤,使得他生出了一種異樣熟悉的感覺。
“這個棋盤……”
他死死看着,然後確定了一個問題。
自己見過!
自己甚至還在這棋盤上撒過尿……
第七百零八章 勝負手
無法形容這一刻方貴看到了那棋盤之後心間生出的驚詫之意,小時候自己在村裏見過的棋盤,如今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朝仙宗的老怪物,又怎麼可能拿到村子裏的東西?
如今這一戰,本就是他想來問詢自己的身世,想搞明白那些魔山究竟是怎麼回事,想搞明白可以借魔山算計自己的人,或說是棋宮宮主,又是怎麼回事,但又何曾想到,如今只是甫一動手,便看到了棋盤,難道說這一切的背後,已經有了牛頭村的人介入進來了不成?
轟隆隆!
方貴心間盛怒,但那棋盤之上,無形道蘊散佈,已然向着他鎮壓了過來。
在這種情形下,他又急又驚,急想掙脫,可偏偏,那魔山怪眼、陰陽道盞、青木仙靈,甚至還有自己的斬神殺鬼大真意,自己的九靈蛤蟆,在這時候居然都受到了壓制,這些力量,本是可以讓方貴隨手心所欲的施展,可是在這時候,他居然偏偏無法施展得出來……
這還是頭一遭出現這樣的情況!
“最接近完整的大道之寶?”
方貴想到了白官子失聲叫喊出來的話,也頓時隱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到了如今,他也早就瞭解到了一些路的祕密,曉得玄機。
路,就代表着不同於普通修行體系的一種方向,也代表着一種強橫到可怕的力量,甚至可以說,代表着終極的走向,而在路上,不僅有他們獨自的修行祕法,更是有着一些深藏道蘊的法寶,自己還沒有深入的修煉過路的祕法,如今倚仗的,便是這些大道之寶……
可是他身上的大道之寶,皆不完整!
魔山怪眼,只是眼、耳、舌、身、臂、足,六屍寶之一。
陰陽道盞,也只是陰陽道的兩盞燈之一。
青木仙靈,乃是上一世的五靈寶之一。
至於自己修煉出來的斬神殺鬼大真意,九靈蛤蟆,更是神通凝聚而成。
屬於祕法之類,甚至都還算不得是大道之寶。
遇到了普通修行中人,自然神威莫測,無往而不利。
但如今,他遇到的卻是先靈山,甚至有可能是最接近完整的先靈山!
依着之前白官子的話來講,如今這世上的先靈山,已經不完整了,因爲之前,出於某種原因,先靈山有一部受到了污染,所以被人斬去,那被斬掉的一部分,落在了南海,歸於帝尊之手,滋生了鬼神,而另外一部分,則是落在了棋宮之中,成爲了棋宮最強的異寶……
雖不完整,卻已經是當世散落於諸地的大道之寶中,最接近完整的一個。
也就是最強之寶!
所以此山氣息一出現,便立時壓制了方貴身上的這諸多遺寶!
而這,便代表着一件可怕的事情!
失去了大道遺寶的加持,如今的方貴,便是一個普通的元嬰……
他最多能動用的,也就是斬神殺鬼大真意,還有那一隻九靈蛤蟆……
可他面對的,卻是朝仙宗的化神老祖!
金木水火土、日月風雷,九位長老裏面,年齡最長,修爲也最高的山主……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
而見到方貴諸般遺寶被壓制,那位朝仙宗內的山峯,居然也散發出了一陣狂笑,山體之上,絲絲縷縷的灰氣蒸騰了起來,凝聚成了一隻大手般的模樣,狠狠的向着方貴抓了過來,可以從那笑聲之中,感受到一些驚喜過望,甚至夾雜着猖狂意味的散亂神識:“我終於知道,南海帝尊爲何會如此可怖,我終於知道,原來路與路之間,還有着這等剋制的關係……”
“小兒,你不過是區區螻蟻,全仗了遺寶之威胡作非爲……”
“小兒,被壓制了大道遺寶,你又能算是什麼?”
轟隆隆……
隨着他的笑聲,數之不盡的灰氣呼嘯而來,便如浪潮,要將方貴直接卷將進去。
而面對着這詭異至極的力量,方貴甚至感覺自己肉身像是紙糊的一般,他根本不敢硬接,因爲在這高過了他整整一個大境界的力量面前,哪怕只是一絲力量,都有可能撕碎了他。
倒是在這時候,小黑龍急急口噴黑色龍息,在那鋪天蓋地的力量裏,撕出了一道口子。
也因着這撕開的口子,總算讓他有了幾分閃躲之力!
但很明顯,便是這閃躲,也是勉強至極,根本不得持久……
“哈哈哈,憑了老夫的修爲,再加上這大道遺寶,何懼你這虛張聲勢的小輩……”
“若可以留住此寶,便是那南海帝尊,恐怕也……”
朝仙宗內那座大山,念頭已興奮到了極點,猖狂到了極點!
……
……
“老太白,你究竟在想什麼?”
也是在朝仙宗山門之前,展開了那一場浩蕩大戰時,此時的西幽州,棲梧臺附近,久未露面的太白宗主與古通老怪,則正並肩立於臺上,他們抬眼看去,望的正是朝仙宗方向。
如今息家家主已經前往三州,接收那十萬仙軍,此前被朝仙宗奪去的三州之地,十萬仙軍,確實比他們想象的更容易瓦解,隨着西荒玄宮、東土紅煙、南疆碧華三人出手,斬盡三州上層仙軍統領,若大仙門,便已成爲了無主之軍,心神慌亂,難以自持,很容易收伏。
便如朝仙宗最一開始來與仙盟相見時,息家家主說的一樣。
這十萬仙軍,雖是精銳,卻未必能想到什麼大的作用。
他們既然可以輕易背叛尊府,改投於朝仙宗的門下,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背叛朝仙宗?
而息家家主過去了,太白宗主與古通長老卻留了下來,在關心另一件事。
哪怕相隔不下十萬裏,古通老怪,似乎也可以看到遙遙的朝仙宗山前,那一場大戰,心神不由得有些擔憂,向太白宗主道:“你家那個弟子,我那把兄弟,本事確實不小,連老夫都看不懂他如今究竟有多少本事,可他如今畢竟是要去攻打朝仙宗啊,可那是一千五百年前傳承至今的朝仙宗,而今小輩們,不知道朝仙宗的可怕,你和我卻是深深知道的……”
“真就讓他自己這去打?”
“我們真就不趕過去,助他一臂之力?”
“……”
“……”
太白宗主緩緩搖了搖頭,道:“我們去了也沒用!”
古通老怪看着他的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古怪:“朝仙宗這件事上,你真就什麼也沒算到?”
太白宗主頓時有些無奈:“我又不是神仙,哪能算到所有?”
古通老怪頓時皺起了眉頭,十分不服氣的看着他。
心想從頭到尾,一直以爲,這太白宗趙矮子在別人心裏,可不就是神仙?
哪有什麼事是他算不到的?
他簡直笑一笑,就讓人覺得他在布什麼驚天的局好嘛?
到了這時候,你倒忽然說自己沒算到?
太白宗主感受到了古通老怪不服氣的目光,自己也覺得有些心累,竟不知該如何解釋,過了一會,他才道:“有些東西,不是能不能算到的問題,而是我們境界實在太低了,我們能算的,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卻不能去算一些未知的事情,尤其是,太未知的事情……”
古通老怪聽着,整個人都有點懵了:“朝仙宗?”
太白宗主沉默不語。
古通老怪反應了一下,又道:“三子棋宮?”
太白宗主緩緩搖了搖頭。
古通老怪當真有些摸不着頭腦了:“那你指的是誰?”
太白宗主過了一會,才道:“我曾經去見過小方貴的家裏人!”
古通老怪有些錯愕:“然後呢?”
太白宗主道:“當時他們或明或暗,告訴了我很多事情,只是都沒有言明,有些事情,當時我就明白了,也有些事情,一直到如今,都還想明白,比如最重要的一點……”
停頓了一下,他才道:“他們的態度!”
古通老怪已經有些抓狂了:“什麼態度不態度的?”
“應該怎麼說呢……”
太白宗主自己都搖了搖頭,似乎覺得有些苦惱:“我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他們對這天下的態度與我們不同,我相信他們並不是無慾無求的存在,他們想必也代表了某種意志,所以這時候我們需要搞明白,他們究竟同不同意我們與帝尊爲敵?”
古通老怪怔怔道:“如果他們同意……”
太白宗主淡淡道:“那朝仙宗後,便是我們與尊府決勝負手的時候!”
古通老怪神色愈發的緊張,喉結動了動,聲音微顫:“那……他們若是不同意……”
太白宗主緩緩將雙手背了起來,看向遠天。
過了好一會,他才慢慢回答:“那我們就得想想,如何說服他們同意了!”
……
……
“老王八蛋欺負我?”
滿心疑團的方貴,被那棋盤的出現,搞得有些心神不寧,更是因爲自身的大道遺寶被壓制,因而有些力不從心,但迎着朝仙宗山主愈發兇狠的強攻,他終於還是咬緊了牙關,這一次的事情,他沒有借仙盟的力量,就是因爲這關係到了自己的身世,關係到了最大的祕密。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打破朝仙宗,抓那身後的人出來問個明白。
所以眼見朝仙宗山主逼得越來越緊,他也一咬牙,忽然厲聲大吼,猛然掀起了那滾滾蕩蕩的怨念,猶如大江大潮也似,狠狠的向着朝仙宗山主的灰色法力正面撞擊了過去……
大道遺寶被壓制,但他還有這些怨念!
在此之前,就連方貴都沒想到,這些本是想要害了自己的怨念,倒成了如今自己惟一可以用來對抗化神境修士的力量……
某種程度上,這甚至像是有人故意幫自己聚集起來的……
第七百零九章 北域真可愛
轟!
畏畏縮縮滿面驚懼的躲在諸方山谷之中,以免自己被這場大戰波及,糊里糊塗葬了性命的朝仙宗衆門人弟子,還有遠在四方,遙遙看着這朝仙宗山前一場大戰的衆修,在這時候看到了異常令人驚愕的一幕,他們在大地之上,看到了兩方浪潮彼此襲捲對撞的一幕!
一方來自山上,那是朝仙宗最古老,所在位置也是靈脈交織,底蘊最深厚的山峯,此前朝仙宗年齡最長的魔山長老,便在此峯之下閉關,不過長老已經數百年沒有離開過這座山峯了,他老人家的修爲,據說早在數百年前,便已突破了元嬰境界的桎梏,成就了化神之身。
但也從那時候開始,這位魔山長老,便不再於人前露面。
很多時候,這座山,便是他的化身。
而在此時,魔山長老,確實施展出了前所未有的神通,那座山上,綻放滔天氣焰,灰氣巨浪,每一絲裏,都凝聚着無法形容的詭異力道,猶如大浪翻卷,直向山外撲將了過去。
可是在山外,大道遺寶被鎮壓的方貴,同樣也是雙臂一揮,蕩來一片魔息。
那是一種色呈黑色,妖毒異常的氣息,自偌大北域,四面八方而來,匯聚如海,伴隨在了方貴身周,原本人的理解之中,這怨念,應該要了方貴的命,可事實卻截然相返,這些怨念非但沒有要了方貴的命,反而隱隱有種被他所掌御之勢,隨着他的意志,向前呼嘯而來。
嘩啦啦……
兩種力量於朝仙宗山門之前相撞,滔滔洪潮向外翻卷,磨滅了無數萬物。
本來就被方貴之前的大道遺寶之力折騰的消失了前面一半的朝仙宗,一下子又朝兩側捲去,剩下的一半,頓時又少了三分之二,原本靈氣浩蕩的朝仙宗,在這時候整個變成了一堆瓦礫,不知多少老實巴交躲在了山谷裏避禍的朝仙宗弟子,都被這力量直接磨滅……
沒辦法,連山谷都推平了,更何況是他們?
……
……
“不可能,這不可能,此小兒區區元嬰,怎會引動如許怨念?”
朝仙宗那位魔山長老驚詫於這個結果,嘶聲大吼了起來,整座山都在震動,傳達着他難以置的神念,按理說,既然自己已經借先靈山棋盤壓制了方貴的大道遺寶,那麼此時的方貴不過是區區元嬰,自己想要殺他,應該是毫不廢力纔是,怎麼卻又被他以怨念擋下了?
若是這怨念竟可以幫到他,那自己又何苦布那三策一法?
直接以先靈山鎮殺就好了,爲什麼又要爲他引來那偌大北域修士的怨念?
這不成了往對方手裏遞刀子嗎?
魔山長老這時候已經反應了過來,有些事情,出乎了自己的意料,超出了自己的算計。
以前他深信那棋宮主人給自己的獻策,因爲他前後推敲了無數遍這位棋宮主人的三策一法,確定事情會向自己想象中的方向發展,原因或許說起來也很可笑,因爲朝仙宗,本來就代表着北域的一部分,或說絕大部分人,所以朝仙宗相信那些人很容易被改變這念頭!
前面的事情發展與他們所料一般無二。
太白宗聲名被打擊,北域修士的怨念被引動,簡直出奇的順利!
然後在這時,出現了意外!
那小兒沒有死,反而是那無盡怨念,變成了他的兵器!
爲何會這樣?
……
……
“流言怨念,能夠殺死的,只有好人!”
而在這時,在這一片幾近於殘破的朝仙宗廢墟之內,那位身穿黑白袍子的男子,卻正坐在了已經垮掉一半的大殿之中,斜倚在歪歪斜斜的廊柱着,滿意的觀望着這一場大戰。
“這小王八蛋又不是好人,怨念怎能殺他?”
他撇了撇嘴,有些不屑的道:“這小王八蛋甚至連人都不是……”
……
……
朝仙宗長老,這時候無暇細問究竟哪裏出了問題,形勢緊急,他也只能先這樣對付方貴,或許直接將方貴鎮壓了,再來問那棋宮主人,甚至以此爲藉口,將棋宮主人留下的先靈山棋盤留在手裏比較好,在這時候,先將這個太白宗的小怪物給鎮壓了,纔是最要緊的事。
好在,自己畢竟是化神!
好在,那小怪物身上的大道遺寶,確實被鎮壓了。
好在,那先靈山棋盤,仍是掌握在了自己手裏……
“僅憑這等妖邪怨念,你還敵不過老夫的神通……”
朝仙宗長老奮然厲喝,蕩起層層灰色流雲,源源不斷的向方貴捲去。
到了此時,他也已動了真怒,甚至整個朝仙宗地下的靈脈,都被他激盪了起來,肉眼可見,道道如同大龍也似的靈脈飛騰上空,交織在了那一座類似於他本體的山峯周圍,便像十幾道神龍纏在了山上,而他蕩起的神通,則更爲可怖,一層一層,源源不斷向方貴湧去!
可相應的,卻是方貴心底愈發的煩躁!
他如今借用那漫天怨念,抵擋住了朝仙宗魔山長老的攻勢,但他自己,在這怨念之中,卻也愈發的沉淪,這些怨念,確實傷不到他,無法要了他的命,但是,這怨念本身是歹毒異常的,方貴愈是借用他們的力量,便愈是被這力量裏的某種陰毒齷齪的念頭所浸染。
這種念頭,讓他想發狂,想放手大殺,想……發泄!
似乎心底無窮無盡的負面情緒,皆在這時候被那些怨念給激發了出來!
在這情形之下,他幾乎要變成另外一個人。
但所幸者,在這些怨念之中,還有一些好的念頭,想要方貴活下去。
這來自於一些真心希望方貴好的人,尤其其中有一道,來自於東方的一個小姑娘,她在誠心的祈禱,希望方貴一切安好,這種力量,像是一盞燭火,照在了方貴的內心深處。
以另外一種目光看去,可以看到方貴整個人都陷在了無窮無盡的黑色大海之中。
浪潮湧動,磨滅一切。
在這浪潮之間,卻有一個女孩的影子,守住了那一點溫存。
……
……
“邪法傷人更傷己……”
而朝仙宗魔山長老,修爲高深,也分明有着自己的老辣,雖然那無窮怨念,幫着方貴抵擋住了自己的神通,他卻也看出了這等隱患,不知是故意,還是當真心間太過猖狂,厲聲大喝了起來:“你太白宗不過螻蟻一般,你那師尊不過是幸運兒,偶然悟了心劍,你那宗主,也不過是偷偷修煉魔功,這纔算是有了幾分手段,又如何能與我朝仙宗一千五百年底蘊比?”
“你借了怨念抵我神通,可你自己沉浸在怨念之間,道心又能守到幾時?”
無窮無盡的話,有的是以聲音形式傳來,有的是散亂神識散向四方。
但惟一的特點,便是都瘋狂湧動,蕩在方貴的心底,擾亂着他的心神,動搖着他的道心。
“你爲北域做事,北域人卻想殺你……”
“你爲北域立功德,他們卻污你爲天魔……”
“你……”
“你是怎麼回事?”
“……”
“……”
那散發的邪念蘊藏着朝仙宗魔山長老的邪法,正自讓人心神混亂,甚至在加速着方貴於怨念之中的沉淪,但卻沒想到,這位朝仙宗長老自己說着說着,忽然整個人都懵了……
聲調都變了,見了鬼一般:“這是怎麼回事?”
與此同時,從他的眼中,向着四面八方看去,可以看到,仍然還有無窮無盡的怨念,正自四面八方而來,那都是北域各地,因信了天魔傳聞,在暗中詛咒方貴的北域修士怨念,正是靠了這怨念,方貴才暫時抵擋住了朝仙宗魔山長老化神境界的力量,但也正是因爲這些怨念,他的道心正被蠶食,無盡負面情緒紛湧,幾乎要將他的本性淹沒,化作另一個人……
若是這樣下去,方貴自然是下場悽慘。
要麼死,要麼真個走火入魔,變得比死還可怕!
可萬萬沒想到的是,那些怨念仍然在自四面八方匯聚過來,但性質卻變了。
一絲一縷的黑色怨念之中,正有絲絲縷縷的金色祈禱之念交雜,湧向了方貴,甚至可以看到,這些怨念有的前一半還是黑的,後一半便成了金色的,也有的一會是黑色的,一會又成了金色的,變來變去,可有一點能夠確定,居然有越來越多的怨念,在變成祈禱之力!
“怎麼會有這種變化?”
朝仙宗長老整個都懵了,饒是他壽元悠長,見多識廣,也沒有料想到這種變化。
明明整個北域修士都還在想着方貴去死,明明大部分的北域修士,都已經相信了方貴便是天魔這個事實,甚至連方貴自己,都已經承認了,這些人怎麼倒爲他祈禱了起來?
……
……
“這是……”
方貴自己都懵了。
他能夠感受到如今向自己湧來的怨念,非但沒有變少,反而變多了。
或者不應該再稱之爲怨念,而應該稱之爲願念。
他能夠感受到這無窮無盡的願念盡頭,乃是一些誠心誠意的祈禱之力,甚至神識往深了探查,他還能夠聽到一些發出願念之人的心聲:“天魔老爺,我祝你福壽綿延,壽比天地!”
“天魔老爺,我祝您妻妾滿堂,我老婆都可以給你……”
“求你了天魔老爺,我之前是受人矇蔽,現在恍然大悟,我忠心爲您祈福啊……”
“求您饒了我吧,千萬別來找我報仇,我天天在家給您燒高香啊……”
“……”
“……”
而此時的朝仙宗內,那破敗的大殿之中,黑白道袍的男子,向着北域看去,便可以看到無數個北域修士,更多的是之前偷偷的發出怨念詛咒方貴的人,在這時候皆是一臉的恐懼,尤其是在三州皆已陷落,方貴已經打上了朝仙宗之後,更是徹底的改變了態度……
他們在忠心的祈禱,虔誠的祈福!
誰也不敢作假,不敢在心裏暗罵,因爲他們知道,天魔是可以聽到他們心聲的。
之前自己心裏罵天魔罵的有多狠,這時候祈福的心便有多誠!
時間實在是不多了啊……
誰知道等那天魔滅了朝仙宗,回過頭來是不是要順着那些怨念來找自己報仇?
這時候不趕緊祈願,還要等到啥時候?
於是,越來越多的金色願念自四面八方湧來,像是一個又一個的金色大浪,很快便將方貴卷在了其中,也很快便鋪滿了整片天地,這些願力寧靜詳和,非但不再妖邪陰冷,甚至讓方貴生出了一種異常舒服的感覺,簡直像是在被整個北域的人同時拍着馬屁……
“願念便是福祿,便是功德,若想憑空賺取,沒個千兒八百年,是成不得事的!”
黑白袍子的男人已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但我這偷天換日竊功德之法,卻幫你數日之間,凝聚北域衆生願力,可是要比東土那苦心經營了好幾千年的法門,都要厲害許多了……”
“有了這功德打底子,你,也就有了取回自己力量的底氣了……”
“從這一點上看……”
他忍不住大笑:“北域之人,還真是直接又可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