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莫名遭恨
樂以珍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郭元鳳時,是在她成親第二日清晨的軒正堂裏。那個時候她雖然神色清冷地不像個新娘子,可是面頰豐盈紅潤,也是一個花齡女子該有的樣子。
再看眼前的郭元鳳,眼角眉間掛着淡淡的哀怨,面色有些泛黃,下巴尖尖的,明顯瘦了一圈。她見樂以珍眯着眼睛打量自己,自嘲地笑了一下:“原本我這一陣子就消瘦好多,跟姨娘這一比,越發顯出我清苦來了。”
樂以珍聽她這樣說,收回了目光,關切地問道:“聽說少奶奶最近身體不好,春天正是滋養身體的好時節,少奶奶多用些補品,多出來曬曬太陽,總會好的。”
“不出來也罷,出來了看那些怪異的眼神,反倒給自己添堵。”郭元鳳聲音輕地像是在嘆息。
“二少奶奶是一個豁達的人,又何必去理會那些是非呢?只要是活着,就總得看各種各樣的臉色,你看的是幸災樂禍或者同情憐憫的臉色,我看的是妒忌猜疑、憤恨不平的臉色,說起來我們也是一樣的。”樂以珍倚在欄杆上,勸郭元鳳道。
“本來我也想給你一個憤恨不平的臉色看,讓你這樣一說,我倒不好意思擺那種臉子了。”郭元鳳笑道,“姨娘跟我可不同,你是有福之人,有老爺疼惜,有兒女承歡,哪裏像我?我剛進這個家門那會兒,就看你與那些女人不同。那時候我還常想,其實在這個府裏,最應該惺惺相惜的三個人便是太太、我和你。咱們三人說起來出身相同,太太和我雖然頂着一個榮耀的身份嫁進來,卻都所嫁非人。原本以爲你最淒涼,良好的出身養成你冰清玉潔的品行,卻偏偏淪爲下賤。如今看來倒是你比我們要幸運得多,身份也自由了,兒女也有了,又有老爺給你掌腰,竟是太太和我都比不得的快樂了。”
郭元鳳雙肘支在欄杆上,雙手託着腮,將身體斜靠在橋上,定定地瞅着橋下的一溪春水,悠悠盪漾的波光映在她的臉上和眼中,閃爍明暗,顯得她神情不定的樣子。
“二少奶奶多慮了,二少爺也只是一時治氣,總有回家的時候。那時候你們小夫妻團聚,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再生一雙兒女,你還用羨慕誰去?”樂以珍忍不住勸慰她,卻發現自己說話時竟有些心虛。
“姨娘有所不知,我也不是那種忍不得寂寞的人,只是明弘他……人說夫妻同心,若他當我是妻子看待,也該把心事說與我一起分擔,何至於一聲不響就走了呢?分明就是拿我當外人……”郭元鳳說到這裏,眼圈紅了。
樂以珍正不知如何勸她,身後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郭元鳳也聽到了,轉頭看一眼來人,輕輕地“哼”了一聲,扭回頭繼續看向溪中清波。
樂以珍好奇地扭過身看去,只見一個女子一身穿一身淡青色的襖裙,將頭髮攏成一個簡單的髻,發上只有一隻素淨的銀簪,面色暗沉,一手扶腰一手撫在肚子上,正步履沉緩地往這邊走來—正是傳聞有了懷明弘孩子的款兒。
樂以珍的目光落在款兒隆起的腹部上,心裏扭了一下,迅速將移開視線,看向她的面孔。等她看清了款兒的表情時,心裏竟是“撲通”猛地跳了一下!
那款兒看她的眼神……分明就蘊含着幽幽的恨意,自己有大半年沒有在府裏,能有什麼地方得罪這個小丫頭呢?難道……
樂以珍正在心裏暗暗思忖着,身邊的郭元鳳突然直起腰來,伸手一點款兒:“你老實地回屋待著,沒我的話不要出來,也免得你在外面磕了碰了,讓別人有話來說我……你那是什麼眼神?!都快要生的人了,還是這樣一身陰嗖嗖的鬼氣,快回去!”
款兒被郭元鳳一通教訓,目中怨恨之氣更盛。她緊咬着嘴脣,倔強地僵持了一會兒,狠狠地瞪了樂以珍一眼,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往她來時的方向走去。
“你瞧瞧吧,他一聲不響地走了也就罷了,偏偏留下這麼一根針,生生地扎進我眼裏心裏。剛剛款兒的眼神,姨娘你都看到了,連他房裏的丫頭都敢那樣瞪我,我還能指望誰去?”郭元鳳越說越委屈,眼裏湧出兩汪淚水,輕輕一眨,那淚珠兒便直線下墜,跌落到郭元鳳淡綠的裙子上,洇出兩個深綠色的水印來。
樂以珍回味着剛剛款兒那兩道憤怨的目光,明明就是射向自己的,跟郭元鳳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不由地暗中生疑。她心裏亂着,也想不出更好的勸解之語來,只好簡單地說一句:“二少奶奶別介意,一個丫頭而已。”
郭元鳳還想抱怨幾句,張口之際,卻覺得自己今天真是說得太多了,便拿帕子拭了眼角,轉而說道:“我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說那些個,我自己都覺得像一個怨婦。姨娘不要見笑,我跟姨娘說話的時候心裏放鬆,不自覺就多說了些。”
“二少奶奶客氣了,一個人的承受能力畢竟有限,積鬱過多對身體也不好呢,說出來也是一種宣泄,別太拘束自己了。”樂以珍被款兒那明晃晃的恨意搞得心神不寧,對郭元鳳說話就有點兒心不在焉。
郭元鳳也察覺到了,便挺直了腰身,對樂以珍說道:“姨娘身子重,在這裏站了有一會兒了,還是趕緊回去吧,有空姨娘到我那裏坐,我們再好好聊。”
樂以珍腿也累了,心也亂了,聽她這樣說,趕緊答應着告辭,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她一路琢磨着款兒的事情,等回了自己的小套院,發現鍾兒正在跟定兒搶一樣針線活計,嘴裏還不停地說道:“姐姐讓我來做吧,我們小姐在家時用的帕子都是我的手藝,她喜歡什麼樣式,我心裏一清二楚……”
再看定兒,做了一半的活計被人生搶了去,氣得鼓着嘴紅着臉,眼看着就要跟鍾兒吵起來了。
“鍾兒!”樂以珍適時的出聲,“你把那東西給定兒,我有話跟你說。”
鍾兒脆靈靈地答應一聲,將繡架還給了定兒,顛顛兒地跑過來:“小姐有何吩咐?”
樂以珍拉起她的手往夢兒的房裏去,邊走邊說:“我們倆兒名爲主僕,實則一同長大,與親姐妹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我心裏是最相信你的,所以我打算把五小姐交給你照顧,你從小伺候我長大,如今再伺候我女兒長大,那咱們倆兒的緣份該有多深厚呀。”
鍾兒聽了樂以珍的話,也覺得自己能伺候小姐跟小小姐兩代人,是她身爲奴婢的一種榮幸,便高興地說道:“我也喜歡小小姐,小姐放心,我一定像以前伺候您一樣,盡心盡力地服侍小小姐。”
“恩,拜託你了。”樂以珍客氣一句。
安排了鍾兒的差事,樂以珍感覺身子有些乏,便回屋躺下,沒一會兒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等她醒了覺,已經是中午了,用過午飯之後,她覈計着要不要去羣芳院看看那些女人們,可是一想到她們可能會用來迎接她的那些閒言碎語,心裏就有些犯怵,最後決定還是別給自己找不自在了,等她們消消氣再說。
因爲上午睡了覺,她窩到牀上也睡不着,便喊來鍾兒問話,瞭解她是怎麼輾轉到懷府來的。
原來鍾兒去的那戶李姓人家本來是安平府界內八平縣的主簿,掌一縣的稅務和戶籍,家中小康,鍾兒去了之後,倒也沒受什麼罪。可是前一陣子,那李主簿因辦差不利,被八平的知縣革了職。李主簿臨回鄉前,因料定從此後生活會日漸拘緊,便將家裏的幾個奴才賣掉了,其中就包括鍾兒。
鍾兒在被人牙子輾轉帶回到安平之後,正趕上懷平去挑人,就把她給買回來了。她進府之後,只到被分配進這處小院當差,都不知道她即將伺候的人竟是自己以前的主子小姐。
兩個人感慨了一番世界真小之類,樂以珍便刻意引導着鍾兒多說些以前的事,她都一一記在心裏,想着若不期然再遇上個把熟人,她也不用擔心立即露餡了。
不知不覺主僕二人就聊到了天黑,聽院子裏一陣夢兒歡快的笑聲,口齒不清地喊着“爹”,樂以珍知道懷遠駒回來了。
等了沒一會兒,果然見懷遠駒抱着夢兒走了進來,夢兒在他懷裏開心得見牙不見眼。樂以珍上前,將夢兒接過來,遞給鍾兒,示意她將夢兒抱走。
夢兒哼哼唧唧地被抱出去後,懷遠駒來到桌邊坐下,自己倒一杯茶,剛喝了一口,就被樂以珍上手搶下來,放回桌上:“你今兒就別在我這裏喝茶了,你還是去太太那裏討茶喝討飯喫吧,既回來了,總不能一次也不去吧?”
懷遠駒復又端起那盞茶,一飲而盡之後,站起身來說道:“你既這麼說,那好吧,我現在就過去。”
樂以珍見他答應得如此痛快,而且毫不遲疑地抬腳就走,心裏頓時像有幾隻貓爪在撓,說不出來的難過。她想起自己上午發過的狠誓,便氣哼哼地跟在懷遠駒的身後,待他邁出門檻後,摔手“嘭”地把門關上了。
然後她一轉身,剛剛回走沒幾步,只聽身後吱呀一聲門開的聲音,回頭看,懷遠駒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