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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鋒口刀尖

  懷遠駒裝糊塗打太極,怎麼也不肯離開。好在他還算老實,分被而臥,對樂以珍也沒什麼過分的要求。樂以珍攆不走他,只好由他睡在身後,當晚就那麼過去了。   樂以珍明白懷遠駒的心思,他以爲她還是像以前一樣,有不如意的事鬧一鬧,他耐着性子哄一鬨,事情就算過去了。可是樂以珍知道,這次是不同的。   其實一直以來,她都爲自己這個九姨娘的身份而感到屈辱和尷尬,這倒不是外人所想的,因爲她出身官家,而是她曾經生活的那個文明社會在她心裏打下的生而平等的烙印。   即便如此,在她和懷遠駒漸漸地融洽之後,她也從來沒有難爲過他,她一直以爲沈家位高權重,沈麗娟在懷家再不得寵,也只是情感上的缺失,地位上卻是牢不可破的。她自己生性就不夠強勢,也沒想過爲了一個身份跟誰鬥得你死我活,只要一雙兒女平安,生活無風無浪,就這樣過一輩子她也忍得下。   卻不料這個家裏突然多出一個叫芙兒的女人,貌似與她無關,卻狠狠地攪動了她的內心。原來懷遠駒是可以娶平妻的,原來他也知道要給一個女人身份,以示對她的尊重,原來不管他曾經對自己多麼的體貼溫存,她在他心裏卻終究比不上這個落難的青梅小友。   若說虧欠,若論補償,他也算是虧欠她的吧,如果不是他醉酒對她用強,她的人生怎麼也不會偏到這條軌跡上來,難道她就不需要一點兒補償,以獲得該有的尊嚴嗎?   一想到這些,她對身後的這個男人就有些失望。   一夜淺眠,第二天懷遠駒早起,把她也給驚動起來了。兩個人洗梳完畢,正坐在飯桌前喫早飯,門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着門簾子一掀,一股涼氣撲來,隨後就走進來幾個女人—大姨娘孫巧香、四姨娘羅金英、五姨娘何柳兒、六姨娘鄧玉雙,還有八姨娘尹蘭婷。除了衛紫旋和良範芳明着與樂以珍不和,而谷柔琴一向少事低調之外,其餘的人竟是一個也不缺。   樂以珍當即明白這些女人的來意,倒是懷遠駒喫了一驚:“你們這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衆位姨娘更是喫驚,萬沒想到懷遠駒昨晚會在樂以珍這裏,趕緊上前行禮,之後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答話,還是孫巧香機靈,順着懷遠駒的話說下去:“是呀,守門的婆子早起說老爺在這裏,我們姐妹幾個就近來給老爺請安,老爺此番出門多有辛苦,昨晚歇得可好?”   “還好……”懷遠駒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也沒特別去問請安怎麼少了三個人,自顧一邊喝粥一邊隨口說道:“你們都喫了沒有?沒喫的一起來吧。”   “喫過了……我們都喫過了,就不在這裏打擾老爺用飯了,我們先告退了。”孫巧香說完,衝幾個人使了個眼色,帶頭就要往外去。   樂以珍見她們要走,客氣一句道:“外面怪冷的,姐姐們既然來了,就坐一會兒,喝杯茶暖暖再走吧。”   “好啊!”羅金英本來就不願意走,聽樂以珍這樣說,老實不客氣地在桌邊坐了下來。其他幾位一看她這樣,心想反正懷遠駒用過早飯是會走的,不如在這裏等一會兒,便紛紛各自找座位,分散在屋子裏坐了下來。   樂以珍端着碗看眼前人影晃動,心中更加篤定這些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   懷遠駒用過了早飯,起身漱了口。羅金英趕緊取來他搭在衣架上的大毛氅,給他披在身上繫好,送他出了門。等她從門口迴轉身來,發現一屋子的女人都在用同一種鄙視的目光看着她,她尷尬地吞了吞口水,回自己原先的座位坐好。   定兒和芹兒將飯桌撤下,收拾停當,見這些女人們都正襟危坐,像是要開會的樣子,便悄然退了出去。   屋裏只剩下懷遠駒的六位姨娘,幾個人先是將目光投向樂以珍,接着又看向孫巧香。孫巧香將手中茶盞放下,開口對樂以珍說道:“這一大清早的,實在是打擾妹妹了。可是我們姐妹幾個昨晚都沒睡踏實,昨天老爺帶回來的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歷?老爺打算如何對待她?妹妹能不能給我們透個信兒,我們在心裏也好有個底。”   果然是這件事。樂以珍心裏猜測,芙兒的來歷,想來這些人應該能打聽出一些眉目來,她們想知道的,無非是懷遠駒到底有多看重這個女人,以後這個女人會不會騎到她們的頭上作威作福,畢竟以芙兒昨日甫一亮相的那份囂張,若真讓她得了勢,這些在羣芳院扮演了十幾年她的影子的女人們,十之八九不會有好果子喫。   她想了想,還是把平妻之說隱瞞了下來,微笑着說道:“她嘛……聽說是老爺身邊一起長大的,後來輾轉去了吐番國,喫了不少的苦頭。老爺這次西行,不巧就遇上了,故人落難,老爺不忍丟下她不管,便將她帶回來了。至於以後如何安置她……這個怕是要看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了。”   幾個女人一大早地趕來,可不是想聽她說這幾句含糊不明的話,羅金英乾脆衝到樂以珍面前,對着她的面孔問道:“聽說老爺要正式娶她進門?”   “你們哪裏聽說的?”樂以珍別開臉,躲避羅金英噴過來的氣息。   “這府裏還有不透風的牆嗎?昨晚在老太太屋裏,太太說要給老爺和那個女人操辦成親的事,不是你一板臉,老爺才壓下這事說再議的嗎?我就奇了怪,太太怎麼那麼大方呢?竟願意跟那麼一個女人平起平坐?原先你們都說我粗魯不雅,和那個女人一比,我倒覺得自己蠻斯文的……”羅金英此時大嘴巴,滿屋子的女人竟都是一幅期待的樣子,等她說完了,又一齊看樂以珍。   樂以珍聽羅金英這樣說,伸手將她摁回錦凳上坐好,想了想說道:“你們別聽那些碎嘴的下人們訛傳,什麼我一板臉,老爺就壓下了?娶平妻可不是什麼小事,老爺要權衡的事多了,跟我沒有關係,咱們安心等着吧,就算是娶她做了平妻又如何?她再強,還能強過老太太和太太去嗎?咱們該怎麼過還怎麼過吧。”   “你這話可說得不對。”鄧玉雙湊近樂以珍說道,“咱們這些姐妹一處生活,偶爾鬧個雞毛蒜皮的矛盾,終歸是一些講道理的人。那女人一看就是個渾不吝的主兒,要是她仗着跟老爺有些淵源,在這府裏鬧騰起來,咱們誰也別想好過。只不過……我們如今在老爺面前是失了勢,說什麼老爺也聽不進去,妹妹你可不同,你這小臉兒一板起來,老爺揪心着呢。你這樣的人品相貌,要是讓她給壓了下去,我們看着都不服,你可不能鬆勁兒。”   樂以珍在心底輕哼一聲,這幾個人起早找過來,最終目的無非就是這個。包括昨天的老太太和沈夫人,這幫女人全都將她往刀鋒上推,她們打算躲在安全的地方,看着她去擋刀子。   “姐姐們過慮了,人才來了一天,我們說什麼都爲時過早。”樂以珍端起茶盞來,顯然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幾位姨娘見她這樣,只好轉移了話題,閒聊幾句,也就走了。   打發了這羣女人,樂以珍照例去德光院看兒子。不知道怎麼的,她一路往德光院去,心裏都不安穩,時刻地前後顧探着,好像今天這路上隨時會跳出來喫人的怪獸一樣。   直至她抱起了兒子,握住他的小手丫兒輕輕地搖着,她纔在心裏暗歎息:芙兒的出現,真的是讓這府裏的女人們集體緊張了起來,包括她自己。   從兒子的房中出來,她也沒去打擾老太太,直接出了院子。難得冬日裏有這樣一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她也不急着回去,在府裏漫逛着。   快走到二門的時候,她看到迎面來了一箇中年婆子,正是懷府大管家懷平的老婆。於是她站定,等懷平家的走近了,笑着打聲招呼:“董媽媽早,這是去哪裏呀?”   “哎喲,我光顧低頭走了,罪過罪過,姨娘見諒。”懷平家的跟她道了歉,接着說道:“前頭來了一位遠房的老親戚,隔了好幾門子,許久沒走動了,我摸不準該如何招待,去請老太太一個示下。”   “哦……董媽媽最近又要忙起來了吧?”樂以珍笑着問道。   懷平家的一愣,反問一句:“姨娘明示,府裏最近有什麼大事嗎?我怎麼沒聽說?”   “哦?太太昨兒沒找你嗎?”   “不瞞姨娘,我兩天沒看見太太了,真不知道有什麼事。”   “噢……董媽媽忙去吧,我隨便走走。”樂以珍略一點頭,越過懷平家的朝前走去,心裏卻在暗暗地咬牙:什麼已經吩咐下去,開始籌備親事了?還當她真是佛心寬廣,什麼都容得下呢,弄了半天竟只是說給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