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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一門之隔

  樂以珍敲過了門,等了半天,屋裏沒有回答,連一絲響動都沒有。她又敲了一回:“婆婆,你不用擔心,我家老爺……人還算和氣,讓他見一見你吧,我不能經常出府,他來關照你會更方便一些……”   屋內依舊沒有回應,樂以珍伸手推一推門,竟然從裏面上了栓,推不開。   她回頭看着懷遠駒,扁了扁嘴,聳了聳肩,那意思是說:你瞧吧,我說了這老太太性格古怪,不見生人的。   懷遠駒這麼多年天南海北地走,什麼怪異之人沒見過?因此也不以爲意,只站在門邊上說一句:“不能當面向婆婆致謝,懷某就在這門外向婆婆鞠一躬了,謝謝婆婆當日救了珍兒。”   他倒不說虛的,真就站在門外衝屋裏鞠了一個躬。樂以珍見他差點兒把頭頂到門上去,捂嘴輕輕地笑了。夢兒見爹在衝屋裏鞠躬,便趴到門上用她的小胖手拍着門:“奶奶……奶奶……”   屋裏依舊沒有聲音。   “算了,婆婆既不願見我,也不要勉強她老人家了,咱們就在這裏跟老人家道別,你收拾好東西,咱們回家吧。”懷遠駒抱起夢兒,對樂以珍說道。   “回家?你既然知道我在這裏,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在這裏再住幾日,你先回去吧。”樂以珍敲不開婆婆的門,便回身下臺階,想回自己屋裏。   “我來接你,你竟不跟我回去?這裏離咱們家並不遠,你想婆婆了,可以隨時來住呀,這次先跟我回去!”懷遠駒堅決不肯留下她。   樂以珍知道他最近心虛,擔心自己惱芙兒的事情,怕離了他的眼皮子底下,隨時出走回鳳州。可是她原本就打算多在府外住幾天的,此時根本不想回去。   兩個人正站在臺階下爭執,突然身後屋內傳出婆婆的聲音:“珍兒,你還是跟你們老爺回家去吧……”   “婆婆?”樂以珍冷不丁聽到她的聲音,喫了一驚,急轉回頭,發現門依舊是關着。她聽婆婆聲音不太對,便問道:“婆婆……你怎麼了?哪裏有不舒服嗎?”   “我好着呢,我只是剛剛起牀,人還不太精神。你回家去吧,遇事也不必躲,你是聰明的孩子,多動動腦子,沒有你應付不來的……”婆婆再說話時,聲音就穩當得多了。   “婆婆都讓你回去了,她老人家的話,你總該聽的吧?”懷遠駒很開心有人幫他說話,趕緊附和道。   “那個……外面是懷家老爺對嗎?”短短的一句問話,說到最後幾個字,婆婆的聲音又抖了起來。   “是我,老人家有何吩咐?”別看懷遠駒平時在府裏對待懷良氏挺冷漠,他對待別人家的老人還是蠻客氣的。   屋子裏靜默了好一陣子,懷遠駒以爲老太太又不搭理他了,正準備轉身離開,婆婆再次說話了:“談不上什麼吩咐……我倚老賣老,替我們家珍兒說句話。珍兒人長得好看,心地純良,性情賢慧,這樣的好女子,你要是錯過了可再難找到了。你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閱人無數,她的優點倒不用我細數。我就怕你不知道珍惜身邊人,等哪一天傷透了她的心,你追悔都來不及了……”   “婆婆……我對珍兒很好呀……”懷遠駒笑着輕辯一句。   “好?那你怎麼不娶她?九姨娘算什麼身份?你府上那一堆女人扒拉一遍,還有一個能強過珍兒的嗎?莫名其妙的人你都能娶,爲什麼不給我們珍兒一個身份?百年之後,你是希望有這樣一個貼心的女子守在你身邊?還是希望將她丟在山下面,遠遠地看不上一眼?聽說你還蠻疼她的一雙兒女,你就是這樣疼的嗎?將來夢兒出嫁的時候,揹着一個庶女的名分,嫁不到一個好人家,你看着舒心?你一天心裏都在想什麼?你到底會不會疼人呀?”   婆婆越說越激昂,竟似一個長輩在教訓自家小輩一般,語氣越來越嚴厲。懷遠駒被斥得愣在那裏,除了老太太懷良氏,這麼多年還不曾有人用如此威厲的語氣教訓他,他看了一眼樂以珍,心想這老太太的脾氣果然夠古怪。不過想歸想,他口中還是恭順地應道:“老人家的教誨……我領下了。”   婆婆大概也覺得自己過於激動了,再說話時,聲音輕緩了許多:“要真領了纔好,我多嘴了,你們……走吧。”   “那我們就告退了。”懷遠駒說完,扯着樂以珍的手就要走。   “婆婆……”樂以珍總覺得今天婆婆哪裏不對,她不太放心,回頭看着那緊閉的屋門。   “回家去吧,記着婆婆跟你說過的話……還有……下次來,如果天兒暖和了,就把小孫子帶來我瞧瞧……”只這幾句話,上房便再次歸於靜寂。   樂以珍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心裏沒來由地一陣慌堵,最後經不住懷遠駒一個勁兒地催促,便收拾了東西,抱上夢兒跟着懷遠駒上了馬車。   路上,樂以珍靠在車廂青緞絮棉的壁上,木木地不說話。懷遠駒思索着剛剛兒婆婆的一番言語,看着樂以珍的臉色說道:“剛纔婆婆說的話……”   樂以珍一擺手:“婆婆自然是向着我說話的,老人家的話,你隨口答應就是了,也不必太當真。”   “我想老人家的話也不是憑空說的,還是你平日跟她說了什麼,老太太纔會那麼大的怨氣。”懷遠駒認真地研究着樂以珍的神情。   樂以珍斜了他一眼,將夢兒在膝蓋上倒了手抱好,坐直身子看他:“老爺……你對芙兒……到底是怎麼一種感情?是愧疚?還是愛?”   懷遠駒被問得怔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她……在我心裏好多年了,我一直記得她小時候梳着兩個丫髻,穿着一身紅豔豔的襖褲,站在衚衕口,掐着腰,和那些欺負我的孩子們對罵的情形。那時候我在外面打架,衣服破了也不敢回家,怕我娘打我,是她從家裏偷出針線來。我家那條街的街尾有一處被棄的小院兒,好多年沒人住了,我們倆兒就坐在那院子裏的臺階上,冬天天冷,我也不能脫衣服,她就趴在我身上縫破掉的衣服,等把衣服縫好了,她的手都凍得通紅……”   “有一次我娘生病了,我笨手笨腳不會煮飯,她就守在我們家熱湯熱水地侍候我娘。她娘來我家,跟我娘開玩笑說,我家芙兒可是個好媳婦兒,不如就許給你們家遠駒吧……我娘笑着說,芙兒哪兒都好,就是太厲害了,我們家這傻小子怕是治不住她,反落到她手底下,這輩子可有得受了……”   “還有好多好多這樣的事,那些年我一個人生活在懷府之中,就靠着這些回憶支撐着,我一直就想,我一定能找到我娘和芙兒,我賺這麼多的錢,一定可以等到接她們來享受的那一天……”   “可這次去吐番,她卻以那樣一種不堪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你沒見過她蹲在牆角洗衣服的樣子,邋遢憔悴,面黃肌瘦,對我真是一個很強烈的心理衝擊……”   “我知道她生性潑辣,卻未料到當年她會有勇氣闖進懷府來找我,那時候我正被老太太禁足。我一想到我們興許只是一牆之隔,她就在隔壁跟老太太要人不成,被老太太強行送到人販子那裏,賣到西域去,在那個未開化的粗獷之地被輾轉凌辱,我心裏就像有一把錐子在一下一下地戳着……”   “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當年她被賣,她的家人都不找她的嗎?還有……她家裏人現在哪裏?怎麼不見她回家探親?”樂以珍想起了婆婆說的話,便問懷遠駒道。   “她的家人……我已經派人找過了,她爹孃都不在了,哥哥嫂子都在千里之外的閩東,據她哥哥嫂子說,當年她人不見了,家裏也找了一陣子,後來老太太讓人拿着銀子找上她家的門,說是見她與我投契,便留在府裏侍候我了,讓她爹孃在賣身契上摁手印。她爹孃一輩子也沒見過五百兩銀子,又覺得懷府是一個好去處,還有我在那裏,就摁下手印領了銀子。後來我娘莫名其妙就失蹤了,街坊說什麼的都有,她爹孃害了怕,就拿着銀子帶着她哥嫂遠走他鄉了……所以……她對她的家人已經心灰意冷了。”   “哦……那她除了跟着你,就無處可去了嗎?”樂以珍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意思提示給了懷遠駒。   “我明白你的意思,柳兒的死是我的錯,這件事……你給我點兒時間,我也有爲難之處,晚上睡不着覺的時候,我總是在心裏反覆比較着兩個人,一個是那個笑顏如花活潑爽朗的小芙兒,另一個便是我在西域見到的身心俱損悽慘無助的芙兒,我總是無法將這兩個人合到一處去……我不能丟下她不管,如若不是顧忌着你的想法,即便她在府裏鬧翻了天,我也樂得依着她。如今她鬧得兇了,我知道你不高興,你讓我想一想,好嗎?”懷遠駒說完這番話,期待地看向樂以珍。   “老爺……也不光是爲了我,你再不喜歡這個家,這裏也有你的妻妾兒女兄弟,你爲了補償對芙兒的愧疚,竟棄他們的臉面與安寧於不顧了嗎?這個家裏鬧翻了天,我還可以躲到鳳州去,你若斷了我鳳州這條後路,我還可以躲到王府裏去,可是家裏那些人,她們往哪裏躲?”   “不許提王府!”懷遠駒聽樂以珍說起王府,像被人紮了心窩子一樣,反應激烈,“別拿王府來威脅我,你要是氣惱了我,我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樂以珍哼了一聲,這次倒沒有跟他頂嘴。   “婆婆的話……我聽進心裏去了……”這算是他服軟的一句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