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幸而有你
懷遠駒聽到樂以珍的痛呼,三步並兩步急衝進屋內,就看到樂以珍靠牀頭坐着,懷天蕊趴在她的懷裏,被芹兒扯住了手腳,身子卻在劇烈地發着抖,她雙眼圓瞪,眼神卻很渙散,面色蒼白,滿臉的冷汗珠子。她將頭抵在樂以珍的肩上,而樂以珍剛纔那聲痛呼,正是因爲這丫頭用她那兩排整齊的小白牙兒狠狠地咬着樂以珍的肩膀,牙關緊閉,任定兒怎麼掰怎麼打,她也不肯鬆口,只從鼻子裏發出怪異的“嗚嗚”的聲音。
懷遠駒當即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衝過去抱住懷天蕊,拍着她的臉蛋兒:“蕊兒,快鬆口!”懷天蕊正是神智不清楚的時候,哪裏聽得進去別人說話?她只顧死命地咬着樂以珍的肩頭,渾身抖得像要散架了一般。
懷天蕊剛剛毒癮發作,哭喊着要芙兒娘,掙扎着要回紫藤院。樂以珍讓兩個丫頭摁住她,她就趴在牀上亂抓亂撓,到後來她開始打擺子一樣地抖着,嘴裏胡話連篇,揪着自己的頭髮拼命地往牀柱子上磕。樂以珍憐惜她,上前抱住她,就被她一口咬住了肩膀。
樂以珍已經痛得冒汗了,可是幾個人都不敢生拽,怕扯掉樂以珍肩頭的一塊肉。懷遠駒拍了幾下不管用,一咬牙,伸手捏住懷天蕊的下巴,用力往下一扽,只聽“咔巴”一聲輕響,樂以珍的肩頭一鬆,轉頭再看懷天蕊,鼻涕眼淚抹得滿臉都是,眼睛已經開始翻白了,下巴無力地耷垂着,怪異地張着嘴巴。
“你卸她下巴了?”樂以珍顧不上肩頭尖銳的疼痛,側身接住懷天蕊,看她一副支撐不住的樣子,急得直喊:“大夫呢?快喊回來!”
懷天蕊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剛剛還只是發抖,此時已經開始抽搐了。懷遠駒將她放倒在牀上,一邊連聲催促着喊大夫來,一邊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送,迅速地抓起一條巾子塞進她的口中。果然,懷天蕊被接上了下巴之後,牙關再次閉緊,發狠地咬着口中的棉巾。
樂以珍頭一次見人毒癮發作的樣子,尤其眼前的人是一個孩子,讓她實在是不忍睹。好在大夫剛剛給懷天蕊檢查了身體,還沒等走回醫堂就被截住,回來得還算快。
此時沒有別的辦法,任何藥石也解決不了懷天蕊的困境,大夫只好取出銀針,欲在她身上穴位施幾針,緩解她的痛苦。誰知她這一陣子猛烈的抽搐,肌肉僵木,竟然下不去針。
懷遠駒在一旁瞪着,大夫汗都下來了,抖着手扎彎了不知多少銀針,總算有幾支沒入了懷天蕊的穴位之中。也不知道是那銀針起了效,還是她的癮勁兒過去了。這一通折騰下來,懷天蕊終於安靜了下來,麪條一樣綿軟無骨地癱躺在牀上,睡着了。
樂以珍總算鬆了一口氣,吩咐丫頭擰了熱巾子來,她親自給懷天蕊擦乾淨了臉和手腳,扯過一牀被子來,給懷天蕊蓋上了:“今晚四小姐就睡這裏了,不用另給她鋪牀了。”
定兒答應了一聲,想起樂以珍的肩頭上還有咬傷,趕緊去取來了傷藥,要給樂以珍搽藥。一直沉默地坐在牀邊的懷遠駒,從定兒手中接過藥瓶和藥棉、紗布,定兒識趣,悄然無聲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門。
樂以珍坐在牀上,望着懷天蕊睫毛顫動,睡得極不安穩的樣子,想起她剛剛所經歷的痛苦折磨,心生憐惜,嘆息着撫了撫她的小臉蛋兒,又給她掖好了被子。
懷遠駒拿着藥瓶,湊到牀上來:“讓我看看你肩上的傷……”
“我自己來!”樂以珍還惱着他,沉着臉去他手中接那裝藥的小瓷瓶,卻被懷遠駒一縮手躲了過去:“你自己哪裏夠得着?”
語畢,他不由分說,出手去解樂以珍身上那件家常小襖的袢帶兒。樂以珍欲抬臂擋一下,肩上喫痛,也沒能抬起來,只好由着他去了。
懷遠駒解開她的外襖,就看到肩上的中衣已經染了血,褪下中衣後,只見她瑩白光滑的肩膀上,兩排小牙印兒深深地嵌進肉裏去,如果不是他及時地卸下懷天蕊的下巴,估計此時樂以珍的肩上已經少了一塊肉了。
他拿過藥棉,蘸上了一點兒藥水,在傷口上輕輕地一碰,樂以珍本能地吸一口氣,瑟縮了一下。懷遠駒心裏一抽,眼睛一熱,差點兒掉下眼淚來。
“對不起……”懷遠駒小聲說道,“是我糊塗,我害了柳兒,害了蕊兒,連累你跟着受罪。”
這是懷遠駒頭一次跟樂以珍這樣明確地低頭認錯,她還有點兒不習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嘆氣說道:“你就這樣把蕊兒搶出來了,她不肯依的吧?”
“這個你不用擔心,以前是我縱着她,我剛剛已經跟她說明白了,她要回小時候我們住的那個地方,等那邊收拾停當了,就送她出府。”他一邊說着,已經輕輕地擦乾淨了她肩頭的傷口,撒上了傷藥,開始包紮。
“她那麼潑的一個人,竟肯依了你嗎?”樂以珍沒想到這結果來得這樣快。
“她……多年的煙癮,戒不了的,那東西她自己是搞不來的,我也是託了很多的關係,才能從西域弄來,所以……”
“哦……我還一直以爲你管不住她呢,原來她做這些事,都是你縱容的,八成她是想氣死老太太的,或許還想將我們這些人全攆出去呢,到時候你的一切都變成她的了……”樂以珍側頭看一眼包好的傷口,扯起斜披在一邊膀子上的襖子,欲搭上自己裸露的傷肩。
懷遠駒卻扯住那襖子的衣袖,甩手丟到了一邊去,樂以珍身上一涼,抱住手臂責怪他一句:“你幹什麼?蕊兒還在這裏呢。”
懷遠駒也不作聲,悶頭去解她的中衣,她搶回自己的衣襟合上,卻被他掰開了手。中衣一褪,她的上身只剩下一件鵝黃色的肚兜,她以爲他又要對自己用強,正要着惱,卻見他抓過一牀被子來,將她摁進被窩裏,他自己也鑽了進去,合身伏在她的懷中,將臉貼在她的胸前,沉悶地喘着氣。
樂以珍去扶他的頭,沒有搬動,卻被他更緊地摟住了腰。她覺出他情緒不對,喚了一聲:“老爺,你怎麼了?”
懷遠駒的聲音從她的胸前傳來,黯然而沮喪:“我剛剛出了紫藤院之後,心裏覺得好孤獨。我做了這麼多年的一個夢,今天終於破碎了,相見爭如不見……我一直想着,如果找到了我娘,找到了芙兒,我讓她們隨心所欲地花我賺來的銀子,讓她們過富貴舒心的好日子,也就彌補了我當初貿然離家,害她們不知所蹤的罪過。可如今看來,這個願望只是我在欺騙自己罷了。芙兒倒是找到了,可是我們再也回不到過去了,她的人生破碎了,我卻無力替她縫補。這樣想來,即便找到我娘,她老人家也不會原諒我,更何況……這麼多年了,她也年近花甲了,我怕是再難找到她了……”
“你再看我這一家子的人,兄弟覬覦我的地位,母親拿我當棋子,兒女早就與我疏冷了,太太……不提也罷,而這一院子的女人,當初不過是芙兒的影子……細細一想,我的前半輩子,說是孑然一身,竟也不爲過。剛剛在路上我就想,還好我現在有你,你跟我吵跟我鬧跟我耍脾氣,可只有你是那個真心拿我當丈夫的女人,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喫飯睡覺,我就覺得心裏很安寧……我以前說不清這種感覺,就是願意見着你,現在我明白了,那是因爲你在哪裏,哪裏就給我一種家的感覺,一個有妻有子的家……”
懷遠駒說到這裏,抬起身來躺到樂以珍的身邊,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裏,整個人緊緊地貼在她的身側。樂以珍感受到了他內心的空寂,也感受到了他對自己的依戀,翻身偎進他懷裏,勸慰他道:“過去的事了,多想無益,老爺還是往前看吧,我和孩子們都指望着你呢。”
打他從西域回來,她就不曾這樣主動地依偎過他,此時她的氣息暖暖地呵到他的胸前,讓他的心裏溫癢酥麻,他摟緊她,大手在她赤裸的後背上細細地撫摸着:“等我送走了芙兒,我就讓人置備咱倆兒的大婚之事,挑個好日子,我把你從正門迎進來,好不好?”
樂以珍其實一直在等着有這麼一天,她能擁有一個彰顯自尊的身份。當她聽到懷遠駒說出這番話時,她的心裏是有幾分欣喜的,她從他懷裏抬起頭來,謹慎地問道:“這樣……可以嗎?”
“這件事不需要徵詢別人,我說做就做。你一定要是我的妻子,以後我去宗祠拜祭祖先,你就站在我的身邊,這一家子的人口錢糧,我都要交給你管才放心……等我們百年之後,開造一個雙墓,這樣你就永遠地陪在我身邊,好不好?”懷遠駒越說越興奮,剛纔那一陣子的黯然傷感煙消雲散,他雙目閃着熠熠的神采,爍爍地向着樂以珍。
而樂以珍卻在此刻想起了她的一雙兒女,於是她衝着他輕輕一笑:“好,就依老爺……”
懷遠駒真的有好久沒見到她衝自己笑了,心中一甜,便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這個家裏人人都喊我老爺,這個稱呼拉開了我與她們的距離,你以後不要這樣叫了吧。”
“你是這家的當家老爺呀,不這樣叫,還能怎麼叫?”樂以珍笑問道。
“你可以叫我遠哥,或者喊我四郎……總之我不愛聽你喊我老爺。”懷遠駒膩在她的肩上,一副要耍賴的樣子。
“肉麻……我叫不來。”樂以珍被這兩個稱呼雷到了,呲了牙說道。
“你改不改?”懷遠駒佯板起臉來。
“不改……”
懷遠駒於是揭開她的肚兜,手指從她的小腹開始往上爬,咬着牙再次問道:“還不改嗎?”
樂以珍只覺得肚子上一陣癢,趕緊摁住了他的手:“好吧,我改……我改,四郎……”
她只是不習慣這肉麻的稱呼,聲音放不開,纔會那樣輕輕地喚出來。可是這弱弱的一句呼喚,卻像春日午後那燻人的風,吹開了懷遠駒的心門,搔動了他那飢渴已久的身體。他陶陶然欲醉,撫在樂以珍肚子上的一隻手,轉而下滑,探向了她的雙腿之間。
樂以珍卻在此時將雙腿一併,抓住他不老實的那隻手:“不要!蕊兒睡在旁邊呢!”
懷遠駒被當頭澆下一盆涼水,喪氣地倒在枕頭上,哀怨地說道:“扳指細數,我竟有半年沒親近你的身子了,你真是好狠的心。”
樂以珍只輕輕地一笑,也不理他,支起身來將懷天蕊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好,回身躺好,在他的肩頭一拍:“快睡吧,不早了。”
懷遠駒生氣地扳過她的臉來,在她的鼻子上咬了一口,然後摟住她,將她整個人都箍在自己的懷裏。樂以珍這次倒沒有掙扎,兩個人就那樣相互靠着,睡着了。
第二天起牀,懷遠駒喫了早飯,囑咐樂以珍照顧好懷天蕊,便出門做事去了。
懷天蕊因爲最近跟着芙兒吸食西土,身體弱了很多,再加上昨晚的一通折騰,直到太陽高高升起,她還在沉酣地睡着。樂以珍也不叫醒她,一直到她睡到自然醒了,揉着眼睛喊着:“娘……”
樂以珍趨身上前,坐到牀沿上:“蕊兒醒了?”
懷天蕊迷迷瞪瞪的,聽聲音不對,抬頭看是樂以珍,趕緊坐了起來:“姨娘……”
“小懶蟲,你要是再不醒,我們午飯都要喫過了呢,肚子不餓是嗎?居然能睡這麼久。”樂以珍偏坐到牀上,開始一件一件給她穿衣服。
懷天蕊轉了一下眼珠,終於想起昨晚發生的事來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膽怯地問道:“我昨晚……是不是又想我娘了?”
“傻瓜……”樂以珍在她的額頭上輕點一下,“你那哪裏是想娘?你那是生病了,昨晚大夫來看過了,說你這病呀……養起來不太容易,你得受點兒罪呢,不知道你能不能撐得住。可是你爹說了,我們家四小姐是個勇敢的孩子,這點兒病痛算什麼?一定挺得過去!”
“爹爹這樣說我了嗎?”懷天蕊信以爲真,被表揚的興奮馬上洋溢在她的小臉兒上。可是隨即一起,她又嘟起了嘴巴:“可是……芙兒娘說我那是想孃親了,我在她那裏的時候,她會在我難受的時候,讓我見到孃親……我還是想見我孃親。”
樂以珍給她繫好最後一粒盤扣,將她抱坐在膝蓋上,鄭重地看着她:“芙兒娘又不是大夫,我們當然要相信大夫的話,你這明明就是生病了。姨娘也沒了孃親,你看姨娘在想孃親的時候,是你那個樣子嗎?你要是有病還不肯治,天天這麼難受着,你孃親在天上看着你,心裏比你還難過呢。你要乖乖地養好病,好好地活着,你孃親纔會高興,知道嗎?”
“這樣啊……”懷天蕊的小臉兒上現出沉思的表情,轉頭問樂以珍,“姨娘,爹爹告訴我說,我娘是生病沒的,這是真的嗎?我離開的時候,我娘也沒有生病呀?”
“哦……”樂以珍爲難地沉吟片刻,隨即衝蕊兒一笑,“是啊,你娘病得突然……恩……不過人死之後,魂魄會飛到天上去,你娘在那裏每天都能看到你,你要乖乖治病,將身體養得壯壯的,纔不會讓你娘傷心,好不好?”
“好!”懷天蕊本來就跟樂以珍親近,很容易就相信了她的話,自己跳下地去,洗了臉,喝了兩碗粥,然後就跟夢兒玩去了。
樂以珍看着她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樣,跟妹妹嬉笑歡鬧地玩在一處,心裏即酸澀又欣慰。她叮囑定兒看好懷天蕊,便往老太太那裏去,準備將這件事稟給老太太知道。
在路上,不巧遇上了沈夫人,她上前請過安之後,心裏暗暗地核計了一下,還是將懷天蕊的事告訴了沈夫人。
沈夫人漫不經心地哼一聲:“恩……你還真是能幹,既然老爺把四小姐交給了你,那你就好好照顧她吧,沒了孃的孩子,怪可憐的。”
樂以珍當作沒聽明白她的語氣,點頭答應道:“是。”
沈夫人挑眉瞄她一眼,沒再言語,越過她繼續往前走去。樂以珍等她走遠了,才往德光院而去。
其實老太太一大早就得知懷天蕊已經離了紫藤院,被接進樂以珍的屋裏了。她正要去羣芳院探望一眼這個孫女呢,樂以珍就來向她回稟事情經過了。老太太聽說自己的孫女被人餵了那種控制神智的藥物,氣得摔了手邊的茶盞:“這個禍害人的妖孽!我就說這家裏不能留她,你們老爺還不信,這下連累了何姨娘和蕊兒,他才知道那妖婆子的邪性!早攆出去早利索!要什麼趕緊給她,快打發她走!”
老太太雖然是一臉的怒容,但神情之中卻隱不住她內心裏的輕鬆—芙兒的存在時時刻刻地提醒她對她的養子懷着愧疚,讓她面對懷遠駒的時候,氣勢上越發地弱了。此時拔了這根肉中釘,她如何不歡喜?
樂以珍懶得理她們之間那些陳年糾葛,盡了自己的稟知義務之後,就起身離了老太太的上房。懷天蕊現在的情況,她實在是不能放心丟開太久。她在大學裏的時候,不止一次接受過“珍愛生命,遠離毒品”的專題教育,她知道鴉片之癮連成年人戒起來都艱難無比,何況懷天蕊還只是個七歲的小孩子。
遭罪是避免不了的了!要想戒除那孩子的毒癮,必須狠下心來了。
她一路上思索着如何給懷天蕊戒毒,不覺已經回了羣芳院。她推開院門,邁進門檻,就見定兒和芹兒一臉戒備地立在院子中央,就在她們倆兒的面前,芙兒端坐在一張椅子上,微笑着看懷家的四小姐與五小姐玩鬧嬉戲。
樂以珍心中一緊,衝過去先搶過懷天蕊摟在懷中:“你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