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她是婆婆
正值冬月,天氣很冷。剛剛一番折騰,身體從裏到外都熱着呢,突然就站在冷空氣中,樂以珍不由地“嘶嘶”倒吸着冷氣。
懷遠駒很興奮的樣子,摟着樂以珍往祗勤院的方向去。雖然夜色已深,可是懷府之中剛剛結束一場婚宴,到處懸掛着大紅的燈籠,一團喜氣的樣子,倒是給這寒冷的冬夜增添了幾分暖意。
樂以珍一路上都在問他,到底帶她去見誰?懷遠駒笑而不答。
不到一刻鐘,兩個人就走到祗勤院。看門人知道老爺今晚洞房,估摸着不會到這裏來了,便早早地去睡了。結果懷遠駒敲了半天的門,院子裏纔有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不耐煩地問道:“誰呀?”
“開門。”懷遠駒話音剛落,院子裏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院門“吱扭”一聲打開,一個老僕彎腰躬身站在門內,語氣中透着驚訝:“老爺……”
懷遠駒拉着樂以珍邁進院門,直奔着他的大書房而去。院子裏伺候的人聞聲而起,開了書房的門,掌上了燈。懷遠駒將下人攆了出去,關好了門,回身來到他的書案後面,從旁邊的格櫃抽屜裏取出一把鑰匙,衝樂以珍招招手。
樂以珍站在屋中央的地上,看着他做這些,心中充滿了疑惑。不是說見人嗎?難道他的書房有暗道?密室中藏匿着一個人?
她正在進行着武俠式的聯想,見懷遠駒衝她招手,小心地走了過去:“你……不是想把我騙進密室,然後把我暗殺掉吧?”
懷遠駒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好笑地說道:“胡說什麼呢?關倒是可以,殺了我可捨不得。”說完,扯起她的手,轉過那扇巨大的地屏,來到了內裏那間小屋的門前。
他抬手欲開門,遲疑了一下,回頭對樂以珍鄭重地說道:“這間屋子,除了我,就只有懷祿進來過,雖然沒有藏着什麼祕密,但這裏是我的懺悔之地,也是我迷茫的時候精神迴歸之地……我今天帶你來,就是想讓你更深刻地瞭解我,我的過去……”
說完,他將鑰匙插進銅鎖之中,一旋一扭,那鎖栓就拔了下來。懷遠駒推開門,一臉肅敬,拉着樂以珍進了屋。
還沒看清屋內陳設,先有一股沉水香的氣味撲鼻而來。待她定睛打量,先看到牆角的長明燈,再往裏瞧,就看到了香案香爐。然後,在兩簾藍綢幃幔的半遮之下,香氣徐徐縈繞之中,她看到了牆上的那幅畫。
懷遠駒恭敬地上前,點了兩炷香,一炷給了樂以珍,另一炷他拿在手中:“白天拜高堂,那個是假的,我正經應該帶你來拜的,是我的親孃,過來……”
他拿過兩個蒲團丟在地上,未等樂以珍看清牆上畫圖,拉着她跪在了蒲團之上。他自己先衝着那圖上的人拜了三拜:“娘,我今天娶了媳婦兒,帶來給你瞧瞧,你看着可中意嗎?你要是不喜歡她,就告訴我一聲,我明天就休了她。”
樂以珍隨後也磕了三個頭,對着那圖上的人一本正經地說道:“婆婆,你可別聽他的,他已經娶了一堆的媳婦了,我在那些人裏還算好的,您老人家將就一下吧。”
懷遠駒笑着回頭駁她:“哪有一堆媳婦?那些都不算,我只帶了你一個人來給娘看。”
樂以珍也不看他,繼續嚴肅地向畫中人彙報着情況:“婆婆,你聽到了吧?娶了一堆,只敢帶一個來給你看,他明明就是心虛。”
懷遠駒被她逗樂了,抬頭說道:“娘,你聽聽,我怎麼就走了眼,娶進來這麼一個牙尖嘴利的媳婦?也不用你老人家開口了,我明兒就打發了她。”
樂以珍佯裝害怕,抱住他的胳膊假意哀求着:“可不要啊,離了你,我可沒法兒活了呀……”
懷遠駒樂不可支,笑了一回,對畫中人說道:“娘……你兒子沒出息,活了三十幾歲了,到頭來竟被這個丫頭片子給治了。不過她的確是個好女子,她還給我生了一雙兒女呢,你孫子的名字取了好幾個了,我倆兒爲這名字的事也吵了好幾架了,哪天我倆兒抱孫子來給你瞧,你給定一個名字,好嗎?”
他說得動情動意,彷彿正上方那不是一幅畫,而是他的孃親活生生端坐在那裏一般。樂以珍受他感染,又鄭重地拜了,起身將香插進香爐之中。
然後她抬頭,於一片繚繞的香氣之中,眯起眼睛來認真地打量着那幅隱在幃幔陰影之中的畫像。小的那位是夏玉芙,她不用猜也想得到。畫中的夏玉芙靈動俏皮,一派純真,對比如今那位滿身怨毒之氣的頹喪女子,真是讓人感慨造化弄人呢。
她的目光從夏玉芙移到上方端坐的女子身上。能看得出那是一位秀美的女人,雖然她素衣荊釵,雖然她已經不再年輕,卻仍不掩她端麗的本質。
樂以珍努力想從她的五官中找出與懷遠駒相似的地方,奈何香氣升騰,在她的臉上縈繞着,讓樂以珍難以辨清她的面容。
越是看不清,就越是好奇。樂以珍伸手在那一團香氣之中揮了揮,帶起的氣流攪動着那香霧,向一邊翻卷而去,那牆上的畫幅終於清晰地展現在樂以珍的面前。
她眯起眼睛仔細一瞧,腦子裏有根神經就被輕輕地扯動了一下:“這個人……我怎麼瞧着面熟呢?”
懷遠駒湊上前去,靦着臉說道:“你天天看着我這張臉,能不面熟嗎?我這一臉的英俊之氣,完全傳承自我娘。你看我娘……那時候三十幾歲了,還是那麼好看……”
樂以珍也不應他的玩笑話,只是認真地盯住那幅畫看,將自己認識的人在腦海中一一想過,仔細地搜尋着,最後她一張嘴巴,現出一個瞠目結舌的表情來:“這……這不是婆婆嗎?”
懷遠駒還沒從剛剛那個婆婆的稱呼中回過神來,稍稍一愣,想明白了樂以珍說的是哪個婆婆。他心中“撲通”一跳:“你看仔細了……不能吧?天底下樣貌相似的大有人在,你可別嚇我。”
樂以珍被他問得猶疑了起來,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說道:“你知道……婆婆在山裏生活了好多年……而且她已經很蒼老了……不過那臉型眉眼兒的輪廓……真的很像。”
懷遠駒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兒來了,他抓緊樂以珍的雙肩,不敢置信地問道:“你沒看錯?你再仔細看看……不可能!我娘怎麼會住進山裏?你的意思只是那個婆婆與我娘長得像,對嗎?”
樂以珍看着他既期待又害怕的複雜表情,也不敢隨意亂說了,她轉頭盯住那幅畫,又瞅了半晌,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你娘年輕的時候,不是一位繡娘嗎?婆婆給夢兒繡過幾樣衣物,我看那手工,就不像是家常女子的技藝呢……”
“繡品?在哪裏?”話說到這裏,懷遠駒呼吸都困難了起來,他晃着樂以珍的肩頭,焦急地問道。
“夢兒的衣櫃……”樂以珍只說了半句話,已經被懷遠駒拽着胳膊拖着向外跑去。這次她沒有抱怨,她提起裙子來,邁開大步跟在他的身邊。
兩個人以最快的速度衝到夢兒的屋裏,嚇得奶孃和新來照顧夢兒的丫頭小荷呆呆地立在門邊,不知道發什麼事。
樂以珍直奔裏屋一隻金絲楠木的櫃子,打開櫃門,從最裏面抽出一隻包袱來。懷遠駒迫不及待地搶過那包袱,抖落開,在一地的綾羅綢緞中扒拉着:“是哪一件?”
樂以珍蹲在他身邊,翻撿出一件婆婆給夢兒繡的小肚兜來,緊張地遞到他手中:“你看看……”
懷遠駒捏住那小小的水綠色肚兜,那上面繡着踏萍戲魚圖。他起身來到燭臺前面,將那繡圖湊近燭光仔細地端詳着,越看呼吸越急促,最後竟“刷”地流下眼淚來。
他轉身,將那肚兜往樂以珍面前一遞,衝她吼道:“這個……這個你藏着做什麼?你爲什麼不早些拿出來?”
“我……”樂以珍想解釋說,我是看這繡工太好了,捨不得給夢兒穿,準備留到過年給她當新衣服穿的。可是她看着懷遠駒紅着眼睛,淚水翻滾,鼻翼快速地翕張着,五官痛苦地扭曲着,她既震驚又害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懷遠駒也沒有等她的答話,他吼過了她,拿着那件肚兜,一陣風似地衝出屋去。樂以珍從驚愣之中迅速回過神來,跟在他身後追出去:“你等等我……”
懷遠駒此刻哪裏有耐心等人?他幾步就將樂以珍甩在身後,直奔馬房而去。當樂以珍趕到馬房門口的時候,只見一騎棗紅馬像是受了驚嚇一般,發瘋地從馬房的大門衝出來。樂以珍趕緊閃身躲避,那匹馬就從她的旁邊風馳電掣而去,蹄音在夜晚的懷府上空激盪出“嘚嘚”的迴響來。
樂以珍下意識地追着馬兒消失的方向跑了幾步,一想不對,回頭衝進馬房之間,大聲喊着人:“來人!快給我備車!”
馬房裏只有一個值夜的馬伕,剛剛受了懷遠駒的驚嚇,還在愣怔之中,緊接着新任二夫人又衝進來大吼,嚇得他一時之間竟不會動彈了。
樂以珍氣惱地推他一把,上前自己解那拴馬樁上的繮繩。那馬伕這纔回過神來,趕緊過去幫忙,牽過兩匹馬駕好了車。
等馬車行至府門口的時候,早有得了信兒的懷祿帶着小楊和定兒衝了過來:“二太太,發生什麼事了?”
“來不及說了,定兒快隨我上車,祿叔和小楊騎馬去追老爺,他去了我城西的那處宅子,快!”樂以珍語速飛快,催促着這幾個人。
幾個人看她的臉色,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趕緊按照她的吩咐,各自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