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悲情之夜
樂以珍離開德光院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她聽到那一聲尖叫,心尖不由地一顫,急轉身往回望,就見一個丫頭邊哭邊往這個方向急奔而來:“大太太!二太太!快去看看吧,老太太服毒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樂以珍更是難以置信,她讓四個丫頭守着老太太,怎麼還能讓老太太服毒了呢?
一邊是老公沒了親孃,悲慟難當,不知去向,一邊是這個家的當家主母服毒身亡。兩邊揪扯着,讓樂以珍愣在當地,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
已經出了二門的沈夫人聽到老太太服毒的消息,迅速返身回來:“珍兒,你和懷祿去找老爺,老太太的事我來處置。”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往德光院的方向小跑而去。樂以珍思忖了一下,似乎也只能這樣了,她看着少爺小姐們、姨娘們隨着沈夫人而去,她自己轉過身吩咐懷祿:“祿叔,我們快走。”
出了二門,來到懷府大門口的時候,因爲剛纔耽擱那一小會兒的功夫,馬車早就備下了。樂以珍匆匆爬上了馬車,揚聲吩咐:“去帽兒衚衕。”
剛剛事亂人多,懷祿心忙之下,也沒想起這地方來。聽樂以珍這樣說,連聲附和:“對對!快!奔帽兒衚衕。”
馬車甫一動,外面有人喊一聲:“等等我!”是定兒的聲音。不一會兒,定兒就掀開車簾鑽進來,一邊搓着手一邊坐到樂以珍的對面:“怎麼從醫館回來,也沒讓人喊我一聲?我從醫館追到德光院,結果人家說二太太又出去了。”
“小楊怎麼了?”樂以珍這纔想起受傷的小楊來,關切地問一句。
定兒臉色暗了一暗,隨即輕鬆地答道:“大夫給搽了藥,說幾天就好了,他回去休息了,二太太不用操心。”
樂以珍此時一顆心八處掛着,也沒太在意定兒的表情,“恩”了一聲,因想起老太太剛剛對自己說的那番話,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在四個丫頭的眼皮底下服的毒,發現得這麼及時,是不是還有得救。
煩亂之間,帽兒衚衕到了,定兒扶着樂以珍下了馬車,穿過長長的窄衚衕,拐了彎,便看到了懷遠駒小時候的家。
緊挨着的兩處宅子,一處是夏玉芙的舊居,已經收拾出來,如今夏玉芙正居住着。旁邊是懷遠駒的舊居,因爲想要重建,將那塊地方劃出來了,天冷不好動工,正等着明天開春呢。
樂以珍帶着隨從們走近的時候,就看到兩座院子都亮着燈。她越過夏玉芙的家,來到懷遠駒的舊居門前,推開門,果然見正屋的門大開着,夏玉芙的兩個番奴站在門口守着。
樂以珍快步走過去,卻在門口被一個番奴攔了一下子。她此時火大,回手“啪”打了那番奴一耳光,在那番奴愣怔的功夫,她已經進了屋。
屋子裏,搬走的那家留下的那張破牀還在,此時牀上鋪了一條錦褥,婆婆正安靜地躺在褥子上。因爲是毒發身亡,她面色烏青,如果忽略掉她的臉色,她那樣安詳地閉着雙目,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牀邊上,夏玉芙跪伏在婆婆的肩頭,正在“嚶嚶”地哭,一邊哭着一邊數落懷遠駒:“辛大娘當初就不該讓你知道你是姓懷的!懷家的人都是畜牲!害了我,也害了辛大娘!你也是個沒腦子的,哪有天上平白掉金銀的?你是好喫好喝享受了這麼多年,你看看辛大娘!你再看看我!全是你給害的!辛大娘!咱們娘倆兒上輩子做了什麼孽呀!下場竟是一個比一個還要慘……嗚嗚……”
本來懷遠駒就悔得要死,她這一番哭訴,簡直把懷遠駒的心都揪下來了。在她嗚嗚咽咽的抱怨聲中,靜跪在地上的懷遠駒突然衝着他孃的遺體猛磕了三個響頭,“霍然”起身,將頭一低,朝着西牆就衝了過去。
樂以珍正在此時進了屋,她眼看着懷遠駒要撞牆,情急這下,快速地移動身形,將自己的整個身子都擋在懷遠駒衝過來的方向。
只聽“哎喲”一聲痛呼,樂以珍的肩窩被懷遠駒撞了個正着,一陣劇痛令她眼冒金星,意識也在瞬間模糊了一下。
等她再看清眼前情形,就見懷遠駒已經被懷祿帶着兩個人抱住了,摁在靠窗的一把破椅子上,兀自臉紅脖子粗的掙扎呢。
樂以珍動了一下,被撞的一側肩膀還動不了。她走到懷遠駒面前,蹲下身來,抬起另一側的手臂,握住懷遠駒在發抖的一隻手:“老爺怎的這樣想不開?你不要我了嗎?你不要夢兒了?不要明實了?我纔剛嫁給你,你就打算讓我當寡婦嗎?”
懷遠駒停止了掙扎,看着樂以珍雙淚長流。他指着牀上的婆婆,嘶啞着嗓子說道:“你看看我娘!像我這樣不孝的兒子,不能孝養也就算了,竟害得她連命都保不住,我這樣的人不是該天打雷劈嗎?我還有什麼顏面活面這個世上?”
“婆婆可說了,你要是敢消沉,她第一個不依。你現在就追了她去,她反而不高興,你要是真孝順,就聽她的話好好活着,她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她前腳剛走,你後腳就這般鬧騰,你是打算讓她老人家走得不安生嗎?”樂以珍輕柔地撫着他的手背,用細軟的聲音勸慰着。
懷遠駒那割裂的心被她這幾句話縫補起來,總算是恢復了一點兒正常的思維。樂以珍站起身來,將手搭在他的肩上,繼續輕緩地說道:“婆婆的生養之恩,你先欠着,來世一定有機會報答她。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將婆婆好好地安葬。你衝動之下將婆婆挪到這裏來,可是這兒條件如此簡陋,怎麼能辦個像樣的喪事呢?咱們還是把婆婆接回去吧,在你的祗勤院設置靈堂,爲婆婆誦經祈福,七日後送她入土爲安,方爲正經。”
懷遠駒將頭抵在樂以珍的懷裏,抽泣了半天,才說出話來:“那個家……我再也不回去了,我和我孃的家在這裏,我以後就住在這裏,我要在院子裏給我娘建一個墓室,我的餘生就守着我娘過……”
樂以珍聽了他的話,只覺得心底一片冰涼。婆婆死了,她也難過,可是她知道自己的難過是無法與懷遠駒相比的。孃親近在咫尺,他卻天涯海角地尋找了二十年,終於可以相見,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孃親死去,這個打擊徹底粉碎了懷遠駒一向堅強的意志,他眼下的情緒,怕不是悲憤悔恨這樣的字眼兒能形容得出的。
她除了耐心地寬慰,再想不出別的辦法來。雖然她覺得將婆婆葬在院子裏不是一個正常的決定,可眼下她也不想違拗他,他心裏怎麼好過就怎麼做吧。
於是她吩咐懷祿:“祿叔,老爺現在悲傷過度,怕是操持不了婆婆的喪事,我沒經過這事兒,也不知道都需要些什麼,你就看着安排吧,只遵循一個標準:風光大葬!”
“是,我這就去辦。”懷祿答應一聲,留下兩個年輕的小廝和定兒聽使喚,帶着其他人去操辦婆婆的喪事去了。
不一會兒,定兒拿着兩件粗麻布縫製的孝服走了進來,服侍着懷遠駒和樂以珍分別穿上。也不知道她從哪裏尋來兩個蒲草團,丟在地上。樂以珍扶着懷遠駒走過去,卻見懷遠駒將那蒲草團踢到一邊,跪到了硬梆梆的磚地上。樂以珍見他如此,也只好陪他。
牀邊夏玉芙仍在“嗚嗚嚶嚶”地哭,而外面的天已經開始泛白,透過破窗子的孔洞,撒進來一些青白色的光,顯得屋內越發的悲冷。
這由喜而悲的一夜,就這樣過去了。一夜未睡,樂以珍並不困,但她有些倦怠。天大亮的時候,定兒見她臉色不好看,便將她扶了起來,給她端來一碗熱水。
樂以珍自己喝了幾口,又服侍着懷遠駒喝了一些熱水,將碗遞迴定兒的手中。
懷祿已經將喪事安排下去,院子裏開始有人在忙碌。樂以珍挪動身子來到門口,想看一眼這些人做事。剛邁出門檻兒,就見院外走進一個人來。一宿的折騰,樂以珍有些眼花,待那丫頭走近了,看出來她是芹兒。
“二太太。”芹兒顯然是有急事,福了一下身子之後,急忙湊上前來,在樂以珍的身邊輕聲說道:“老太太已經沒了,她將毒藏在她的柺杖龍頭裏,丫頭們看她摸着龍頭,也不疑有他,就讓她把毒藥拿出來喫下了,是……五步蛇毒,救不回來的……”
五步蛇毒……樂以珍看了看身後安然躺在牀上的婆婆,生出無限的悲慨來:“唉……我還是回去看一眼吧,定兒……”
“請二太太聽我把話說完。”芹兒又往前湊了湊,這次貼上了樂以珍的耳朵,“老太太四更天就沒了,冬兒姐姐打發我來給你報信兒,可是府門讓太太着人守住了,不讓我出來……”
“爲什麼?”樂以珍感覺奇怪,問芹兒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