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逼糧事件(1)
樂以珍隨懷祿出了院子,就看到一個體態稍胖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玄色團福花紋的錦羅棉袍,正抄着手站在臺階下,原地跺着腳,一臉焦急的神色。聽到腳步聲,他急忙正身抬頭,欲待施禮,卻見走出來的是一位年輕女子,他便愣住了。
懷祿在樂以珍身側一伸手,向孫掌事介紹道:“這位是咱們家的二太太,老爺現在心情不好,你有什麼事先跟二太太說。”
孫掌事看着樂以珍那張年輕的娃娃臉,張了張口,沒能說出話來。樂以珍步下臺階,在孫掌事面前站定,沉一口氣說道:“孫掌事是嗎?找到這裏來,必定是有緊急的事情,你先說來聽聽,有必要的話,我自會進去問過老爺。”
孫掌事咬了一下脣,對樂以珍拱手爲禮,然後說道:“事關重大,還請二太太回過老爺。昨兒晚上奉西左參政姚大人送一封官書到咱們萬成米行,信中言明朝廷去年出師北抗蒙古人,戰事纏綿,至今仍處於膠着狀態,消耗了大量的銀糧,國庫日見空虧,不得不到地方上徵調糧草,奉西省要在一個月內,徵齊二十萬擔糧食運往前線……”
孫掌事說到這裏,害怕樂以珍聽不明白,停下來看着她。樂以珍一抬手:“你繼續說,徵糧徵到咱們家來了嗎?”
“是呀!”孫掌事一拍手,“姚大人在信中說,去看旱災之後鬧蟲災,奉西全省欠收,官庫只有五萬擔存糧,民間能徵上來五萬擔,剩下的十萬擔……要咱們萬成米行來出……”
“十萬擔?”樂以珍對這個計量單位還不是很熟悉,在心裏暗暗地換算了一下,便皺起了眉頭,“這麼多?會不會是故意難爲咱們家?”
孫掌事咧了一下嘴:“這其中的事情,只需跟老爺一說,他一聽就能明白……”
“怎麼?不能跟我說?”樂以珍知道就算自己一會兒進去告知懷遠駒,他此時也未見得願意再理會懷家生意上的事,她還是自己先弄明白得好。
孫掌事見樂以珍沉了臉,爲難地看懷祿。懷祿對他一點頭:“有什麼話只管跟二太太說,不礙事的。”
“是。”孫掌事無奈,只得繼續說下去,“咱們萬成米行在奉西各府的分號廒倉,加起來儲備的糧食剛剛夠十萬擔,而姚大人跟咱們要的數量恰巧就是十萬擔。姚大人督糧道,與都指揮使趙大人同出一門,兩人同在沈大人轄下爲官,相交甚厚……”
“趙大人……咱們家大小姐的婆家……”樂以珍雖沒經歷過這種事,好在她還算聰慧,孫掌事這樣一說,她腦子裏就有了一個大概的譜兒,“剛好十萬擔,真是巧呀,咱們家米行的庫存,姚大人知曉得一清二楚……要是都上繳了朝廷,那咱們家的米行要關門歇市了吧?”
“就是這個理兒!”孫掌事見樂以珍還點得通,話也多了起來,“以前朝廷要糧,或者賑濟災民,咱們米行也出糧的,姚大人和之前那位督糧參政,礙於沈大人的面子,要糧也會私下找咱們老爺說。今次直接下了官書……如果不繳,被扣上一個延誤戰事的罪名,可不是鬧着玩的……”
樂以珍搓了一下凍得冰涼的雙手,咬脣默想:這一出逼繳軍糧,肯定不是趕巧兒攤上的,她剛剛被扶持爲平妻,老太太剛剛過世,最重要的是,宗符剛剛傳到她手裏,就有沈同達的屬下逼上門來要糧,很難說那位姚參政不是得了誰的授意,來試試懷遠駒的態度。
以前她聽人說起政治聯姻或者商業聯姻,她總是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一男一女結了婚,就能把兩個家族捆綁到一起嗎?現在她終於明白了,把女兒嫁過去,讓兒子娶進來,是在展現兩家的一種態度,意味着我們是一家人,我們可以親密合作。
而眼下的狀況,顯然不是家裏多了一位平妻,或者老太太將一塊兒玉給了樂以珍這種表面上的問題。沈懷兩家多年脣齒相依,脣亡齒寒。懷家在奉西從事大量的壟斷生意,並且將實力擴展到大月朝全境,不得不說與沈同達多年的扶持有關。而沈同達封疆大吏的位子坐得如此安穩,又何償不是懷家的銀子供出來的?因着這一層關係,沈麗娟在懷府的地位,除了一生強勢的老太太之外,就沒有人能出其右了。也正因爲如此,她前一半生纔可以那樣淡定地喫齋唸佛,當一個宅心仁厚的女主子。
可如今形勢卻大爲不同了,從老太太和懷遠駒對她的疏冷態度中,她大概也揣摩出一些滋味來。樂以珍再受寵,如果一輩子只是一位姨娘,她也不會太放在心上。可樂以珍被扶上了正室的位子,與她平起平坐,她的感受就大爲不同了—身爲沈家的女兒,她可以不要懷遠駒的愛情,卻不能不要她在懷府的地位。
更何況,她滿心以爲老太太手中的那塊宗符,最後必然會落到她的手裏。那天傳來老太太的死訊,她還當是老太太猝然而亡,沒時間交待後事。她知道那塊宗符不止是她一個人在惦記,因此她才第一時間封住消息,在德光院裏一通翻找。如果讓她找到了,那東西落到她手裏,相信也不會有人敢質疑。
可是那東西偏偏落到了樂以珍手裏。她在軒正堂裏看到樂以珍亮出那塊宗符的時候,她一定是涼透了心。想她這一生,愛情沒有守住,貞潔沒有守住,兒子也沒有守住。如果她連最後的一絲尊嚴都喪失的話,那麼她可真成了喪家之犬了。
她一定趁着孃家人來弔唁老太太的時候,將自己的處境向她的爹孃抱怨過了,看如今逼糧上門這一出,保不齊她在講述的時候,還掩了自己的污處,渲染過自己在懷家受到的不公待遇呢。
這話聽在她父兄的耳中,相信他們一定會起疑—這是不是代表懷遠駒的一種姿態?表明他對沈家不再依賴?或者說他有了新的後臺?如果那樣的話,沈同達這麼多年結交王公顯貴、欺上瞞下的一些事情,全都掌握在懷遠駒的手中,豈不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這些事說起來話長,其實在樂以珍的腦海裏,也就是一閃念的功夫。她猜出這一層之後,就明白其實沈同達想要的,無非就是懷遠駒登門服個軟求個情,向他這位泰山老大人鞠個躬:“此事關乎懷家糧食生意的存亡,還望岳父大人給予疏通……”這事大概也就過去了。
孫掌事來這裏找懷遠駒,雖然他不知道懷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他肯定是看出懷沈兩家的聯盟出現了裂隙,想來探一探懷遠駒的口風。
可是照懷遠駒目前的心境,讓他登門向沈同達陪小話兒,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強攆了他去,他到了沈家,十有八九也會把話說散了。
樂以珍站在臺階下面,腦子飛快地轉,半天沒有說話。
“二太太?”孫掌事見樂以珍皺着眉頭不說話,抻着脖子喊了她一聲。
樂以珍回過神來,轉頭問道:“此事各位掌事商量過嗎?除了交糧,你們還有沒有其他的建議?”
“二太太,這徵糧之事,私下協商,怎麼都好說,蓋上了官印的東西,就不是那麼容易擺平的了。二老爺今早去米行,直說要我們去總督衙門陳情,解釋萬成米行沒有那麼多的存糧,暗地裏再迅速將糧食轉移。可是我以爲,既然姚大人能說出十萬石這個數兒來,必然是有所準備的,偷轉糧食肯定不是個好主意……”
“二老爺?這事二老爺怎麼知道?”樂以珍現在一聽到這個人,腦子裏就“嗡嗡”作響。
“我也不知道呀,二老爺今早突然到米行去,說老爺親孃過世,悲慟難當,服喪期間怕是理不了生意上的事了,他身爲長房二老爺,不能放任家裏的生意在這段時間裏疏懈,因此他會經常去轉轉……”孫掌事顯然並不服懷遠清,纔會將他的話原樣不動地轉述給樂以珍聽。
“我們幾個商量的結果,還是由老爺親自去見一下沈大人最爲妥當。他們翁婿之間商議,這事就好辦得多了。”孫掌事將來意擺了出來。
“好……你稍等我片刻。”樂以珍轉身回了屋裏,將整件事講給了懷遠駒聽,然後她說:“老爺,掌事們商量的計議自有道理……”
“有什麼道理?”懷遠駒不耐地一揮手,語氣煩躁透頂,“我早說了!那個家現在與我沒有關係!別說要糧了,要金要銀只管搶去!搶空了算他們本事!真要把我逼急了,魚死網破!大家都別想好過!”
這番話完全在樂以珍的預料之中,她剛剛回屋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跟懷遠駒說,分明是多此一舉。可是這麼大的事,不說給他知道,似乎也不妥。
她也不駁他,只是嘆了一口氣,便出屋了。她回到院門口,對一臉期待的孫掌事說道:“你先回去,先將事按下不動,等我的消息。”
孫掌事失望地答應一聲,往院子裏瞧了瞧,帶着滿腹的狐疑離開了。
樂以珍隨即對懷祿說道:“祿叔,給我備車,我今天不回來了,你照顧好老爺。”
“是。”懷祿答應一聲,沮喪地搖了搖頭,給樂以珍備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