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齋蘸法事
小倩滿臉期待看着樂以珍,讓她不知道如何去回駁,纔不會傷了這位天真的小姑娘的心。
“恩……”樂以珍思忖片刻,笑着對小倩說道,“你的心思我能理解,不過守孝是大事,這關係到你表哥爲人的聲譽,所以這件事你還是應該跟你姑母商議過再定。如果你父母和姑母都沒有異議,你表哥也同意此事,我也樂得成人之美,不過你讓我做主……我怕是很難做這個主……”
“要是他們都同意,我還求你幹什麼?”小倩惱火地看着樂以珍,“你不是很厲害嗎?能從一個小丫頭做到正房太太,可見你是無所不能的,你這樣說,分明就是不肯幫我……”
樂以珍本來還在臉上掛着耐心的微笑,聽她說話如此刻薄,便將臉沉了下去:“小倩,我站在這裏耐心聽你說話,因爲你是沈三公子的女兒,明弘的表妹。你剛剛說自己下個月及笄,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那你應該很清楚,你想要嫁給你表哥,需要很多人的同意,不是我說話就可以的,我不是你的救命稻草,你……還是應該先跟你父母商議妥當。”
語畢,她也不管沈小倩在身後的怎麼樣一副咬牙切齒的神情,一轉身往回走去。沈若亭見她回來了,迎上來歉意地說道:“不知道小倩跟你說了什麼,我家裏就這一個丫頭,難免被內子寵壞了些,二太太多擔待。”
“舅老爺客氣了,沈小姐也沒說什麼,隨便聊了幾句,您留步吧,我們這就告辭了。”樂以珍雖然心裏氣得發顫,臉上卻仍是笑意盈盈地與沈若亭告了辭。
懷明弘狐疑地回頭朝小倩的方向看了幾眼,跟着樂以珍一起出了沈府,上了馬車。等在車裏的尹蘭婷和玉荷看出她臉色不善,問了幾句,也沒問出所以然來,兩個人便小心翼翼地閉了嘴。
“二太太,現在去哪裏?”從車廂外傳來車伕的問話。
“帽兒衚衕。”樂以珍悶悶地說道。
於是馬車啓動,轉了一個方向,往帽兒衚衕去了。大約行至半路,車裏三人微微往前一傾身,馬車停了。玉荷剛想出聲問車伕爲何停車,車簾一掀,懷明弘出現在外面:“你們倆兒先去後面那輛馬車,我有事與二太太商量。”
尹蘭婷和玉荷瞧了瞧樂以珍的臉色,依言下了馬車。懷明弘鑽進車廂後,坐到了樂以珍的對面:“小倩跟你說什麼了?”
樂以珍還沒緩過氣來,也不看懷明弘,只盯着那微蕩的綢布棉簾子。儘管她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可說話的語氣還是不太愉快:“你這麼急着趕過來問我,就說明你心裏是有數的。既然你知道你表妹會跟我說什麼,又何必多此一問?”
懷明弘頓時窘迫起來,搓着手抿了幾個嘴脣:“我那個表妹……恩……被我舅母和三位表哥寵上了天,對人是驕蠻一些,要是她跟你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我代她道歉。”
樂以珍只覺得心裏一堵,沒來由地想要發火。可是她的理智提醒她,她一定要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保持住一個長輩該有的樣子,哪怕他不拿自己當長輩。於是她努力沉下一口氣,將目光移到懷明弘的臉上:“她是跟我說了一些不好聽的,我本來很生氣,既然你親自代她來道歉了,我也接受了,這事就算了吧。她還是一個小姑娘,我也不必真的跟她一般見識……哦……好了,你應該回你的馬車上了吧?”
懷明弘一聽她這語氣,心中發急,趕緊解釋道:“我可從來沒答應過她什麼,她……雖然被家裏人寵得無法無天,可是從小到大,身邊不是爹孃就是哥哥,真正見過的外姓男子,大概也就我們幾個表兄弟吧,所以她纔會那樣……”
樂以珍看他嚴重的表情,將臉色緩和下來,對他說道:“我能理解她的心思,你……也的確是個優秀的男子,值得女孩兒放在心裏牽掛,只是她那麼堅決地要入懷府給你做偏房,這事幾乎是行不通的,我怕將來她受到打擊,承受不住呢……幾句話而已,我真的不生氣了,你不用擔心。”
樂以珍明着提起小倩的話來,懷明弘更窘了,好半天不知道說什麼,只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嗨!”然後他一貓腰鑽出了這輛馬車。
經懷明弘這麼一勸,樂以珍倒真的不生氣了,回頭想想那個天真莽撞的小丫頭,倒有幾分想笑,尹蘭婷和玉荷回到車上來,馬車便繼續前行。大約半個時辰後,到了帽兒衚衕。
因爲有兩天沒看見懷遠駒,樂以珍有些擔心,腳步就走得急一些。其餘的人跟在她身後,穿過長長的窄巷子,來到了懷遠駒的舊居院子裏。
雖然那座新墳立在院中央,仍然讓人感覺詭異,但喪事過後,這裏的氣氛還是輕鬆了許多,不似婆婆停靈那幾日,樂以珍每次過來,都感覺悲傷地喘不過氣來。
屋頂上,有幾個瓦匠正在補瓦,窗戶下面,兩個糊窗的工匠剛剛糊好了最後一張窗紙,還按照樂以珍的吩咐,在窗子的正中央安了一塊方形的玻璃,以增加屋內的透光性。進了屋,東間的牆壁已經漆刷一新,擺好一張新牀,鋪好了暖和的新被褥,還在窗邊擺了一張書架和一個案幾,將懷遠駒平時在府裏常看的書都搬了過來。
這都是樂以珍昨天吩咐人來做的,因爲她知道懷遠駒一段時間內是不肯離開這裏的,臘月天寒地凍,又不能翻建房子,只能在原有的基礎上補綴補綴,熬過這個冬天再說。
因爲東間剛剛收拾出來,還有一股子油漆糨糊的怪味道,因此住在這裏的人都聚在西屋。雖然還沒收拾到西屋,不過這裏剛搭了一個爐子,又攏着炭火,再加上人多,屋子裏倒也是暖意融融的。
樂以珍他們進去的時候,正趕上懷遠駒在喫飯。一張大牀上擺着一個小炕桌,布好了幾樣素菜,懷遠駒獨自坐在牀上,正悶頭扒着飯。地下另設一張大一點兒的桌子,羅姨娘和定兒、懷祿他們,也不拘男女尊卑了,一起圍坐在這張桌旁喫飯。
“二太太……”羅金英衝門口坐着,第一個瞧見了樂以珍,趕緊站起身來。自從樂以珍派她來這裏照顧懷遠駒,她對樂以珍就越發地殷勤起來:“二太太,快進來,瞧你臉都凍得通紅,喫飯了沒有?”
其餘人回頭,也都看到了樂以珍,紛紛離了凳子要起身。樂以珍趕緊摁住他們:“都坐着吧,你們要是全起來,這屋子裏還能容得下人嗎?別起來了,給我和二少爺盛兩碗飯來,我們都還沒喫飯呢。”
玉荷還沒進屋呢,聽了樂以珍的吩咐,轉身掀開竈鍋的蓋子,開始盛飯。樂以珍上牀坐到了懷遠駒對面,懷明弘陪在下首,準備在這裏喫午飯。
“老爺……”樂以珍見懷遠駒面前的一碗飯,已經喫下了一半,心中不覺安慰,“我看東屋收拾出來了,看起來還挺亮堂的,下午讓人鋪上地板,就會更暖和一些了。”
“恩……”懷遠駒看着她,“打哪兒來的?怎麼都這個時辰了,還沒喫飯?”
他居然有心思關心她喫不喫飯了,這真是讓她驚喜。於是她將自己從早晨到中午的行程簡單地說了一遍。懷遠駒聽後,將自己眼前的一碟板栗燒瓢兒白端起來,放在她面前:“快喫飯吧,喫了飯身上就暖和了。”
於是牀上一桌,地下一桌,大家開始靜默地喫飯。
午飯用罷,大家琢磨着主子們八成有事要談,便收拾好桌子,都擠坐在竈間裏。西屋只剩下懷遠駒父子和樂以珍。樂以珍將上午自己做的事詳細地跟懷遠駒彙報過了,懷遠駒聽後,垂頭沉吟半晌,也不發表意見,只轉頭看懷明弘:“二太太不懂生意上的事,她出面只是象徵性的,具體事務你要多操心,生意上的事你熟悉,相信你不會出錯的。”
懷明弘規矩地站在懷遠駒面前,恭敬地答道:“兒子一定會盡心,不過我還是希望老爺能早些回府……”懷明弘剛提了“回府”二字,懷遠駒便將眉頭一皺,說話的人揣摩他的神色,趕緊打住了這個話題。
“外面的道場……”樂以珍剛進院子時,就看到東牆邊搭了一個道場棚子,有幾個道士正在做齋蘸法事。因爲剛剛發完喪,樂以珍一看到那道場就覺得奇怪,剛剛大家都在喫飯,她不好相問,此時就剩家裏三口人,她便問了出來:“那班道士,是老爺請來的?”
懷遠駒掩口咳了一聲,答樂以珍道:“是芙兒從城南五豐觀請來的,要給我娘念七七四十九日南華經……昨兒纔來的。”
“哦……”樂以珍一聽到夏玉芙這個名字,心裏就很不舒服。可畢竟這個道場是爲了給婆婆誦經祈福,對懷遠駒來說,這種事後的彌償行爲可以安慰他愧疚的心靈,她也是樂見的。於是她接着說道:“要不要多請幾撥道士來?也好日夜輪流不停地做法事?”
“不必了,心意盡到就好,這裏不比深府之中,晚上鬧出太大的響動來,吵了街坊鄰居也不好。”
懷遠駒這樣說,樂以珍便不再提此事。只是她心裏的感覺有些奇怪,到底哪裏不對,她也說不出來。懷遠駒要死不活的時候,她希望他好起來。可是今天看到他情緒恢復得如此好,她又覺得有一絲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