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片刻愛情
懷明弘扯起袖子來,給她擦掉臉上的淚水:“這樣跟你獨處,我很開心,所以我心裏非常感激那位鹽政大人,若真是見了他,我要送他一份兒大禮。”
樂以珍正在心裏糾結感傷,淚水流了一臉,聽他說這句話,頓時哭笑不得:“你也太孩子氣了,那是傷懷氏元氣的大事,你也能拿來開玩笑?”
懷明弘不以爲意,搓了搓手,從頭上摘下一把花傘來,遞到樂以珍的手裏:“這把傘很配你的氣質,等禮士街的新宅峻工,我讓人將這把傘掛在你的臥室裏。”
樂以珍接過傘來細瞧,那傘的花式很簡潔,在白色的棉紙傘面上,以傘頂爲中心,是一朵一朵小小的紅色梅花,如果隨着風的方向,形成一股梅花流,沿着傘面迴旋,越散越開,到了傘面的邊緣,那些梅花就已經散成漫天的梅花雨了。
“雖然很簡潔,但是很生動,只是一小片的雪地和飄零的梅花,我彷彿已經看到了滿園紅梅傲雪綻放的景色。”樂以珍輕輕地轉着傘柄,那傘上的梅花就真地迴轉舞動,飄揚了起來。
“就像你的人一樣,靜靜的、淡淡的,可是如果細細品味,就會發覺你有一個無比豐富的內心世界……”懷明弘指着樂以珍心的位置,“我希望我是第一個能窺見你內心真實面目的那個人,哪怕我只是看見一個小角落,我也很高興。”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樂以珍就算再冷靜鎮定,也無所抑制住內心泉水般湧起的感動。
她這兩世爲人,前一輩子的她如同蜷在殼子裏的小烏龜,因爲自卑,因爲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她的內心是封閉的,雖然大學都快畢業了,可愛情對她仍是天上的月亮,只能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纔會從殼子裏探出頭來,看一眼那月光美景。
而穿越後的她,雖然堅強了許多,可是在陌生的環境裏求生存,耗去了她大部分的精力。等到她對這裏的一切都習以爲常、安之若素的時候,她又被命運之手強行推到了懷遠駒的身邊—與愛情無關!
憑心而論,她和懷遠駒有過一段安寧美好的日子,在去了鳳州之後,在婆婆的事沒有露出真相之前。懷遠駒雖然不會做什麼浪漫的事,但是他那一段時間,是真的將樂以珍放在心裏的。他會用他自己的方式愛護她,那種方式細想起來,跟他對夢兒的溺寵是同一種性質的。
而對於樂以珍這樣年輕的女子來說,內心裏對愛情那種輕紗薄霧般窺而不清的朦朧嚮往,如詩如畫般的美好想像,她在懷遠駒的身上從來不曾體會到。
可是今晚,在這一片煥彩流光的傘海之中,她感受到了那種屬於愛情的浪漫。這浪漫如一層一層的細紗,籠罩住了夜色,籠罩住了頭上的花傘,籠罩住了對面的男人,讓她眼前的一切都變得美好起來,就連她內心那隱隱地一絲痛,也給她帶來一種異樣的幸福感。
這種感覺,她無法用語言表達,也不能用語言來表達。她只能轉着手中的梅花傘,幽幽地嘆息一聲,變換出一個笑臉來,看着懷明弘:“這麼美的夜晚,可惜我手邊沒有相機把它留下來。”
“什麼?又是你們那個時候的東西?我只聽你說有會飛的機,你剛剛說的那個……又是什麼?”懷明弘像個好學的孩子,湊近樂以珍問。
樂以珍將梅花傘往他手裏一塞:“是照相機,比如我眼前這個場景,俊美風流的懷家二少,手持梅花傘立於這美妙的夜色之中,如果我有照相機,就可以對準你……”樂以珍用雙手的拇指與食指相抵,比出一個方框來,框住懷明弘的臉部,“就這樣……咔嚓!摁下快門兒,你就被照下來了,以後回到安平,也可以拿出來看一看,回味一下這個美好的夜晚。”
“攝魂術?”懷明弘的理解範圍有侷限,自然想到某種妖術上去了。
“不是,是一種光影成像技術,是科學……不是法術。”樂以珍簡單地解釋一句。
“哦……既然是科學,是一門技術,那不如你說給我聽聽,我認識一個經常出洋的人,他懂許多的西洋玩意兒,興許他按照你說的方法,他能造出來一個照相機呢。”樂以珍在傘下漫步,懷明弘隨在她身後,很認真地跟她研究起相機的事情來。
樂以珍笑了:“那個東西……很複雜,我只會用,卻不懂製造原理……就算我懂,也找不到材料,你還是別想那個了。”
“哦……真可惜……”懷明弘有點兒失望。
樂以珍見他挎了臉,便逗他一句:“不過……如果哪天我穿越回去了,我一定會記得寄一部照相機給你,到時候你就知道那東西是什麼樣子了。”
“怎麼寄?僱一個信使給我捎來嗎?”懷明弘被她逗笑了。
“這個嘛……”樂以珍假裝認真地想了一下,“也許我把相機放在害我穿越的那個地方,念個咒語什麼的,那相機嗖地一下子就穿越到你手裏了。”
懷明弘趕緊擺手:“還是算了吧,我寧肯一輩子都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樣子,只要你留在我的眼前,不要穿來穿去就好。”
兩個人正說笑,就聽到屋門推開的聲音,朱老闆把着門往這邊看:“我說……你們兩口子看好沒有?天都快亮了呢!”
懷明弘趕緊應一句:“看好了,就你這院子裏的傘,全部打好包,明天早晨送到雲來客棧。”
朱老闆本來等得犯了瞌睡,又有些不耐煩了,聽懷明弘這樣說,馬上眉開眼笑:“那價錢……”
“公道就好,我不跟你多議。”懷明弘惱他破壞了氣氛,語氣有些生硬。樂以珍卻小聲說他:“你瘋了?從京裏運這麼多傘回去?咱們自己家就開着傘行呢!”
懷明弘深吸一口氣,鼓了鼓心勁,終於握住了樂以珍的手:“我雖然沒有相機,可是我會用自己的方法把這個夜晚留存下來……送給你。”
樂以珍只覺得心尖顫顫的,鼻子酸酸的。她輕輕地咬了一下嘴脣,這次沒有急着抽出手來……
第二天早晨,樂以珍剛剛起牀,就聽到玉荷跟她彙報,說二少爺不知道買了什麼,人家送到客棧來了。懷文專門出去僱了一輛馬車,已經送回安平去了。
“是嗎?”樂以珍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二少爺和嶽掌櫃都起了嗎?”
“都起了,剛剛在樓下吩咐了早飯,只等你起牀呢。”從離開安平,一直都是幾個人一起用飯,玉荷說得也很自然。
樂以珍卻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趴在桌子上說道:“今兒不要到我屋裏喫飯了,跟他們說我累了,沒起呢。你給我端一碗粥和兩碟小菜進來就成。”
“好的。”玉荷疑惑着,出去傳話。
樂以珍用過了早飯,將自己悶在屋子裏,想着昨晚發生的事,心裏酸甜苦澀,五味雜陳。午飯的時候,懷明弘過來敲門,玉荷出去答他:二太太還睡着呢,沒起。
一直到了下午,跟韓侍郎約見的時間快到了,懷明弘心裏有些急了,再次來敲門。樂以珍這纔出現在他面前,讓他回去等着自己梳妝完畢。
關了門,樂以珍開始翻自己帶來的衣服。這一趟見韓侍郎,機會爭取來不易,對懷家的私鹽事件,也有至關重要的作用,不可輕忽。她身爲女子,在這個時代本來就不受重視,如果自己給韓侍郎的第一印象就示了弱,以後話也不好說了。
她挑了一件象牙色折枝四季花卉的曲裾禮服,領口和袖子滾着金邊,外罩一件玄色閃緞半廣袖鶴氅,氅衣的下襬處,光滑的閃緞上繡着各種姿態的金鳳,走起路來隨風鼓盪,如金鳳起舞一般,非常華貴。
她讓玉荷將頭髮梳成一個福髻,髻上以珍珠串鏈裝飾,只在髻邊壓一支鑲祖母綠寶石的祥雲金簪,貴氣而不張揚,耳朵上戴兩顆小粒的祖母綠耳釘。
妝扮停當,她下了樓,來到客棧門口。懷明弘早就牽着馬,等在了她的車駕旁邊。見她這身穿戴走出來,不由地讚歎一句:“難得見你做如此莊重的打扮,還真是氣勢十足呢。”
樂以珍表情嚴肅,邊踩矮凳上車邊說道:“總得拿出點兒唬人的樣子來。”
她上車坐穩,車伕一甩鞭子,馬車便向前走去。行出一段距離,車簾子被從外面掀起,懷明弘的臉出現在窗口:“昨天那些花傘,已經僱馬車運走了。”
“謝謝。”樂以珍的表情客氣而疏離,懷明弘臉上熱切的笑容僵住了:“你怎麼了?”
“我很好呀,一切正常……你昨天也說過了,只在那一處,只在那一刻……眼下我們都回到現實中來了,要務當前,全神貫注解決這場危機是最重要的。”樂以珍衝他展顏一笑,那笑容卻明確地拉開了她與懷明弘之間的距離。
她伸手放下了車簾,車外再沒有了聲響。不一會兒,樂以珍就聽到馬蹄聲“嘚嘚”地急奔向前面。這一路懷明弘再沒有湊過來跟她說話。
等兩個人到了韓府門外,樂以珍下了馬車,果然見懷明弘臉色陰沉,不太愉快的樣子。她不理他,迎向等在那裏的孫掌櫃:“又讓孫大哥跑一趟,辛苦你了。”
孫掌櫃客氣幾句,便上前敲門,報上了自己的名字,言明已經跟韓大人約好了。韓府家僕大概是常見孫掌櫃的,也不多問,笑盈盈地帶着三人進了府,直奔韓侍郎的書房而去。
來在書房門口,三人稍等了一會兒,家僕進去通稟完畢,打開門示意三人進去。
孫掌櫃當先,樂以珍和懷明弘一左一右隨在他身後,進了韓侍郎的書房。抬眼看見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身穿墨綠的家常綢服,正坐在書案後面,執筆寫着什麼。
“韓大人,昨兒我跟您說的兩位客人,我現在帶來了。”孫掌櫃雖然於韓侍郎有幫扶之誼,但是官民有別,他還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給韓大人請安。”樂以珍和懷明弘跟着他施禮問安。
那位韓大人這纔將筆擱到筆架上,抬起頭往下首一瞧,當即瞪大了眼睛,打量了樂以珍半天,突然就從書案後頭急步走出來,激動地迎向樂以珍:“哎呀!小世妹……”
樂以珍只覺得腦子裏“嗡”地一下子,冷汗當時就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