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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妥當善後

  佟掌櫃是奉西人氏,前幾年因爲調任京城分號的掌櫃,自己獨身上京,家眷皆留在安平。他在京城也沒有別的住處,平日就住在銀莊裏。   等樂以珍和懷明弘接了佟掌櫃一干人等回到銀莊,刑部的人已經接到聖旨,撤走了。幾個得了信兒的夥計趕來店裏,正在收拾那些官兵留下的殘局,將丟得東一下西一下的桌椅板凳歸了位,清理了滿地的食物殘渣、破紙碎屑。   樂以珍看着那些沒經召喚就主動來上工的夥計,心裏一陣感動。佟掌櫃被送進去了,大夫也請來了,在屋裏給佟掌櫃看傷開藥。樂以珍一個女人家,也不好留在房裏,便在店裏隨意地走走。   陸續有夥計得了信兒,急匆匆地趕過來,都是滿面喜色:“沒事了?又可以上工了?”   “是呀!皇上特意下旨赦的罪,還給咱們店裏題了御匾呢!”   “這下可好了!再不開工,家裏就要揭不開鍋了!”   “聽說李善同沒熬住這幾天,去了鑫興?”   “讓他後悔去吧!咱們匯通做了多少年?會因爲這點兒小事就倒掉?如今咱們天天在皇上親題的御匾下面上上工,羨慕死他!”   “御匾呀?你見過?”   “沒有……那要是不搞個很隆盛的揭匾儀式,能讓咱們這些下面人見到皇上的真跡嗎?”   “倒也是……”   許多夥計都不認得樂以珍,也不知道她就是他們的大當家。於是他們一邊幹着活,一邊歡快地聊着天。有人好奇地往樂以珍這邊看,還會捅捅旁邊的人問道:“咱們佟掌櫃都不許帶家眷來,這女子是誰呀?”   樂以珍也不搭話,只慢慢地走着,將這三進院子裏外轉了一遍。等她再回到佟掌櫃的住處,那大夫已經包好了傷開好了藥,離開了。   樂以珍坐在牀對面的一張椅子上,親和地看着佟掌櫃:“爲了這店裏的事,讓佟掌櫃受苦了,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這幾天你安心養傷,嶽掌櫃會籌備重新開張的事……還有,我已經派人回安平接佟嫂子了,等我們離京的時候,嫂子就能到這裏照顧你了。”   佟掌櫃是個憨實人,本來面對一個女當家,他就緊張羞怯。再想起自己在牢裏一度挺不住,還招供了,若不是懷明弘和嶽掌櫃及時探獄,就憑他招的那些事情,怕是早定了懷氏的重罪了。   因此他聽說樂以珍已經派人去接他的老婆了,他真是又感激又愧疚,支起半邊身子來,吶吶地謝道:“二太太好氣量,不責怪佟某,反而延醫問藥,又接家眷來照顧,實在是讓我抱愧不已。”   樂以珍知道他在爲招供的事心虛,便笑着安慰他:“我們都是凡骨肉胎,哪有不怕疼不怕死的?佟掌櫃就忘了那件事吧。等你養好了傷,重振匯通京號還指望你呢。”   佟掌櫃面熱臉紅,眼淚都快下來了:“二太太放心,佟某今後一定對匯通竭智盡忠,以不辜負二太太如此厚待之恩……”   正說着話,外面“嗵嗵”跑進來一個夥計:“掌櫃的!掌櫃的!出事了!”   佟掌櫃剛剛歷過牢劫,神經正脆弱着呢,聽那夥計喊出事了,忽地一下子,竟從牀上坐了起來,緊接着又因爲腿使不上力,跌倒回去。他氣惱地訓斥那夥計道:“兩位當家和大掌櫃都在這裏,你有沒有一點兒規矩?什麼事就急得火燒了眉毛似的?”   那夥計被他教訓地斂了首,躬着身子站在邊上,偷眼先看樂以珍。   “什麼事?怎麼又不說了?”佟掌櫃見那夥計好奇地瞄着樂以珍,惱火地吼問他一句。   “哦……”那夥計總算回過神來,趕緊回道,“看銀庫的肖大郎……剛纔偷偷地潛進銀庫裏去,砸開了一個銀箱,正準備偷銀子呢,被楊副管看到了,兩個人在庫裏打了起來,楊副管喊來人,說要打死肖大郎……”   “嗨呀!”佟掌櫃急得汗都下來了,“這還了得?快抬我過去看看。”   “佟掌櫃安心養傷吧,我去看看。”懷明弘安撫了佟掌櫃,就要帶着嶽掌櫃去銀庫那邊。樂以珍一瞧,他們兩個走了,剩下她一個人面對着佟掌櫃,似乎不合適。於是她也跟着一起出門,去了銀庫。   還沒等走到銀庫,就已經看到了那裏圍了好多的人,呼喝叫喊着。嶽掌櫃搶前跑了幾步,撥開人羣:“閃開閃開!都住手!”   夥計們認得嶽掌櫃,都禁了聲,把路讓他。等樂以珍和懷明弘走到那事發的中心區域,就看到一個人躺在地上,捂着腦袋喫痛地打滾。旁邊有四五個年輕的漢子,其中一個年紀較長的,額頭上也有一道血痕。   嶽掌櫃將雙眉一凜,看着那額頭受傷的男人:“楊副管!刑部剛剛撤了封守,我們自己就亂了起來!這像什麼話?”   那楊副管胡亂抹了一把額上的血,一指地上的那個人:“大掌櫃,這個肖大郎趁亂打劫!我讓他和幾個兄弟來銀庫守着,等大掌櫃的來清點銀數,誰知道他避開其他幾個人,偷偷地溜進庫裏,打算偷銀子!咱們匯通剛剛緩過一口氣來,豈容這等不忠不義之徒禍亂人心?匯通的店規有一條,監守自盜者,當場處死!”   地上打滾的那位一聽“當場處死”四個字,渾身抖了一下,雙膝並用爬到了嶽掌櫃面前,抱住他的腿哭着告饒:“大掌櫃饒命呀!我知道錯了!我家媳婦剛生了孩子,還在月子裏呢,大掌櫃菩薩心腸,饒了我吧!”   嶽掌櫃掙了幾下,沒能掙開那個肖大郎,旁邊上來兩個夥計,扯起肖大郎的胳膊就往一邊拖。樂以珍見這情形,湊近懷明弘的身邊,輕輕地說幾句。懷明弘點點頭,上前蹲在肖大郎的面前:“你既然是看守銀庫的,應該知道號裏的規矩,難道你貪財不要命了嗎?”   肖大郎被打得滿臉是血,頭昏腦脹,也不認得懷明弘,茫然地看着嶽掌櫃。嶽掌櫃罵他一句:“二少爺問你話呢!啞了?”   肖大郎一聽是正主子,也顧不得滿腦袋的傷,趴在地上給懷明弘磕頭:“二爺饒命!我沒想多拿,我只想拿十兩銀子,真的沒想多拿!”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兩綻銀子來:“自從號裏出了事,已經兩個月沒發工錢了,我媳婦上個月生孩子,得了產後風,孩子身體也弱,這一個月請醫買藥,實在是沒得花了……我就是想拿十兩銀子應應急……”   懷明弘回頭看樂以珍,見她衝自己點頭,便對肖大郎說道:“店裏有店裏的規矩,你家裏有用急之處,爲什麼不找掌櫃的說?難道佟掌櫃和這裏的管事會那麼不通情理?再說了,既然銀莊的官司已了,你還怕不給你發工錢嗎?不管怎麼說,偷入銀庫撬銀箱,就是你的不對!”   “二少爺饒命!我那一會兒被豬油蒙了心,我真的知道錯了!”肖大郎將兩錠銀子捧到懷明弘面前,臉上的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起來蠻嚇人的樣子。   懷明弘將那兩錠銀子接住,交給嶽掌櫃,又招手叫來懷文,跟他要了兩錠銀子,塞進肖大郎的手中:“銀庫裏的銀子已經悉數捐給了朝廷,充了軍餉,你剛剛的行爲往重了說,就是在偷盜軍餉,這在戰時是什麼罪過,你應該清楚了。咱們家二太太剛剛聽你說媳婦生了孩子,雖然錯不可恕,但情有可緣,因此打算饒了你這條命。這是十兩銀子,是二太太賞你媳婦的,拿回去給媳婦孩子治病買藥吧,今後可要好好做事,再要是壞了規矩,可就沒辦法饒你了。”   樂以珍本來只是跟懷明弘商議了幾句,讓他出面解決問題的。沒想到他明明說得好好的,偏偏要捎上她。他這一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樂以珍的臉上,那肖大郎接了懷明弘的銀子,雙膝挪了一個方向,衝着樂以珍就磕頭。   就聽懷明弘接着說道:“二太太吩咐說,這一會兒人算是挺齊全,她有話要跟大家說。”   樂以珍看着懷明弘,暗地裏使勁地咬一回牙:那些話是讓他說的,他怎麼又扯回自己身上來了?可是那些夥計既好奇又期待地看着她,她不得不往場子中央走了幾步,轉身看着滿場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店裏出了這樣的事,延誤了大家的工錢,實在是抱歉。大家先挺過今天,明日就給大家發工錢,兩個月的工錢一齊發,一毫也不會少!”   “好!”大概不止肖大郎手緊,大家都在等銀子用吧,樂以珍一說發工錢,人羣裏立即爆發出一片叫好聲。   “還有……”樂以珍提高了音量,才壓住了那些人的大嗓門兒,“自從刑部封了咱們的銀莊,大家賦閒在家一個多月了,竟然都沒有別謀他途,今兒刑部的人剛撤走,你們就在第一時間趕來了,我和二少爺都非常感激大家對匯通的忠心。忠心就應該得到褒獎,明兒在工錢之外,每人再多發二兩銀子!”   “好啊!”二兩銀子相當於這些人一個月的工錢,白白在家閒呆了一個月,還能多領到銀子,可把這些人高興壞了。   “重新開張之前,會有很多事要做,佟掌櫃受傷不輕,我和二少爺、嶽掌櫃會一直在京裏呆到掛匾營業的那一天。大家做得好,我會看在眼裏,忠心有獎,勤奮也有獎,大家多努力吧!”   樂以珍很少這樣亮開嗓門兒說話,喊得嗓子火辣辣的,不過心裏卻是越說越有激情。夥計們也聽得羣情激奮—本來見了一個美女老闆娘,這些人就有些興奮,這位美女老闆娘又多賞他們銀子花,更是一個個高聲應和樂以珍的話,叫着好。   樂以珍覺得這些夥計蠻可愛,衝他們笑了笑:“大家別圍着了,都幹活去吧。”那些人一鬨而散,連肖大郎都一瘸一拐地跟着幹活去了。   嶽掌櫃去前頭吩咐發工錢的事,樂以珍和懷明弘慢慢地往回走。   “我明明讓你說,你幹嘛要扯上我?”樂以珍見前後沒人,向懷明弘抱怨,“明明就是一羣男人,你偏讓我跟他們說話,你安的什麼心?”   “你還怕男人嗎?”懷明弘也被剛剛的氣氛所感染,神采飛揚,“你剛剛那一番話說完,趕明兒連那些另謀了營生的夥計,也得跑回來上工,就算是不爲銀子,大概也想看看這位厲害的老闆娘呢……”   樂以珍聽出他語氣中的促狹意味,懶得理他的玩笑話,正了臉色說道:“你還有心思開玩笑,正經事有一大堆。你和嶽掌櫃商議一下,趕緊往這裏調銀子吧,從幾家離得最近的分號往這裏調五十萬兩銀子,其中二十萬補捐餉的不足……趕緊籌備揭匾開業事宜,我明兒去拜訪一下韓侍郎和丁鹽政,爭取到時候能請到這兩位客人……我們在京裏呆的日子可不短了,我還從來沒有離開夢兒和實兒這麼久,這幾天總是夢到他們姐弟倆兒……我們趕緊辦完了事,趕緊回安平……”   一提到回安平,懷明弘的好情緒一落千丈,神情黯然,腳步也慢了下來。樂以珍不管他,只顧自己往前走,就聽到他在身後小聲嘀咕一句:“不回纔好呢……”   樂以珍只當沒聽見,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