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府衙過堂(2)
樂以珍逃過了殺威棒,懷明弘鬆了一口氣。兩個人一齊看向堂外,想知道鄭府臺所說的證人,到底指的是誰?
沒一會兒功夫,剛剛出去的那名衙役,帶着幾個人上了堂來。樂以珍定睛一瞧,心裏頓時像被投進去一塊燒紅的火炭。
只見二少奶奶郭元鳳雙手交疊在身前,仰着頭跟在那衙役的身後。在她的左右手,分別是冬兒和鍾兒。郭元鳳面無表情,一直看着懷明弘,鍾兒縮着肩膀偏着臉,迴避着樂以珍的視線,而冬兒從出現在堂外開始,臉上就掛着一種掩不住的得意表情,斜瞅着樂以珍。
雖然已經想到這件事是郭元鳳的手筆,可是真正面對這個人時,那種心情還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上砸進一塊巨石。郭元鳳是個矜傲的人,自從她進了懷家,一直有一種鶴入雞羣的孤獨感。可不管她如何看待懷家的女人,她卻尊重沈夫人,並且將樂以珍引爲知己。
樂以珍也喜歡郭元鳳,聰慧能幹,知書達禮。以前老太太和沈夫人在的時候,樂以珍就總在她倆兒面前誇讚郭元鳳,老太太就會點頭附和:“念過書的人,到底是不一樣……”
曾經郭元鳳對樂以珍是無比信任的,心事都會拿來與她說,樂以珍也覺得跟郭元鳳比較容易溝通,如果沒有這件感情官司,她們將會是懷府之中最知心的兩個女人。可惜世事弄人,因爲中間橫了一個男人,兩個女人竟然走到今天這種一步。
樂以珍看着郭元鳳,而郭元鳳卻只看着懷明弘。一家人就在這種很怪異的場景之下,齊站在了大堂之上。
鄭士功手中拿起驚堂木,做勢要拍,想了想又放下了,問郭元鳳道:“堂下可是懷府二少奶奶懷郭氏嗎……”
還沒等他話尾的長音拉完,懷明弘便冷笑着截斷了他的話:“還是別演戲了,你們事先怎麼排練的,趕緊進入正題吧。”
鄭士功顯然底氣不足,被懷明弘噎了一句,竟然愣了一下。郭元鳳見了,微微蹙了一下眉頭,緩緩地開口說道:“府臺大人要替我懷家做主!雖然我家二太太與我丈夫之間的姦情,早前兒我就知道了,可是爲了家族聲譽,我只能是打落牙齒,混着血往肚子裏咽。在二太太還是府上一個小姨娘的時候,我丈夫就買了城西的宅子送給她,兩個人經常在那裏私會,這件事冬兒可以做證,那時候二太太和冬兒走得最近……”
“我做證!”冬兒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跪下向鄭士功磕了一個頭,“城西的宅子就是二少爺買給我家二太太的,那時候二太太因爲與延慶王妃相熟,經常藉口去王府探望王妃,轉而去城西的私宅與二少爺相會……”
雖然冬兒的證言足以讓樂以珍恨到吐血,但是此情此景,如此荒謬的審案公堂之上,發生什麼事都不會令人驚奇了。
冬兒急不可耐地完成了自己做爲證人的任務,很期待懷明弘瞪着血紅的眼睛怒視着她,也期待樂以珍用一種難以置信地表情看向她,然後歇斯底里地爭辯。
可是現實卻讓她失望了,她說完了話,堂上好一陣子寂靜。她遲疑着抬頭看向幾位當事人,發現懷明弘和樂以珍的面色如出一轍地沉靜,像是剛剛沒有人冤枉過他們一樣。
而這兩個人的平靜,讓鄭士功和郭元鳳有片刻的無措,大概是準備好的應付二人爭辯的方法沒用上吧,二人對看了幾眼,才由鄭士功開口繼續下去:“犯婦懷樂氏,對於證人剛剛那番證言,你可認承嗎?”
如果不是心裏揣着喪夫之痛,面對這樣一場鬧劇,樂以珍肯定會笑場的。她轉頭過去,目光依次看過郭元鳳、冬兒和鍾兒,然後回頭直視鄭士功:“如果我不認承,接下來大人要怎麼演呢?是讓我家二少奶奶繼續哭訴嗎?說我這些年一直跟我家二少爺暗通曲款?說我們上京辦事其實是假公濟私情?說我爲了能與二少爺長期保持不正當關係,下毒手害死了我家老爺?如果我還不認承呢?鍾兒就會出來做證對嗎?她是我從小用到大的丫鬟,理應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人,如果她都說我與二少爺有姦情,這件事豈不就確之鑿鑿了?”
懷明弘在旁邊哼笑一聲:“二太太把鄭大人的戲份給搶了,鄭大人不高興呢……你把下面的戲都說出來了,這讓鄭大人怎麼演下去?是接着冬兒的出場演呢?還是接着你說出來的戲演?二太太讓鄭大人爲難了呢。”
鄭士功這次可真被激怒了,他拾起案上的驚堂木,用力一擊,發出“啪”地一聲脆響:“兩個大膽刁蠻的嫌犯!當你們口齒伶利,本府就拿你們沒辦法了嗎?來人!帶方玉荷上堂!”
乍一聽方玉荷這個名字,樂以珍倒真愣了一下,等她回過神來,就見兩個衙役拖着一個被打得衣發凌亂的人進了堂來,往公案前一丟。樂以珍一瞧,正是定兒走了之後,在她身爲最得力的大丫頭玉荷。
樂以珍見她被打得遍體鱗傷,覺得是自己拖累了她,心裏一陣難過。她想走過去看看玉荷的傷勢,卻聽鄭士功衝着玉荷大聲問道:“方玉荷!你還不肯說嗎?”
玉荷仍然是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樂以珍見她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咬牙對鄭士功說道:“大人要問什麼,直接來問我好了,何必如此爲難一個丫頭?大月朝的律法哪一條規定可以對證人動用如此大刑?”
鄭士功簡直要氣急敗壞了,狠狠地瞪了郭元鳳一眼。郭元鳳便走上前去,蹲到玉荷身邊,輕聲說道:“我知道你是一個忠誠的丫頭,可是你也不能善惡不分呀!就算你抵死不開口,也擋不住這件事,倒是你自己獲一個共犯的罪名,你爹孃從此後可沒了依靠了。”
趴在地上的玉荷終於動了,她的雙肩抖動了幾下,隨即發出“嗚嗚”的哭聲。鄭士功見她出聲了,趕緊衝堂下的簿事使了一個眼色,那簿事意會,從身後拖出一隻箱子來,着兩個衙役抬上去。
其中一個衙役將箱子打開,簿事走過來,將裏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玉荷面前,問她道:“你睜開眼睛瞧瞧,這些物件兒是不是你們二太太房裏的東西?”
不等玉荷抬頭,樂以珍自己先看過去,先拿出來的是幾封信,樂以珍一瞧那扎信的藍緞子,心就“嗖”地一下子提了起來—那是她進懷府之後,懷明弘頭一次回家,對她有了一種朦朧的情意,回淮安之後,就給她寫了幾封信。她當時也想過要把信燒了,晚上對着蠟燭試探了好幾回,終究沒捨得下手。最後她把那幾封信紮好,鎖在亮格櫃子最上面一層的暗屜裏。
那個暗屜,除了她之外,只有兩個人知道里面鎖着什麼。定兒沒離開之前,她掌管着鑰匙,她走了之後,鑰匙交給了玉荷。於是樂以珍便將懷疑的目光投到玉荷的身上。
被做爲證物擺在那裏的,還有懷明弘送給她的那盞玻璃風燈,再有就是一些衣物,有新有舊,有樂以珍的也有懷明弘的,還有那幅春宮圖!
“這些東西,是你們二太太房裏的物件兒嗎?”那簿事見玉荷不說話,又問了一句。玉荷抬起頭來,沒有看那些需要她確認的證物,先將視線投向樂以珍。一接觸到樂以珍疑惑的目光,玉荷立即淚花翻滾,順着她慘白的面頰流下去,直滴到公堂的青磚地面上。
郭元鳳見此情形,湊近玉荷說道:“玉荷,你可要想清楚了,主子固然重要,可是還能重要過爹孃去嗎?你是一個孝順的孩子,你該知道怎麼做的。”
玉荷垂下了頭,也不去看那些證物,嗚咽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裏艱難地擠出一個字來:“是……”
鄭士功緊張的臉色緩和了下來,繼續問道:“你天天跟在你家二太太身邊,你家二太太的事,你最應該清楚,我問你,你家二太太和二少爺之間,到底有沒有不正當的關係?”
玉荷聽了這一問,將頭使勁地抵在青磚地面上,大哭出聲。那簿事不耐煩,抬腳就踢在玉荷的肩膀上:“有沒有?快說話!哭個什麼勁兒?”
玉荷被踢得翻了一個身,突然就從地上爬了起來,衝着鄭士功大聲吼叫道:“是是是!有有有!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家二太太與二少爺一直就有私情,經常去城西的宅子裏私會,都是我親眼所見!那些信是二少爺寫給我們二太太的,二太太一直藏在櫃子的暗屜裏!這些衣物是他們倆兒在私宅裏穿用的!都是我經的手!我們家老爺是二太太害死的!那毒藥是我從藥店買回來的!今兒早晨二太太借給老爺燉燕窩的機會,放進了燕窩裏,毒死了老爺!還有什麼?你還要我說什麼?你說什麼我就應什麼!這樣總成了吧?”
玉荷喊到最後,聲音如劈裂了一般。鄭士功卻得了意,衝簿事一擺手:“讓她畫押……人證物證,鐵證如山,懷樂氏!懷二少爺!你們還是認罪了吧,也好免了皮肉之苦。”
樂以珍的心如跌入冰窟一般,看着玉荷,倒吸了好幾口冷氣。她眼瞅着那份證詞摁上了郭元鳳的手印、玉荷的手印、還有冬兒和鍾兒的手印。雖然鍾兒出場的部分被樂以珍給掐掉了,她還是垂着頭摁了手印,樂以珍知道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她的任何反駁和爭辯,只會招來大刑上身。她沒有馬上回答鄭士功的問話,反而看着郭元鳳,開口說道:“我和二少爺到底有沒有罪,站在這個堂上的所有人心裏都有數……鄭大人,不如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跟我家二少奶奶談一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