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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舍寶傳信(1)

  樂以珍回到大牢裏,已經是二更天了。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比她一輩子經歷得都要多。   丈夫死了,她心裏悲傷;孩子落進了仇人的手裏,她感到焦慮;含屈受冤,她非常憤怒;死期即近,她多少有些恐懼感。所有這些極端的不良情緒加諸到她的身心之上,她反倒木然了。   她縮在牢房的一個角落裏,盯住地中央的一隻破陶碗,眼睛一眨也不眨,在牢房外那微弱的火光在她的眼中明暗跳躍着,卻照不進她的心裏去。   同牢房的一個女人見她盯着陶碗,半天也沒移開眼光,便湊上去問她一句:“你是餓了吧?”   樂以珍連動都沒動一下,仍然保持着抱膝的姿勢,盯着那隻陶碗。那位牢友倒是蠻善良,湊近她耳邊接着說一句:“我懷裏藏了半個饃,你要是餓了,就給你喫……”   樂以珍這才轉過臉,將目光移到牢友的臉上。那位牢友以爲她要喫饃呢,伸手就往懷裏掏,卻被樂以珍一把抓住手腕子,很突兀地問道:“這位大姐,你在這牢房裏呆了多久了?”   “啊?”那位牢友手剛沾上衣襟,又被樂以珍拽回去了,便愣了一愣,“我……一年多了吧……我不是壞人,一年前我跟我家死鬼打仗,一板凳砸在他的後腦勺上,他平時結實着呢,那天就那麼不經打,就讓我給砸死了……所以我跟你們不同……”   那牢友絮絮叨叨地解釋着,樂以珍卻只進去“一年多”這個時間段。她從牆角直起腰來,懇切地看着那位牢友:“你在這裏一年多,對這獄裏的看守多少會有些瞭解吧?”   她看向牢房外面,衝那幾個圍坐在一張木桌旁閒聊的獄卒努努嘴:“大姐,那幾個人裏面,誰最貪心?誰家最缺錢用?”   那位牢友不明所以地順着她指的方向瞧了瞧,又警惕地看回來:“你要幹什麼?”   樂以珍當即將中指上的一隻鑲寶的金戒脫了下來,塞進那位牢友的手中:“你剛剛也說了,你是誤傷人命,早晚會出去的,這東西你藏着,出去當了,還能支起個買賣餬口呢。”   那位牢友疑惑地看了一眼戒指,樂以珍趕緊說明:“這上面的寶石很值錢的,當個三兩千兩銀子不成問題……”   那位牢友仔細地瞅了瞅掌心的戒指,又打量了一下樂以珍身上的衣服,大概覺得這樣的穿着,戴在手上的戒子大概是值錢的,便將戒子揣進懷裏,看着牢房外面的獄卒,對樂以珍說道:“你看那個面衝着我們的瘦長臉,他姓馬,是有名的濫賭鬼,背了一身的賭債……我家裏人給我通風報信,找的就是這個人,趕上他哪一陣子輸得連褲子都快穿不上的時候,給他一兩銀子,他都樂顛顛地給你跑腿兒……”   “哦……”樂以珍應了一聲,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說的那位馬姓獄卒。她剛剛發呆的那會兒,就在心拼命地祈禱着,不管是外面的哪一位,一定要把消息傳到王府,現在她全部生存的希望,都寄託在朱璉廣的身上。   可是她想來想去,心裏實在是沒有底。細想一想,懷遠駒不在這個世上,希望她也追隨而去的人一定很多。先不說沈家、郭元鳳和鄭士功,單隻說家裏那些人,懷遠駒活着的時候,都尊她一聲“二太太”,雖然家裏家外她一手掌握着,也沒人敢說個“不”字。說到底不是她有多大的威懾力,她才從姨娘轉正幾天?還來不及在家族中樹立自己的威信呢。那些人之所以都聽服着她的,無非是因爲她身後有兩個男人—懷遠駒和懷明弘。   如今懷遠駒不在了,懷明弘又被沈三公子帶走了,家裏剩下的那些人,有幾個是肯爲她冒險的呢?三老太太高氏和她的幾個兒子,肯定是巴不得她出事的。大少爺懷明瑞也恨着她呢,看今天鍾兒出堂做證,就知道他們倆兒的態度了。   谷柔琴?尹蘭婷?這兩個倒是有可能,就怕她們身份太低,封了府門,她們就沒有辦法出去了。她猜測沈三公子來得這樣及時,八成是二小姐懷天薇想的辦法,可是懷明弘已救出去了,懷天薇會關心她的生死嗎?   想來想去,樂以珍有些心涼—不能指望着別,那相當於坐以待斃。雖然她目前的處境很困難,也不見得就絕到沒有一絲生機!   她將左手搭在右手的腕子上,那裏戴着一串價值連城的翡翠觀音鏈,是今天早晨用過早飯後,懷遠駒將屋裏人遣了出去,親自給她戴上去的。   當時懷遠駒握着她的手跟她說:“這東西是極品緬甸翡翠原石打磨出來的,經天竺活佛開過光,一共十八個翡翠菩薩,是當年緬甸王進獻給前朝末位皇后的貢品,改朝換代後,流落到了民間,被我的一位過世老友得了,他沒有兒子,女婿又不孝順,不願意將這寶貝留給他不中意的外姓人,臨終前便給了我。這東西在我身邊十幾年,只有懷祿見過。本來我打算找到我娘後,將這翡翠菩薩手串給她老人家,現在……唉!我把它給你……”   樂以珍還打趣他一句:“這麼珍罕的寶貝,你怎麼捨得給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了?”   懷遠駒愣了一下,方纔笑道:“非要做虧心事才能給你寶貝嗎?這一陣子多虧了你,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後半生相依相靠的人,我的寶貝就是你的寶貝,在咱倆兒誰的手中都是一樣的……”   早晨那幸福的一幕,現在想起來,樂以珍心酸得直想掉淚。這是懷遠駒留給她的最後一件遺物,也是最昂貴的一件東西,若真拿這東西去換了她活命的機會,還真像是在剜她的心頭肉一般。   可是如果她就這麼死了,她的一雙兒女怎麼辦?會有人對他們好嗎?如果被郭元鳳劫持了,或者虐待了,兩個孩子還小,以後可怎麼活?   還有懷遠駒莫名其妙地離世,她一定要活着出去弄清楚,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如果她就這麼窩囊地被人冤屈死了,到了陰曹地府,她都沒臉見懷遠駒!   腕子上的翡翠觀音手串被她來回撫弄,已經發了熱。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從牆角站起來,來到了牢房的門口,扶着鐵柵往外看。   她目光一瞬不瞬,直盯着那位姓馬的獄卒。值夜的四個獄卒中,其餘三位或側對着她,或背對着她。只有那位馬獄卒是正面朝她。   一開始那位馬獄卒還沒注意到樂以珍,可是被她盯得時間長了,他也感覺到了那專注的目光。他回看了樂以珍幾眼,樂以珍仍是不移開視線,與他對看着。   剛剛他們四個值夜的還在議論樂以珍,因爲除了這裏掌獄的頭兒,其餘的人都被明確地告知她的身份。馬獄卒還悄悄地跟其他三個人說:“我打聽了,好像是懷家的太太……今兒進來,明兒就處決,也不知道這裏有什麼貓膩……”   話音才落呢,他就接收到了樂以珍的關注。他好奇心起,對其餘三人說道:“你們給我看着點兒,頭兒來了出個聲兒,我過去給你們打聽個準確的話兒……”   然後他站起身來,往樂以珍的牢房走過來。其餘三人也想知道這女人是怎麼一回事,便由着他過去了。   樂以珍看着馬獄卒越走越近,心也越跳越快。直到馬獄卒站在了她的對面,衝着她邪笑了一下,小聲說道:“美人兒!看上馬爺了吧?盯着馬爺瞧了半個時辰了……”   樂以珍沉一口氣,衝他微微一笑:“我盯着馬爺瞧,是因爲看見馬爺印堂發紅……馬爺今晚可是要旺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