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心亂難當
樂以珍聽了沈夫人的話,心裏“咯噔”一下子,竟不知如何答話是好。沈夫人說了這話,自己也有些尷尬,緊跟着解釋道:“我就是覺着……有你跟在身邊,老太太就會安穩許多,否則由着她老人家的性子在弘兒面前哭鬧,弘兒也沒法兒安心養病……”
樂以珍心想:老太太有那麼不通情理嗎?還能見一次哭一次?口中答道:“太太瞧我現在這個樣子,只會是越來越不方便。一個有身子的姨娘總是出沒於少爺主子的屋裏,似乎也不太妥當……老太太若有事,太太可以隨時着人喚我去,我一定隨傳隨到。”
沈夫人被婉拒,面上微赭,想了想,嘆氣說道:“你是個聰明丫頭,倒是我犯糊塗了。”
“太太不糊塗,爲孃的一份心思,總是與別人不同的。”樂以珍溫柔地笑着,對沈夫人說道。
沈夫人見她這樣說,點點頭道:“你明白就好,你也是快當孃的人了……唉……”說完,轉身回屋去了。
樂以珍出了德光院,還沒走出多遠去,身後竟又有人喊她:“珍兒!”是冬兒的聲音。她在心裏哀嘆一聲:怎麼都來找她?難道嫌她還不夠難受嗎?
她頓腳停在原地,沒一會兒冬兒就氣喘呵呵地追了上來,站到樂以珍的面前,還未開口說話,眼圈竟先紅了,眼中盈盈噙着淚水,一幅泫然欲滴的樣子。
樂以珍自己正是心煩意亂的時候,見了她那幅樣子,更加堵心,沒好氣地說道:“不好好在屋裏伺候老太太,追出來做什麼?”
冬兒被樂以珍一吼,眼淚順勢“吧嗒吧嗒”地就滴落下來,委屈地扁着嘴:“你……你明知道我要問什麼,你還這樣吼我?”
樂以珍被她的眼淚擊敗,也不等她問,主動彙報道:“我剛剛見到二少爺了,病得不輕,一路上顛沛奔波,人瘦了一大圈,不過精神還不錯,康復大有希望,彙報完畢!冬兒姐姐可以放我走了嗎?”
冬兒纔不管她是什麼態度呢,聽她說懷明弘病得不輕,眼淚流得更兇了,一邊抽噎着一邊問:“他屋裏的人有沒有嫌棄他?伺候得可好嗎?”
“姐姐……這個輪不上你來操心吧?老太太和太太會委屈了二少爺嗎?”樂以珍衝着冬兒直翻白眼,後者卻根本無視她的不耐,直顧絞扯着手中的帕子,吭哧了半天,終於說出憋在心裏的那句話:“珍兒,你去跟老太太說說,遣我過去伺候二少爺可好?”
“你瘋了嗎?”樂以珍喫驚地看向她,“弘益院有自己的大丫頭小丫頭,可不缺人手!我剛剛兒過去瞧着,一個一個侍奉得盡心盡力,也沒見哪個嫌髒嫌病的。你是老太太身邊的管事大丫頭,怎麼能說走就走呢?你當這是兒戲嗎?”
“可是……可是……二少爺得了那種病,我怕那些丫頭陰奉陽違,當着主子們的面好態度地伺候着,等主子們一走,她們要是拿二少爺不上心可怎麼辦?”冬兒說這些話時,那語氣根本就是理直氣壯的。
樂以珍被她鬧得火起,皺起眉頭教訓一句:“你能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本分?主子們的事是你該操心的嗎?你以爲我跟老太太說什麼,老太太都會聽嗎?”
冬兒被她這句話斥得紅了臉,半天也想不出一句回駁的話來,喘了好幾口的粗氣,才喊出一句來:“你……你這是存着私心呢!就算老太太能答應,你也不肯說的!你是怕我跟了二少爺,你心裏嫉妒呢!”
樂以珍簡直要被她氣昏了!瞪圓了眼睛怒聲斥一句:“簡直不可理喻!”一甩袖子轉身走了,身後傳來冬兒嗚咽的哭聲,她也沒有停步。
今天諸事纏心,本來她就六神不寧,被冬兒這麼一鬧騰,只覺得渾身都冒火,也分不清自己腳下走的是哪條路,只顧一個勁兒地往前衝,彷彿走得快一些,就能將身上的火氣甩掉一樣。
正走得渾身冒汗,迎面看到一個人以同樣快的速度直衝過來,竟是懷遠駒!想來是府裏有人去稟他,二少爺生了病回來了,他這是急着往弘益院去呢。
原來你也有着急的時候,還以爲你是冷血動物,誰的生命病痛也打動不了你呢!
樂以珍心裏這樣想着,腳下卻停住了,躲是躲不開了,只好等着懷遠駒走過來,她也好施禮讓路。誰知懷遠駒行走中猛一抬頭,看到了她站在那裏,急忙頓住了腳步,竟是不敢看她的樣子,左右顧盼,發現右手邊有一條小路,他也不管那是往哪裏去的,抬腳就往那條岔路上走去,避開了樂以珍。
樂以珍被他拙笨的閃躲行爲逗着了,突然就想樂。按理今兒早晨的事不怪他,他是存着爲她尋回一些舊物做念想兒的心思,本是一片好心。是她這個冒牌貨識不得舊物,又被那些舊物上所散發的舊主人的氣息所震懾,纔會有那種失態的表現。懷祿一定以爲那些舊物勾起了她的傷心事,她纔會有那種驚悸的表現,於是就這樣懷遠駒回稟了。
樂以珍看着懷遠駒裝出一幅沒見到她的樣子,大步溜星地沿着那條小岔路走遠了,她才冷靜地辨了一下方向,往羣芳院走去。
這大半天折騰下來,她着實是累着了。回到自己屋裏,換了衣服,直接倒在牀上不肯起來了。定兒見她那樣,也沒催她起來,自己煮了艾蒿水,浸了巾子給她擦着臉、脖子和手。
“別擦了,我在老太太屋裏已經洗過一遍了。”樂以珍裸露在外面的肌膚,被定兒反反覆覆地用艾蒿水擦洗着。
定兒手下並不停,一邊換巾子一邊說道:“可馬虎不得!姨娘現在不是一個人呢!多擦幾遍,總歸是放心。”
樂以珍也懶得駁她,好笑地看着定兒左一遍右一遍地折騰着她的臉、頸、手,直到換了三盆艾蒿水,定兒才放了心,住了手。彼時樂以珍的皮膚已經被搓得紅熱起來了。
定兒收拾洗具的當口,樂以珍自己起身放下了牀幃,說一句:“我累了,睡一會兒。”聽到定兒應了一聲,端着盆子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她倒回牀上,仰面朝天躺着,卻並沒有閉上眼睛。因爲她一閉眼睛,懷明弘那病弱憔悴的模樣馬上就會從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初見時那個藍袍玉帶的神俊少年,那個和自己搶着喫糯米藕的開朗少年,那個情竇初開追着自己要汗巾的頑皮少年,如今象一塊被灰塵掩矇住的美玉,黯然無光地躺在弘益院裏,蠟黃着一張臉,忍着撕扯般的胸痛,咳着血……
樂以珍一想到這些,胸口就會劇烈收縮着抽痛。她很想勸慰自己說,他生病跟自己沒有關係。可是心中總有另一個聲音在提醒她,雖然事情並不由她做主,但她也脫不了干係。
到底是身子重,她睜着眼睛糾結了一會兒,眼皮開始發沉,闔上眼後沒過一會兒,她就迷糊着了。她睡得並不安穩,各種奇怪的夢境在她的腦海裏閃現。
起初是兩個樂以珍在懷府裏並肩行走,府裏的人都象見了鬼一樣,驚叫閃避,只有懷遠駒手持一柄寶劍衝了過來,問她們兩個:“你們哪個是真的樂以珍?”“我!”兩個人都指着自己搶道。懷遠駒見此情形,咬牙瞪眼道:“既然分不清真假,那就兩個一起砍了!”
接着就衝出來一個人,是那個藍袍玉帶的懷明弘,攔在懷遠駒面前,勸阻道:“爹手下留情,兩個珍兒豈不更好?你一個我一個,再也不用爭了。”懷遠駒似乎也覺得此話有理,指着兩個樂以珍問懷明弘:“你要哪一個?”
然後懷明弘一轉身,就變成了披頭散髮面色蒼白的樣子,指着假的樂以珍說道:“我要這個!”語畢,也未見他腳下挪動,竟在瞬間到了假的樂以珍面前,伸手往她的臉上撫:“你跟了我,我這病也算沒有白得……”
假的樂以珍正驚駭發怔期間,身後傳來一聲尖厲的喝罵:“珍兒!你沒良心!竟然跟我搶男人!”她一回頭,見冬兒紅着眼睛,手握一柄雪亮的匕首直衝過來,到了近前,將那匕首往她身上一刺,匕首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她的身體裏,沒有痛感,卻能看到鮮血順着冬兒的手流了下來……
“啊!”樂以珍一聲驚懼的尖叫,猛得睜開了眼睛,醒了過來。屋裏靜悄悄的,淡青色的牀幃帳子微微地擺動着,象是有人剛剛掀簾而去一樣。樂以珍還未從剛纔的詭異夢境中掙脫出來,屋子裏的寂靜擴大了她心中的恐懼感,她只覺得一顆心猛烈地收縮着,額頭冷汗直冒,渾身虛軟無力。
“定兒!”她只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便伏在牀沿上,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