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咫尺天涯
懷明弘的病成了懷府的頭等大事,因此幾乎沒有人對樂以珍的閉門養胎之說表現出過多的關注來。老太太一門心思撲在懷明弘身上,只是讓冬兒和月兒來送過兩次東西。沈夫人只道樂以珍是有意避嫌,任她躲在羣芳院裏,也不多做打擾。
只有懷遠駒知道樂以珍是生病了,因此他每天必來探望,樂以珍要喫的藥,他也會讓懷祿經手抓來,送到樂以珍的屋裏。他讓人在樂以珍的院裏設了一個小廚房,以方便定兒熬藥,又在自家藥房中拿了好些滋養安胎的補品,讓定兒燉給樂以珍服用。
那天懷祿到樂以珍屋裏,竟然帶來一隻藍翠羽毛白肚皮的畫眉鳥,懷祿說:"老爺在街上看到這隻鳥,就吩咐我買下了,給姨娘送過來,養病期間也好解解悶兒。"但樂以珍懷疑這根本就是懷祿的主意,她不太相信懷遠駒會有給女人買鳥解悶這種精細的心思。不過不管是誰的主意,那隻畫眉鳥着實可愛,樂以珍非常喜歡,每天在畫眉婉轉的鳴叫聲中醒來,清晨就變得美好起來。
羣芳院裏的姨娘們,不管是出於什麼心思,都來探望過樂以珍。孫姨娘和谷姨娘均瞧出樂以珍面色不好,不象是胎動異常,倒象是生了病一樣。不過兩個都是聰明人,只陪着說笑解悶,其他事絕口不提。
衛姨娘、何姨娘、鄧姨娘和良姨娘湊在一處,也來過一次。四個人剛進院子,就看到定兒端着一盞雪蛤燉官燕,從小廚房走出來。鄧姨娘馬上奔了過去,探頭向小廚房裏一瞧,立即大驚小怪地嚷嚷道:"了不得!原來我只知道老太太和太太的院兒裏有自己的小廚房,你們過來看看,咱們羣芳院竟然也有一個。"其他三位姨娘倒不象她那樣沒分寸,保留着自己的矜持,只是臉色明顯沉了下去。
羅姨娘和尹姨娘是來得最勤快的兩個人。樂以珍在這個時候,倒是有些期盼着羅金英能經常來,因爲羅金英每次都會帶來外面的各種消息,其中當然也包括關於懷明弘的訊息。雖然她每次說到懷明弘的時候,都會用一種探究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樂以珍,可是樂以珍抵抗不住自己對這些消息的渴望,她只能讓自己在聽到關於懷明弘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消息時,儘量保持一個安然的神情。
懷天薇也來過了,不過她顯然是受人所託,帶着任務來的。她仔細地瞧過樂以珍的臉色後,直接問道:"你是不是生病了?""二小姐說得沒錯,女人懷胎十月,跟生了一場大病也差不多。我這還算身體好的,臨要生了,還是不停地出狀況。不過我這一陣子安心靜養,已經好了許多。"樂以珍笑着答道。
懷天薇認真地看了她一會兒,好象在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然後她嘆了一口氣,問道:"你也不問問我弘兄弟現在怎麼樣了嗎?"樂以珍被她直截了當地問住了,想了想,說道:"有老太太和太太精心照護,有二小姐關心,二少爺自會吉人天相,一定沒事。""一定沒事?你倒是挺能想得開。弘兄弟的病總也不見強,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他還要強裝好起來了,他可是夠難受的了。他見了我,誰也不問,單單隻問你,說是好久也不見你過去看他一次,是不是生病了……唉……我也是爲了讓他安心,才跑來這一趟。不過我看你臉色確實不太好,你到底生的什麼病?"懷天薇倒很坦率,直接將自己的來意告訴了樂以珍。
要是別人說出這一番話來,樂以珍一定會斷然駁斥回去。可是面對懷天薇,那種正氣凜然的話她竟說不出口。她知道在懷天薇心裏,一直不把她當作姨娘來看待,在這一點上,她們兩個人倒是心有慼慼焉。
懷天薇見她不作聲,便放緩了語調說道:"我知道以你現在的處境,聽我說這些話非常不合適。可是我弘兄弟得了那種病,也不知道……每次他跟我問起你來,我這心啊……跟喫了青梅果子一般,又酸又澀……"懷天薇自己說着,悲傷從心頭慢慢地湧起,眼淚不期然跌落下來。樂以珍聽她說這些,心中亦是酸楚,可是她能怎麼辦呢?她甚至不能對他表現出太多的關注,更休提像懷天薇這樣,隨自己的心性爲他掉幾滴眼淚了。他的家人固然辛苦,爲他延醫問藥、日夜擔憂。可是她又何嘗不是在體會着另一種辛苦呢?她心裏也是牽掛着他的,可是她還要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懷天薇走後,樂以珍萎頓在牀上,愣愣地想着心事。
她有些弄不清楚自己對懷明弘是一種什麼心思。她一個異世的靈魂,對這個時代的任何人和事物都存着一份無法排除的距離感,唯有當她面對那個清澈俊郎的少年時,她纔會有一種見到同類的感覺,雖然他追得她有些窘迫,可是她在內心裏並不斥拒他。她會在清晨醒來的第一時間裏,想到他那真切而爽氣的笑容,也會在夜晚進入夢鄉前的那一刻,想起他溫暖而乾淨的眼神。
她內心不願意將這種情感解釋爲愛情,她倒寧願相信這是一種友情。因着這份友情,他生病她也會心急,他痛苦她也會感同身受。
恩,一定是這樣!
樂以珍給自己對他的牽掛找到一個合理藉口後,心裏好受了許多。那麼……既然自己當他是一個好朋友,好朋友正生着病,自己是不是可以去探望他一下呢?
這樣想着,樂以珍一下子從牀上爬起來,一邊下地一邊喊着定兒給自己找衣服。
定兒從外面走進來,見她要出去,開口問道:"姨娘身子還沒大好,這是要去哪裏呀?""……"樂以珍發現自己心裏想得再明白再合理,卻仍是無法向別人開口說自己要去看望二少爺。她抿了抿嘴脣,說道:"我好久沒去看望老太太了,今兒感覺身上還算爽利,想去看看她老人家,順帶着透透風。呆悶了七八日,我都快冒出芽兒來了。"定兒也沒急着伺候她梳洗,只是扶着桌子站在那裏,頗有意味地說道:"奴婢不該管姨娘的行止,可是姨娘驚悸之症還未痊癒,若出去再見了什麼不該見的人或物,再受些攪擾,回頭病沒養好,反而大發了,老爺怪罪奴婢事小,姨娘總該爲腹中的小少爺想想。再過一個多月姨娘就要臨盆了,總要養好了身體,才能母子平安,生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來。若總是象姨娘這樣神思恍惚,病病歪歪的,可怎麼挺過生養那一關呢?"樂以珍聽了定兒的一番話,腦子裏的溫度降了下來,人稍微有些冷靜了。定兒口中"不該見的人"顯然是有所指的,這番話也許揣在她心裏好久了,藉着今天這個由頭說了出來。這丫頭心裏通透着呢,跟在她身邊這麼久,看出點兒什麼來也屬正常。
她只愣了片刻功夫,便苦笑了一下,重新爬回牀上去。
什麼朋友?自己騙自己罷了!這個時代的人是不會允許男女之間有友情這種東西存在的。她還是聽定兒的話,乖乖地窩在自己屋裏養好身板,生出一個健康的寶寶來纔是正理兒!自己一個快要生養的姨娘,再惹出些不該有的是非來,平白添堵不說,也不利於懷明弘養病。
可是她的心,經過剛纔那樣一熱一冷的刺激,有一種刺痛的感覺。她拉過一牀薄被搭在身上,面衝內側躺下去,在聽到定兒輕輕的關門聲後,放縱自己流下兩行清冷的淚來。
不大一會兒功夫,門又輕輕地被打開了。她以爲是定兒進來做什麼,也沒動身子,反而閉上了眼睛假寐。她聽了一會兒,沒有定兒在屋內收拾杯碟整理物品的聲音。她正準備放鬆下來,突然感覺有一個溼溼的東西在她臉上蹭來蹭去。
她睜開眼睛,見到一條粉紅的小舌頭正在舔向她的鼻子,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瞧呢,竟是一隻雪白的小八哥狗。那狗見她突然睜了眼睛,嚇得跳了開去,躲在牀角"嗚嗚"叫着。
樂以珍對狗有着非同尋常的喜愛,還經常在夢裏見到她一手養的"雪球"呢。眼前這隻小狗的出現,讓她產生了很大的驚喜感。
"小寶貝,你這是從哪裏來的呀?"她儘量讓自己笑得燦爛一些,怕再嚇着躲在牀角那隻小可憐。
"我帶進來的。"聲音是從身後發出的,樂以珍一回頭,就看到了懷遠駒正站在牀邊,滿臉歡喜的樣子。不知怎麼的,樂以珍此時非常不願意見到他。她從牀上坐起來,攏了攏頭髮,看一眼蹲在牀角打量自己的小狗,說道:"老爺怎麼帶狗進來了?"懷遠駒愣住了。他也是見上次懷祿送來的畫眉,樂以珍非常喜歡,又聽定兒提起她非常喜歡狗,纔想着買一隻狗給她,讓她再高興一下子。
剛剛看她初見那隻狗,明明非常歡喜的樣子,怎麼見了自己,就變了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