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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誰可依靠

  樂以珍出了這麼大的糗,窘得臉上燙了起來。懷遠駒倒比她鎮定得多,說了一句:“你也沒用晚飯罷?正好我也沒用。”便起身出去,喚慧遠將兩個人的晚飯送進來。   樂以珍趁這功夫,拿幹巾將自己胸前沾上的奶水擦乾,抓過一件外襖穿上了。   晚飯擺好後,兩人面對面坐下來,樂以珍埋頭喝粥,也不說話。   “給我斟杯酒。”懷遠駒夾了一筷子筍絲送入口中,邊嚼着邊將酒盅一端,理所應當地等着樂以珍爲他倒酒。   樂以珍頭一次跟他單獨共進晚餐,哪裏知道他的規矩?本來不願意伺候他喝酒,可是看他舉了盅子等在那裏,想着倒一杯酒而已,又累不死人,便將桌上的酒壺拿起來,給他的酒盅裏倒上了酒。   懷遠駒第一次喝上她親手斟的酒,心裏美得很,“嗞溜”一口,將一盅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下來的酒盅往樂以珍眼前一伸:“再來一杯。”   樂以珍剛把飯碗端起來,聽他還要再喝,下意識地想要放下碗去拿酒壺,想想又不對,哪有這樣折騰人的?還讓不讓人喫飯了?於是她輕皺着眉頭說了一句:“還沒喫飯呢,怎麼就喝那麼多酒?”   這語氣……好象這麼多年來,只有老太太用過這種語氣跟他說話,連沈夫人也不敢這樣教訓他,那些姨娘們更是恨不能一杯一杯地灌醉他,只有勸酒的份兒,哪敢阻攔他?   懷遠駒愣怔了片刻,將手中的空酒盅往桌上一放,端起飯碗來,開始大口吃飯。   “今天去看花,好看嗎?”   “恩,很美,就是有些累。”   “噢……你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特別想去的地方?”樂以珍有些莫名其妙,抬頭看他,“老爺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比如……你有沒有特別想回一趟雲州?或者……”懷遠駒發現自己平時跟她說話挺溜當,一到想要表達點兒心意,或者想要討好她一下的時候,就會變得笨嘴拙腮。   “雲州……”去那裏?那不是找不自在嗎?再遇上個熟鄰老友什麼的,她竟不認得,還不得露了餡?   懷遠駒見她沒有表現出預想中的熱情來,反而木然地埋下頭去,繼續喫着飯,就以爲自己提她的傷心地,惹她不高興了,趕緊補救道:“我就是打個比方,這不是在問你的意思嗎?”   “老爺怎麼突然問這個?”樂以珍面對他還是比較謹慎的,這種沒頭沒腦的話,她需要知道一下緣由。   懷遠駒也是看她來的路上比較興奮,知道她是個愛玩的人,想起了懷祿曾經給過他的建議,便趁着這難得的二人淡定相處的時候,問一下她的意思。卻沒想到碰了這麼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氣悶地擺擺手:“沒什麼……這事再說吧。”   他不說,樂以珍也不追問,兩人再無其他的話,靜靜地將一頓飯喫完了。   樂以珍洗了手漱了口,剛想換衣服去老太太那裏請例行的晚安,就有貞靜師太身邊比較得意的弟子慧能前來傳話,說老太太今兒上午累着了,喝了幾口粥就躺下了,讓大家不用去問安了。   樂以珍本想着藉口去看老太太,離了這間屋子,懷遠駒自然就走了。昨晚他留在這裏,她就夠不自在的了,剛剛自己又在他面前出了那麼大的糗,今晚她實在沒辦法再單獨面對他。這要是在家裏,好歹屋子分個裏外間,都可以睡人。可是這尼姑庵的客房只這一間,總不好讓他睡地上吧?   眼見着外面的天色逐漸暗了下去,懷遠駒跟她講着請着今天請來的戲班裏那些紅角兒的趣事,好象根本沒有離開的打算。   樂以珍抱着夢兒,在地上轉了幾圈,最後終於開口說道:“外面天黑了,老爺忙了一天,也該累了,還是趕早兒回去歇着吧。”   懷遠駒滿心以爲她這兩天會很需要自己呢,突然被下了逐客令,心裏真是倍受打擊。他起身:“恩……是不早了……你自己不要緊吧?”   樂以珍被他這樣一問,心裏也是忽悠一下子,猶豫片刻之後,咬牙說道:“我不要緊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再說了……院子裏還有這麼多的人呢,老爺不用擔心。”   “那你早睡吧,我走了。”懷遠駒說完這一句,負手出了屋子,回西院去了。   樂以珍站在門邊上,見他的身影消失在屋外,心裏鬆了一口氣。回手關上門,將夢兒放到牀上,拍哄着她睡着了,她自己從包裹裏找出一本書來,將屋裏的油燈搬到牀邊上,就是燈光看書解悶。   庵裏的燈火終究比不上家裏的亮堂,她就着那昏黃的光線翻了幾頁書,眼睛就開始酸澀流淚。她合上書,又沒什麼睡意,百無聊賴地瞪着眼睛躺在牀上,腦子裏開始胡思亂想着。   三更天的時候,樂以珍還是睡不着。   窗外起風了,山裏的風颳起來帶着一種野性的氣勢,呼嘯着從樹林中穿過,樹林被驚擾到,會發出驚天動地的嗚咽聲,忽遠忽近,象有無數只山鬼一邊嘬着嘴怪叫一邊滿山的亂跑一樣。   此時此刻,樂以珍躺在一團漆黑的屋子裏,聽着窗外的風聲,心裏的感受就是這樣的。   她盯着映在窗子上的青白的月色,腦子裏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大約也是這個時辰,一個黑影從院牆外翻入,被值夜的小尼姑發現後,那人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小尼姑的頭上砸去,小尼姑連哼一聲都來不及,就倒在了血泊之中。然後那黑影便一路摸到了她的屋外,一下一下輕輕地撥開了門栓,悄然閃身進入。   黑影踅摸到她的牀前,伸出一雙大手探向她的脖子,掐住!因爲用力過猛,他的眼睛瞪得有些外凸,額頭上青筋暴跳,呲牙咧嘴,面容猙獰象個夜叉鬼。   在被她掙脫之後,那黑影一路奪命而逃。回了自己的屋裏,還等他歇過氣兒來,就有一大幫人打着燈籠尋上他的門。他知道事情敗露,必死無疑,開門衝出去,在那些人反應過來要追他之前,已經逃了院子。   幽黑的夜色裏,他也辨不清方向,在庵內一通亂躥之後,終於挨近了一堵牆。   牆外就是一個自由的世界,一個安全的世界。他很高興,心裏亮起了希望,並且毫不猶豫地攀上了牆頭。他跳牆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幾十丈之外的追兵,心裏一陣得意:你們這羣笨蛋!你們追不上我了!我自由了!   然後他縱身一躍,身體開始在空中飛,一直飛一直飛,直到他驚駭地醒悟,那牆的高度根本不對!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他亂舞着雙手,希望在半空中抓住一個能救他性命的依憑。可是樹枝刮破他的身體,巨石衝撞着他的身體,他的五臟六腑都被撞碎了,身體象是分裂一般疼痛,雙手卻仍然是空空的。   最後,他被一棵粗大的樹枝齊腰攔住,上半身和下半身卻仍然藉着強大的衝力,向下猛力地蕩悠幾下。他聽到了自己的腰折斷的“咔嚓”聲,胸口着火一般的灼痛,鮮血從口中噴射出來,濺到他自己的眼睛裏,世界在他面前最後的影像,就變成了一團混沌沌的黑紅……   這部可以命名爲《亡命夜驚魂》的電影,在樂以珍的腦子裏剛放映到這一處,突然窗外“咔嚓”一聲響,與剛剛在她腦子裏響過的那人類骨骼斷裂的聲音那麼相像,嚇得她“騰”地坐了起來,驚恐地向窗外望去。   映着青白月色的窗子上,一個細長的影子在盪來盪去,像是一個人的手臂,或者是一條腿,拍打着窗戶,發出有節奏的“啪啪”的聲響。   樂以珍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心揪成了一團,臉上的肌肉都僵了。她咬緊嘴脣,罵自己一句:怕什麼?受過現代科學教育的人!還相信鬼神嗎?   她強迫自己躺下去,閉上眼睛,心裏默唸着:睡覺睡覺睡覺!   可是那細長的影子仍然在耐心地拍着窗子,一下一下,像是不把窗戶敲開,就誓不罷休一樣。那漫不經心的敲打聲,折磨着樂以珍的神經,讓她感覺頭皮都要炸開了。   她復又坐了起來,睜大眼睛盯着那影子瞧,想要判斷一下那是什麼東西。可是在她受了驚嚇的頭腦裏,跳出來的答案一個比一個驚悚。   她想要開口喊人,可是轉念一想,昨晚已經擾得大家不安寧了,那確是有事,也就罷了。今晚自己再出什麼妖蛾子,豈不惹人生厭?   她害怕得想哭,可是現在她連發出哭的聲音都不敢!   她支撐不住了!   於是她顫抖着雙手,給自己披上一件外衣,回身將夢兒輕輕地從牀上抱起來,躡手躡腳地貓近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地聽着外面的動靜—聽到的還是那似乎永不會停歇的拍窗戶的聲音。   豁出去了!樂以珍輕輕地拉開門栓,猛地將門撞開,抱着夢兒衝出屋去,也不敢去看窗戶那裏到底有什麼,只是發足向院外的方向狂奔。   等她跑到了院門口,值夜的小尼姑見她這個樣子,嚇了一跳:“姨娘……”   “我……我有急事找老爺,你給開一下門。”樂以珍仍是不敢回頭,對小尼姑說話的聲音,與其說是吩咐,不如說是企求。   那小尼姑猶猶豫豫地給她開了門,站在門口看着她跑到了西院那邊,才放心地關了門。   西院的守門小廝見是這位姨娘深更半夜地跑了來,大喫一驚,迎過去問道:“姨娘這是要幹什麼?”   “我有急事找老爺,讓我進去一下。”樂以珍重複着剛纔話。   守門小廝是懷府的家奴,知道這位姨娘現在得寵。雖然她半夜要進男人們的院子有些奇怪,但是依這位姨娘平素的性子,若不是因爲真的有急事,她是不會這麼急着趕來的。   於是他開了院門,放樂以珍進了西院,還好心地打着一盞燈籠,將她一直送到懷遠駒的房門口。   樂以珍上前敲門,沒有應答,再敲,燈亮了,懷遠駒睡得有些迷糊的聲音問了一句:“誰?”   “是我……”聲音都是抖的。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到門邊,“吱扭”一聲門開了,懷遠駒站在門口,看到樂以珍衣服都沒有穿整齊,披着頭髮就跑來了,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   “我……我……”樂以珍語不成句,終於哭出了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