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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陳年積怨

  聽到老太太那尖利的訓斥懷遠駒的聲音,樂以珍眼前立即浮現出她細眉高挑、額頭青筋跳動的樣子。   屋子裏靜了下來,樂以珍正猜測着懷遠駒到底有什麼“小尾巴”捏在老太太手裏,竟被她給喝住了,就聽到懷遠駒說話了,語氣中有積蓄的瀕臨爆發的怒氣。   “我不是懷氏當家,娘纔是懷氏當家!娘捏住的哪裏是我的小尾巴,您老是捏着我的脖子過了這麼多年!今兒經您這樣一提醒,兒子突然有一個想法兒,被娘捏了這麼多年,兒子也想喘口順溜氣兒了。娘手裏有通天法寶,任誰也跳不出你的手掌心兒,不如你讓三哥或五弟給你經營一陣子家裏的生意,或者直接讓二哥下山來更好,二哥比他們兩個都精明……”   老太太聽到他提二老爺懷遠清,聲音更加尖得發顫:“哼!你拿這個來威脅我?你當我怕你不成?你愛到哪裏喘氣就到哪裏去!我不信離了你,懷家就塌了天嗎?”   樂以珍聽到懷遠駒嗤笑了一聲:“有娘在,懷家塌不了天……”   正聽到這裏,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她一轉頭,見貞靜師太已經走到了門口,看到她後,正倉促轉身要離開。   “師太!”樂以珍顧不上自己正聽牆根的境況,出聲喊住了貞靜。   貞靜一回身,雙手合什笑道:“阿彌陀佛,貧尼今兒真是忙糊塗了,本來要回自己的禪房去,卻不知不覺地走到老太太這裏來。姨娘……怎麼沒進去?”   “我也是剛到。”樂以珍敷衍一句後,走到貞靜面前問道:“慧南小師傅的死因,可有結論了嗎?”   “阿彌陀佛!”貞靜心痛地閉了一下眼睛,“打水的時候,腳下打滑落了井。我這個弟子呀,一直就是毛毛糙糙的,如今去見了菩薩,但願她來生轉世,能是一個心思細密的人。”   樂以珍哼一聲道:“這還真是巧了,昨兒就是慧南小師傅引我出的庵,我今兒剛回來,她就失足落井了。”   “有這事?可惜人已經死了,否則貧尼一定給姨娘問個清楚。唉……”貞靜垂首合什,很遺憾的樣子。   樂以珍本來只是懷疑她,此時見了她那張堪比剛剛慧南出井一般死沉的臉,一口氣提到嗓子眼兒來。就在此時,門開了,懷遠駒顯然在屋裏聽到了樂以珍說話的聲音,迎出來說道:“珍兒也不必拿這事問師太,師太不過是老太太的分身,你在老太太這裏能聽到什麼,自然就會在師太那裏聽到相同的話。”   “你胡說!”老太太的聲音從屋裏追了出來,“你不分青紅皁白!我白養你這麼大!”   懷遠駒顯然並不打算理會老太太的話,鐵青着一張臉,拉起樂以珍:“你也不用抱委屈,這個家裏比你委屈的大有人在。要投井要裝鬼都由他們去,我們眼不見爲淨是最好的!你現在就回去收拾東西,一會兒我讓懷祿過去接你和夢兒。”   “……”樂以珍沒想到事情處理成這個結果,愣了一下,問道:“這就回家了嗎?”   “你現在想回家嗎?”懷遠駒氣哼哼地問她。   “……”不想回,可是不回家,能去哪裏呢?樂以珍的腦海裏瞬間跳出一部電影《肖申克的救贖》,那位黑人死囚對剛進去的牢友說的一句話:這些牆很有趣,剛進來的時候,你痛恨周圍的高牆;慢慢地,你習慣了生活在其中;最終你會發現自己不得不依靠它而生存—這就叫體制化。   懷遠駒看她有些怔忡的樣子,也不管她的想法了,拉着她就往外走。   “站住!”門口響起一聲大吼,樂以珍回頭,看到老太太居然拄着一隻拐走到了門邊上,顫顫微微地扶着門框,將柺杖一指懷遠駒,“你今天要是出了這淨水庵的門兒,你就永遠不要回懷家去!”   懷遠駒重重地哼一聲,拉着樂以珍的手繼續往前走。   樂以珍回頭,看到老太太青白着一張臉,細長的眼睛裏有晶亮的東西閃了一下,指向懷遠駒的柺杖在劇烈的抖動着。   樂以珍覺得心裏一片茫然,胳膊被懷遠駒的大手鉗制住,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他的腳步。事實上此時在樂以珍的心底裏,並沒有覺得跟懷遠駒離開家,會比回家裏好受多少。   “你扯疼我了!你放開我!你要帶我去哪裏?”樂以珍徒勞地掙了兩下,終是沒能將自己的胳膊解放出來。   “我去哪裏你就跟去哪裏!”懷遠駒此時像一座蓄勢已久的火山一樣,對樂以珍的不信任更是大爲光火,手下也不留情,拽得樂以珍踉踉蹌蹌的。   半途遇上了懷祿,懷遠駒吩咐他趕緊回去收拾好東西,備下馬車。懷祿看他臉色鐵青,雖然沒有搞清狀況,還是趕緊答應着,小跑着往西院去了。   這邊懷遠駒將樂以珍拖回她的屋裏,定兒見主子回來了,驚喜地撲過來:“姨娘……”   “趕快將你們姨娘的東西收拾好!”懷遠駒將樂以珍往屋裏一丟,一邊吩咐定兒,一邊將牀邊的櫃子打開,將樂以珍帶來的東西往牀上丟。   “哦……”定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驚慌慌地應了一句,開始收拾被懷遠駒扔了一牀的衣物用品。   雖然這一通鬧騰,樂以珍的心有些亂,可是她還有一絲的理智在,懷遠駒這次暴走顯然不完全是因爲她的事,剛剛他們娘倆兒的話,她雖然只聽到一半,但其中機竅她還是能品出來三兩分的。如果他們在家吵起來,那麼懷遠駒愛去哪裏都不關她的事。可這次的起因是她,如果他們娘倆兒之間的積怨藉由着她的事情爆發,以後讓她怎麼在懷府之中做人?她可不相信懷遠駒這一去,真的就永遠不回懷家了。   “老爺……”她試圖跟他溝通一下。   “閉嘴!”懷遠駒重重地將手上的一隻盒子撇到牀上,“嘩啦”一聲盒子被摔開,夢兒的小銀鐲小銀鎖都從裏面跌了出來。   樂以珍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心裏也冒起火來:“要去哪裏你自己去!爲什麼要拖着我?”   懷遠駒氣得眉毛眼睛都立了起來,將手中的衣服往地上一摔:“你是願意被掐死?還願意喝一肚子的井水?活膩了就跟她們回去!”   樂以珍雖然被他吼得惱火,可是聽他這一句,心裏也開始沒底了。她扁了扁嘴,將衣服從地上撿起來,放到牀上去:“吼什麼吼?就你嗓門兒大嗎?”   懷遠駒見她服了軟,便氣鼓鼓地坐到桌邊,看着她們主僕二人將丟了一牀一地的東西歸攏好,裝了包袱。他也不言語,上前抱起夢兒,拎起一個包袱就向門外走去。   樂以珍怕他閃了夢兒的腰,想上前將夢兒搶下來,跑到門口也沒能追上,只好回身將另一個包袱提在手中,跟了出去。   “姨娘!”定兒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見自己被丟下了,焦急地喊了一聲。   樂以珍只得回頭跟她解釋:“我和老爺要出去一陣子,走得急,也顧不得你了。你就搭四小姐的馬車一起回去吧。”   “讓我跟去吧!”定兒上前搶下樂以珍手中的包裹,“出門不比在家裏,姨娘帶着五小姐,身邊怎麼着也得跟個人伺候纔行。”   說完,她不容樂以珍反駁,頭也不回地出了門。樂以珍覺得一切都亂了套,皺着眉頭嘆口氣,也出了這間客房。   那邊懷祿做事向來麻利,早就帶着一個小廝將懷遠駒的東西收拾停當,把馬車套好了,停在東院門口等着。   三人剛剛走到東院門口,就聽到身後有人喊:“老爺!”   回頭一看,沈夫人正一邊催着推輪椅的丫頭快些,一邊焦急地喊着懷遠駒:“老爺等等!珍兒快將老爺勸回來!”   樂以珍見沈夫人急得臉都紅了,苦於自己不能跑過來,身子在輪椅上用力前傾着。她心裏有些不忍,上前扯了一把懷遠駒:“老爺,等一下太太吧,她好像有話要說。”   懷遠駒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包袱,竟被她給扯住了。沈夫人趁着這當口追了上來,雖然沒用自己走路,竟也是氣喘呵呵的:“老爺,有事好好商量吧,今兒是弘兒的好日子,你就這樣走了,前面的客人會怎麼想?”   懷遠駒扭着臉,冷冷地說道:“弘兒?他有奶奶和你這個孃親足夠了,我走了倒不影響什麼。”   沈夫人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了,有些緊張地看着懷遠駒。就聽懷遠駒接着說道:“你回去跟老太太聽,我這二十年的時間就沒透過氣來,以後她愛掐誰都可以,只是別找我就好。”   說完,抱着夢兒大步溜星地出了院子。   沈夫人見勸不住了,眼淚“刷”地流了下來,伸出胳膊扯住樂以珍:“珍兒,老爺氣頭上,怕是勸不住了,可是娘倆兒之間能有多大的仇?你跟着他出去,等他冷靜下來,千萬要把他勸回家。”   樂以珍只得答應一聲:“是。”   “你再磨蹭,我自己帶着夢兒走!”懷遠駒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樂以珍趕緊舉步出了門,爬上了馬車。   待三人在車上坐定,趕車的小廝一甩鞭子,馬車“轆軲轆軲”地碾着青石板,出了淨水庵,一路下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