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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白刃紅塵

  【笑容在老河絡的嘴角凝住了,他面對的是一雙被詛咒過的眼睛,冰冷徹骨,帶着暗淡的綠色,這樣的眼睛曾見過惡臭的沼澤中升起的最狂野的噩夢。   從這個單薄的少年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好像凍結的冰霜掛滿四周綠意盎然的枝頭。】   地火節的前夕,有着地獄般的天氣。   地面上一絲風也沒有,旱魔肆虐,六個月裏一滴水也沒有落到枯焦的大地上,地面上的空氣乾渴如烈火,越州河絡的心裏,也像火焰一樣翻騰。   河絡的手工業和礦產聞名於世,銅器、錫器、日用器皿和首飾皆爲上品,他們製作的武器尤爲精良,特有的魂印兵器會吸收那些戰死亡靈的咆哮靈魂,增加持有人的武力。只有河絡通曉這些武器的祕密。   這些特產,曾讓逐利的人族商人趨之若鶩,騾馬隊在崎嶇的越州踩出了一條條的通衢大道。   只是榮光屬於過去。   近些年來,河絡族的領地礦產枯竭,再也沒有出產和商人以貨易貨了,於是越州道上,商隊日漸稀少。   如今荒涼的山林下滿是一人多高的蒿草,葉子焦黃卻茂盛,只在某些地面上隱約看出一點凹陷的車轍,除了穿行的鹿,這些林間小道已經數年也沒有一名商人經過。   幾名鐵鼠部落的哨兵站在山毛櫸木搭蓋的涼棚裏,手扶着比他們的身長高上三倍的長戟。從他們的哨位上可以俯瞰到東雷眼山的龍王峯。   五十里外的龍王峯好像一把刀尖插入天空,在鋒利的山尖上,可見一點微微白光,那是相鄰的火山城邦——蜂虎城的城牆反射的陽光。那這是一座有名的礦工城,而作爲溪流河絡的一支,鐵鼠河絡和那些驕傲的火山河絡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此刻,天空中一片寂靜,顯露出一種奇怪的鮮亮黃色。突然間,一個奇怪的聲音闖入鐵鼠哨兵們的耳膜,聲音尖細,好像一把刀從天空中劃過。   扶着長戟的河絡是一名老兵,見識過鎖龍河上最殘酷的血戰,這時候卻莫名其妙地心裏發慌。   他打了個哆嗦,抬頭看了看天空,就連星辰也彷彿感受到了威脅,緊密地擁擠在一起。   最近兩年,星辰總是歪歪斜斜地出現在空中,比過去更大、更明亮,但是那些亮光卻閃爍不休,顯露出一種世界末日的徵兆。   不知道什麼原因,老兵覺得極度不安。   遙遠天空裏的雲正在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聚集起來,那裏並排垂下了幾道龍捲風,它們在天際線上無聲地盤卷,彷彿五個肆意妄爲的妖魔,跳着死亡的舞蹈。   “快看!”一名哨兵扯着老兵的胳膊,尖叫起來。   他們眼睜睜地看着的對面的山脈突然復活了,彷彿一頭巨獸,肌肉起伏,向上躍起,森林就像它的毛髮,聳然而動。突然,毛髮剝落了,整座森林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拔起,樹木一根接一根地相繼飛向天空。   一種奇怪的震顫爬上他們的肩膀。   雷眼山的天空變成一片恐怖的黑暗,陽光被完全吞噬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在上空盤旋,好像吸光了裏面所有的空氣。   鐵鼠河絡們像是石頭雕刻出來的塑像,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斷裂的森林頂部向上翻滾旋轉,消失在空中,那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的、無所不能的漩渦,整座龍王峯騰空而起,彷彿正在被吸上天空。   他們眼前那座巍然聳立的大山消失了,它被漫天的泥霧籠罩,石塊、泥土、破碎的樹木和煙塵以及一整座城市毀滅時所產生的死亡物質。   直到這時,腳下的大地才發出深沉的喘息,堅實的大地好像鼓面在抖動,讓他們東倒西歪,站立不穩。   動盪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大地又恢復了平靜,除了對面消失的山脈,一切宛若平常。   蜂虎城的消亡,他們倒不怎麼難過,只是樹林裏的那些鳥叫聲和蟲鳴隨之消失,可怕的寂靜好像一個沉默的陷阱,將鐵鼠哨兵們包容其中,讓他們心虛不已。   他們的心頭都浮現出了巡夜師的預言。   兩年前開始,報信的甲蟲和耳鼠在空中往來不絕,各地的巡夜師都在重複“大難就要臨頭”的預言。   據說末日來臨時天塌地朽,日月星辰墜落,聖湖的水變成血紅色。號角一響,大地和山嶽都被移動,互相碰撞。那日,天空將脆弱無比;在那日,衆人將似分散的飛蛾;在那日,山嶽將似疏鬆的羊絨。   終於有人開了口:“這是末日之兆。”   “別胡扯了,”老兵用雷鳴般的吼聲壓倒衆聲,“看那朵蘑菇雲,只是火山噴發了。”   “蜂虎部完了。”   一名留着黑鬍鬚的河絡蹭了蹭腳,似乎有點內疚地說:“我們還沒死。”   “誰叫他們愛玩火。”   “可是沒看到噴出的熔岩呀?”   “溪流之神在上,這是好事!”   災難近在咫尺,如果是任何其他一族的士兵,定會前去查看情況,或是回去報信,但死板的河絡沒有得到放棄哨位的命令,是寧死也不會離開一步的。   老兵作爲哨兵掌官,不得不痛苦地琢磨,是否要採取行動,要河絡脫離計劃行動,那可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最後,他下了決心:“就讓我們繼續停在這兒看看情況吧,或許會有商隊從此地路過呢?盤查商隊纔是我們的職責。”   一位稍年輕的哨兵略帶不滿:“做夢呢,誰都知道,再也沒有商隊了。”   驀地,一聲號角低低地沿着地面傳出,好像巨獸的吼叫,打破了末日死一般的寂靜。他們站在那裏面面相覷,只看見一隊招展的旗幟穿過腳下森林,正在靠近,隊伍裏不但有駱駝、馬,還有彎起獠牙的大象,大部分牲畜的背上,都揹負着用油漆麻布和皮革密密包裹起來的籠箱,巨大的傘蓋撐開在烈日下,在獨角駝獸的背上搖晃。   這不是夢。   哨兵揉了揉眼,目瞪口呆地看着這支突然從天而降的商隊分開蔥蘢的草木,好像帆船劃開水面,乘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輕風行至近前。   最前面一位騎手穿着寬闊的大袍,戴着兜帽,深紫色的袍子上繡着雲紋滾邊,讓坐下那匹黑色瘦馬斜歪着身子快步跑着。他們似乎不受剛纔那場大災難的影響,安然自若地走着自己的路,可是跟隨着他們的腳步,似乎有其他的事情發生。   是他的幻覺嗎?老河絡揉了揉眼,隊伍的背後,草木似乎更加茂密高漲,樹冠遮天蔽日,蒿草先是沒過那些馬的長腿,然後是它們的馬背,最後沒過了它們的頭頂。草靜悄悄地長着,發出沙沙沙的響動,長長的蔓菁快速生長,卷鬚攀上高枝。整座森林變得越來越密,越來越綠。這支隊伍每行進一步,彷彿就將滴翠的盛夏向前帶了一步。   隔着十多丈遠,騎手豎起一隻胳膊,長長的商隊停住腳步。他拉住繮繩,跳下馬來,黑皮靴踏在了乾涸已久的舊車轍上,騎手拍拍汗流浹背的馬頭,掉頭朝哨兵走來。   老哨兵回過神來,斜舉長戟,攔住去路說:“詛咒你和你的馬,祝你一路黴運。”   河絡習俗,從地火節前一個月直到冬日的暗極節【注:暗極節:河絡的節日。一年之中黑夜最長的日子。在那一天裏,所有的河絡要圍坐在火爐邊抱怨其他人。他們可以直接對某人說出對他的不滿,也可以通過留紙條在空爐子中的方式將不滿告之某人。】,所有的祝福語都是反過來的。他們相信黑夜漸長的日子裏,只有這種方式才能祛除厄運。這種問候方式在河絡與人類初次接觸時引起了多場戰爭,但是,河絡從來沒想過要更改它。   騎手穿了一件墨染木棉衫,外罩帶帽子的烏袖長袍,腰上繫着一條牛皮製的細腰帶。他走近時,兜帽下露出一張白皙的臉,鼻樑高傲,淡青色的眉毛如刀般冷冽,只是嘴角抿得緊緊的,顯得冷酷無情。   即便對人族不熟悉,河絡哨兵也看出來那是一張孩子的臉。   他年齡不大,十三四歲,河絡在這麼大的時候,還不被允許踏出城門呢。   騎手在十來步外山毛櫸樹的陰影裏停住了腳步,身子單薄得也像一片影子。他側過頭的時候,哨兵可以看見他腦後留有一根小辮,如同猞猁的短尾,暴露了他的蠻人身份。   好河絡時刻記得自己的職責,爲了在孩子面前顯得更高大一些,哨兵挺起胸膛,莊嚴地用通用語問道:“商人?”   少年望了望河絡的長戟,微微皺起眉頭。   “讓路,”他以與他年齡不相襯的命令語氣說,“山那邊的情況你們沒看見嗎?”   老河絡恪於職守,堅持道:“商人?請給我渡關傳書。沒有渡關傳書,不能越過此界。”   在他們說話的當口,一枝野葛貼着地面爬過來,將它的觸鬚探向少年的靴子,然後纏繞小腿向上升起,將有毒的鉤吻扎進年輕騎者的褲腿。少年動了動腳,將那枝野葛的藤扯斷,用靴跟在乾硬的土地上碾碎。   河絡哨兵們有點心驚肉跳地看着這一幕。野葛是越州最常見的攀援植物,它三角形的小葉只有巴掌寬,而如今有笠帽大小,不僅僅是這枝野葛,彷彿路旁所有的植物都在變異,都在瘋狂生長。   少年身後的商隊陷身於越來越高的植物波濤中,綠色的水花拍打在他們的大腿處。   紫衣少年從腰帶上抽出一把一肘長的匕首,那匕首如同一道細長的彎月,寒光閃耀,匕首的柄是暗紅色的犀牛角,看上去已經磨損得很厲害。   老兵發覺那種莫名的恐慌又回到了身上。   站在對面的不過是個孩子,他垂下的胳膊微微顫抖,捏緊拳頭,好像在剋制什麼,但他逼近的腳步輕捷又有節奏,身體裏就好像隱藏着一隻猛獸,一隻目的明確的猛獸,它是如此殘暴,甚至那少年也不願意讓它就此躍出。   老河絡看了看五十步開外的商隊,商隊的人都靜止在自己的駝獸上,如同一尊尊的木偶,完全沒有上來幫忙的意思。   如果哨兵不讓路,那些人或許會死在這片中了邪的林子裏,但他不能壞了規矩。   老兵耐心地解釋說:“沒有傳書,你們應該到自己的城主那裏去申請。依照北邙之盟的約定,我們歡迎任何一支有傳書的商隊。”   “我只想走出這片該死的林子,”少年說,他又往前走了兩步,顯得有點急躁,“快退開,算是幫你們一個忙。”   他身後的山林抖動着,看不見的喧囂躁動緊追在後。   “莫非你要闖關?”老兵恪守職責,“我們是五個,你是一個——即便你的夥伴們衝過來幫忙,可我們一旦發出警告,鐵鼠部落的弩手就會佔據兩側高地,居高臨下地射擊。你們走不出這道山谷。”他後退一步,微微揚手示意,長戟手微微屈膝,將長戟頂在腳上,排好陣勢,站在四名長戟手後面的弩手已經將一支牛角鳴鏑搭在了弩上,斜指向上。看到所有河絡準備就緒,哨兵長官悄悄鬆了口氣。   “稍微計算一下就可以知道,你不可能贏,”老河絡好心腸地想要傳授算學,“你會計算嗎?聽說草原人不清楚自己有幾隻羊,但這次一隻手就可以……”   少年拋開兜帽,露出一雙眼睛。   笑容在老河絡的嘴角凝住了,他面對的是一雙被詛咒過的眼睛,冰冷徹骨,帶着黯淡的綠色,這樣的眼睛曾見過惡臭的沼澤中升起的最狂野的噩夢。   從這個單薄的少年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好像凍結的冰霜掛滿四周綠意盎然的枝頭。   只有在一個地方,只有在一個那鮮血橫流的地方,他曾見識過這種可怕的殺氣。   “天羅?”老兵大叫了一聲,他抑制住自己的恐懼,猛力揮起長戟,朝那少年砍去。   烏黑的戟鋒刺破空氣,發出嗚的一聲長嘯。老河絡知道,這是他這一生當中最不顧一切揮舞出的一擊,此時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計較:決不能讓這名天羅近身,否則,他們就全完了!   河絡的長戟手久經訓練,一動皆動,四把長戟在空中交錯而擊,層次疊落,沒有留出一處空隙,將少年籠罩其中。老兵那奮力一擊正中少年的腰際,卻如同擊中了空氣,刺客的影子像水汽向上翻騰,眼前一花的工夫,那位年輕的殺手已然在交錯的戟影中跨越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速度快如影豹。   不見他揮動手臂,已有兩道細細的血花飛濺到空中,老兵兩側的長戟手咕咚摔倒在地。   黑鬍鬚的河絡大喝一聲,橫過長戟,擋在前面,但烏袖少年形如鬼魅,從黑鬍鬚身側閃過,一聲低沉的咆哮,黑鬍鬚向後翻身摔倒。   “快發信號!”老兵叫道,拋下已不得力的長戟,抽出腰間鐮刀,猛撲上去,自左向右橫擊。他只希望在自己死前,身後的弩手能將報信的響箭射出。   鐮刀好像插入了少年的身形,擊中的只是幻影,沒有肉體的重量,卻分明有血漬甩到老河絡的臉上。   天羅少年只是腳跟一旋,已經閃過老河絡,站到了弩手眼前。   河絡弩手喫了一驚,抬臂射出鳴鏑,響箭飛入空中,卻只來得及發出半聲嗚咽,就已被烏袖少年一刀削斷,弩手伸手去摸另一支箭,卻只覺得一股冰寒直入腦底,一把極銳利的匕首突然從下巴捅入,穿透他的舌頭和上頜。   只是幾彈指的工夫,河絡這邊已經倒下了四名哨兵,鮮血如珊瑚色的噴泉,淙淙地澆灌到腳下乾裂的大地上。   老河絡愣愣地回過身去,發現血滴像小珠子一樣從少年的肋下滾了出來。老河絡覺得難以置信,這麼說,天羅還是受傷了。   他的血和河絡流的血並無什麼不同,但少年對受傷宛若不覺。   老河絡想起了關於天羅的傳說,他們冷酷無情,從不流露憐憫,也從不流露痛苦,他們是一張無所不在的網,而只要他們出手,就不會留下任何生路。   少年向老河絡走來,滿身血跡,臉在樹蔭下猶如死人般灰沉沉的,他身體裏的猛獸甚至都還沒有釋放出來。   世界冷酷無情地向前走着,老河絡相信自己命在頃刻。   天羅少年滿懷殺戮之心,站在老兵的面前,卻沒有立即動手,暗綠色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猶豫不決的神情。或許不僅僅是猶豫,還有着深沉的痛苦。   老河絡有點喫驚地想,這種猶豫不是一名殺手該有的。   他抓住了那一絲兒猶疑,當機立斷拋開鐮刀,從哨卡的一側山坡躍下。舊的秩序已經毀滅了,此刻逃回去報信纔是他應承擔的新職責。   他雙手抱頭,身子團成一個球,順着山坡翻滾,這是身材矮小的河絡的絕招。   他一路翻滾,越滾越快,斷裂的草葉在眼前揮舞,翻滾的間隙中他想辦法向回瞅了一眼,發現少年並未在後追趕。   他正心懷僥倖,猛然間,隱藏心中的那股夢幻般的恐懼又加深了,幾乎凝固和阻斷了他逃命的路,這是比面對那少年時更深的恐懼,是讓人瞬間虛弱無力,又心生噁心的恐懼。他還在思量發生了什麼,突然覺得右肩一涼,眼看着自己的胳膊分身而去,落向空中,就彷彿不屬於自身的一件外物。   老河絡張開嘴,無法理解眼見的一切,身子卻仍在高速下滾,若有若無的一聲響,一陣疼痛好像鋒利的刀鋒,從左肩劃到右腹,像切橘子那樣切開他的身體。   一棵大樹後,轉出一名穿着墨染烏衣長袍,頭戴黑漆紗弁的人來。他服飾簡單,不見裝飾,看打扮是那烏袖少年商隊中的一員僕從,只是面孔白皙得有些奇怪,如同終日不見陽光的人。   他俯低身子,在老河絡耳邊低語:“祝你長命善終。”   他靠得如此的近,近到讓老河絡看清了他口中那條格外長而靈巧的舌頭。   老哨兵矇矓間看見烏衣人伸出手來,五指大張,突地收成拳頭,只見坡上坡下十幾根碗口粗的樹枝悄無聲息地斷折墜地,一張無形的網收束起來,幾道細微得看不清的銀絲線叮的一聲回到他手指上套着的鐵指環中。   老河絡翻滾着散落在一片泥土地上,血從鼻孔、耳朵和眼睛裏流出來,不無疲憊地想起了“天羅刀絲”這個詞,想起了關於天羅刀絲的恐怖傳說。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轉過臉,看見自己的胳膊分在東西兩頭,被兩枝野葛拖入灌木叢深處,隨後更多的野葛蜿蜒而至,在那些隨風擺動的草梢頭泛起一圈漣漪,將他拖入那座濃密的綠色花枝環繞的墳墓中。   ※※※   少年站在哨卡前的土路上,提着短刀,遙遙看着這一切,血珠子從他的手指和刀上不斷滴下。   烏衣人回到大路上,走到烏袖少年站着的地方,突然掄起拳頭朝少年的臉部揮去,少年被打得向後摔了一個趔趄,血從鼻子裏流了出來,他站起來時,嘴脣抿成憤怒的一條線,但又迅速把頭歪向一側,將那把窄長的匕首插回腰間,說:“他已經開始逃了。草原人不喜歡從背後殺人。”   烏衣人又揮出了一拳。這次少年沒有摔倒,但也沒有閃避,只是一聲不吭地承受了這一拳,血流得更厲害了,滴在乾涸的土地上,好像一朵朵盛開的小花。   “不喜歡從後面殺人?”烏衣人微笑着低頭,看地上的那幾點血,“不喜歡從後面殺人,你拿什麼當天羅?拿你的驕傲嗎?”   少年瞪着烏衣人沒有回答,雖然肋下和鼻子的傷都很嚴重,但他好像不會哭也不懂得疼痛。   烏衣人傲慢地一一評點說:“言辭太多,纔會讓對方做好準備。”   “動作太慢,纔會把肚子送到對方的刀刃上。”   “你一早上都在犯錯,潛行、刺殺,全都笨拙無比,我早說你通不過天羅試煉,還是放棄吧。”   少年努力控制着自己,掉頭走回商隊:“你不是我的老師,無權評價我。”   烏衣人的臉扭曲了一下,他的微笑變得危險起來:“放棄吧,回草原去,小東西,你不配成爲天羅,但倒適合和愚笨的羊倌待在一起,他們最擅長的是拾起牛糞糊在牆上。”   走在前面的少年閃電般回頭,牢牢地瞪着烏衣人:“天羅弒,說話要小心點,不要嘲笑我的族人。”   “嘲笑?”天羅弒又給了少年一拳,動作快如閃電。少年雖瞪着他,竟然無法閃過這可怕的一擊,拳頭撞在下頜骨上,發出木槌子般的沉悶撞擊。   “這才叫作嘲笑。”天羅弒冷淡地說。   少年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天羅弒居高臨下地俯瞰少年:“不喜歡從背後殺人——也對,你們草原人只喜歡殺自己的親人。”   少年像被抽了一鞭子,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他嗓音嘶啞地警告:“別再說了!”   “殺自己的親人,”天羅弒玩味着這句話,“你在裏面算是做得不錯的,是吧?”   少年甩了甩頭,從地上爬起。   天羅弒的最後那句話,彷彿觸碰到了一個什麼開關,解開了少年身上最後一個障礙。那些一直捆縛着他的冰冷鎖鏈消失了,在他的皮殼下隱藏着的另一個身份破殼而出。   “啊啊啊啊——”少年抬頭咆哮,咆哮聲裏充滿了撕裂的痛苦,青色的毛髮從他的脖頸上冒出,他的面目變得猙獰,額頭上燃起火焰,理性消失了,繮繩斷裂了,野獸出欄了,只剩下瘋狂的眼神。   天羅弒露出幾分好奇、幾分期待的表情,他悄聲低語:“終於要顯露出真實力量了嗎,我還以爲等不到這一刻了呢。小子,來吧,別忍耐,把它們釋放出來。”   少年重新舉起自己的武器,他的手在微微顫抖,好像那把短匕首有山那麼沉重。他用刀斜指着烏衣人,悶聲悶氣地說:“我要殺了你。”   “來啊,你有這個權利,我還以爲你永遠不敢挑戰我呢。”天羅弒放聲狂笑,他譏諷式樣地欠了欠身,“來殺我吧,我很期待這一刻。”   從遠遠的商隊後面,一隻高大得如同小丘的白色巨象,用長牙推開簇集如牆的綠籬,慢條斯理地走到前面。一聲咳嗽從象背上傘蓋下的陰影中傳來,那一聲咳嗽很清晰,也很奇怪,令人渾身發冷,就好像平地颳了一股寒風,讓渾身顫抖的少年瞬間平靜下來。   傘蓋下傳來一個緩慢的聲音,陰沉又帶着幾分甜膩,像是漂在毒牛奶上的幾個花瓣:“前面做得不錯,後面很糟糕,你還遠沒有學會控制自己啊。打敗任何一位師兄,你都可以成爲正式的天羅,獲取黑暗榮耀,可是據我的判斷,這早了兩年——而且無論如何,你不應該選擇天羅弒。”   少年轉了下眼珠,斜了天羅弒一眼,天羅弒則以邪惡的笑容回應。   “我已經發出了邀請。”少年說,掂了掂手上的短匕首。   “過於心急,是要付出代價的,”那個聲音變得嚴厲了起來,“你請求我接納你、訓練你,就是想要徹底斷絕過去。莫非你還想使用那受詛咒的力量?”   “不。”少年咬了咬牙。   “不使用它,你有把握取勝嗎?”   “沒有。”少年再度咬了咬牙。   “這是無謂的犧牲,收回你的挑戰。”那聲音要求說。   少年以沉默回覆。   那聲音嘆了口氣:“好吧,既然如此,雲胡不歸,你可以堅持自己的選擇,但非今日。我有新的任務要交給你,在你完成之後,我會主持這場挑戰。”   少年望望躺在地上的河絡哨兵的屍體:“是要我去找他們的河絡王嗎?”   “不,”那個聲音說,“鐵鼠不在我們的名單上,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給你——你要去一趟火環城。”   “火環城?也是試煉的一部分?”   “對。”   “和今天殺這些河絡一樣?”少年抿了抿嘴。   “如果我說,這次是他們面臨不自知的災難,你是去拯救他們,會不會好受一點?”那人冷笑。   “無所謂,我學的本來就是殺人之術。”雲胡不歸冷冰冰地說。   象背上的人揮手招他過去,白象長鳴一聲,用鼻子捲起雲胡不歸,高舉到頭頂。那人解開他胸前的衣裳,用長指甲刺破胸口,一股烏黑的顏色從指甲中注入傷口,彷彿化爲一團雲彩融入皮下。雲胡不歸被舉着懸在空中,只是忍耐不動,象背騎者倏地低頭,將一口氣吹入他的胸口,那口氣中,彷彿藏了萬千個墨色的小字。   “知道見他要說什麼了嗎?”   “知道了。”雲胡不歸點點頭。   象背騎者又取出一個尺把長、象牙雕刻的小圓筒。   “如果火環城的河絡王拒絕了,就拿這個圖筒給他看。”   雲胡不歸搖了搖象牙筒,聽到裏面咔啦咔啦作響。   “這裏面是什麼?”   “一張古老的地圖,據說有上千年了,他會喜歡這個的。”   “我知道了。”雲胡不歸說,將圖筒插在了腰帶上。   白象舒展長鼻,將他放回了大路。少年整了整衣裳,邁開大步朝前路而去。   天羅弒在與少年擦肩而過時,長手一伸,敲了敲那個象牙圖筒。   雲胡不歸警覺地閃開一步,看了看他。   “火環城?”天羅弒微笑,他從這個名字裏得到的信息,比年輕的雲胡不歸要多得多,“我聽說,完成這個任務,你就可以挑戰我了。”   “我很期待那一時刻。”雲胡不歸咬着牙說。   “草原人,我也是,我猜想那會是特別有趣的一件事——可你得先活着回來,”天羅弒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鼻子,“給你個忠告,別輕舉妄動,也別憐憫那些河絡,他們早晚要死,如此你還有活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