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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無魂夜奔〔三〕

  欽使是個中年的內監,明顯是個閹人,肥白細膩的一張臉,眉眼彎彎,眼角下垂,是一張討喜的面容。他看見白毅,大袖飄擺着迎了上去,忙不迭地躬身長拜:“下臣見過白大將軍!”   白毅退一步還禮:“不敢,帝都欽使駕臨,沒有來得及遠迎,得罪了。不知道欽使怎麼稱呼?”   “下臣是太清宮司禮監的司禮大臣,陛下賜名白克勤,是這次使團的正使。我還有位副使百里莫言,是司禮監一等文書,”他轉頭往後面張望着,尖聲尖氣地喊,“百里莫言,百里莫言,人哪裏去了?”   隨團的金吾衛上前一步,低聲道:“百里副使說身體不適,進城之後便直接去休息了,沒有跟過來。”   “成何體統!”白克勤作色,狠狠一揮禮服的衣袖,“一個年輕人,哪裏來得這般嬌貴?還不如我一個半老頭子!若不是有人保薦,這副使的位子哪裏輪到一個一等文書?卻不知道自重,病了就敢不來拜見白大將軍?”   “見不見我,並非什麼大事,”白毅截住了話題,“既然欽使已經到了,那便立刻宣詔吧。”   “白大將軍說得是,說得是,”白克勤轉過來,又是笑眯眯的一張臉,用滿是討好的低聲道,“白大將軍,陛下這次的詔書……你聽了就知道了……下臣在宮裏服侍這麼多年,還真沒聽說如此盛讚一個臣子的詔書呢!”   他在衣袖裏暗暗豎着大拇指給白毅看:“以後白大將軍,您在東陸軍人裏,就是這個啦!”   白毅微微皺着眉,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白克勤已經退後一步,挺直了腰板,笑臉忽然變得鐵板似的。他拉開手中的卷軸,綿軟的聲音也變得中氣十足:   “大胤皇帝諭敕楚衛國大將軍白毅:   我聞將軍捷報,傳諸羣臣,莫不歡欣,帝都爲之鼎沸。今次諸侯戮力,逆臣爲之怯退,殤陽一戰而捷,上則稟先皇帝餘烈,下則託諸將士忠勇,我心大慰。   白將軍國之重臣,封食邑四千八百戶,賜入朝乘馬帶劍,坐聞朝政。並賜青剛玉劍具、琥珀屏風、紫丣之璧、血紋之璜,將軍子嗣,長子封男爵,食邑八百戶。   其餘諸將領,亦有封賞,稍後即至。我已令快馬馳報勤王諸侯,擇日謄寫表章,奉諸將軍姓名,入太廟奏於諸先皇帝魂靈。大胤之國,萬古不替!”   隨着白克勤的唸誦,使團武士們紛紛上前,諸般賜物一一在白毅面前展現。青剛玉的劍具是皇室才能使用的禮器,紫丣之璧和血紋之璜則是皇帝祭天所用的兩件禮器,歷來只賜給無與倫比的安國之臣,琥珀屏風則是一件精美之極的玩物,用以擺放在書案上,以整塊的琥珀雕琢而成,也不知是哪一代皇帝收藏的珍品,也被從皇室內庫中調了出來作爲賜物。軍士們都被賜物的名貴所震驚,只是礙於白毅的威嚴,沒有高呼讚歎。白克勤也滿臉的笑意,不時地把目光從詔書上移開,看白毅一眼,想從他臉上看出那份感受了恩寵的激動來。   可是出乎他的預料,白毅自始至終都沒什麼表情。如果非要說有變化,只是更冷更硬,顯得有幾分難看。   “只有這些麼?”白毅忽地問。   白克勤覺出那話裏的冷硬來,心裏嘀咕了一下,想起臨走之前內監們都說白毅是個冷漠無禮的人,現在看來果然不假,對這豐盛的賜物大概還有所不滿。他不敢表露出來,還是堆滿了笑容:“這封詔書就這些了,是陛下草書而就,正式的封賞表章大概還得着大臣們撰寫之後送來。白大將軍是帝朝的擎天之柱,這可是不容草率的。”   “我不是問封賞,我是問我軍請求入帝都補給糧食和藥品的事情,不知道陛下有沒有什麼示下?”   白克勤猛拍額頭:“這事情倒是我一時疏忽,給忘記了。陛下有幾句不便寫入詔書的話,託我帶給白大將軍。”   他上前幾步走到白毅的耳邊,討好地一笑:“陛下說,非常盼望立刻見着天下軍武之首的白大將軍,白大將軍出仕楚衛國以前,還曾是我們帝都的金吾衛呢,和皇室的緣分真是深遠。可是歷來諸侯之兵不入王域,這已經是慣例了,白大將軍龍虎之兵,新有殺戮,此時入京,怕有損帝都的祥和之氣。諸位臣子也多有擔心。所以陛下的意思,白大將軍按照古禮具表恭請三次,陛下請欽天監測算星相,選擇吉日。這樣也方便堵那些老邁臣子的嘴。”   “具表恭請三次,選擇吉日?”白毅冷冷地看着白克勤。   “都是些表面上的事,要不了多少日子。陛下自己,可是恨不得背插雙翼,這就飛來見一見擊潰嬴無翳那逆臣的龍虎之師的!”白克勤被那兩道目光驚得心裏發寒,不自覺地把話說得越發肉麻,完全不顧皇帝在偏殿囑咐他要威嚴持重保持皇室威儀的話來。   白毅沉默地看着他,許久,終於挪開了視線,望向天邊。   “哦,對了對了,還忘了一件事,”白克勤絞盡腦汁,忽然想到了什麼,又一次眉開眼笑,討好地湊了上來,“陛下聽說白大將軍缺醫少藥的事情,特地託長公主爲將軍搜尋藥材,已經隨着使團把藥物送過來了!”   白毅微微一怔,臉色和緩起來,不自覺地望向使團後面:“哦?請問都是些什麼藥材?”   “是長公主爲白將軍蒐集的血茸二十對、老參二十對、珍珠粉十兩、水晶龍涎十兩、白樺香十兩……”白克勤滔滔不絕,這份藥單他遵從長公主的囑咐,背得滾瓜爛熟。   他念着念着,看着白毅的臉色如同天空中暴風捲雲一般的變化着,那雙眼睛裏噴湧而出的像是憤怒。他搞不明白到底怎麼了,越念聲音越小,最後呆呆地停下來,看着白毅。   “白大將軍?”他聲音微顫。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白毅靜靜地問。   “知道啊!下臣知道此次任務重大,每件事都反覆琢磨,詔書和藥單都是背熟。從離開帝都,下臣就在車裏翻來覆去地背,生怕在白大將軍面前出了什麼漏洞。”   “你不知道!”白毅的聲音冷脆如冰。   白毅忽地轉身離去,白克勤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看見息衍和古月衣揹着手站在不遠處,神色也陰沉得很。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哪裏出錯了,惹得這些位高權重的將軍們不開心,便只能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息衍。他和息衍還曾在帝都有過一面之緣。   息衍低頭苦笑,緩步上前和白克勤見禮。   “息將軍,這白大將軍,可是心情不好?”白克勤小聲問道。   “不好,很不好,此人一生就沒有多少心情好的時候。”息衍笑着回答,從托盤上取了那枚紫丣之璧,在手裏把玩。   “息將軍,那是……那是白將軍的賜物,您的隨後就來,隨後就來。”白克勤想要阻止,卻不便說。   “我們沒糧沒藥啊,這殤陽關前數百里飛地,我們勤王之師又不能去打劫。這時候要玉璧來做什麼?要是換成餅子,白毅大概還會開心一些。”息衍笑笑,把玉璧放回托盤上,轉身跟着白毅離去。   漫天陰霾,鐵灰色的雲片自北方而來,蕭殺地捲過整個天空。離羣的大雁在天邊劃過一道婉約的弧線,似乎隨時會墜落在羣山之間。最終它奮力地振了振翅膀,鑽進了濃密的陰雲中。白毅、息衍和古月衣走在這片天空之下,三人都不說話,白毅忽地停步看那孤雁,疾風捲起他的白袍。   “靠近帝都,覺得真冷啊。”息衍隱隱的有言外之意。   “三日內要解決軍士們用藥的難題!如果補給跟不上,我軍便首先撤離殤陽關。”沉默了很久,白毅道。   “你不還等着欽天監推算星相,看看你進京的兇吉麼?”息衍笑笑,“參拜太廟,那是你白大將軍的榮耀啊!”   “時間不夠了,每一刻都有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