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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虎之戰〔二〕

  北大營,楚衛軍駐所。   六國大軍的統帥全部在座,每個人的臉色都晦暗難看,迎接他們的是一具屍體。他們踏入這間兵舍,就看見白毅安坐在一張簡陋的竹牀邊,牀上蓋着一匹白布,下面無疑是一具屍體,一名年老的仵作和一個面孔蒼黃的楚衛老兵低頭立在一旁。白毅就請將軍們在屍體旁的椅子上坐下。   所有人到達之後,白毅起身揭開了白布。白布下果真是一具屍體,看起來死的時間已經不短了,腐爛得卻不厲害。屍體的胸口上有個巨大的創口,似乎是那夜的喪屍之一,被軍士重創了心臟。   “今天請諸位來是要看看這具屍體。”白毅道,“大概可以替我們解釋爲什麼會有屍亂這種事發生。”   他向那個面孔蒼黃的老兵比了個手勢,老兵誠惶誠恐地站了出來。   “我們上次見過。”古月衣忽然說。   “是是,古將軍,上次做了歹事,被諸位將軍發覺,這次小人是要將功補過。”老兵戰戰兢兢的。   “不必畏懼,大聲說話。”息衍說。   “是!”老兵得了鼓勵,挺起了瘦骨嶙峋的胸膛,“小人在營裏一直是處理屍首的,這一行是個髒活,連仵作都不算。不過小人們跟屍體打交道的日子久,聽過一些傳聞,屍亂的事情,營裏也發生過,只不過都是雷雨之夜屍體受了刺激,站起來走幾步,看着雖是嚇人,不過拿個棍子上去攔腰打翻,一點事情也沒有。我們日日和死人打交道,這樣的事幾十年也難得有一次。若說上百上千的屍變,而且還能傷人的,便只有屍蠱之術。”   “屍蠱之術?”岡無畏問道。   “是,小人可以演示。”   老兵看着白毅,白毅點了點頭。   “楚衛國山陣軍三旅一衛輜重營,薛大乙!”老兵行了個有力的軍禮。   “是老行伍啊!”息衍微微一笑,是贊他的軍禮標準利索,是老兵纔有的氣度。   薛大乙用力一點頭,於是拔出隨身的小佩刀,小心地扎進那具屍體裏。刀“撲”的一聲透入,如穿朽木,也沒有血流出來。他從腰間摸出一隻小紙包來,打開來是一些黃色的粉末。   “小人這紙包裏的是硫磺,屍蠱是借蟲子的精神煉法,蟲子怕硫磺,硫磺對屍蠱也有效。”薛大乙解釋。   費安皺了皺眉:“這種鄉野裏的邪術,白將軍真的相信麼?”   白毅不回答。此時薛大乙已經把硫磺從那個刀扎的創口灑了進去,仵作則手持火鐮站在一旁,薛大乙以小刀割開自己的手指,將一滴血滴在喪屍的鼻尖。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了過去,古月衣看見那具喪屍的手指似乎動了動,他驚得想站起來,此時喪屍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將軍們也都忍不住了,程奎跳起來拔刀,恨不得當場一刀把這具屍體砍作兩半。   “程將軍別急!”仵作急忙大喊,“絕沒有事,這東西已經用鐵環固定住,傷不了人。”   程奎愣了一下,看見屍體脖子、腰間和雙腿都束以鐵環,被牢牢地固定在牀下的地面上。那具屍體果然受傷太重,也只是作最後的掙扎,似乎是被鮮血的氣味吸引了,虛弱地扭動着。仵作火鐮一擦,一粒火星落在硫磺上,火焰一直燒入屍體的胸膛裏。   “諸位將軍看好了!”薛大乙大喊。   隨着他的聲音落定,什麼東西從那個創口裏探出頭來!將軍們渾身惡寒,不約而同起身。那東西似乎是害怕硫磺的火焰,拼命地擺動身體鑽了出來,那是一種衆人都沒有見過的青灰色長尾蟲子,渾身都是腳。它爬得極快,從屍體上滾了下去,立刻往陰暗不見光的角落爬去。   古月衣反應極快,他揮手投出了袖刀。袖刀準確地將那隻蟲子釘死在地上。   那隻蟲子拼命地擺動尾巴掙扎。可它的顏色變得越來越淡,它整個形體也模糊起來,像是一道凝結的青灰色煙霧,正在極快地散去。古月衣拔出腰刀踏上一步,還沒有來得及接近那條蟲子,就看見它整個形體崩潰了,只有些許紅褐色粉末飄落。   他的袖刀靜靜地紮在地面上,似乎完全沒有刺中什麼。古月衣呆在那裏,指尖微微顫抖。   “古將軍可以摸摸看,那就是蠱,已經被殺了,雖說原本也不是活物。”仵作道,“此時是沒有危險的。”   古月衣嘗試着以手捻起一些粉末,揉了揉:“像是血痂碎了的粉。”   仵作點了點頭:“是,看起來像,不過誰也不知道是什麼。”   “其實那蟲子也是死蟲,沒有形體,據說看見的人不過是幻覺。”薛大乙補了一句。   “可我們都看見了。”古月衣環視衆人,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了,有人以屍蠱給我們設下了一個圈套。”白毅道,“這些天蒐集了各方面的消息,和諸位分享。離軍在事發的當夜忽然返回,這件事無疑和他們有關。當時殤陽關內,一共有喪屍六千一百五十二具,其中大約半數是從火門騙開了城門進入的,還有半數來自輜重營的傷員。這種蠱毒也會影響傷者,重傷的人會被蠱蟲吸噬魂魄,和喪屍毫無區別。它們並無組織可言,只是憑着本能殺人。”   “但是喪屍依然有人操縱,射我的那個人絕不可能是個喪屍,那樣犀利的弓術。”古月衣道,“還有,對方能夠在火門和我軍把守的地門兩次使用詐術騙開城門,這不是喪屍能做的事。”   “是。”白毅說,“但是屍體畢竟是慢慢腐朽的東西,無論什麼樣的祕術都無法維持太久。我請諸位來這裏,是想告訴大家,我們目前只宜堅守。謝玄此時不敢攻城,攻城他就會踏入喪屍羣裏,以我們如今剩下的兵力,謝玄未必能夠佔到上風,他只有一萬赤旅。我們只需要等到喪屍不能活動,這場仗的勝利便還是我們的。”   “等到何時它們會自己倒下去?”岡無畏低聲道,“我們沒有糧食,也沒有藥物。而喪屍是不需要食物的。”   “勝利?”程奎也搖頭,“我軍只剩一千兩百人,還有大批傷員。五千精銳折損如此,還能算是勝利麼?”   “我們大約還剩多少人馬?”息衍打斷了這個話題。   “帶上傷員,”白毅微微沉默,“僅僅剩下兩萬六千人,戰馬還剩七千餘匹。”   “那麼白將軍,說最關鍵的部分,我們還有多少糧食?”息衍沉聲道。   白毅點了點頭:“不錯,你猜得都對。爲了消滅晉北營地中的喪屍,晉北軍用了火焚之術。結果就是我們本來可以勉強充作軍糧的燕麥毀於一旦,我們已經沒有什麼馬糧剩下了,至於人喫的糧食,僅能支持七日!”   所有人的臉色變得更加晦暗。   白毅環顧四周:“我想說的是,我們或者會死在這裏。帝都、下唐國和我們楚衛國也許會有援兵到來,但是我們也要有自救之術。各位帳下還有騎兵的,準備開始殺掉戰馬,充作軍糧。”   程奎“騰”地站了起來,眼睛血紅,勃然大怒:“我國全部都是騎兵,一匹馬從小養大,征戰出入,彷彿兄弟。白將軍你要殺戰馬,爲何不殺你自己的戰馬?”   白毅靜靜地看着他,目光沉靜。他低頭解下自己腰間的佩劍,向着程奎扔了過去。程奎茫然接下了白毅的劍。   白毅走到兵舍門口,推開門,門外正是白毅的那匹名馬白秋練。白毅指着自己的戰馬:“我國強在山陣長槍,所帶戰馬很少,即便殺了,也不足以充實軍糧。但我確實有一匹馬,隨我征戰多年,我初見它的時候,還是一匹小馬駒子。今天如果程將軍要殺了它才能見得我和諸位同生共死的決心,那麼請以我的佩劍動手。”   程奎惡狠狠地和他對視,白毅毫不迴避。程奎終於忍不住,甩掉劍鞘大步而出,來到拴馬樁之前。他仰視那匹身量極高的白色駿馬,知道這是一匹極爲難得的神駿,他是愛馬的人,心裏捨不得,可是已經被白毅逼到這樣的地步,他終於咬牙狠心,提劍刺了出去。   駿馬嘶鳴,長鬃飛舞,程奎的劍停在白秋練胸口之前,差着半尺沒有刺入。那一瞬間他抬頭看着這匹通人性的白馬目光中滿是驚恐和悲惶,卻不在看他,而是看向了另一個方向。程奎順着白馬所看的方向看去,正是站在兵舍門口的白毅。   白毅遙遙地和自己的愛駒相對,臉上木然的沒有表情。   程奎看了看白毅,又看了看白馬,握劍的手抖了抖。他左手狠狠地一掌拍在自己握劍的右手上,把劍扔在地下,大步地離去了。白毅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語。   息衍揹着手走出兵舍,上去拍了拍白秋練的脖子,讓這匹馬安靜下來。他回身看着白毅:“就從我下唐騎兵的戰馬開始殺起吧,希望不要殺到我的墨雪,你便能想到脫困的辦法。”   將軍們都走了出去,只剩下白毅默默地站在兵舍門口。許久,白毅上前幾步,挽住了白秋練的繮繩,他撫摸着愛駒的長鬃,微微搖頭:“如果需要在你和墨雪之間選一匹馬來殺,息衍又會選擇何者呢?”   他嘆了口氣:“早知道在你得病的時候,便不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