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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絕地〔二〕

  “你們之間的鬥爭,非要以天下作爲賭注麼?”   “天下不是賭注,天下是賭局!”   “我不想看着你們把一切捲進戰亂,已經死了很多人,還在繼續死人!你們可明白!”   “這不是我們的意願!”   “無論你們是否這麼想,你已經親眼看見這一切正在發生!”白毅低聲震喝。   月冷星稀,息轅站在兵舍外的冷風裏,聽着裏面兩個名將隱隱約約的惡吵。從早上發現敵人的細作殺死了軍士投入水池裏示威,白毅和息衍都黑着臉,整整一天幾乎一句話沒有說過。到了晚上其餘諸國的主帥都散去的時候,他們終於爆發了爭吵。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息轅都不敢相信這兩個心如鐵石的人會像少年般喋喋不休吵上那麼長的時間。   他讓呂歸塵前進十丈,護衛營門口,免得息衍吵得昏頭了把天驅的事情和白毅攤開在桌面上,被呂歸塵聽見。以此時這兩個人吵架的態勢來看,似乎是要把舊賬全都翻出來了。   “你白大將軍運籌帷幄,此次聯軍勤王,你到底對我們說了多少真話?爲什麼你的軍隊在嬴無翳離開帝都之前就做好了出戰的準備?爲什麼我國國主都比我先知道大戰就要爆發而提前預備?你們決策的有幾人?你們幕後的是誰?”息衍逼問。   “這些都不必說了!息衍,你醒醒吧!死的人已經太多了!你生在亂世,手中提着寶劍,難道不去救人,反而是要殺人而入世的麼?”   “這話是我要反問你,白大將軍,你生在亂世手中提着寶劍,難道不是要殺人,而是要救人?你要救人你何苦不去做個醫生?”   “我只恨不能去做一個醫生!”   “可笑!真是可笑!”息衍怒極反笑,“你一個領兵之人,動輒殺千萬人,是操屠夫之業,殺人如屠豬狗,卻要假惺惺地說你想去當一個醫生?”   “息衍,你真的能以天下人爲豬狗?”   “不是我以天下人爲豬狗,”息衍低吼,“我就是豬狗!”   “你!”白毅也怒極,言語卻澀住了。   “這茫茫天下,幾人知道我們的夢想和苦難?”息衍的聲音乾澀,透着無盡的悲涼。   他的腳步聲逼近兵舍的門。   “都一把年紀了,說這樣的話,真是可笑!”息衍似乎扣住門環,最後笑了笑,“太可笑了!”   息衍大步走出兵舍,在背後重重地關上了門。他背手仰望夜空,用力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了眉宇間的激憤。息轅站在他身後,呂歸塵也從營門前回撤,正不安地對視,不敢上前。他們跟隨息衍也有些年頭了,從未見過他動這樣的急怒。以往即便是偶爾作色,也是靜靜地壓着人,臉上多半看不出來。   息衍這才注意到這兩個親隨還候在兵舍外,自己也覺得有些失態,轉身對兩人笑了笑。   息轅猶猶豫豫的:“叔叔,你剛纔和白將軍所說的,我都不明白。”   “你聽見了?”   “我和塵少主在外面,能夠聽見幾句,不太清楚,只覺得你和白將軍吵起來了。”息轅尷尬地笑笑,“我們倆從未見過叔叔這樣生氣,還怕你們打起來……心想若是這樣,我們可不是得衝進去給叔叔助拳……”   息衍愣了一下,劈頭拍了侄兒一巴掌,笑罵:“你以爲我還是姬野那般年紀?動不動就跟人拔劍動手?又不是金吾衛裏的青澀小將軍。”   “青澀小將軍”這五個字不假思索地出口,息衍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個稱謂似乎引動了一些久遠的記憶,他默默地想着,有些出神。   “我們也是瞎擔心,總之沒事就好,”呂歸塵道,“將軍和白大將軍是軍中的表率,若是爭執起來被外人知道,就怕不好。”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他本想說這些日子軍心日漸散亂,只不過靠着軍紀強行維持,如果領軍人物內亂,局勢可能混亂得一發不可收拾。   息衍沉默良久,在呂歸塵肩上拍了拍:“若是聽到了什麼,也都忘了吧,今天真是失態了。白毅這個人易怒,嘴也欠得很,年輕的時候就看他不爽,誰知道這人年紀大了也不長進。不過,我有些話也是氣話,當不得真,有些話倒是真的,可你們現在也未必能懂。”   他悠悠地嘆息一聲:“只可惜我跟白毅朋友那麼多年,到頭來爭的還是這些事。他就從來不明白我想的是什麼。”   呂歸塵愣了一下,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搖了搖頭。   “你要說什麼?”息衍問。   “我……我聽羽然說……”呂歸塵說到這個名字,聲音低了下去。   “那個搗鬼的小丫頭又說出什麼歪理來了?”息衍好奇起來。   “我說我老是也不明白她在想什麼,羽然說,其實一個人明白另一個人在想什麼最難了,非要花一輩子才能懂得。”   息衍似乎咀嚼着這話的意思,默默抬頭看着星空。良久,他彷彿自言自語:“是啊,往往是一個人,你懂得她了,她就死了。再怎麼都是鏡中的花月……”   燭火把牆壁照成幽暗的紅色,葉瑾在水盆上面擰乾了手巾,用手試了試,溫度恰好,不涼不燙。   她走到牀邊側着身子坐下,用手巾擦着姬野的腳。姬野肋骨受創,不能彎腰,每天都要葉瑾給他擦拭。呂歸塵已經睡熟了,旁邊鋪上傳來他低低的鼾聲。這些天呂歸塵和息轅寸步不離地跟在息衍身邊處理緊急的事務,疲倦得回到兵舍就睡,很難得會和姬野葉瑾還有小公主多說兩句話。他原本應該是一個隨軍歷練的貴胄,只需要觀戰不需要過問軍務,而息衍似乎全然沒有考慮他的身份,完全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軍官來看待。   相比起來,姬野的日子乏味之極,每日都是靜臥不動看着屋頂。小舟公主似乎也是個很不善於說話的人,整日就是抱着膝蓋坐在她自己那間屋子的牀鋪上,若有所思地透過窗戶看屋外。於是並沒有什麼人使喚葉瑾,她一般就坐在姬野對面呂歸塵的牀鋪上織補衣服。葉瑾的手工很熟練,姬野就看着她的手指拈着針穿進穿出,似乎是想看懂那複雜的針法,可他從來也不說什麼,葉瑾便也不問,兩個人相對着沉默可以持續很長的時間,漸漸地太陽就落山了,軍營裏響起晚間的鐘聲。   姬野根本沒有機會下地,腳也很乾淨。葉瑾簡單地擦乾淨了,從手巾裏抽出一柄銳利的小刀來,在燭光下刀身上一道光極快地流過,姬野警覺地縮了縮身體。他痛得臉上微微抽搐,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瞪着葉瑾。葉瑾舉起手,動作僵在那裏,把小刀亮在燭火下,讓姬野看清楚。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姬野的身體漸漸解除了戒備的狀態,葉瑾把他的一隻腳抱起來放在腿上,用小刀仔細地削去太長的趾甲。姬野低頭看着她持刀的手,利索得像是做針線活的時候。葉瑾怕削到了肉,努力低着頭,就着燭光,一片片的趾甲落在她的裙子上。   葉瑾削完了一隻腳的趾甲,轉而把另一隻腳抱起來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做這種活兒,你不覺得委屈?”姬野忽然說話了。   葉瑾愣了一愣,笑了:“一個逆臣的女兒,又被俘了,還說什麼委屈,伺候長官之前,婢子伺候公主,也都是伺候人。”   “我可不是公主,也不是什麼長官。”姬野扭過頭去,“我就是個當兵的,這官銜,還是出征前將軍臨陣提的,聽說若是不能建功凱旋,回國了還要降回去的。”   “這些軍營裏的事情,婢子不懂,不過就是照顧人。長官是病人,總得有人照顧。”葉瑾低頭削着趾甲,還是淡淡地笑,燭光照着她的側臉,臉上細細的絨毛泛起一層光暈,“也不是伺候公主就尊貴些,伺候病人就委屈些,只盼着能夠贖了我父親的罪,我們父女去過平安的生活。”   她把姬野的腳放回軍被裏,撣了撣裙子上的碎趾甲,把手巾搭在胳膊上,端起水盆要出去,在門邊回頭看了看姬野:“而且我這個年紀,說句不尊重的話,看長官還是孩子。”   姬野一皺眉,似乎就要發作,表情卻僵住了,一股無明的火沒有燒起來。葉瑾沒有看他,低頭出去了。屋子裏只剩姬野一人,他呆呆地躺在那裏,看着屋頂,過了很久,才緩緩閉上了眼睛。   葉瑾端着水盆,走到兵舍門口,開了門,把水盆放在外面,再退回來關門。她是個囚犯,夜裏不能跨出這個兵舍一步,爲了這個,她入夜連水都不喝,怕的就是起夜。   屋子裏只有葉瑾手上的一盞油燈照亮,她輕輕地吹滅了,靠在門背上悠悠地喘了一口氣,很長很長,似乎想把整整一天的疲憊都喘出來。萬籟俱寂,聽不見什麼人聲,星月之光從窗戶裏投進來,她左邊的屋子裏睡着清寂如玉石的小公主,右邊的屋子裏是兩個少年軍官,如今這些人都睡下了,她便不用再小心等候着伺候任何人,這時候她一個人待著,不是婢子也不是囚犯。   她慢慢蹲了下來,看着滿地的月光出神。她緩緩地把雙手伸向地上,伸進了月光裏,像是要掬起一捧水那樣。她的雙手在月下瑩然生輝,虎口和指肚的繭子也暴露了出來。呂歸塵和姬野從未注意過葉瑾的手心,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女人從不把雙手攤開在別人的目光下。   黑影投在葉瑾身上,月光被擋住。   葉瑾忽地起身,快得如電!   她看見了窗外的人影。那裏忽然多了一個漆黑的影子,那個人被籠罩在厚重的黑色大氅裏,以風帽遮住了整張臉。唯一能看見的是那人的眼睛,他的眼睛實在太亮了,就像是黑暗中飄動的兩點燭火似的,火焰裏的兩顆瞳子隱隱約約泛着金紅色,像是金屬被燒熔之後的顏色。   葉瑾不敢動,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數百斤的重物壓住了,被死死地壓在門上,絲毫不能動彈。她覺得自己的血液正在緩慢地冷卻,從指尖開始,冷得像是要結冰那樣。   他們這樣隔着一面牆,透過一扇窗對視。許久,屋外的人舉起手,把一個布包扔進了兵舍裏。   葉瑾覺得身上的那股巨大壓力忽然消失了,她撲出去接住了布包,以免它落地發出響聲。她再次抬頭的時候,那個黑色的人影已經消失。   星月之光依舊,剛纔的一切彷彿都是幻覺。   葉瑾捏了捏手裏的布包,那是實實在在的,她哆嗦着解開它,布包裏是一柄刀刃彎曲成鉤的匕首,青銅色的刀身,刀身上古老的花紋裏填着硃砂色的礦石顏料,看起來森嚴古樸。她握住了柄,感覺到匕首上傳來微微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