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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諸神君臨〔十七〕

  胤成帝三年,十月十九日,殤陽關。   北大營正門,淡青色的雪菊花大旗下,古月衣牽着戰馬,引着一隊出雲騎射手,正和岡無畏告別。晉北的這面大旗也是剛剛洗乾淨,上面還留有淡淡的血斑。   岡無畏指着血斑長嘆:“諸國此次流的血,只怕可以把殤陽關的每一寸地面染紅了。”   古月衣也低聲長嘆。   “古將軍真的不赴帝都覲見麼?”岡無畏問。   古月衣搖頭:“其實國主並未令我入京覲見,我是一個將軍,依令而行。況且,晉北是那麼偏遠的地方,皇帝知道晉北,大概除了森林,就是下雪而已。我們那裏,不習慣寒冷的人住都住不下去,和諸侯素來沒有什麼恩怨,跟皇室,也少有瓜葛。此次勤王,我國沒有很大的野心,其實皇帝的恩典再大,卻未必能澤及我們的雪國。”   岡無畏慘然笑笑:“我還是要啓程入京的,不過休國五千精銳來到這裏,我只能帶着一百六十五個活人入京了。休國不大,此次慘勝,我國已經無力和諸侯逐鹿。不過是在皇帝面前表表功勳,得幾個有名無實的爵位,拿幾張輕飄飄的詔書而已。”   “岡老將軍也說這樣的話,月衣倒是有些喫驚。”古月衣低聲道,“不過,卻是實情。”   “我已經很老了,很多事情看得很明白。可是身爲名將,出仕諸侯,不能在國家最艱難的時候引身而退。”岡無畏翻身上馬,低頭看着謙恭的古月衣,“年輕人,更多的戰爭就要開始了,休國大概無法活到最後,我所想知道的,只是到最後一刻,是誰攻進我所守的城門。”   古月衣沉默良久:“我只希望不要是我。”   “哈哈哈哈。”岡無畏蒼老而豪邁地大笑起來。古月衣有些不安,他和岡無畏相識這些日子,還從未聽過這位端方威嚴的老一輩名將如此縱聲而笑,於是心下有些惴惴。   “年輕人!你和我不同,我已經老了。你年輕,有才華,也有了名望。你應該輔佐胸懷壯志的主人,晉北侯雷千葉就是一個。你的國主,他並非沒有野心,他是雪山的白虎,已經積累實力很多年了,我知道他是有實力取得天下的人之一。”岡無畏笑着說,此時他卸下了沉重的外殼,就像一個毫無顧忌的老兵,“如果有一天我們在戰場上相遇,我也不會手下留情,你也用不着可憐我年老。”   古月衣仰望這個老人,終於點了點頭:“岡將軍的教誨,古月衣記得。”   岡無畏轉身策馬而去。古月衣也翻身上馬,卻依舊注視着岡無畏遠去的背影。   “岡將軍是一塊老辣姜。”有人在他身後含笑道,“看他揮刀殺敵,讓人握劍的手也熱起來。”   古月衣驚詫地回頭,沒有料到居然有人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背後。他看見的是息衍,息衍步行而來,一身散漫的黑衣,嘴裏叼着煙桿。   “息將軍!”古月衣急忙見禮。   息衍擺了擺手:“我是來找白大將軍的,聽說古將軍就要離開,也沒有機會遠送,不過終有再見的日子,也就不值得惋惜。我想說的話,恰好有一位老辣姜已經說了出來,改日如果在戰場上相遇,無論是戰友還是敵人,息衍都會樂於看見古將軍的身影。”   “我們……”古月衣愣住了。   “你獲得了指套,可是距離真正的天驅,還差得很遠。”   他笑笑,轉身走向北大營的門口,跟在息衍背後的,是呂歸塵和息轅,呂歸塵懷裏抱着一身白衣的小公主,小公主頭上蒙了白色的面巾,想來是不想讓這個孩子看見滿地的橫屍,也不想讓人看見她的面容。古月衣對呂歸塵和息轅微微點頭,便算作告別。   他再次看向岡無畏離去的方向時,那個老人的背影早已消失。   這是古月衣平生最後一次見到岡無畏。若干年之後,休國滅國的那一日,古月衣就立馬在那個持烏金色長槍的黑衣武士身後,親眼看着城門洞開,看着頭髮花白的老將軍飛身一躍殉國,看見他的屍身被軍士們刺在槍尖上,當作勝利的標誌舉過頭頂。   古月衣的淚水不能控制地滑過臉龐,火辣辣的有些痛,像是在傷口抹了薑汁似的。   那個被他奉爲主上的黑衣武士回頭問他:“是因爲當年的交誼麼?”   “不,”古月衣回答,“只是很高興我已全力以赴。”   息衍站定在楚衛大營的中軍主帳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長長地吐出。   息轅跟在後面,看見叔叔這個模樣,也略有些緊張。息衍很少如此謹慎,甚至有些猶豫,平素的息衍是一個懶散的人,了無牽掛。息轅知道這是要去見白毅,卻不知道爲什麼這一次見白毅讓息衍顯得有些異樣。呂歸塵拍了拍懷裏裹在一團素錦中的小公主,和息轅對了對眼神。   息衍摸了摸下頦細微的鬍鬚,有些爲難的樣子:“終究是要帶走別人家的公主當人質,讓人有種做強盜的感覺。”   他轉向息轅和呂歸塵:“你們兩個帶着小舟公主,進去和白毅見上一面,道個別。我在這裏等你們。”   “是。”息轅應了,卻有點奇怪,“叔叔不和我一起去麼?”   “不,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不必多見了。”息衍淡淡地回答。   呂歸塵不解,扭頭看着息衍:“將軍是說?”   “有個人,原來是你的朋友,現在不知道是朋友還是敵人,不過終究站在不同的立場上。相見不如不見,又是在這樣尷尬的場面下。”息衍語義飄忽,終於不願多言,“總之你們現在還不會明白就是了。”   他沉默了一下:“有點懷念在戰場上,那時候大家始終都是朋友……”   息轅和呂歸塵明白他有些話不願意多說,便只能並肩向着大帳走去。   “讓他和小公主說說話,”息衍在後面補了一句,“但別太耽誤時間。”   息轅和呂歸塵走進大帳,略略有些喫驚。偌大的帳篷本來是白毅野外行軍的儀式場所,裏面空間極其開闊,原本應該衛兵拱列,可是這兩個人卻只看見空蕩蕩的一座帳篷,只在最中央擱着一把椅子,一身白衣的將軍雙手按着膝蓋,沉默地坐在那裏遙望他們。他的眼神是安靜的,又帶着刀劍般的鋒利,卻不咄咄逼人,只是能把一切都穿透似的,靜靜地推了過來。   息轅也是見過場面的人,此時卻不能不束手束腳,他示意呂歸塵把小公主放下。呂歸塵解開了籠在小公主臉上的面巾,小舟脂玉般的臉龐露了出來,一雙明淨的眼睛開始有些驚惶,當她看見端坐不動的白毅時,忽然就安靜下來。她還是有點畏懼,低着頭,卻使勁抬起眼睛,小心地揣摩着白毅的神情,稍微覺得不對了,又立刻把目光垂下去。那眼神分明是看見了最親近的人,只是害怕被責罵。   可自始至終白毅只是靜坐,連眉梢都沒動分毫。   息轅和呂歸塵開始覺得不自在了,這個場面讓他們覺得自己根本就是不該存在的外人,像是糕點上的蒼蠅一般令人討厭。   “舟月見過老師。”小公主縮着肩膀看着地面,小心地說。   “老師?”息轅喫了一驚。   “舟月,”白毅點了點頭,“看見你,老師很高興。國主囑咐老師,一定要從萬軍之中保得你的平安,天幸你得救。可是城裏又一直動盪不安,你沒有事,老師就放心了。”   “舟月記得老師的教誨,有幾次遇見危險,一直默默地念老師教給舟月的話,就不怕了。”小公主聲音細細的放不開來,卻分明是極其地依賴白毅。   呂歸塵在一旁看着她幾次想上前去接近白毅,卻被白毅以眼神嚇止,便又強忍着站住,像是一個等待老師訓斥的學生般。他心裏覺得小公主有些可憐,卻也不便在這種時候多說話。   “老師教你的什麼話?”白毅問。   “俯仰無愧,得失不驚,生死六十年中,榮辱幾點墨跡。待得看穿沉浮,終歸不過流水事,我身一石子,自沉天地間。與我何相干……”小公主清亮亮地朗誦。這句話大概是出自什麼老儒的隨筆,息轅是不懂的,只覺得從一個錦繡纏身的小公主嘴裏聽來,說不出的可笑。可是小舟朗誦得認真,白毅聽得嚴肅,息轅只有把笑生生壓住,憋得難受。   小公主朗誦完了,恭恭敬敬地一拜。   白毅微微點頭:“不錯,這一課記得很好,那麼,這段《石頭言》出自哪裏?”   “出自下唐國文睿國主的《暇心論》。”   “怎麼解釋?”   “是說人不能太看重自己的喜怒哀樂,被自己的得失心操縱,其實世事看起來紛雜反覆,但是無非是映在人心中的投影。只要能夠安定自己的心,無愧於內,就能無所畏懼。生死是很短暫的六十年間的事情,別人的讚賞和辱罵也不過是一些墨水痕跡。世間的事情就像流水,但是人可以把自己看作石頭,石頭總是沉在水底,任憑流水起伏,石頭卻不會被翻起來。”   呂歸塵微微點頭。這段話他跟着路夫子學過的,解釋也分毫不錯,可是這樣一個白玉般的小嬌女,卻不太可能明白這種老人的心境,終究不過是照本宣科而已。他沒有想到白毅授課也是如路夫子一樣,盡是說些大道理,說起來無論怎麼有理,想起來卻有些虛。   白毅卻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錯,都能記得就很好。”   他也不看呂歸塵和息轅,從椅子上起身,揹着手在大帳裏踱步,彷彿自言自語:“息將軍送你來這裏,讓我們再見一面,是因爲你今天就要隨下唐軍去南淮了。那麼這一面,就是最後一面。國主臨行前叮囑我務必帶公主歸國,因爲非常掛念,不過我思考再三,既然已經應諾了下唐國,沒有中途反悔的道理,這次能夠救出公主,下唐國也出了很大的力。希望公主明白事理。”   他停下來,隔着很遠和小公主對視。小公主像是驚呆了,張着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小臉上的神情讓息轅也心裏一軟。他從未想過從一個孩子的眼睛裏能看到那麼多、那麼深的失望,讓人心裏不自覺地泛出酸楚來。   “希望公主明白事理。”白毅輕聲重複了一遍。   小公主低頭看着地面,息轅能看見眼淚就在她的眼眶裏打轉,晶瑩剔透,可是最終卻沒有滑落。小公主抬起頭來,用清朗朗的聲音說:“舟月知道了,老師的話,舟月記在心裏。”   “很好。你生爲我們楚衛國的公主,無從選擇家世,享受富貴榮華,也必須承擔起公主的責任。”白毅點了點頭,長嘆了一聲,“可我一生自恃才能,如今卻不得不讓年幼的公主分擔戰禍,真是嘲諷。”   他站在那裏,遙遙地和公主對視。呂歸塵看着白毅的眼睛,只覺得這短短的凝視像是極漫長極漫長,長得讓人恍惚。而白毅的目光中,有如此之多的話語,雖則不曾出口,呂歸塵也看不明白。可是他覺得小舟是能明白的,他看見小公主面對白毅,努力抿緊花瓣樣的嘴脣,露出堅毅的神情來。   白毅似乎是不經意地踏了一步上前。   “噌”的一聲,是武器出鞘的聲音。呂歸塵看見息轅緊張地拔出了佩劍,斜插於地,封在了小公主身前。息轅神情緊張,是不自覺地做出了防禦,不知怎的,此刻他對於白毅的接近感覺到了某種危險。   白毅停下了腳步,看了看隔在他和小公主身邊的那柄劍。良久,他收回腳步,退後一步,站在了原來的地方。   “你到南淮之後,下唐國國主想必會安排最好的老師給你。他們教給你的東西,也像老師教你的東西那樣,要用心記牢。我以前給你授課,也知道有些東西你現在不懂,可能要過許多年纔會真正明白,但是我還是要你強記下來。因爲世間總是聚少散多,即使老師也不可能一生一世都守在你身邊,總有一天老師也是要死的。先把一些東西教給你,你將來想起來會有用,”白毅看着小公主,低聲說,“勇敢些。”   呂歸塵心裏微微一動,就要出口說原來是這樣的,一切的一切只爲了你記住,將來會有用。他想起他的爺爺在石窟深處舉起刀的瞬間高喊歷代祖宗的名字,那個老人希望他記住,將來當他成長爲英雄,這些記憶中的知識便會有用。   “去吧。”白毅向着呂歸塵和息轅揮了揮手。   息轅不想再耽誤,他覺得時間已經太長了,急忙把素錦面巾再次蒙在小公主頭上,抱起她大步出帳,呂歸塵看了白毅一眼,這個絕世名將低頭坐在椅子上,忽然間變得疲憊不堪。呂歸塵想也許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一個亂世男兒失望的了,自己無法承擔的責任,要靠一個花蕾一樣的孩子去揹負。   平生第一次,他覺得這些亂世中縱橫揮斥的男人們,也和其他人一樣,對很多的事情無可奈何。   他向着白毅躬身一拜,退出了大帳。   大帳外,息衍正和白毅手下的參謀首座謝子侯告別,雙方都是彬彬有禮,禮節繁瑣而慎重。   “古月衣將軍不去帝都,據說是晉北侯雷千葉的命令。息將軍也不上帝都?以下唐國國主如此親近皇室,息將軍卻不當面向陛下請安,恐怕要受責備吧?此次大戰,下唐國居功甚偉,陛下對於下唐國,必然盛讚厚賞啊!”謝子侯含笑說。   息衍也是含笑,壓低了聲音湊近了謝子侯耳邊:“我不是你家白毅將軍,不會被人踢在腰間幾乎要踢死我,我還是要低下頭湊上去做忠犬。帝都的蠢物們,我沒有心情應付!”   謝子侯被這句話驚得呆了,幾乎面無人色,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家白毅將軍乃至謝先生自己,和我說的也差不多吧,只不過不好對外人說。可現在這裏只有你我兩人聽見,謝先生縱然要以此爲證據向皇帝告我的惡狀,也沒有證人,所以我就跟謝先生說了實話。冒昧之處還請見諒。”息衍一笑,略帶詭祕的神情。   他退後幾步,長身作揖,和謝子侯別過。   跟隨而來的下唐軍士牽過了戰馬,三人翻身上馬,呂歸塵把小舟從息轅那裏接過來,放在自己的馬鞍上。軍士在他們背後打起了沒有家徽的墨旗,幾乎和晉北軍同時,他們也要開拔了。   他們走出營門,忽然聽見遠遠而來的簫聲。簫聲一掠而去,有人放歌,聲如裂羽:   〖爲卿採蓮兮涉水,   爲卿奪旗兮長戰。   爲卿遙望兮辭宮闕,   爲卿白髮兮緩緩歌。〗   那歌本來是溫婉的調子,此時歌聲中卻有激昂悠遠的意味。息轅悚然,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息衍卻一揮手:“白大將軍的歌,很難聽到,不可造次。”   三人停馬回望那間只有一個人的中軍大帳,歌聲便是來自那裏,起初時候還綿綿而起,最後幾乎是山岩開裂般的雄渾,說是歌聲,更像一個人的放聲大吼。周圍的軍士都放下手裏的事情呆呆地站着聽,一時間忙碌的軍營裏面竟然沒有第二個聲音。   “不如他了。”息衍仰天長嘆,“音樂的造詣,我們當年不相上下,我甚至還略勝一籌。不過這些年我手懶,只是彈些俚俗的調子,不若他在一管簫上下了很大的功夫。現在聽他放歌,只覺得自己又矮了一截,以後音樂二字,我是不用在白毅面前提起了。”   白毅歌聲落定,靜了一瞬,接下去是幽幽的長吟:   〖花開五載後,   徵人猶未返。   君看我之冢,   上有草荒寒!〗   歌聲豪烈的時候,息轅還能鎮定,此時聽到白毅幽幽的吟誦聲,如同一陣寒風從他胸口穿過,胸間一片空虛,細微的冷汗滲透了鎧甲下的襯衣。最後聲音飄散,久久地都沒有人動一下。   “檀板金樽一唱,孤舟已是千里。”息衍低聲笑笑。   “叔叔,白將軍在唱什麼?”息轅不由得問。   “前面那首是楚衛的民歌,是說一個男子爲女子出征,也爲女子辭官。出征之人常常唱這首歌。”息衍說,“不過後面這首詩我沒有聽過,似乎是首古風,和前面的歌聲意義相連。說出徵五年後,如果還不能回來,便可以去找他的墳墓了,不能建功立業,人也不能回到家鄉。大概是他自己寫的詩。”   “白將軍還會寫詩?”息轅搖搖頭,“可我怎麼都聽不懂。”   “你哪裏懂,我跟他認識幾十年了也還是不懂。不過隱約覺得,他的詩有所暗指,”息衍搖頭,“不過他的詩從來就不大氣,過於幽靜悲涼。常有幽冥異路、離人千里的感覺,感嘆有些事,縱然英雄持劍而不能挽回。”   就在這曲蒼涼的招魂歌中,息衍轉身拍馬遠去。   “老師,舟月記得了。”呂歸塵聽見馬鞍前、素錦包裹着的小公主喃喃地說。   歷史   殤陽關勤王戰和鎖河山八鹿原血戰並稱,是胤末燮初歷史上意義深遠的兩次決戰,皆是離國以一國之力對決諸侯聯軍。兩次戰爭中,包括調動的民夫,都動用了三十萬以上的人丁。而每一次戰爭,無論哪一方的成敗,都在戰場上扔下了堆積如山的枯骨。   殤陽關勤王戰結束於胤成帝三年十月十七日,以離國謝玄軍團從殤陽關下撤離爲終結。這場戰爭整個過程不到三個月,僅有一場決定性的戰役,然而各諸侯國死傷的總數超過七萬人,慘烈程度堪比胤帝國開國時薔薇皇帝強攻陽關的那一戰。不世出的霸主和不世出的英雄們於沙場上縱情揮斥,後世的軍法家們回頭去研究這場戰爭,無不盛讚兩方領軍者的謀略,認爲即使後人回到當時的戰局中,也難有超越前人的機會。這場戰爭被稱作關隘攻防戰的經典,這傳奇卻是以鮮血來書寫的。   七萬人的屍骨無力收拾和掩埋,便被拋棄在荒野裏,直到第二年春天,楚衛國還在不斷地徵發民夫就地掩埋屍骸。殤陽關在這一戰中成爲一座積屍數萬的死城,就在白毅等六國軍團撤離後的次日,天降豪雨,暴虐地衝刷着這座古老的雄關,附近的人稱爲“天哭”,是死者的怨氣積累在天空中所化的陰雲崩碎了,淚雨滂沱。城中水深四尺,屍體腐爛導致疫病流行,再沒有人敢派兵駐防,殤陽關四周變做了一片死地。聯軍在殤陽關外六十里處建設土城“南靖”,代替殤陽關作爲帝都的門戶,直到次年的夏天殤陽關的清理結束。但是“南靖”這個土城卻被保留下來了,作爲殤陽關的前哨。更多的人卻並不熟悉“南靖”這個名字,而稱它爲“哭城”。   這場戰爭的影響甚至延續到數十年之後,楚衛的土地最終併入大燮的版圖,燮敬德帝在位年間,第一次覈查人口。大燮的官員驚訝地發現楚衛地方竟然有數千家人家是女子和女子相婚配,以夫妻稱呼。敬德帝令查實,疑心其中有人逃避稅賦,可結果出乎預料,原來楚衛地方軍武之風盛行,鄉村男子往往結伴從軍,而在殤陽關一戰中,楚衛軍團死傷慘重,鄉間一村一村的男子都埋骨在殤陽關下。一時間女子無人可嫁,容貌出色的寧可自賣給富家作爲侍妾,更有女子之間互相婚配,粗壯者田間勞作,纖細者家中紡織,鄉間也稱爲夫婦,作爲一戶繳納稅賦。   敬德帝嘆曰:“當日殤陽關下,殺十萬人,若其屍骨比肩而立,縱太清宮之大,未必能容。遙想其慘烈,而今尚戰慄不能自持。然我兄親歷其陣,萬軍之中刺殺鬼使,果然鐵膽,遂可以取天下。我曾聞坊間有言,謂我守成之皇帝,我兄開國之英雄,此言不欺我。然,英雄長戰,庶民漓血,男子戰死沙場,父母悲慼,女子無人可託,遂自相婚嫁,有敗人倫。我心不忍。”   於是,敬德帝開恩,下令免除“女婚”之家終生稅賦。女婚之家聞言,無不抱頭痛哭。   此時距離殤陽關的血戰已經有四十一年,距離胤末風雲之戰的結束,也不下二十年,過去曾給這些庶民之家帶來痛苦的英雄們,也已經像他們麾下的將士們一樣,永遠地被埋葬在泥土中,過去的壯志雄心,恐怕只剩下漸漸散去的魂魄,猶然如流雲般在天空中疾行,呼喝着、咆哮着、高唱着過去的戰歌。   尾聲〔一〕   胤成帝三年十一月,南淮城,紫寰宮。   內監高捧着卷軸,從香菸縹緲的宮室中出來,步伐緩慢,儀態莊嚴。他環顧周圍,打開卷軸:“國主有詔,宣武殿青纓衛、執金吾息轅晉見……”   宣詔的人中氣極足,長長的尾音在紫寰宮每個角落中迴盪。此刻,建安殿前的百級臺階下,羣臣禮服莊嚴,衣袍翻飛在風裏,像是海波般宏大。這朱潮紫海中卻彷彿被人用利刃劃開,忽地憑空出現一條大道,任由年輕的黑衣武士疾步上殿。   息轅職位不高,武殿青纓衛只是侍侯武殿都指揮起居的微末職銜,而執金吾是國主賜給高官子弟的官蔭而已。羣臣讓道給這樣一個年輕的軍官,是極隆重的禮遇。   這是凱旋的大典。   下唐重商輕武,軍威足有近百年不振了,而此次勤王之戰,不但斬級數千,繳獲旌鼓輜重數十車,而且平安地請回了楚衛國的公主,堪稱百年未有的盛事。南淮的人們並不知道殤陽關裏發生的一切,只聞戰報傳來,離國退兵,便是朝野歡騰。息衍叔侄的聲威一時間登峯造極,息轅帶前鋒營入城時候,被歡呼的少年武士們圍得水泄不通。少女們拋灑鮮花,那眼神,完全把他看作了未來的將星和最好的夫婿人選。   息轅登上臺階,以戰袍拂地,單膝跪下:“臣武殿青纓衛、執金吾息轅,拜見國主!”   “息將軍名門之後,少年乳虎。五年前,我在大柳營中就見將軍英姿勃發,果然成長爲俊傑了!授遊擊將軍、執金吾參謀將軍,再賜鱗甲、鐵劍,賞金銖一萬!”建安殿中傳來水沉香的氣息,百里景洪也是一身禮服,平天冠、雲繡長袍,坐在簾幕後。雖然眉目模糊不清,卻隱約看得出他臉上無邊的喜氣。   “爲國主分憂,雖死無憾!”息轅猛地拜倒。   羣臣的歡呼聲海潮般湧起,百里景洪雙手平舉,示意所有人不必吝惜讚美。銅鐘轟鳴起來,號角吹出激昂的長音。   這還是息轅第一次正式覲見百里景洪。這樣隆重的儀式和禮遇,在下唐堪稱空前絕後,歡呼聲裏,息轅的心裏也熱得如火。從軍的武士,無不指望授劍、拜將、建功立業,而殤陽關一戰,息轅已經一步登天,獲得了許多人也許要奮鬥二十年才能得的地位。   “此戰勝負如何?”百里景洪威嚴地發問。   “大獲全勝!”息轅大聲回答。   “殺敵幾何?”   “七千四百人。”   “俘虜幾何?”   “兩千四百人。”   “繳獲如何?”   “軍器五千餘件,大車五百乘,戰馬七百五十匹,軍旗二十三件,尚有其他繳獲,已經堆積於城外大柳營,請國主過目。”   “好!”百里景洪神采飛揚,離座起身,“我已經上表,請皇帝授息衍將軍遠南侯,封一千八百戶,賜玉劍,騎馬入宮,覲見賜座!天佑我下唐國,賜我以神將,如日之光,國運昌隆!”   “如日之光,國運昌隆!”臣子們高舉雙手,齊聲應和。殿外禁軍跟着縱聲長呼,整個紫寰宮歡聲雷動,彷彿已經見到下唐國稱霸天南的將來。   息轅微微舒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些其實都是儀式,其實殺敵幾何繳獲幾何百里景洪早從戰表上看得一清二楚,這一番問答只是要聲音洪亮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爲的是振奮國威,要這一番舉國歡慶的氣氛。他悄悄看向建安殿裏,簾幕後,國主的身邊,一個人端坐在那裏,雕塑般不動。他知道那是叔叔息衍。很古怪的,本應是息衍領軍凱旋接受羣臣的歡呼,息衍卻指令息轅代替他。他自己早已入宮坐在國主的身邊,似乎這次出征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臣有表章進獻,願國主施恩有功將士!”息轅高捧着昨夜寫好的表章。他用了很大的心思,一個一個評定,息衍看着他做這一切,只是笑笑。   “有功者賞!”百里景洪讚許,“息將軍先退,表章交掌香內監轉呈。”   “息轅,不必呈獻表章,既然得了封賞,還不拜謝國主?”簾幕後,息衍含笑說。   息轅愣了一下,沒能明白叔叔話裏的意思。他無法再說什麼,拜謝了退下。   當他踏入廊後把那份表章交與掌香內監的時候,這個皮膚髮白相貌敦厚的老者只是笑了笑,隨手把表章置於堆積如山的卷宗中。   息轅有些擔心:“放在這裏,國主都能一一過目麼?”   “唉,少將軍,你這就是不懂宮裏的規矩了。”掌香內監笑了笑,“國主的恩澤,能及幾人啊?今日你爲同袍求封賞,本來不在儀式的內容中,如果不是你的叔叔是息衍,國主又是高興的時候,只怕是要挨一通訓斥的。”   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死者已矣,封賞他們,真的還有什麼意思麼?”   與此同時,城裏的酒肆“燙沽亭”裏,姬野、呂歸塵和羽然正百無聊賴地圍着一鍋魚湯,等它沸騰。羽然雙手捧着杯子,嘴脣卡在杯沿上,噘着嘴吮吸米酒,大大的眼睛左顧右盼。   “今天這裏怎麼這麼少的人?”她問。   “今天是凱旋的大典,沒有出征的軍官都被指派去衛戍紫寰宮,出征的人才有假。”姬野靠在牆上,嘴裏叼着根枯萎的草葉,翻着眼睛看向屋頂。到了冬天,燙沽亭便把桌子架在暖炕上,暖炕上再鋪席子,這三個大孩子也不管周圍人的眼光,都舒展身體在炕上,橫七豎八的不成體統。不過這裏的人對他們也不陌生了,這個小酒肆來的無非是軍銜不高的下級軍官和小本經營的行商,整日裏出入的就是那麼幾十個客人。   “姬野你這次戰功不小,能封上副將麼?”羽然又問。   “不知道,息轅是說要上表請求國主封我爲副將的,不過誰知道。”姬野漫不經心地答着。   “這次有好多人都有軍功吧?沒出徵的那些人可要後悔了,膽兒小唄,老鼠膽兒。”羽然說着往旁邊瞥了一眼。那裏的暖炕上,方起召雷雲正柯他們也是一桌,一邊喫一邊把目光一道道地投過來。   “看什麼?不怕長針眼啊?我可沒說誰,誰自己對號入座的,自己樂意!”羽然對着這些人沒好氣,看着屋頂大聲地說着。   呂歸塵拉了拉她的胳膊,讓她不要那麼牙尖嘴利:“活下來的,大概沒多少人。”   “那阿蘇勒你怎麼沒有參加大典?他們也沒有請你麼?”   “大典爲什麼要去?”呂歸塵看着將要沸騰的鍋子,把紅亮的辣椒油往裏倒,“大典也沒有魚喫。”   棉簾子一掀,有人走了進來,四周環顧,跳上了姬野他們這邊的暖炕。   “息轅?”羽然眼睛一亮,“這麼快?你不是參加大典去了麼?”   “下來了,就是上殿一趟。”息轅看着魚鍋。   “等等再動手,還沒滾呢。”呂歸塵說。   “息轅你封了什麼?”羽然抓住他的袖子。   “遊擊將軍。”   “那姬野呢?”羽然看了姬野一眼,姬野懶懶地躺在那裏沒動彈。羽然覺得有些奇怪,以前姬野還是很在乎他的軍銜和晉升的,這次出征回來,他像是把這些都忘了。   “沒有,其他人沒有封賞。”息轅把那柄隨身的寶劍扔在炕上,那是他引以爲傲的東西,可此時他像是完全不在意這柄劍了。   “沒有?”羽然愣了,“什麼叫沒有?”   “我再說一遍,就是簡簡單單的,賜了我劍甲,封了我遊擊將軍,別的沒了!什麼都沒了!”息轅忽地大聲說。羽然被他嚇得愣住了,這才注意到他的臉色潮紅,滿嘴噴着酒氣。   “你喝酒了?”呂歸塵問,“幫你盛碗魚湯解酒。”   “沒有就沒有,沒有算了,別那麼大聲。”姬野懶洋洋地說。   “你們別以爲我不知道,我得了劍甲,受了封賞,可是其他人什麼都沒有!他們已經死了!連問都沒人問一聲!你們能瞧得起我?”息轅紅着眼睛,猛地拍了桌子,聲音大得震耳,他確實喝得不少。   “別那麼大聲,”姬野照舊看着屋頂,動也不動,“沒人怪你,你是少將軍,可是封賞是國主的事情。國主不賞,我們還怪你麼?”   “姬家的長公子今天忽然變得會說話了,畢竟是出征過的人,長了見識,識了時務。”方起召走了過來,怪聲怪氣的,“封賞不封賞,是國主的事情,息少將軍愛惜同袍,可不懂國主的意思。”   他轉而問雷雲正柯:“雷雲兄,你今日聽說得了升遷。”   雷雲正柯把自己衣袋裏的軍徽掏了出來,隨手扔在了桌上:“一個副將。”   方起召嘿嘿地笑了起來:“我得了一個參將,比雷雲兄還是差了一檔。”   他回頭看着躺在那裏的姬野:“升遷封賞,是要培養名將,死了的人會是名將麼?國主不是下詔說每戶給予撫卹麼?撫卹就夠了,死了的人,封賞他他也不知道,不如一點撫卹,他的家人拿到錢,也會覺得這個人死得還有點用。”   “你去死吧!”息轅從小桌上抓起一隻酒壺,直接在方起召的頭頂扣成了碎片。   方起召哀嚎了一聲,抱着腦袋退了出去。他這麼說純粹是來找事,已經防備了姬野跳起來發難,可是沒有料到暴起的是距離他最近的息轅。   “息轅!停手!你喝多了!”呂歸塵急得要去拉息轅,可他一回頭,看見姬野坐了起來,一把抄住了暖炕上的小桌。   “姬野!姬野!你要幹什麼?”他呆住了,可是他只是一個人,他不能一邊抱住這個發瘋的息轅,一邊上去阻攔那個惡狠狠的姬野。   姬野把炕上的整張桌子舉了起來,在地上摜碎了,阻擋了一個按着腰刀要撲上來的年輕軍官。他從桌子的碎片裏揀了一根桌腿,在手裏掂了掂,然後揮舞桌子腿猛虎一樣撲了出去。   息轅也拾起了一根桌腿,也是很滿意地掂了掂,大吼一聲撲了出去。   呂歸塵急得要跳腳的時候,感覺到羽然在旁邊用肩膀頂了頂他。他一扭頭,看見羽然自己抱着一根桌腿,把最後一根桌腿塞到了他手裏。   夜幕降臨,南淮城外,大柳營北側的雲臺。這座高臺剛剛興建起來,還未完工。據說是國主有意振奮軍威,勸說國人尚武,所以建築了這座高臺。將來良家子弟中有以軍功出衆的,就在這裏受封,曉諭全國。   可此時一道鐵柵欄把通往高臺上的通路封閉起來,隔着柵欄,兩撥年輕軍官一邊瞪着眼睛踢打柵欄,一邊破口大罵。   “你有種就別躲在裏面!出來大家試試!”   “你有種就別仗着人多!叫你那幫狗黨都退下去,我一個人揍你們四個,還只用一隻手!”   “你他媽的烏龜樣縮着,就別囂張!你敢出來一步我就揍得你滿地找牙。”   “一步?我給你一步!”姬野抬腿一腳,從鐵欄縫隙裏踹出去,把方起召從臺階上踢翻下去。   方起召怪叫一聲,從身邊摸了一塊石頭砸向姬野,姬野揮起胳膊打飛了那塊石頭。方起召他們發覺這招還是有效。他們這邊的人都在雲臺下上不去,周圍多的是磚頭,他們紛紛拾起磚頭砸向上面的四個人。四個人頂不過,往高臺上撤去了。方起召他們小勝,卻還是不能衝進去痛打那幾個人泄憤,只能在下面恨恨地跺着腳。   聞訊趕來的巡街校尉帶着一隊軍士遠遠地看着,既不走近,也不遠離。這兩撥人下午從酒肆裏廝打到街上,驚動了幾條街的看客,旁觀着大聲叫好。軍人當街打架,雖然是有礙觀瞻的事,不過這樣的事情在南淮卻不少,只是像今日那麼大場面的還很少見。方起召他們喫了虧,一邊廝打,一邊不斷地喊人來,最後他們一邊竟有上百個年輕軍官,身披鐵甲一擁而上。而對方的四個人也異常的彪悍,聽說多半是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三個男孩揮舞着桌腿砸爛了無數的東西,一個女孩也利索,桌腿左一下右一下,阻了不少被後面的兄弟擠上來的人。   巡街校尉認識那幾個男女,爲首的幾個素來在南淮城裏名聲不太好,而協從的那個居然是武殿都指揮使的侄兒,大軍凱旋的入城式上,這個少年一馬在前,那時候可絲毫看不出這樣的頑劣來。消息急速被送到了息衍的府邸,而此時武殿都指揮使大人已經從紫寰宮裏退了出去,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消息又送到拓跋山月的府邸,拓跋山月家裏唯一的僕役出來說將軍說禁軍的事情不在他管轄下,這些事要請問武殿都指揮使大人。   於是校尉們沒有辦法,只能跟着這些人從城裏追打到城外。一直追上雲臺,他們在上面把鐵柵欄封了起來,方起召他們上不去,兩方只能隔着鐵欄叫罵。按說方起召他們是喫虧的,酒肆的老闆也說是叫姬野和息轅的兩個軍官發難在先,方起召傷在額頭,雖然是皮外傷,可血流了滿臉,校尉們應該緝拿先動手的人。而且方起召他們這撥在南淮城裏素來有威勢,即便巡街校尉,也不願得罪這些公子兵。但另外的四個人確實也不好對付,居然還有一個是蠻族青陽的少主。   最後巡街校尉也勸不得兩方,只能任他們這樣隔着鐵欄對峙。反正最後即便要處罰,也跟他們沒有太大關係。兩方都有大靠山,不過打出一點皮外傷,最後怎麼也不需要這些巡街校尉去解決。   方起召發了狠,讓人從城裏的大酒家裏訂了菜餚和酒送來,帶着一幫兄弟坐在鐵欄下圍堵,怎麼也不願回去。校尉們也餓了,也就和方起召他們一起飲食。   此時雲臺之上,四個人中三個人已經喝得暈頭轉向。他們從人羣中殺出一條出路的同時還搶了沒開封的酒,姬野一手提着罈子一手揮舞桌腿,知道的說他是在打架,不知道的以爲他是在打劫。他們如今逃不掉,就打開了酒的泥封喝了起來,這酒沒有攙過水,比起酒肆裏賣的醇厚太多,酒量原本不大的幾個人很快就喝多了。唯一一個清醒的人是呂歸塵,看着他醉醺醺的朋友們花樣百出卻束手無策。   “下面的人聽着,老子明白啦!”息轅揮舞着雙臂在雲臺邊沿的石牆上大喊,“他們沒有封賞,因爲他們死了。我有封賞,因爲我活下來了。真合理,太他媽的合理了啊!”   伴隨着高聲卻毫無意義的叫罵,下面又有磚頭被扔了上來,可是砸不到息轅,砸在雲臺的外壁上發出巨響,隨之而來的是巡街校尉的呵斥聲。砸壞新建的雲臺,總是不好的。息轅指着下面,放肆地大笑起來。   而羽然張開了羽翼,如輕靈的白燕那樣緩緩騰空,迎風羽翼一振,向着高臺外滑翔出去。   “羽然!”呂歸塵大喊。   “啊!”羽然得意地歡呼了一聲。   呂歸塵要上去抓她,羽然已經自顧自地飛走了。呂歸塵覺得自己的腦袋就要炸開了,他有一幫很好的朋友,可是這幫人喝醉了酒,卻一個比一個更加可怕。   他轉頭去看姬野,喫了一驚,剛纔姬野正和息轅滿嘴罵着髒話,像是兩個黑街里長大的小混混,此時姬野忽然變得很安靜,看着雲臺遠處莽莽的青色山脈發呆。   “姬野,你怎麼了?”   姬野搖搖頭,不說話。   “姬野?”呂歸塵說。他不能忍受姬野這樣,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他本人。   “阿蘇勒,那天晚上,在殤陽關,你看見了什麼沒有?”姬野忽然問。   呂歸塵悚然。他不能確定自己看見的一幕是不是隻是因爲太過疲倦而引發的幻覺,可是如此真實的一個幻覺,他如今還能回想起他的身體急速生長時肌肉突出的感覺,真真切切的有力量貫注進整個身體裏。他不想對旁人說,包括姬野,他不想說那天夜裏他真的看見那些野獸般的男人壓在訶倫帖的身上。   “姬野……你也……”他猶疑着說。   “我看見了,”姬野站了起來,“我原來是不想看見的……”   “她死了。”他忽然說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呂歸塵愣住了。   “我想起來啦……她長得……好像我媽媽……”姬野說這句話,彷彿用盡了全身力量。他轉頭,看着呂歸塵的眼睛,呂歸塵看着他一雙被烈酒燒紅的黑瞳慢慢冷卻,而後淚水緩緩地流了下來。   呂歸塵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在說誰,那個黑瞳女人的臉在他腦海裏分外清晰。那是在她生命的最後瞬間,呂歸塵擲出了火把,火把在漆黑如墨的夜色裏翻滾,溫暖的火光最後一次照亮她安靜的臉。姬野如鷹一樣從城牆上射出,虎牙咆哮,雷碧城的從者帶着笑容放開了手臂,火把掠過,女人如一頁被潑上了硃砂色的紙一般飄落。最後一刻,她分外的美麗。   他用力抓住姬野的肩膀,卻不知道說什麼。姬野掙脫了他的手,踉踉蹌蹌往前奔了幾步,他在雲臺的正中央站住了,仰面對着星空,伸展雙臂,像是一隻繃緊了全身肌肉練習起飛的雛鷹。   “她又死了,又死了一次,”姬野喃喃地說,“就死在我的面前,可我還是沒能救她。”   他緩緩地彎下腰去,像是無法再負荷那種悲傷。他用力抱着自己的頭,想把自己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媽媽,我是一個沒用的小孩……媽媽,我是一個沒用的小孩……我是一個沒用的……小孩……”他輕聲說。   呂歸塵感覺到那股貫心的痛楚了,他覺得有些明白了,爲什麼他的朋友的黑瞳總顯得那麼兇猛,彷彿帶着仇恨。姬野是在恨別人,或者其實他是在恨着自己。這種仇恨無法解脫,因爲死去的人已經死去。   什麼是死?   死是完結,是永遠,是不再相逢。   是可以回憶,但不能牽手。   姬野仰面倒了下去,沉重地着地。呂歸塵上去想要扶起他來,才發現他已經躺在那裏睡着了。   那一夜南淮的天空澄靜,星辰剔透,羽然像是一隻白翼的燕子在遠處掠過天空,大概還在呼喲呼喲地高喊,只是太遠了聽不清楚,息轅昏昏沉沉地趴在雲臺邊上,把半個身體探出去嘔吐,而姬野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青石上,身上蓋着呂歸塵的外袍,呼吸勻淨如嬰兒。   呂歸塵便在雲臺上吹笛,笛聲漠漠,像是牧馬人在馬鞍上回望平林遠山。呂歸塵覺得真是寂寞,每個人都是如此,寂寞得像是風裏的一葉飛蓬。   然後他睡着了,夢見了蘇瑪和他的父親,又夢見他的父親也是和他一樣大的孩子,被狂獅般的老人放在馬鞍前,一起縱馬去圍獵。他的夢裏彤雲大山整個籠罩在霧裏,只有山頂閃爍着神聖的金光。   醒來的時候呂歸塵覺得自己是想家了,也許他該回家了,他忽地有了這種感覺。   尾聲〔二〕   胤成帝三年十一月,南淮城外的山澗旁。一個黑色長袍的中年人,一個雪白長袍的羽族老人,一個灰鼠皮短衣的河絡,他們並排坐在石頭上,各持一根釣竿,腳下的流水嘩嘩作響。   息衍抽着煙,吐出一片雲霧:“你也真是個古怪的羽人,我聽說羽族的貴族很少喫肉食,不抽菸也不喝酒,可是你百毒均沾,居然還會釣魚。”   “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個羽人,這些年我在人類聚居的地方可比在森林裏的時間多得多。總是餐風露宿,不會釣魚打獵豈不早就餓死了?”翼天瞻也叼着煙桿,悠然地在鉤上穿了一條蚯蚓,魚鉤劃一個漂亮的圓,切進水裏,不濺起半點水花。   馬魯康祖已經沒耐心了,不斷抬起釣竿去看魚有沒有上鉤,可是每次都令他無比失望。   “嗨嗨,老傢伙,你那樣是釣不上來魚的,關鍵是靜靜地等待,你們河絡果真是隻會養豚鼠的種族。”翼天瞻瞟了老河絡一眼。   息衍點頭附合:“有道理。釣魚是逸事啊,可不是隻爲了喫一口河鮮。聽說這裏有難得的紅鱗,我來這裏好幾次了,一次也沒碰上。”   “難道我們非要釣?難道我們不能設計一種水流驅動的閘門,或者我可以弄出一張網子來。”馬魯康祖非常不滿,“任何一種辦法都比在一根杆子前面拴一根線和一個鉤子就想弄上魚來更加實際些,無論是人類還是羽人,你們寧願浪費時間也不願多動一動你們不大的腦子!還有,我並不覺得豚鼠有什麼不好,烤起來它的香味不是魚能比的!差得太遠了!”   “紅鱗?”翼天瞻卻沒有理睬他,從馬魯康祖的腦袋上看過去,是在問息衍。   “一種鯉魚,據說長在鳳凰池裏,是宮裏觀賞用的錦鯉魚和野生的鯉魚雜交的後代。全身鱗片都是紅的,用來熬湯最好,敖完紅色褪去,還是一尾白魚,微微有些透明。”息衍說。   “你們到底有沒有一個人用心聽我說話?”馬魯康祖大聲說。   翼天瞻便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最後落到他凸出的後腦勺上。翼天瞻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嗯,確實,跟你的後腦勺比起來,我和息衍的腦子都不算大的。”   這一次馬魯康祖氣得只能對翼天瞻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眶遠比人類和羽人顯得大,這樣瞪眼讓人有點擔心他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   “好啦好啦,”息衍試圖緩和這對老朋友,“三個天驅並肩坐在這裏,難道就不能顯得更加團結一些,說些有意義的事?”   “你們兩個纔是宗主!我只是個跟班打鐵的可憐河絡!”馬魯康祖說得很認真,依舊瞪着眼睛。   “叫我們兩個出來不是隻爲了釣魚吧?”翼天瞻拉扯嘴角笑笑,隨後問道。   “我在想我們是否需要再次召集天驅。”息衍臉上懶洋洋的神情忽然消失了。   “再次召集?”翼天瞻和馬魯康祖不約而同,渾身微微一震。   息衍深深吸了一口氣:“辰月只是做了第一次嘗試,他們失敗了,不過也已經取得了成果。他們已經重創了諸侯的力量,改寫了東陸的勢力格局。戰爭的格局已經被攪亂,而第一步,我們僅僅殺死了一個卒子。我想那個屍武士的地位不算低,但最高也僅僅是一個‘陰’部隊的首領,而我們甚至沒能真正威脅到雷碧城,更不要說真正居於權力巔峯的人。”   “第二次進攻?”馬魯康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極爲慎重,“這是他們行事的風格,他們不是會半途而返的人。不過,有進一步的消息麼?”   “沒有,我所擔心的是雷碧城的去向,殤陽關之戰後,我們的斥侯沒有發現他回到離國,那麼他去了哪裏?”息衍問,“我聞見他身上強烈的進攻意圖,他這一次並不打算韜光養晦。他這次只是短暫駕臨殤陽關,而沒有把谷玄之夜當作最重要的契機,那麼他手裏還握着更有利的牌吧。”   “他在辰月教裏可能是什麼身份?”翼天瞻問。   “至少是大教長,以他展現出來的力量……甚至可能是教宗。”息衍盯着漁絲,“面對他的時候任何人都會感覺到壓力,就像神明附體!以他的力量,歷代教宗中能夠超越他的人也不多。可我依然懷疑他背後還有更高的存在。”   “爲什麼?”翼天瞻問。   “因爲他太入世。而自從古倫俄之後,辰月的教宗已經學會了用重重黑幕隱蔽自己,他們放在前臺的,從來都是卒子而已。”   翼天瞻和馬魯康祖對視了一眼。   “令諸侯蒙受巨大的損失,只差一線就可以殺死白毅,那麼下一步他們會做什麼?他們的目標是什麼?”翼天瞻問。   “誰能回答這問題呢?”息衍搖頭,“對於神的使者們來說,他們不需要什麼,而是萬物隨着神制定的規則而進行。可神的規則是什麼?從來沒人能夠確證。不過辰月太喜歡戰爭了,現在的局勢正符合他們的需要,沒有一個強大的統治者制約東陸,諸侯紛爭,無疑是辰月最喜歡看到的。”   “皇帝和嬴無翳都不能是維持安定的人麼?”馬魯康祖問。   “忘記皇帝吧。大胤皇朝已經是一盤散沙了,沒有人可以收拾這個殘局。這好比一個棋盤,盤面下成了死局,如果不全盤打亂,就沒有生機。它需要野獸一掌把棋盤掀翻,嬴無翳是這個人。”息衍道,“可是嬴無翳打開局面之後,誰能結束這個亂世呢?”   “嬴無翳也不能?”馬魯康祖追問。   “或許,不過我和他對陣之後,擔心他太急躁了。”息衍微微搖頭。   三個人沉默了下來,只聽見澗水跳躍作響的聲音。水花在光潤石頭上流瀉,濺玉似的,折射着暖軟的陽光。可是三個人都感覺到自己被壓住了,那個沉重的陰影從心底裏緩緩升了起來。   “息衍,如果你十五年前遇到幽長吉,你會是站在他那邊的,對不對?”翼天瞻忽然開口,聲音冷厲。   “大鳥……”馬魯康祖喫了一驚,站起來想要勸阻他。   可是翼天瞻沒有管他的矮個子朋友,他身形太高了,馬魯康祖跳起來也不能阻止他把視線如刀一樣投在息衍的身上。息衍沒有回應他的逼視,安靜地坐在陽光裏,看着跳躍的水花。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幽長吉是個什麼樣的人,可惜我不知道……”隔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若是十五年前,我會在下令誅殺幽長吉的時候,也對你下一道誅殺令。”翼天瞻低聲道。   “大鳥!”馬魯康祖急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然而翼天瞻臉上咄咄逼人的表情卻消失了,他顯得有些疲憊,默默地坐了回去,重新執起釣竿:“可是現在我老啦,我真的老了。這些天我總是在想幽長吉,想那封誅殺令,想他曾經懇求我給他一個機會,然而我沒有理睬。也許我錯了,十五年前,如果我支持那個年輕人,也許天驅的未來,就會不一樣吧?”   息衍愣住了。   “大鳥……”馬魯康祖的聲音低澀,也緩緩地坐回到岩石上,“這麼些年你老想這個,其實怎麼也不能算是你的錯。”   翼天瞻對他輕輕擺了擺手。三個人又開始了沉默,三根魚竿靜止不動,三條魚絲飄在微風裏。   “上鉤了上鉤了!”息衍忽地大聲說,他一提吊杆,魚絲上一尾肥碩的紅鱗在掙扎跳動,濺出的水珠在夕陽中閃着耀眼的金色。   “幫我按住它,別讓它跳回去了!”他大喊。   年老的河絡猛醒過來,急忙抱了一塊石頭壓住自己的魚竿,而後撩起袍子的前擺,撲上去把紅鱗兜在懷裏,那邊的老羽人抱着陶罐也跳下了不深的水中,把那尾罕見的大魚接了進去。三個人再次看見了彼此的眼睛,那些低沉的氣氛已經消散。他們像年輕人一樣,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點火點火!”翼天瞻大聲說,“烤了!”   “烤了不好!”息衍反對,“我想我們還是白水煮了喫,在魚肚裏填上香料縫起來,此外只加一點細鹽。”   “煮魚一點味道也沒有!”翼天瞻抱着陶罐,搖頭,“你們沒有喫過真正好的烤魚,不需要什麼香料,自然就有鮮香味出來!”   他抽了抽鼻子,彷彿已經聞見了旅途中烤着鮮魚的溫暖焦香。   “那是一般的魚吧?這種魚煮起來魚肉有很淡的甜味,烤起來就浪費了。”息衍還是堅持。   “別傻了大鳥!”老河絡插了進來,振振有詞,“魚,是很鮮的東西!原本就是應該拿來燉最好的魚湯!何況又是那麼細嫩和新鮮的紅鱗!”   翼天瞻沒有想到一個河絡會跳出來跟他爭論魚的做法,喫驚地皺着眉頭,息衍卻微微露出得意來,瞥了翼天瞻一眼,又衝馬魯康祖點了點頭。   “然後撈掉魚肉,添上上好白菰慢慢熬,最後用湯來煮豚鼠身上最香的尾巴肉!”老河絡接着大聲說。   (《九州·縹緲錄IV:辰月之徵》完)   卷五 一生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