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勝人易勝己難
短短十幾息的時間,不管是江芷微、羅勝衣,還是齊正言、阮玉書都沒辦法恢復到可以出手的狀態,唯有孟奇,體表火焰愈發黯淡,因此妖怪一邊提防着他,一邊飛向張遠山。
“機緣是進入靈山的機會。”張遠山根據背景知識隨口胡說。
看來六道輪迴之主交代背景絕非無的放矢。
“這樣啊,也不是不能合作。”妖怪輕輕頷首。
張遠山內心還在猶豫,是行險一搏,還是相信妖怪,放棄抵抗?
見妖怪態度還可,他傾向於合作了。
“但你必須死!”
突然,妖怪暴喝一聲,右手長槍猛地刺出,火焰翻滾,灼熱恐怖。
它左臂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它報復!
對普通妖怪而言,大局是什麼?可以喫嗎?
張遠山沒想到妖怪說翻臉就翻臉,槍尖已經到了面前。
這個時候,一道人影閃出,一把推開了張遠山,自身則被火焰之槍刺中,烈火焚燒,從內往外。
“真真!”張遠山大腦一片空白,只有符真真回望的那雙似喜似悲,似傾述似堅定的眼睛。
“你做事沉穩幹練,有首領之風,這點極好,但想得太多,顧慮太多,在需要行險一搏時,缺乏必要的勇氣……”老祖宗的話語響在了他的心頭,多年之後,依然清晰。
當初自身猶豫,而戚夏決絕堅定站出,試圖揭開六道輪迴之主祕密的一幕亦在他的眼前浮現。
“是的,我沒有行險一搏的勇氣。”
“但今日,斬掉這個我!”
符真真的眼睛清晰眷戀,張遠山心裏湧起無窮的勇氣,恩愛之事盡數化爲火焰,催發着劍意。
血光騰起,張遠山精血元神彷彿在劇烈燃燒。
劍光橫空,幽幽暗暗,飛鳥怪物從天地之間被截取了出來,體表一道道血痕凸顯,迅速深入,割肉裂骨。
啪啪啪,飛鳥怪物幾塊軀體接連落地,雙眼凸出,凝固着驚愕。
山風吹過,附近再無妖物,一片安寧。
“張師兄!”齊正言勉強站起,悲痛喊道。
這一劍後,張遠山整個人氣息全無,臉色煞白,踉踉蹌蹌走到符真真面前,盤腿坐下,然後扶起符真真,右手環住她,讓她靠在胸膛。
半步外景一槍穿心,符真真早已身亡,只有那雙眼睛睜着,一如既往的溫柔。
張遠山左手顫顫巍巍抬起,撫摸着符真真的臉龐,深情而眷戀。
孟奇體表火焰熄滅,但捨身訣效果也已退去,勉強起身,吞下大還丹,跌跌撞撞到了張遠山身旁。
“張師兄……”他不知該說什麼,自認識以來,張遠山像是衆人的兄長,沉穩可靠,對每個人都多加照拂。
張遠山微笑道:“事已至此,無需多說,若沒有最後一劍,我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但最終,我還是戰勝了自己。”
他這是迴光返照。
頓了頓,張遠山拿出了自己的大還丹與符真真的治療丹藥,遞給了孟奇:“我已經用不上了。”
“張師兄……”孟奇雙眼模糊,喉嚨哽咽,許多話想說,卻說不出來。
張遠山眼睛緩緩閉上,氣若游絲地道:“代替我們好好活下去,活到走出輪迴。”
“張師兄,若有機會,必復活你們!”孟奇脫口而出。
江芷微也靠了過來,低聲許下諾言:“若有機會,必復活你們。”
“不用了,若真想,就脫離輪迴,成爲最頂尖的大能,靠自己的力量復活我們。”張遠山不願意給孟奇等人包袱。
“可惜啊……”他心中還有牽掛無法放棄的事情,但沒有說。
孟奇視線模糊,心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表情鄭重嚴肅地道:“張師兄,若你們兩家有難,縱使赴湯蹈火,我亦在所不惜!”
男兒一諾值千金!
張遠山笑了笑,眼睛徹底閉上,依然盤腿端坐,緊抱着符真真。
孟奇深吸口氣,壓下心中悲痛:“處理好屍體,我們趕緊離開。”
後續還不知道有沒有妖怪追來。
江芷微找出符真真身上一包毒藥,灑在兩人身上,語帶悲切地低聲道:“不能讓你們的屍體被妖怪褻瀆……願你們血肉交融……”
茲茲茲,張遠山和符真真的肉體迅速化成膿血,交匯在了一起,只餘白首相知劍和螣蛇劍橫疊。
雖然缺善功,但孟奇和江芷微等人都是有底限的,萬萬做不出拿劍之事,隨意挖了土坑,將膿血與兩把劍合葬。
至於大還丹和符真真的療傷丹藥,交給了阮玉書,因爲其他人都要上前作戰,一不小心就打碎了瓷瓶。
妖怪的兩截長槍同樣也收入了芥子環。
其後,他們互相攙扶,抓緊時間,向着遠處奔走,行了一陣,天邊有溫暖橘紅燃燒,大地迎來了晨曦。
破曉之光灑在衆人眼前,之前戰鬥的疲憊、同伴逝去的悲痛,似乎都得到了慰藉。
光芒漸亮,孟奇的眼睛一下睜大,絕望止不住地湧出。
他們身處山丘之上,視線遠處是一座破舊的寺廟,它是那樣的眼熟,與六日前離開的地方一模一樣。
它沐浴着陽光,燃燒着莊嚴明亮的金色,恢弘而清淨。
又走回來了?
是六道輪迴之主下的禁制,還是機緣到來後自然的變化?
難怪葛懷恩無論占卜哪個方向,都是大凶,因爲沒有區別,都會回到這裏……孟奇忽然明白了葛懷恩第一次占卜結果的真正含義。
那爲什麼每一次都是向西?
“這個時候,妖物都離寺追索我們,重回寺廟反而是上上之策,說不得能順利渡過最後一日。”大還丹效果之下,目前羅勝衣傷勢基本痊癒,恢復了戰力,江芷微孟奇等人亦然。
孟奇壓下絕望,輕輕頷首:“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只是藉此保持信心,因爲這隻能憑藉運氣,說不得就有妖怪在寺中看守呢?說不得真正的妖王正騰雲駕霧趕來呢?
事已至此,衆人不可能再回頭迎向妖怪大部隊,只好勉力前行,也不一定要去寺廟之中,完全可以附近找個隱蔽處躲藏,撐過最後一日。
又走了一陣,羅勝衣發現了一處隱蔽地穴,招呼着孟奇等人躲了進去。
地穴內怪石嶙峋,彷彿黑暗裏的怪物,隱隱有地下河流淌的叮咚聲。
“希望妖怪找不到這裏……”羅勝衣感慨了一句,他第一次死亡任務就是最後一日憑藉實力弱小,被敵人忽視,找了個隱蔽山洞躲起來纔過去的,如今難免有僥倖之心。
孟奇和江芷微、齊正言、阮玉書都沒有向天祈命的習慣,各自檢視地穴,看通往何處,看能不能憑藉這裏與妖怪周旋,它們在外面能飛,進了這裏就與自己等人相同了!
當然,前提是碧波大王奔波兒灞沒來,否則他外景的實力足以殺掉沒有器物依憑的自己等人。
忽然,孟奇看到了一道黑影閃過,動作不算快。
“誰?”孟奇施展幻魔身法,奔了過去,卻抓到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人類老頭。
“妖,你們不是妖怪?”老頭形容枯蒿,風燭殘年,先是一驚,旋即平靜。
江芷微等人圍了過來,孟奇沉聲道:“老丈,我們是人族,被妖怪追殺,躲避於此,你呢?”
老頭苦笑一聲:“我當然是人族,因着族裏食物有限,又上了年紀,自己出來等死,給年輕人活下去的希望。”
妖亂大地時代有着諸多類似的記載,每個部落的人類,只要上了年紀,都會自己離開安全之地,出去等死,不浪費食物,正因爲有他們的犧牲,人類才能薪火相傳,慢慢走上寰宇之尊的位置。
“你們的部族在哪裏?”孟奇丟了乾糧清水給老頭,順口問道。
老頭警惕地看着他:“你們要做什麼?部族隱藏之地與這裏隔得很遠。”
“老丈放心,我們不會叨擾的。”孟奇吐了口氣,理解老者的戒備。
老頭嘆了口氣:“你們是好心人,但我也不能透露,妖怪太多,圈養了不少人,有的死心塌地效忠它們,唉,還是古代好,那時候有神仙,有天兵天將,有佛陀菩薩,有羅漢僧兵,妖怪雖然也在喫人,但哪有今日猖獗,我們人族建立了很多國度,不愁喫不愁喝……”
他露出嚮往憧憬的眼神,這皆是流傳下來的美好描述。
“古代?古代這裏是哪國地界?”孟奇心中一動。
只有說古代地名,他才知道這是哪裏,說不得能找到生路。
老頭皺眉想了想:“古代?嗯,這裏據說是靈山地界。”
“靈山地界?”孟奇脫口而出,心海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裏竟然就是靈山地界?可靈山何處尋?
老頭微微點頭,不明白眼前的年輕人爲什麼如此驚訝。
“這裏是靈山地界……”
“大雷音寺匾,額……”
“葛懷恩占卜的方向都是向西……”
“圓蒙遺信,靈山何處尋?”
“小玉佛……疑似某種象徵、道標或鑰匙……”
孟奇腦海裏無數念頭躍出,一道靈光從中凝聚。
“葛懷恩占卜的‘西’其實是象徵意義上的‘西’,是‘西遊’的西,而西遊取經,目的正是靈山,靈山的標誌則是大雷音寺……葛懷恩占卜的結果其實是在說,‘方向’是‘大雷音寺匾額’!”
“小玉佛是開啓的鑰匙!”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第一百零一章 心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但人與心皆是不同,世事無常,莫過於此。
不過短短六日,孟奇在這一瞬間竟然有了歷盡波劫滿身滄桑的感覺。
“怎麼了?”江芷微傳音入密問道。
孟奇看了老頭一眼,示意衆人跟上,然後到了角落,壓低聲音,將小玉佛之事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們。
最初孟奇有一個小玉佛之事,江芷微和齊正言皆聽他說過,但在第一次輪迴任務後就已破裂,沒想到的是,他在單人任務的時候,竟然又尋到了一個小玉佛,一個完全一樣的小玉佛,而且還有圓蒙遺信:靈山何處尋?
“第一個小玉佛是無名老僧送你,第二個小玉佛是圓蒙大師遺留,用佛門的說法,你是有緣之人。”江芷微沉吟道,靈山固然使人垂涎,可無名老僧和圓蒙大師究竟是誰卻讓人不得不戒備和警惕。
齊正言神色凝重地道:“莫非是阿難?”
阮玉書和羅勝衣之前並不知道第一個小玉佛,因此都未說話,一個清冷出塵,一個沉默傾聽,臉上略顯豔羨。
孟奇也有同樣感受,不喜歡這種似乎被人操縱,命中註定的感覺:“若是阿難,應是留下‘原來如此’的遺信……事已至此,暫時不能考慮太多,我想重回寺廟,進入靈山淨土。”
雖然得到第二個小玉佛剛好是在傳承了阿難破戒刀法之後,但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兩者之間有聯繫,孟奇甚至懷疑因小玉佛而入輪迴的自己,遲早會再得到第二個,至於魔主和魔尊之事,說不得便是戴上小玉佛後,氣機牽引之下的變動,直至現在的靈山淨土,否則難以解釋自己爲什麼之後每個輪迴世界都有奇遇。
而這也能真正解釋六道輪迴之主爲什麼會刻意加上西遊的完整背景介紹。
“重回寺廟?裏面衆多妖怪,我不贊成。”羅勝衣當即表示了反對,開什麼玩笑,還有最後一日了,跑回寺廟冒險做什麼?安安穩穩躲到地穴深處,拖延時間,纔是正道!
齊正言沒有說話,也沒有贊同。
江芷微失笑一聲:“這倒是我的作風,其實,妖怪們四出搜尋我等,寺廟反而最爲空虛,並且它們也料不到我們竟然膽敢重回佛寺,正所謂燈下黑。”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阮玉書淡淡道:“若留在這裏,是否能保命不在我們自己,全看妖怪從哪個位置搜尋起,半點不由人。”
“正是此理。”孟奇看着羅勝衣道,“我們殺了四個半步外景的妖物,難以掩飾,剩餘妖怪很快就能發現我們往這個方向而來,它們肯定會仔細搜尋這一片,若運氣好,它們先搜了別的地方,我們或許都能安然迴歸,可如果運氣不好,它們先從此地找起,我們說不得便會全軍覆沒。”
“地穴之中固然讓妖怪無法飛騰,但亦讓我們沒了退路,只要它們找到這裏,我們只能正面硬衝出去,到時候,也得看運氣,看到底有多少半步外景及以上的妖物到來。”
孟奇的聲音透着堅定:“我不想將自己的性命寄託在虛無縹緲的運氣之上,如今既然有靈山淨土的生機,我自然要努力把握,雖死無悔。”
他頓了頓道:“而且此去寺廟,又非逞強魯莽,肯定會先抓外圍小妖拷問,確定大雷音寺匾額的位置和寺廟內強大妖怪的數量,若非我們能夠潛入,或大雷音寺匾額已經被帶走,那自然是越過寺廟,繼續向西,再回妖物搜尋過的地方躲藏。”
“兜兜轉轉離不開寺廟,是危險,也是機會。”
也就是說,越過寺廟,踏上之前西進的道路,會走到妖怪們搜索過的地方,而這種地方,它們忽略的可能很高,雖然也有點靠運氣,但孟奇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聽到孟奇後面的分析,羅勝衣勉強認同,即使要冒險,也得有自知之明。
於是五人將大部分乾糧和清水留給了老頭,小心翼翼地潛向寺廟,前行一陣,看到了斑駁的外牆,腐朽的房頂,以及外圍巡邏的小妖,不時有妖唱道:“大王叫我來巡廟吶……”
孟奇嘴角抽搐了一下,敢情這是巡邏標配了啊,隨便改改就能用。
他沉下心思,同樣示意齊正言配合,之後等了一陣,等到了落單的小妖,照方抓藥,擄了回來。
“廟中那塊匾額在哪裏?”孟奇雙眼彷彿平靜的深海,有數不清的漩渦在打轉。
小妖難以抵禦,茫然道:“匾額?”
這是什麼東西?能喫嗎?
“就是機緣所在的破木頭。”孟奇改換了一種說法。
小妖這才明白:“破木頭沒有機緣,被大王們丟在了屋內。”
“大雷音寺”乃昔年佛祖居所,妖怪既然知道靈山,不可能不清楚它,爲何當做破木頭扔掉?孟奇和江芷微等人臉現疑惑,莫非是陷阱?
“大王們對破木頭有什麼說法?”孟奇謹慎問道。
小妖抬頭思索了一下:“只說是法力低微的禿驢書寫,於我等沒什麼用。”
法力低微的禿驢?孟奇臉皮跳動了一下,忽地想到一個可能,低聲詢問:“大王們認識破木頭上面的字嗎?”
“那是字?”小妖一臉驚訝,“大王們都說是鬼畫符!”
文盲真可怕……孟奇放下了擔憂,江芷微等人亦鬆了口氣。
不過也是,山大王們到哪裏去學梵文?恐怕連正常的人類文字都識不得!
“廟中還有哪幾位大王?”孟奇問起別的事情。
“只有黑松嶺開山大王在,其餘大王都出去找那幾個人了,聽說好幾位大王慘死!”小妖老老實實回答。
孟奇又仔細問了開山大王的情況,發現是一頭豬妖,因爲懶惰,沒有出去搜捕,偷偷返回寺廟睡覺。
“不會是二師兄家的吧……”孟奇暗道一聲,對寺廟裏的情況大概瞭然。
他轉過頭,看向江芷微等人:“機會難得,我打算潛入寺廟,你們呢?”
這種事情,他不可能強求齊正言等人跟着自己冒險。
“有機會當然得把握住。”江芷微乾脆利落地道。
齊正言輕輕頷首,神色鄭重:“張師兄和符姑娘之死讓我明白,不能再得過且過下去,不能老想着安穩修煉,必須主動去追尋提高實力的機會,主動去做事,靈山是機緣,又非死路,不能錯過。”
他難得說這麼多話,闡述了自己的心態變化。
這也是孟奇的改變,他已經下定決心,若能活着回去,就加入六扇門,成爲捕風密探,藉助六扇門的資源和情報,主動地追尋機遇、磨礪和遺蹟等,不能再被動等待事情送上門!
命運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我沒意見。”阮玉書言簡意賅地回答,手中古琴已然修好,白衣如雪,梅花盛放,朵朵鮮紅。
羅勝衣見裏面只有開山大王,完全在自己等人的能力範圍內,佛祖居所的靈山淨土又分外誘人,斟酌了一下,微微點頭,示意自己一起。
五人找到小妖們巡邏的空擋,施展開身法,一溜煙到了牆邊,左手一撐,直接躍了過去,輕如鴻毛的落地。
孟奇精神外放,心如平湖,映照着周遭事物,躲避着廟內懶散倒臥的小妖,靠近了放着大雷音寺匾額的禪堂。
忽然,他聽到雷鳴從隔壁禪房傳來,嚇了一跳,差點就自行暴露了行蹤。
仔細一聽,卻是那頭豬妖在酣睡,呼嚕震天,於是鬆了口氣,示意江芷微等人反應不要太大。
五人躡手躡腳,越過了這間禪房,進入禪堂,看見“大雷音寺”匾額被隨意地丟在一旁,甚至有小妖在上面撒了泡尿。
孟奇走了過去,拿出小玉佛,放在上面,可卻毫無動靜。
難道我的判斷是錯的……孟奇皺眉思考起來。
寺廟之外,一個身穿黃金鎖子甲、頭戴鳳翅紫金冠的黑鱗大頭魚妖正鬼鬼祟祟地靠近,儼然便是回山養傷的碧波大王奔波兒灞。
“一羣蠢貨,連佛的氣息都認不得,被誑得團團轉。”奔波兒灞低聲陰笑。
作爲活了八九百年的老妖,曾經遇到過大聖的妖怪,看守過佛寶的小兵,它縱然還是文盲,可也比其他妖怪見識廣博多了。
它之前受了重傷,覺得搶不過其他妖怪,於是故意不點破,騙它們機緣在自家仇人身上,養好傷後,沒有騰雲駕霧,悄悄前來偷取匾額。
“爲什麼沒反應?”孟奇冥思苦想之際,江芷微等人戒備着四周。
無數想法湧現,讓他找不到頭緒,心裏變得焦躁,他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了下來,回想自己瞭解的佛門常識、西遊故事:
“靈山……在禪宗裏有這樣一種說法,人皆有佛性,自身即佛,靈山便在心中……”
“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靈臺……心……”
孟奇漸漸有了思緒:“莫非要從這方面着手?”
他腳踩大雷音寺匾額,拿起小玉佛,放在胸口,閉上眼睛,用靈覺感應着它們。
心如明鏡,映照着兩物,突然,孟奇心湖之中的大雷音寺匾額放出琉璃淨光,大光明,大無畏,大慈悲。
光芒匯聚,變成了一扇透着佛光的虛幻之門,小玉佛自行飛了過去,鑲嵌入門中。
虛幻之門沉重打開,露出了佛光氤氳的景象,看不清裏面。
“真是這裏!”羅勝衣的聲音傳入了孟奇的耳朵。
孟奇睜開了眼睛,只見面前金色佛光真的匯成了虛幻之門,琉璃明淨,佛音陣陣,而掌中小玉佛已然碎裂,化成碎屑飄落,而大雷音寺匾額緩緩流轉着禪韻。
“進去吧。”身處危險之地,孟奇沒有耽擱,招呼着羅勝衣等人入內。
江芷微當先開路,邁入了佛光,身影迅速消失,羅勝衣、阮玉書和齊正言一一跟上,孟奇正待入內,突地想到西遊故事裏的某個描述,轉身夾起了大雷音寺匾額,邁步入內。
眼前佛光幢幢,耳邊禪音陣陣,孟奇視線一花,面前是無法望到頂部的巍峨之山。
禪堂內,佛光收斂,大門搖晃,即將消失。
就在這個時候,奔波兒灞潛了進來,見狀極其愕然,旋即拿出一件“佛寶”,撲了過去。
第一百零二章 肉體凡胎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孟奇身處靈山山腳,只能看到眼前一片山勢,巍峨雄壯,暗藏靈秀,再之上就無法得見。
打量四周,孟奇沒看到進來的入口,對此他並不擔心,第八日一到,輪迴任務結束,就會離開這裏。
“該怎麼走?”江芷微提着白虹貫日劍,戒備着敵人偷襲,若是正常靈山,佛陀菩薩慈悲,她自是不怕,但靈山被大聖們攻入,幾百年過去,不知發展成什麼樣子了,怕是少不了危險。
衆人之中,唯一對靈山有所瞭解的自然是孟奇,於是大家都看向了他。
孟奇夾着大雷音寺匾額,輕語、子午插於鞘中,右手提着紫殤,胸有成竹地道:“登山。”
走了五六里地,只見一道大河橫穿山脈,足有八九里寬,波浪滾滾,逝者如斯。
“那邊有橋……”羅勝衣眼睛很尖地看到了遠處的獨木橋,橋邊立着一扁,扁上寫着“凌雲渡”。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爲獨木橋從中折斷,即使還有半截橫空,可距離對面依然有四五里,以衆人的輕功,不可能憑空橫渡四五里。
“去找木塊做立足之地,或者直接游過去?”江芷微徵詢着孟奇的意見,反正大家不會飛,只能如此做了。
孟奇搖了搖頭:“佛經裏記載着河水有奇異,不能大意,先扔木頭下去試試。”
老成謹慎之言,衆人皆是贊同,齊正言找了一塊腐木,丟到了河中。
木頭入水,如同金石,直接下沉,沒有一點停留,看得羅勝衣等人面面相覷,這還怎麼過河?
無論是依靠木塊做中途換氣之物,還是直接游過去,顯然都會直接沉到河底。
孟奇早有預料,指了指夾着的匾額:“靠它,此乃佛祖之物,不在紅塵之中,當能渡我們過河。”
說話間,他將匾額放入河面,飄飄忽忽,隨浪起伏,竟然真的沒有下沉!
“這能承載五個人嗎?”匾額不大,五個人得貼身而站,方能容下,因此羅勝衣有此一問。
孟奇鄭重道:“佛祖救度衆生,哪能度不了我們五人?”
他身先士卒,踏上匾額,只見匾額起伏晃盪不變,沒有一點下沉。
見狀,阮玉書先上,背貼着孟奇的背,江芷微與她對面而立,身後是齊正言的背,最後羅勝衣躍上,緊貼齊正言站着,處在匾額邊緣。
五人的重量疊加,匾額卻沒有一點下沉,依然漂浮於水面。
羅勝衣外放真氣,推動着匾額前行。
匾額剛離開岸邊,孟奇忽然感覺一陣清爽,似乎體內脫去了無窮雜質,口竅相關的最後一個竅穴自然凝練,口竅自行打開,心臟一顫,變得有力而堅定,泊泊輸送着鮮血,然後將血中雜質送往雙肺,藉由鼻竅和口竅排出。
肝蘊生機,腎藏精元,肺納清氣,心送源血,身強體壯,加上雜質的初步排出,循環小成,孟奇體內小天地初具雛形!
以它們爲核心,五臟六腑調和,循着自然之理,生成一“界”,孟奇下腹胸口似乎有兩扇沉重之門打開,精元真氣生生不息,充沛強橫。
內天地小成,精力、元氣兩大祕藏自開!
再加上不死印法,遠超同階的雄渾真氣,孟奇堪稱持久戰的人形兇獸!
他體表一層暗金凸顯,噼裏啪啦之聲不斷,像是在內煉雜質,本來在飛鳥怪物“烈火煅真金”之下即將圓滿的第六關真正完工。
功成一品!
孟奇下腹丹田和太陽穴的罩門消失,除了咽喉、眉心,就是天生九竅爲罩門。
八九玄功亦在提升,功行圓滿,直衝耳竅,四面八方之聲盡納,細微可辨。
孟奇回首一看,只見五具屍體順流而下,奔向天際,正是自己五人!
“這?”羅勝衣、齊正言脫口而出,又驚又怕。
江芷微和阮玉書亦臉現驚愕,浮出疑惑,而身體的改變與實力的提升清晰可感。
孟奇露出一絲微笑:“恭喜恭喜,大家都褪去了肉體凡胎。”
實力的提升最明顯,但也最微不足道,真正重要的是褪去凡胎,元神與肉體相冾,活潑靈動,本身資質得到了極大提升,若非衆人並不是九九八十一難而來,也不是坐的接引無底船,資質恐怕會等同於歷次提升肉體的法身高人,猶是如此,資質最差的齊正言和羅勝衣都宛如經受了一次內外天地交匯對資質的改變,不比開竅期絕大部分天才差了。
一直修煉“易筋鍛骨篇”的孟奇只覺資質徹底改善,恐怕不遜色於當初的江芷微了,這門功法也沒有繼續修煉的價值了。
當然,本就天賦出衆,資質優異的江芷微和阮玉書更加拔萃,身體似乎都透出了少許清靈。
而且不少特殊功法和事物,都是針對凡胎,也就是孟奇等人已然免疫。
正常而言,要想褪去凡胎,得修成法身,可想而知孟奇等人的收穫。
雖然取了巧,比不得真正的法身高人,但亦是非同凡響,更別提將來還有證得法身,脫胎換骨的機會!
他們身體外在的表現暫時沒有質的提升,依然得正常修煉,但日後修行,肯定事半功倍!
這是孟奇所能預料和握住的靈山淨土好處,只要過了這條河,褪去凡胎,就算不虛此行,至於之後,若是危險,就不再前行,找個地方躲藏等待,等日後實力到了一定程度,再來探究。
做人不能貪心。
江芷微一下明悟,指着河上漂流的“孟奇”和“江芷微”笑道:“原來是你,原來是我!”
“是我是我。”阮玉書難得露出一絲笑容,宛如冰雪初融,春天到來。
齊正言和羅勝衣有點不明她們的機鋒,但褪去肉體凡胎還是聽得懂,自身的改變更加不會錯,皆是難掩笑意。
“我已七竅,內天地初成,精力和元氣兩大祕藏齊開。”孟奇大概說了說自己的提升,免得遇到敵人,同伴們不清楚自己的水準,配合不夠默契。
江芷微點了點頭:“相關竅穴盡數凝練,只差一步便能九竅齊開。”
只要九竅齊開,她就能和當初的蘇無名一樣,用兩次“劍出無我”了。
“和孟奇一樣。”阮玉書說得很簡略。
“我差半步開口竅,碧冰雪即將大成。”齊正言亦描述了自己的狀況。資質的提升,他隱有所感。
羅勝衣微笑道:“內天地與外天地愈發有共鳴,自身之意似乎能引動自然少許了。”
所謂刀意、拳意、自身之意,其實便是外景招式引動天地變化在開竅期的一個體現。
外景爲何能引動天地變化,自然是內景外顯,與天地交匯,與自然溝通。不同的內天地能感應和溝通的天地法理、規律不同,表現出來的外景也就不同,有的能呼風喚雨,有的招攝雷電,有的察覺因果,有的以心印心。
爲何內天地會不同?是因爲自身修煉的功法和領悟不同,對內天地的改造不同,並且,這種改造是潛移默化的,故而劍皇纔會思考“什麼是劍”“爲什麼是劍”“它在自身生命、武功之中處在什麼位置,它在天地運轉的規律與法理間又代表了什麼”等形而上的問題。
只有明悟了自身的答案,才能讓內天地更貼近天地法理的某個部分,如此才能產生共鳴,打開生死玄關,內外交匯。
不同的答案,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內景。
羅勝衣的話就是在說他向着半步外景邁出了堅實一步。
而孟奇等人之所以能在外景催發刀意劍意等,是因爲外景或法身心法配合招式、配合意境,讓內天地悄然調和成接近共鳴的狀態,一刀發出,天地自有響應,雖不明顯,但亦比普通開竅強上許多,否則孟奇憑什麼以心印心,催發紫雷?
“大家都有提升,完成任務的希望又增加幾分。”孟奇吐了口氣。
羅勝衣繼續用外放的真氣劃“船”,不多時,衆人到了對岸,只見山峯巧列,怪石嶙峋,上入霄漢,雲深不知處。
孟奇夾起匾額,提着紫殤,帶着衆人繼續攀登。
大河對岸,一道琉璃佛光忽然顯現,化了個圓弧,露出了一隻大頭魚怪,正是奔波兒灞。
它靠着這件幾百年前看守的佛寶,隱身入了靈山之門,一直綴着孟奇等人,沒有動手,打算讓他們幫自己探路,鬼知道這裏有什麼危險!
可是,到了河邊後,佛寶感受到了紅塵之外的氣息,一下失去控制,幾經掙扎,終於破碎,讓奔波兒灞現出身形。
“褪去肉體凡胎……”奔波兒灞之前聽到了孟奇的恭喜,對河流愈發眼熱,但它沒辦法渡河。
“等他們探完路,就搶回匾額,回來重渡一次……”奔波兒灞周身捲起波浪,不敢沾水,怕出意外,直接飛到了對岸。
……
孟奇等人前行一陣,看到了一座宏偉石門,它已破破爛爛,不成模樣,但別有特殊,遮住瞭望向後方的所有目光,隔斷了一切聲音,讓人難以窺探靈山主體的狀況。
“過了這扇門,應該就能遠遠看到大雷音寺和各處佛剎,以及功德池、青蓮花……”孟奇猜測道,如今或許已是一片廢墟。
靠近佛祖居所,衆人都有點屏氣凝神,小心翼翼穿過石門,眼前突然一暗。
對,不是突然一亮,而是突然一暗,只見靈山虛空處處皆有漆黑縫隙,狂風大作,化成無數條巨龍盤繞,透過它們,隱隱能看到一根鐵棍,上撐天,下抵地,山峯粗細,兩頭皆有金箍!
一道道電光雷蛇在它周圍飛騰,一朵朵青色蓮花綻開又凋零,每一道雷光之中,每一朵蓮花裏面,似乎都有一個世界生滅,星辰密佈,構成雲朵,連爲銀河,無垠寬廣。
暴喝之聲滾滾而來,迴盪了萬古,鑽入了當下:
“俺老孫這一生,不修來世!”
第一百零三章 琅嬛神音
我去!大聖!
聽到這聲暴喝,孟奇驚愕有之,激動有之,興奮有之,畏懼有之,不敢置信亦有之,莫非直接就碰到孫大聖了?
它可是自己兒時的偶像!
若是能得它傳授完整八九玄功,或者長生真法,自己將功成名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走上人生的巔峯……
想法太多,孟奇一時有點回不過神來。
暴喝之聲滾滾,一遍又一遍,始終迴盪在孟奇耳邊,似乎才滄桑悠遠的過去流淌而來,從未停息,貫通古今。
“是齊天大聖孫悟空?”江芷微記起了六道輪迴之主的西遊背景介紹。
孟奇一下驚醒,發現“俺老孫這一生,不修來世!”的吶喊此起彼伏,宛如陣陣迴音加疊,一次又一次。
“應該是的。”孟奇微微皺眉,莫非這是幾百年前靈山大戰殘留的痕跡?
大聖的暴喝烙印天地,經久不絕,至此今日?
漆黑縫隙處處,雷電亂舞,青蓮覆蓋,狂風遮掩,孟奇極盡目力,也看不清金箍棒附近的景象,弄不明白到底是什麼狀況。
阮玉書看着眼前的場景,突地開口:“這根棍子好像在壓着什麼……”
“是嗎?”孟奇隨口回了一句,從金箍棒放大到這種程度,上撐天,下抵地,自己也有這方面的猜測,畢竟看起來太像在鎮壓什麼了。
莫非是古佛菩薩?
大聖本尊在金箍棒另外一頭?可不應該使出法天象地嗎?
江芷微抿了抿嘴:“靈山一戰成謎,怎麼解釋都有可能,我們繼續深入?”
孟奇看了看一道道裂開了虛空的縫隙,看了看肉眼可見的颶風,看了看彷彿蘊含着一個宇宙的雷光和青蓮,輕吸口氣,壓下激動的心情,沉聲道:“以我們的實力,不應該再深入了,繞着邊緣走,找個隱蔽地方躲起來,即使外面大門不散,有妖怪追進來,以這裏複雜的環境,我們也能撐到第八日迴歸。”
自己小隊連一個半步外景也沒有,不提雷光青蓮,光是撞到漆黑縫隙,恐怕都會屍骨無存,而且當初古佛菩薩大聖妖王激戰,裏面說不得還有空間坍陷,黑洞自生,連外景實力都沒有就深入,那是傻大膽,被貪慾矇蔽了心靈。
“好。”羅勝衣脫了肉體凡胎,對靈山深處的寶藏沒那麼垂涎了,最初躲避之心上湧,第一時間贊同了孟奇的意見。
齊正言亦輕輕點頭,靈山深處的狀況太可怕了,類似的情況,自身世界最後一次出現還是魔佛亂世之時,不過那時候太過黑暗混亂,不少典籍散失,難以盡窺具體場景,恐怕只有江東王氏這等傳承久遠的地方纔有完整記載。
江芷微亦不是盲目拼命的人,笑了笑道:“沒有占卜,那就隨意選一側吧。”
劍修求自我,唯我唯心唯劍,對占卜命運之事向來少於注重,即使有,也是劍心與外天地交匯後的自然感應,故而江芷微的境界雖然也有了當初顧小桑的程度,但不像她還兼修了白蓮神算之類的東西。
阮玉書抱着古琴,烏髮披散,落在肩上,蔓延至胸前,清清冷冷,對去哪裏都似乎沒有意見。
孟奇遵循着直覺,與江芷微並肩而行,走在最前,阮玉書和齊正言行於中間,羅勝衣斷後。
石門柱子後,奔波兒灞收斂氣息,躲得極其隱蔽,沒了佛寶遮蔽後,它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遠遠跟着,難以聽到衆人的交談。
此時,它雙腿戰戰兢兢,心裏迴盪的全是猴子的那聲暴喝,當初的不堪往事紛紛湧現,那無法戰勝的感覺今日依然。
“大,大聖爺爺,俺是來救你們的……”它自我安慰道,其實更多的是對大聖妖王們兵器、寶物和傳承的垂涎。
若是有個好傳承,幾百年過去,自己何至於這麼弱?
“他們要尋覓安全道路?”發現孟奇等人沒有深入,而是繞行後,奔波兒灞泛起一絲疑惑,躲躲閃閃,鬼鬼祟祟,又跟了上去。
走了一陣,它看到孟奇等人毫無深入的跡象,反而四處尋覓查看着崖縫山洞等地方,心中頓時了悟,他們不想深入了,想躲起來!
“這怎麼行?沒有了探路的,難道讓俺碧波大王直接冒險?”奔波兒灞怒從心頭生,“而且那小子與佛門有緣,打開了靈山淨土,深入之後說不得就有地方用上他,豈能任他們逍遙?且看俺碧波大王的狠辣手段!”
必須殺雞儆猴!
他觀察了一下,決定先殺掉那個素衣白裙的少女,之前交手,她打出的暗器讓自己受了重傷,那個使鏡子的小姑娘不在的情況下,比其他人危險更大——誰知道她還有沒有相似的暗器?
等殺了她,再逼其他人探路!
孟奇和江芷微始終戒備着靈山深處跑出來什麼怪物,探路之時小心翼翼,沿途找到了一些躲避之處,卻都因爲不夠隱蔽而放棄。
脫去肉體凡胎,打開七竅後,孟奇元神與身體融洽,壯大了不少,精神更強,加上身體的改變,五官的提升,靈覺愈發出衆,忽然,他心裏掠過一絲寒意,彷彿數九寒冬,赤着腳,踩到了一塊尖尖的冰錐。
“不好!”他想也沒想,轉過頭就對着後方半空劈出了紫殤。
紫紅劍氣激盪,鋒銳內藏,劃過天際,照亮了幽暗,靈山深處的一些殘破佛剎隱約呈現。
靈山地面異常結實,即使感應劍氣,也未有劍痕,僅僅揚起了塵土。
一劍斬出,半空突然有一杆鋼叉刺下,波浪翻滾,挾勢而來,重愈萬鈞,目標阮玉書,只要被它打中,就會立刻變成肉餅!
漫天碧波,看不到敵人,但孟奇等人感應熟悉的氣息,都知道是奔波兒灞來襲。
刺啦!
紫紅劍氣如裂錦帛,分海斷浪,水花四濺,彷彿暴雨驟降。
這一劍斬去了波浪,卻也再無力阻撓鋼叉刺下。
但孟奇的阻擋給了其他人時間,與他差不多時間反應過來的江芷微躍了起來,長劍橫空,跨山擊海。
劍光燦爛,幾有焚山煮海的架勢,大海迎刃而裂,羅勝衣右臂脹大,一拳搗出,如靈秀之峯,厚重內蘊,打在鋼叉之上後才猛然爆發。
當!
聲音悠遠,江芷微口噴鮮血倒飛出去,鋼叉盪開,三人合力,總算擋住了奔波兒灞一擊。
齊正言揮出了龍紋赤金劍,威嚴如同實質,壓得奔波兒灞微微顫抖,它是魚屬,最怕龍威!
一道晶瑩流光從劍上飛出,所過之處,水汽凝霧,寒意深重,打在奔波兒灞繞身波浪後,水流一寸寸凍結,如冰似霜。
奔波兒灞大喝一聲,水浪翻滾,蕩起了冰寒,它猛地拔高,打算再來一次臨空下擊。
這是最保險,也是最有效的手段,它就不信幾個爬蟲能擋得了碧波大王幾次進攻!
知曉奔波兒灞來襲,看到孟奇等人前仆後繼攔截時,阮玉書悄悄從指環內取出了一枚赤紅似火的丹藥,直接吞服,然後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碰到了古琴之上。
精血鮮紅,一波波盪開,如有音律驅使,很快將古琴表面七根琴絃沾染得悽豔。
阮玉書放開古琴,它自行漂浮在了身前,雙手按住琴絃,同時彈動!
九天之上,一道清亮高亢的鳴叫傳來,它是如此美妙,難描難述,縱使百鳥齊鳴,也難至它萬一。
奔波兒灞如遭雷擊,整個人石頭般從半空墜落。
“十二琅嬛神音”之“鳳鳴九天”!
阮家鎮族神音,唯有琴心天生者能學!
縱使如此,一音之後,阮玉書也是臉色煞白,雙手顫抖,已然虛弱。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孟奇拔出了“輕語”,空空濛濛一刀斬出。
他沒有選擇紫雷刀法和紫殤,因爲這一擊是給江芷微創造機會,然後自己再用捨身訣,斬出紫殤!
刀光如煙,田野阡陌,城池繁華,炊煙裊裊,直入雲霄,匯成了這滿是紅塵氣息的一刀。
這一刀剛剛斬出,整個靈山突地搖晃了一下,一股股強橫氣息沖霄,帶着無盡的怨恨:
“阿難!”
這些聲音之前就有,烙印在了靈山天地之中,只不過被孫大聖的暴喝全部壓住,難以聽清,此時此刻,它們纔在氣機牽引之下凸顯了出來。
奔波兒灞身體彷彿被鳳鳴之聲束縛,急切之間難以擺脫,面對“落紅塵”,它心中壓制的慾望陡然爆發,進入深處,找到大聖妖王們的兵器,得到它們的傳承,尋得佛門寶物丹藥,成就大妖真身,重返碧波潭,做名副其實的碧波大王。
心情搖動,他的護身波浪隨之晃盪,在“輕語”面前層層斷開。
當!
強弩之末的輕語沒能斬破奔波兒灞的鎖子甲和黑色魚鱗。
波浪分開,江芷微深吸口氣,劍意熊熊燃燒,臉上是有進無退的神采。
她脫去凡胎,實力大進,加上羅勝衣從旁協助,不再像第一次面對奔波兒灞時一劍後就身負重傷,此時還能施展祕法,燃燒劍意。
煌煌堂堂,天地倒傾,長劍展開一切束縛,無我無相,太上忘情,跨過滄海,越過高山,直接出現於了奔波兒灞面前。
奔波兒灞被孟奇斬中後,方纔從落紅塵裏擺脫,“鳳鳴九天”的束縛也到了極限,但劍光亦近在咫尺!
他雙眼欲赤,張口一吐,一顆黑色妖丹噴了出來,與半步外景不同,這顆妖丹已然實質,周圍水浪滾滾,牽引着天地變化,內景外顯!
第一百零四章 慘烈
周圍虛空,一滴滴水珠急速凝聚,化成了一朵朵浪花,浪花交匯,連成碧波重重,盡數投入了妖丹周圍的黑色水浪裏。
水浪滾滾,每一道都重愈萬鈞,忽地向着前方奔湧,向着江芷微和孟奇奔湧。
太上無我,真人無相,白虹貫日劍宛如天外青冥,搶在黑浪奔湧前穿過重重水幕,一劍刺在了奔波兒灞的妖丹之上。
妖丹自吐出後,越變越大,遮住了奔波兒灞眉心和喉嚨,替它受了這一劍!
啪!
清晰的破碎聲像是雷鳴般響亮,以長劍刺中的位置爲圓心,一道道細小裂縫迅速在妖丹上蔓延。
但它居然沒碎,僅僅滿“身”傷害,搖搖欲墜!
水浪奔湧,一下拍到了江芷微劍上,將她整個人拍飛出去。
利器頂峯的白虹貫日劍出現了一道道裂痕,宛如冰紋,江芷微右手不正常彎折,口中鮮血像是不要錢般湧出,撲通一聲跌倒在地,想要掙扎站起,卻一時無能爲力。
孟奇抽刀回身,就要出劍,卻被黑浪湧來,拍在了身前。
他只覺每一道黑浪都有千斤重,一道接一道,彷彿永無停息,胸口憋悶,五臟翻滾,不死印法化死爲生、借力卸力都難以盡解。
暗金大作,孟奇整個人如同古銅佛像,圓滿的金鐘罩第六關在一息之後,接連響起啪啪啪炒豆子聲音,直接破功!
外景全力一擊,威力恐怖如斯!
但得了一息的時間,孟奇已然撲向了旁邊,躲開了黑浪。
黑浪直衝往前,沖刷着岩石和塵土,消失在了萬丈深崖邊,原地留下洪水肆掠的痕跡。
孟奇一劍一刀後,腦袋抽痛,好歹脫去了凡胎,精神大漲,不至於精神枯竭,頭痛欲裂,難以集中精神,但此時此刻,他胸口刺痛鑽心,恨不得暈過去,剛纔肋骨不知斷了多少根!
他一咬牙,施展了捨身訣,體內宛如有泊泊清泉湧出,精神急速恢復,原本就保持在巔峯狀態的真氣更顯強橫——之前用了捨身訣的隱患在褪去凡胎後已然消失。
而在江芷微和孟奇被黑浪拍飛時,羅勝衣已然欺近奔波兒灞,右拳打向奔波兒灞腦顱,如同山嶽壓頂,氣勢雄渾,巍峨厚重,齊正言從另外一側靠攏,龍紋赤金劍上泛着剔透光芒,卻是凝了一層冰晶,寒意內斂。
奔波兒灞吞回妖丹,擺脫了鳳鳴九天的束縛,面對來不及阻擋的拳頭和長劍,它深吸一口,暴喝一聲。
聲如波浪,滾滾盪開,讓羅勝衣身體一晃,拳勢一緩,而齊正言赤霞繞身,白霧繚繞,如仙似神,毫無影響,一劍斬到了奔波兒灞脖子之上。
當!
黑色魚鱗泛着幽光,龍紋赤金劍如中金石,外景妖物的鱗片本身就相當於極強的護甲,非利器一擊能破,除非有法身招式的特異加持。
但“渾天寶鑑”非比尋常,魚鱗裂開許多,一股股碧色浪花湧出,結成了厚實的水牆,托住了龍紋赤金劍。
劍上凍意勃發,寒霧瞬間升騰,碧冰雪寒氣無孔不入,鑽入了奔波兒灞體內。
浪花凍結凝霜,奔波兒灞打了個寒顫,僵硬剎那。
羅勝衣擺脫了腦袋眩暈的影響,右拳不減,打中奔波兒灞臉頰。
內外交匯,內景外顯,一朵朵水浪在奔波兒灞臉頰處凝聚,做着削弱減緩拳勢的努力。
一拳下去,浪花紛飛,奔波兒灞臉上黑色魚鱗出現了一道道裂縫。
右拳剛落,羅勝衣左拳緊跟而出,山勢清幽,空空濛濛,似有仙道超拔之意,看似飄渺,內藏厚重,打在右拳旁邊,發出啪一聲脆響。
奔波兒灞慘叫出聲,黑色鱗片全部炸開,半個臉龐凹陷,一根根利牙崩飛,鮮血更是水浪般湧出。
它兇性大發,手中鋼叉一轉,全力而爲,一道道波浪繞身而出,衝向羅勝衣和齊正言。
若非外景妖物肉體強橫,又有水浪和鱗片阻隔,這一拳之下,它恐怕會腦漿炸開,直接身亡,猶是如此,它現在也是暈暈乎乎,全憑本能,腦袋處在強烈的震盪之中。
羅勝衣連續兩式外景拳招後,已是強弩之末,若非褪去凡胎,他早已虛脫,面對奔波兒灞的鋼叉,他勉強躲過尖端,被水浪帶中,橫飛出去,倒地不起,護體罡氣消散,身體不知多少根骨頭斷折。
齊正言身邊赤霞旋轉,宛如蓮華起舞,八面玲瓏,盪開着水浪,躲避着追擊。
可外景之威非同凡響,縱使有玫霞蕩繞身卸力,也難以徹底排解,只能避開要害,龍紋赤金劍橫胸,以土崑崙裂土碎石之能謹守門戶。
水浪拍中,龍紋赤金劍身如龍吼,出現了一道極深的裂縫,齊正言連退十幾步,每一步都狂噴鮮血,最終赤霞消散,頹然坐地,臉色煞白。
奔波兒灞頭昏腦漲,肆意揮舞着鋼叉,孟奇翻身躍起,在捨身訣支持下,真氣鼓盪,精神盡入紫殤,藉助它,感應着四周,風在吹拂,裂縫透着恐怖,雷霆和蓮花則離得很遠,在靈山深處,難以觸摸,難以借用,大地載物,天空幽暗,以某種規律運轉着。
這一瞬間,孟奇彷彿融入了天地,可心中滿是搏命之情,沒有忘卻勝負,難以真正地天人合一,只能勉強保持着這種狀態,向着奔波兒灞一劍斬去。
這一劍後,自己等人重傷的重傷,脫力的脫力,將無再戰之力。
若不能勝,只能肉在砧板,任由宰割!
殺!
紫紅劍氣激射而出,迴盪風雷,周圍天地爲之一肅,鋒銳畢露。
奔波兒灞鋼叉亂揮,招式破綻明顯,孟奇豈能放過,劍氣從薄弱處洞穿了波浪,越過了鋼叉,只斬奔波兒灞被羅勝衣打得凹陷的半邊臉。
奔波兒灞必須死!
否則就是我們亡!
生死危機之下,奔波兒灞本能驅使,突地恢復一絲清醒,雙目赤紅,沒再猶豫,再次張開凸出了妖丹。
妖丹黯淡,波浪稀少,紫紅劍氣破浪分海,斬中了本體。
啪!
伴隨着脆響,奔波兒灞吐出一口精血,妖丹四分五裂,被精血包裹,重新吞了進去。
它的實力驟降,估摸只有半步外景的水準了,八九百年修爲,這一遭就葬送大半,奔波兒灞對眼前幾人是恨之入骨!
沒死?孟奇想要鼓盪餘勇,但紫殤一劍後,腦袋空空蕩蕩,精神枯竭,縱使真氣和肉體力量尚存,也腳步虛浮,往前一邁,就不由自主倒地。
倒下的瞬間,孟奇湧起了絕望和沮喪,外景太強大了,自己小隊合作之下,依然只能重創它,難以殺死它,莫非這就是死亡任務的終點?
倒在地上,臉貼住冰冷的地面,長久以來的歷練讓孟奇恢復了一絲冷靜。
不能放棄,只要還沒死,就還有機會!
奔波兒灞被眼前五人的拼命打法嚇得有點膽破,擋住紫殤後,直接飛向半空,等看到孟奇倒地,江芷微、羅勝衣、齊正言癱軟在地,阮玉書面前古琴飄落,也無力軟倒,才鬆了口氣,總算贏了!
作爲碧波大王,它何曾被不如自己的對手逼到如今這種地步?
“哈哈,哈哈。”它狂笑兩聲,降了下來,對着孟奇等人道,“既然敢反抗和傷害本大王,你們活膩了?”
它走到阮玉書身旁,提起她,扭住她的右手,用力一撕,一條手臂就被扯了下來,鮮血湧出,染紅了白裙,阮玉書忍痛不住,哼了一聲,旋即咬住嘴脣,一絲血紅溢出,不肯流露求饒的姿態。
混蛋!孟奇看到這幅慘烈的場景,心中大恨!
奔波兒灞之所以先挑阮玉書,實在是剛纔的琅嬛神音和之前的破妖箭嚇到它了,必須先廢掉她,才能安心讓她們帶路——它不會點穴,又需要她們帶路,多殺一個人,就少了一個人手。
它將阮玉書的右臂塞入口中,用僅剩的半步牙齒咔嚓咔嚓地咬着,直接生吞了下去,聲音讓人髮指!
奔波兒灞丟下阮玉書,走向了江芷微和孟奇,阮玉書趁此機會,勉強點穴止血,取出隨身的療傷丹藥服下。
嗯,這個女人很強,劍法很厲害,也得廢掉……奔波兒灞提起重傷無力的江芷微,用力一扯,再次撕下她的右臂,啃咬入腹,至於白虹貫日劍,裂痕處處,它也不甚在意,丟在了江芷微身上。
王八蛋!孟奇看得雙目欲赤。
江芷微被奔波兒灞丟到了阮玉書旁邊,自行止血,吞服殘存的療傷丹藥。
這小子實力一般,主要靠那口劍……奔波兒灞打量着孟奇,水浪一卷,將紫殤收走,懸在腰側。
至於羅勝衣和齊正言,奔波兒灞自忖他們就算完好如初,沒有另外三人的配合,也傷害不了現在的自己,乾脆沒管,而且他們現在還重傷着。
它看着孟奇,怪笑道:“小子,原來你是阿難傳人,難怪能入靈山,嗯,妖聖雖然有遺命,但還是救出諸位大聖重要,你若想活命,若想他們不死,就老老實實給本大王帶路!”
孟奇咬牙道:“好!”
不管是拖延時間,還是另尋機會,都只能先虛與委蛇。
“把你們的療傷丹藥都交出來!”奔波兒灞看着衆人,一副誰敢不交就當場殺了誰的樣子。
孟奇等人沒有辦法,只好交出傷藥,但阮玉書僅僅是將手中之藥交出,目不斜視,將芥子環當成了普通之物。
奔波兒灞何曾用過芥子環之類的高級物品,並未發現特異,得到療傷丹藥後,自己吞服大半,然後每人給了幾粒,讓他們服下恢復——既然要探路,少不得引開危險,怎麼能虛弱無力?
過了半晌,它將傷勢最重的阮玉書和江芷微置於身旁,作爲人質,孟奇和羅勝衣、齊正言在前面開路,於附近踏入了狂風呼嘯之地。
第一百零五章 絕境生機
天空幽暗,沒有一縷陽光,四周虛空的漆黑縫隙宛如一頭頭可怕怪物的嘴巴,靜靜張着,等待着獵物的到來,它們隔出了一條又一條不同的道路,讓人沒有辦法肆意前進,偶爾遠處會有雷光生滅,層層穿透,灑下少得可憐的明亮。
孟奇等人正是行走在這樣的地方,道路曲曲折折,彷彿永遠也走不到盡頭,耳畔只有風聲呼嘯,更襯托出詭異安靜。
不時有狂風吹拂進來,如鋼刀刮骨,吹人生痛,越往裏越是如此,孟奇甚至懷疑到了深處,這狂風會增強到三昧神風的水準,若沒有護體罡氣,沒有金鐘罩,直接吹得你只剩骨頭。
呼!
一股颶風從後吹來,大得像是要將人掀飛,奔波兒灞不必提,羅勝衣、齊正言和孟奇等身體強壯的男子還好,缺了右手,重傷未愈的江芷微和阮玉書兩人彷彿化成了落花,隨風飄零,搖搖晃晃,引人憐惜。
突然,左手抱琴的阮玉書一個站立不穩,被颶風吹得踉踉蹌蹌往前,一下栽倒在地。
見此情狀,孟奇趕緊回身,試圖將她扶起。
阮玉書先放過古琴,左手伸出,抓住了孟奇沒有握劍的手掌,用力站了起來。
孟奇突然一愣,只覺左手多了一粒圓滾滾的事物,他不動聲色地握緊,幫阮玉書將古琴拾起,塞入她的懷中。
“嘖,還是個憐香惜玉的。”奔波兒灞好歹深入過人類國度,看守過佛塔,說話不像其他妖怪那樣不知所謂。
孟奇略微臉紅,阮玉書倒是清冷不變,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對此,奔波兒灞並無責怪,既然臭小子重視小姑娘,那拿她們做人質的效果更好。
“快上路快上路。”它迫不及待地想要尋覓寶藏。
孟奇轉過身,右手握着輕語,當先開路,傷勢好了一些的齊正言和羅勝衣分在兩側。
他尋了個拐彎的機會,攤手一看,掌中竟然是一粒大還丹!
“張師兄那粒……”孟奇一下明白過來,心中喜悅又激動,有了它,自己隊伍任何一個人都能在一個時辰內恢復傷勢!
當然,沒辦法斷肢再生。
“奔波兒灞傷勢雖然好了不少,但妖丹破碎,境界跌落到半步外景,以它的修煉進度,起碼得上百年才能重新回來之前的水準……”他壓下情緒的波動,努力讓自己理智的分析狀況。
“只有一粒大還丹,僅能讓一個人恢復實力,在這樣的環境下,若想逃走簡單,可要想殺奔波兒灞還是一件艱難的事情……”孟奇自忖就算自己實力盡復,在沒有紫殤的情況下,殺掉一名半步外景近乎不可能,而其他人能提供的幫助有限了,“難道要找個機會拿回紫殤,再暴起發難?”
“不行,計劃太複雜,光是拿回紫殤就容易引起奔波兒灞的警覺……”
若是再給孟奇半年的時間,七竅穩固,刀法劍法再次提升,未嘗沒有機會殺掉傷勢還有大半未愈的奔波兒灞,可此時此刻,時不待我。
當然,服食大還丹後,以孟奇的實力,於如此環境下,逃跑不成問題,但他萬萬做不出丟棄同伴的舉動。
“玉書強於琴音,沒有了右手,實力恐怕十不存一,若她完好,以‘十二琅嬛神音’配合我,當有機會扭轉局面……”大家同生共死一場,孟奇已經將稱呼改成了玉書。
他修煉八九玄功和金鐘罩,皮糙肉厚,恢復能力驚人,加上奔波兒灞沒有斷絕療傷丹藥,如今傷勢好了大半,主要在於捨身訣的後遺症,非大還丹不能治。
不過,褪去凡胎後,“捨身訣”對身體的反噬降低了不少,原本孟奇少不得大病一場,冷熱交加,虛弱無力,實力倒退到初入開竅的水準,但現在,他僅僅是精神疲憊,肉體乏力,除了破功的金鐘罩,還保存有五成的實力,並非沒有大還丹就不能出手。
雖然以反噬造成的精神疲憊,孟奇要想使出以心印心,特別強調精神的阿難破戒刀法很難,但別忘了他還有紫雷刀法!
如今是第七日,前面東躲西藏的時候,孟奇一直在積攢紫雷勁,如今尚餘兩次的量,以他當前的狀況,再恢復一陣,還是能鼓起餘勇,劈出“狂雷震九霄”的,所以他覺得若有“十二琅嬛神音”配合,希望不小。
“齊師兄攻堅不足,即使恢復,他‘碧冰雪’的冰凍能力也比不了‘十二琅嬛神音’的牽制,我們兩人聯手,同樣沒什麼希望……”
“老羅若是恢復,兩式外景殺招連發,配上我的‘狂雷震九霄’,當有一成的希望……”
——羅勝衣的拳招比不得紫雷刀法,在奔波兒灞未曾被牽制的情況下,對它的傷害有限,哪怕兩招連續,也僅是接近半步外景水準的連環進攻,難以對付貨真價實的“半步外景”奔波兒灞,畢竟這是它舉手投足的威力。
除非孟奇能用阿難破戒刀法先干擾奔波兒灞,破開它的護身波浪。
“我們之中,只有芷微能一對一搏殺半步外景,若她完好,以這裏不能飛高的環境,當能以一己之力幹掉奔波兒灞,可她現在缺了右手,平時又未專門練過左手,劍法還能保存幾分威力?”
“呼,‘劍出無我’,‘擊滄海’,都是超過開竅的招式,主要以心法調整內天地劍意,引起外天地共鳴,從而使得劍法具有莫大威力,劍法招式能提高這個效果,能增強敵人躲避的難度,但並非核心……只要芷微左手能讓劍法的速度、力量、氣勢發揮,那就能以‘劍出無我’的心法催動‘閻羅帖’,應該有原版的五成威力……”
孟奇自身會外景招式,又明白閻羅帖大巧若拙,以氣勢和速度取勝,左手只要拿得穩長劍,憑江芷微心中劍意,自不必像自己當初一樣需要苦苦演練。
“我們兩人聯手,一個半殘,一個半傷,希望大概有三成……”孟奇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三成足夠了,不能猶豫不決,該拼命時就得拼命!
下定決心後,孟奇心意沉凝,外鬆內緊,左手裝作不經意地在身側畫了一個圓,模仿的是張遠山的太極守勢——不能用傳音入密,因爲奔波兒灞說了,若讓他感覺到不正常的氣流變化,那就先喫個人再說。
對孟奇的動作,阮玉書心知肚明,知道是什麼意思,眼睛看着前方,沒有半點波瀾,視若無睹。
江芷微目光一凝,從這個動作想到了張遠山。
“可爲什麼小和尚要模仿張師兄?”
她思緒紛呈,迅速想起了那粒大還丹,想到了剛纔阮玉書的跌倒,孟奇的扶起。
“他要把大還丹給我?”江芷微很快就明白了孟奇的意思,這不是兩人心有靈犀,而是她本身就在思忖這個問題!
她是一個不放棄的人,哪怕被奔波兒灞斷了一臂,也在尋思着自己隊伍有什麼翻盤的機會,毫無疑問,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阮玉書那裏的大還丹,考慮找個機會提醒阮玉書。
又是一陣颶風吹過,江芷微一個踉蹌,往前栽倒,重重跌落,爲了不引起奔波兒灞懷疑,她的傷口都摔裂了,鮮血再次止不住的溢出。
孟奇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左手握着大還丹,一副關心急迫的樣子奔到江芷微身邊,左手握着她的左手,右手攬着她的肩膀,將她扶起。
奔波兒灞哼了一聲:“恁個多情?你再不專心探路,小心我把她們兩個喫掉一個!”
孟奇趕緊轉身,繼續探着道路,江芷微先點穴封住裂開的傷口,然後捂嘴一陣咳嗽,她的鵝黃衣裙同樣半幅血紅。
小插曲順利過去,孟奇等人越來越深入,颶風也越來越大,可衆人彷彿在繞着迷宮,還是未曾發現一具遺骸或破爛佛剎。
孟奇沒有回頭,靈覺卻始終在關注着江芷微,發現她開始舒緩左臂,用穩定身形爲掩飾,提着長劍,熟悉左手。
“還有大半個時辰……”孟奇默默倒數着。
突然,前方有濃厚妖氣傳來,比奔波兒灞強了不知多少,若換成人類強者的威勢,恐怕有絕頂高手的水準。
孟奇等人下意識停住腳步,只見前方岔路口站着一個黑臉大漢,它妖氣濃郁,形同黑霧,不知是當初跟着哪位大王殺進來的妖將妖帥。
奔波兒灞一驚,正要上前相見,忽然發現黑臉大漢身體有諸多腐爛之處,雙眼空空洞洞,眼珠子早就化掉,體表長出了一撮撮黑毛,死氣同樣濃厚,卻是死了又殭屍化的怪物!
它長長地吸了口氣,仔細看了看這黑臉大漢,見它沒有兵器,衣服也早就爛光,頓時熄了爭鬥之心,指着齊正言道:“你,去把它引開!”
而且以它目前的狀況,要贏這沒靈智的妖怪殭屍頗爲艱難。
氣氛頓時變得壓抑,這妖怪殭屍實力驚人,哪怕沒有靈智,也非半步外景不能解決,讓齊正言去引開,稍不小心就會送命。
要不要提前動手……孟奇開始考慮現在搏命的可能。
齊正言深呼吸了一下,搶在孟奇前頭道:“好。”
到了這個地步,他沒有太多顧忌了,直接傳音入密對孟奇道:“你們忍耐,等待機會。”
他從剛纔江芷微的舉動猜到了大還丹之事,因爲以江芷微的性格不可能如此柔弱的跌倒,瞭解的人都能看出端倪,只有奔波兒灞並不清楚江芷微的個性,這纔看不出來。
“齊師兄……”孟奇感動又擔憂地道。
齊正言再次傳音入密,安慰孟奇:“這很危險,但也是機會,引開怪物後,只要不被它追上,我就逃出生天了。”
奔波兒灞也沒奢望他回來,畢竟指不定就被怪物給殺了,而死人是不可能回來的,這就是探路引怪的危險。
第一百零六章 不甘心
孟奇咬了咬牙,重重點頭,直接開口:“齊師兄,你萬事小心。”
江芷微服食大還丹才小半個時辰,若現在就提前動手,希望不足一成,而齊正言引開妖怪殭屍,因爲對方沒有靈智,逃脫的可能至少有個三成,與江芷微恢復實力,聯手發難的希望相當,也是一條絕境求生的道路,故而孟奇仔細思忖後沒有阻止。
當然,前提是齊正言走的那條道路沒有別的怪物,以目前經過的場景看,還算妥當。
“你引它去左邊。”奔波兒灞指着齊正言道,讓孟奇等人恨得牙癢癢。
岔路之後,隱約能看到往上的山道,顯然是深入靈山,找到佛剎,尋覓寶物的第一選擇,因此奔波兒灞讓齊正言將妖怪殭屍引到左邊小路去。
齊正言吐納了兩下,提起龍紋赤金劍,小心翼翼地靠近妖怪殭屍,越往前走,那種妖氣死氣混雜的感覺就愈濃郁,讓人內心顫抖,莫名驚悚。
好在龍威繞身,有效壓制了這種震懾,齊正言才能行動自如,而他每前進一步,孟奇等人的心跳就會加快一分,默默祈求上蒼,給他好運。
隨着齊正言接近一丈的範圍,妖怪殭屍有了動靜,它空洞的雙眼泛起一層紅光,周圍妖氣死氣翻滾膨脹,雙手變成了熊掌。
騰的一聲,白霧瀰漫,齊正言施展“白雲煙”籠罩住自己,隱匿氣息,一下就從妖怪殭屍身旁閃過,跑向左側小路。
他剛剛擦身而過,接觸妖氣,殭屍陡然發出一聲嗜血兇殘的叫聲,左拳下意識打出,黑氣凝聚,風聲四起,威力驚人。
齊正言體表盪出赤霞,如蓮花開放,繞身旋轉,以卸開這一擊。
與此同時,他瘋狂前奔,改換方向。
黑氣擦身,被玫霞帶開,打在地上,煙塵飛騰,出現了一個深坑,遙遙看去,難見底部。
齊正言一個踉蹌,吐出一口鮮血,速度不減,狂奔而去,妖怪殭屍發出陣陣怒吼,邁開大步,緊緊追趕。
直到此時,孟奇才吐了口氣,若非妖怪殭屍沒有靈智,出拳全靠本能,剛纔那一拳就不會被齊正言閃開正面,然後用玫霞蕩引開了,真是危險!
等到齊正言和妖怪殭屍雙雙消失於左側小路盡頭,奔波兒灞趕緊催促孟奇等人前行。
經過岔路時,孟奇側頭望了一眼左邊黑色裂縫和風暴分隔的場景,暗自道了一句:“齊師兄,好運,也許你是唯一能活着回去的……”
哪怕江芷微恢復,由於她缺了右手,要擊殺奔波兒灞的希望也不算大,僅能盡力把握。
越過岔路,孟奇等人踏上山道,向着靈山高處前行。
颶風時而迎面,時而襲背,齊正言耳畔嘴邊全是風聲,彷彿被灌了一鼻子的風。
但他不管不顧,只是避開黑色縫隙,全力狂奔,並且藉助它們阻攔後面的妖怪殭屍,過了一陣,沒有靈智的妖怪殭屍漸漸被甩遠,眼看就要擺脫。
就在這時,齊正言一下頓住腳步,少有表情的殭屍臉浮現濃濃的絕望,因爲前方是斷崖,深不見底,黑色縫隙密佈,若是掉下去,十死無生。
他逃跑之時,在幾個岔路口都有進行選擇,可想不到的是,選擇到最後卻是一條絕路!
“這就是上天的安排?這就是我的命運?”他有點茫然地回頭看着越追越近的妖怪殭屍。
出身平凡,資質普通,在門內是個毫不起眼的弟子,看着那一位位天資出衆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受到褒獎,實力提升,揚名立萬,衆人追捧,你甘心嗎?
熬着歲月,生活清貧,在許多年後才勉強開竅,成爲江湖之中最不顯眼的底層,你甘心嗎?
瑣事纏身,各種刁難,銀子不夠,妻子埋怨,卻無力打破,只能平凡,將希望寄託在兒女身上,與自己關係再也不大,你甘心嗎?
好不容易有輪迴的機遇,得到過去做夢也想不到的神功、丹藥和武器,實力快速提升,幾乎登上人榜,即將出人頭地,快意恩仇,縱橫捭闔,未來充滿希望,卻因爲上蒼安排,命運註定,走上絕路,即將死在這裏,你甘心嗎?
一聲聲迴盪,拷問着內心,過去的某種堅持漸漸坍塌。
不!我不甘心!
若是上蒼安排,我便殺上青天!若是命運註定,我就扭轉因果!
齊正言的雙眼突地血紅。
……
山路兩側盡是漆黑縫隙和巨龍般的風暴,佛祖淨土的岩石被吹得宛如麪粉,孟奇等人躲避着路正中的虛空裂痕,往着上方攀登。
眼看快要到一處平坦之地了,孟奇停住了腳步,因爲那裏盤着一個龐然大物,乃是巨蛇,幾乎有小山高。
這條巨蛇同樣死氣和妖氣並重,體表有腥黃的腐液流淌,骨骼露出,一絲絲黑氣流淌。
“碭山君……”奔波兒灞竟然認得這條巨蛇。
它與自己過去的主人九頭蟲是好友,只差一步就能凝就天蛇真身,後來隨着九頭蟲殺入靈山,至此消失,想不到死在了這裏。
至於死因,碭山君腐爛到了這個程度,奔波兒灞實在看不出來。
“也變成了陰魂不散的死物……”孟奇好歹是半吊子和尚,察覺這條巨蛇與剛纔的妖怪一樣,亦化成了屍類。
但靈山乃是淨土,非是陰氣匯聚的地方,有妖怪因爲功法特殊,死後化爲殭屍,可以理解,怎麼遇到的妖怪都成了這樣?
莫非當初的大戰改變了這裏的天地法則?
“你,去把它引開。”看到碭山君,奔波兒灞腿都軟了,哪有與它戰鬥的勇氣,而且碭山君的隨身寶兵沒在旁邊,哪怕歷盡生死之險徹底殺死它,也沒有意義,故而指着羅勝衣,讓他上前。
距離江芷微服食丹藥纔過去大半個時辰,又有齊正言先例在前,羅勝衣實力也恢復了不少,單純引開怪物可比等下聯手搏殺奔波兒灞希望大一點,故而他沉吟了一下,示意孟奇不要急着動手,站了出來。
現在引怪可比等下引怪強,再往裏走,說不得就遇上妖王羅漢級的怪物!
見羅勝衣自己有了決斷,孟奇沒有多言,暗自祝他好運。
羅勝衣輕功並不算出色,也沒有“白雲煙”和“玫霞蕩”,因此他前行得更加小心。
到了近處,他拾起一塊石子,屈指彈向碭山君後方,因着真氣包裹,破空聲微不可聞,高高越過碭山君,啪一聲落到了地面。
碭山君一下動了,雙眼如同兩個燈籠,紅彤彤讓人畏懼,腦袋轉向後方,吐出了一口毒液,讓那塊石頭直接腐爛成水,就連地面都出現了一個坑洞。
抓住這個機會,羅勝衣從它旁邊飛奔而過,快若驚馬,直往右側道路而去。
碭山君盤起的身體鬆開,將道路佔滿,窸窣之聲不斷地追向羅勝衣,好一會兒纔看到它的尾巴離去。
“快走!”奔波兒灞抓住機會,波浪一卷,帶着剩餘三人就衝過了這個關口,前方遠處影影綽綽,佛剎入目。
羅勝衣一路狂奔,遇到岔路就改變了方向,等發現一個隱蔽縫隙後,直接躲了進去,屏氣凝神,收斂氣息。
碭山君燈籠般的赤色眼睛接近,羅勝衣直接閉住了呼吸,因着九竅齊開,內成循環,他能閉氣許久。
龐大的蛇頭搖擺着到了縫隙外,羅勝衣的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然後它晃晃蕩蕩過去了,沒了靈智,對事物的感應程度大大下降。
直到碭山君遠去,羅勝衣才長長地吐了口氣,自己運氣真不錯,上次死亡任務是這樣,下次也是這樣,只要躲在這裏,安心等待迴歸便可。
忽然,一陣涼意從背後傳來,羅勝衣想也沒想就往前撲去,只見縫隙深處走出來一個渾身白毛的怪物,牙齒外露,荷荷有聲。
羅勝衣原地一個打滾,就要翻身逃跑,可他卻發現白毛怪物堵住了自己返回的道路,而另外一邊還能看到碭山君的尾巴!
運氣沒有了,運氣沒有了……
自己一介散修,無門無派,苦苦掙扎,歷經艱辛,好不容易纔走到如今的程度,人榜有名,天下傳誦,怎麼能死在這裏?
這讓自己怎麼甘心?
一次次的輪迴任務,一次次的艱難險阻,比起高門大派的弟子,自己資源和資質都差了很多,不得不謹慎,不得不拼命,不得不以自我爲主,可所有的回報都在今天化爲一場空?
我不甘心!
羅勝衣內心吶喊,雙眼瞪着白毛怪物,戰意燃燒,右拳全力揮出。
這一拳,至剛至大,厚重巍峨,便如山嶽壓下,猛地讓白毛怪物彎曲了雙腿。
砰!
雙拳交擊,勁風四溢,白毛怪物倒退一步,而羅勝衣右手拳頭盡數骨折。
機會!他習慣性就要打出左拳,逼開白毛怪物,奪路而去,但身體空空蕩蕩,再無一絲力氣,左拳軟得像是情人的撒嬌。
他傷勢未愈,實力未復,只能達到剛纔的程度……
白毛怒吼一聲,不閃不避,撲倒了羅勝衣身上,牙齒扎入了他的脖子。
刺痛傳來,思維飄散,漸漸黑暗,羅勝衣內心只有一個聲音在迴盪:
“我不甘心!”
四周徹底無聲。
……
望山跑死馬,衆多佛剎映入眼中後,孟奇等人前行了足足大半個時辰,才真正遇到了一座半坍塌的佛剎,只有大雄寶殿還屹立着。
“進去搜尋。”奔波兒灞雙眼放光,指使江芷微。
江芷微默不作聲地走出,與孟奇視線接觸,微微點頭。
傷勢已愈,可以動手了!
第一百零七章 往生
孟奇輕吸口氣,握着“輕語”的右手緊了緊,五指用力,掌心略微汗溼,就像第一天用刀那樣,生死關頭,再好的心理素質都難免忐忑,一旦動手就再無轉圜餘地,似奔波兒灞這種妖怪,兇性往往會蓋過理性。
但如果不拼,就是將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運氣之上,祈禱着佛剎裏面沒有怪物,祈禱着迴歸前沒有怪物,生機完全不在自身掌握之中,而絕爭一線的話,希望雖然不大,但那幾分生機是自己可以努力追尋的,是可以觸摸的,縱死無悔!
江芷微步履蹣跚地走向大雄寶殿,左手握劍,心神平靜,等待着孟奇先動手。
她相信孟奇肯定會在自己踏入大雄寶殿前發難,因爲裏面若有怪物,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大還丹的藥力?
阮玉書表情清冷,被古琴擋住的左手五指卻已悄然緊摳邊緣。
奔波兒灞夾着“大雷音寺”匾額,提着鋼叉,全副精神都在大雄寶殿門口,生怕裏面冒出什麼可怕的怪物。
江芷微漸漸走近了站在前方的孟奇,而孟奇閉了閉眼,重新睜開,握刀的手異常堅定。
可就在這時,一股可怕的氣息突然從大雄寶殿門口傳來,如山如嶽,似大日降臨,似明月天墜,壓得佛剎附近的寬廣空間陡然晃動,壓得孟奇身心顫慄,彷彿擔上了千斤重擔,難以移動分毫。
這是……孟奇思維都變得遲緩,看見一個披着破爛袈裟的僧人走了出來,他膚成暗金,面如枯木,袒胸露乳,無生亦無苦,斷盡煩惱故。
他每一步踏出,都有虛空晃盪,似乎快要塌陷,一朵朵金蓮隨身,卻染上了絲絲黑氣,並無佛音禪唱相伴。
江芷微亦被這僧人的氣息壓得動彈不得,彷彿四面八方都是束縛,阮玉書實力較差,又斷了右臂,傷勢未愈,此時更是微微顫抖。
奔波兒灞雙目凸出,滿臉驚懼:“羅,羅漢!”
羅漢?羅漢金身?!
孟奇大驚失色,這就是法身給人的感覺嗎?
這名羅漢的金身之上灰白死氣濃郁,讓暗金彷彿褪色,隱藏數不清的縫隙,雙目呆滯,面孔死板,與之前的兩名妖怪殭屍沒有本質區別。
怎麼會這樣?連斷盡煩惱,得享清淨的羅漢都屍變了?靈山到底發生了什麼?孟奇又驚又愕,心中謎團重重。
他想要退走,退出這名羅漢的氣息範圍,但威壓之下,雙腿就像灌了鉛,怎麼也移動不了。
不止是他,奔波兒灞這目前還剩半步外景實力的妖怪也是戰戰兢兢,波浪凝固,往後退的動作慢如蝸牛,根本比不了這名羅漢上前的步伐。
法身之威,可怕至此,不用出手,就讓奔波兒灞無力反抗!
羅漢面容枯槁,雙目冰冷,似一切爲死物,隨着他與孟奇的距離越來越近,這種感覺愈發明顯,讓孟奇忍不住心跳加快,咚咚咚,咚咚咚,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屍變的羅漢絕對不是善男信女!
奔波兒灞嚇得怪叫一聲,突然想到一物,慌忙將夾着的“大雷音寺”匾額丟向羅漢,希望這佛祖之物有用!
不是說佛門最擅度化陰靈冤魂嗎?
匾額飛向羅漢,並無異象呈現,由於奔波兒灞是慌忙丟出,準頭不夠,它啪一聲落到了羅漢的身前。
羅漢邁出半步,突然停頓,望着地上的匾額,呆滯的目光顯出幾分疑惑,身上血腥之意淡了幾分。
可這種改變很短暫,他準備跨過匾額,走向最前方的孟奇了,他們的生之氣息很可惡,必須熄滅!
孟奇深吸口氣,想到羅漢看見“大雷音寺”匾額這佛門之物時的反應,決定死馬當活馬醫,畢竟逃也逃不掉,打又打不過。
他周身有黯淡古銅光芒綻放,氣息微弱,但卻是正宗佛門之意——金鐘罩雖然已經破功,但僅是防禦效果不存,並非內部經脈都被打斷,連運轉都難。
感受到這股氣息,金身羅漢再次停步,停在“大雷音寺”匾額邊緣,那雙冰冷呆滯的眼睛柔和了不少。
考慮到自己無力使出阿難破戒刀法,也考慮到之前那漫山遍野的“阿難”怒吼,孟奇決定不用出刀來表明佛門身份,而是念咒。
往生咒!“往生淨土神咒”!“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
這是孟奇學的早課小咒之一,背得很是熟練,未曾忘記。
“南無阿彌多婆夜……”他身綻暗金,面容慈悲,真心誠意希望這名羅漢得脫束縛,早入淨土,如此自身才能安全。
說也奇怪,那名羅漢竟然跟着閉上了眼睛,口中喃喃誦經,唸的竟然也是往生咒!
“往生咒”聲聲迴盪,羅漢金身禪光盪漾,幽暗破敗的佛剎漸漸升起清淨之意。
“……娑婆柯。”
如此牽引之下,“大雷音寺”四個字綻放佛光,琉璃明淨,大光明,大無畏,大解脫。
羅漢木然的表情柔和了下來,踏前一步,直接盤腿坐於“大雷音寺”匾額上,體表灰白死氣和漆黑氣息盡數突顯,下面是純淨的暗金之身!
一朵琉璃淨火從他體內躍出,點燃了金身,點燃了死氣和漆黑氣息,無聲燃燒。
漸漸的,火焰將這名羅漢和“大雷音寺”匾額包裹,一陣陣禪音透出,彷彿這是解脫,這是涅槃。
“南無阿彌多婆夜……”孟奇還在唸咒,聲音與禪唱交融,羅漢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有慈悲,有解脫,亦有不解。
等到火焰將他覆蓋時,孟奇看見他雙眼裏流出了兩行血淚!
羅漢有淚?所爲何事?
火焰升騰,直衝霄漢,將整座佛剎照得光明清淨。
及至火光退去,大雷音寺匾額和金身羅漢都已燃燒殆盡,原地只留下一顆七彩琉璃般的舍利子,望之心寧氣和。
空間的晃盪,沉重的束縛,全都消失,孟奇等人行動恢復自由,之前宛如一夢,若非舍利子滾動,恐怕會懷疑真假。
“讓開!”看見地上的舍利子,奔波兒灞雙眼放光,兩三步就超過了孟奇和江芷微,波浪一卷,試圖收走它。
機會!
孟奇和江芷微對視一眼,都發現了對方眼中的欣喜,原本兩人是打算暴起發難,直接硬拼,可現在奔波兒灞貪慾蒙心,給了突襲的機會!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這一刀斬出,若殺不掉奔波兒灞,死的就是我們,沒有意外!
而若是不動手,還有希望捱到迴歸!
是絕爭一線,用行動和努力去追尋希望,還是苟延殘喘,只祈求運氣?
答案早已在孟奇心頭,寧死不向上蒼乞憐!
自助者,天方助!
阿難破戒刀心法運轉,孟奇心如平湖,不起一絲波瀾,忘記了死亡,忘記了危險,無勝亦無敗,只有那因爲求活之念而熊熊燃燒的戰意!
是的,我不甘心,不甘心死在這裏,還有諸多心願未了!
但正因爲不甘心,所以纔要出刀!
不能等着別人來救,等着運氣眷顧!
這一刀,是不甘之刀,亦是搏命之刀,雖死無憾!
長刀斬出,細語紛飛,宛如孟奇心頭的吶喊。
刀如長龍,從天而降,吸納了附近所有生機、所有氣流,化成了剛猛霸烈的一刀,紫電騰空,籠罩前方。
長刀收回,又是一斬,與前面一模一樣,沒有絲毫差異,宛如復刻,看得江芷微也忍不住抿了抿嘴。
一刀,兩刀,三刀,孟奇足足斬出了九刀,憑空一聲炸雷,震得奔波兒灞身體一顫。
一道道紫雷似蛇,一重壓一重,彷彿滾滾向前的車輪,以威壓寰宇、代天行罰的霸道和剛猛,壓下奔波兒灞。
奔波兒灞正喜悅於收穫一枚羅漢舍利,忽地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顫慄,就像曾經目睹九頭蟲主人渡道劫時的感覺,那是高高在上的威壓,而自己宛如螻蟻。
天罰?
不對,偷襲!
他鋼叉後襬,擋向長刀,身體扭轉,波浪翻滾,保護自身。
轟!
狂雷劈下,震顫九霄,奔波兒灞慢了一步,被九道紫雷狠狠擊在了護身波浪之上。
水花四濺,電蛇亂飛,一絲絲雷光在波浪裏穿行,直接將奔波兒灞的護體波浪打開,劈得他體表黑色鱗片焦黃。
若是奔波兒灞還是外景水準,孟奇這一刀“狂雷震九霄”未必能破得開他的防禦,但此時此刻,他僅有半步外景的實力,被孟奇手起刀落,電光亂竄,擊穿了波浪,斬在了鱗片之上。
當!
“輕語”與奔波兒灞的黑鱗相撞,片片魚鱗掉落,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害,鮮血湧出。
他竟然敢動手?不怕我殺了他?奔波兒灞暴怒,反正已經收穫了羅漢舍利,決定不管不顧,殺掉孟奇。
它念頭剛起,眼前突然一亮,視線盡被劍光佔滿,彷彿天地之間,只此一劍。
她什麼時候恢復實力了?
奔波兒灞又驚又怒,又懼又怕,拼了全力揮舞鋼叉,試圖阻攔長劍,同時凝聚出一滴滴水珠在眉心。
它的護身波浪剛被打穿,江芷微就已出招,趁虛而入,讓它沒時間回氣,重組防禦,時機把握得異常精準!
第一百零八章 青燈
江芷微左手握劍,以“劍出無我”的劍意改變內天地,引起外天地共鳴,催發了“閻羅帖”,它相對“劍出無我”的招式簡單不少,近乎拙於變化,是目前不熟練的左手能夠負擔的。
她心無波瀾,映照細微變化,除了斬開眼前之物,斬去一切阻攔,再無別的想法,沒有生死之慮,沒有勝敗之憂,近乎天人合一,劍心合一!
此劍一出,有進無退,有前無回,雖剛極易折,但不屈本心!
劍光明亮,璀璨奪目,似乎天外飛仙,飄渺美妙,無我無相,但它森然純粹,死氣凝聚,彷彿天地對生命的審判。
奔波兒灞只覺寒意入心,前所未有地感覺到死亡的威脅,雙目凸得快要蹦了出來,但“狂雷”剛過,波浪四分,它僅能勉強揮出鋼叉,試圖盪開長劍。
當!
金屬碰撞之聲遠遠盪開,孟奇心頭隨之一沉,被擋住了?
他精神再次枯竭,身體疲憊不堪,只有真氣保持巔峯,若江芷微殺不掉奔波兒灞或徹底重創他,事情就無可逆轉地滑向深淵了。
劍光消散,江芷微終究因爲左手使劍,不太習慣,速度慢了剎那,被鋼叉盪開少許,未能命中眉心要害,滅殺奔波兒灞元神,只是插入了奔波兒灞的右額,戳穿了堅硬頭骨,卡在那裏。
劍氣勃發,透骨搗腦,江芷微並未放棄,想用這種方式幹掉奔波兒灞!
啊!奔波兒灞慘叫發聲,淒厲無比,雙眼流出血淚,嘴巴張開,精血噴出,之前被包裹吞下的妖丹碎片盡數打出。
到了這個地步,它也不能有任何捨不得了!
幾塊黑色妖丹化成流光,打向江芷微,江芷微咬緊牙關,不閃不避,繼續劍氣勃發,透過骨頭,摧殘奔波兒灞的腦漿。
眼看妖丹碎片就要打中江芷微左胸,突然,一隻手伸了過來,擋在那裏,以血肉之軀,幫江芷微攔下了致命一擊,正是一刀斬出,並未退後的孟奇!
嗖嗖嗖幾下,妖丹穿透了沒有金鐘罩防禦的孟奇左手,將它打得血肉模糊,不過被阻擋攔截和不死印法借力之下,它們都已是強弩之末,僅僅將江芷微打得倒飛出去,未能洞穿身軀,洞穿心臟。
江芷微劍在人在,握劍極緊,倒飛出去時,白虹貫日劍從奔波兒灞頭上拔出,留下了刺穿骨頭的猙獰傷口。
妖丹徹底破損,奔波兒灞實力再降,已無力借用天地之威,再加上腦袋受創,傷勢極重,它已是神志模糊,僅能憑藉着雄厚妖力和強橫的妖軀硬撐。
但它並未死!
“哈哈哈哈。”它仰頭狂笑,鮮血從額頭止不住地流出,染紅了面目,如魔似鬼,猙獰可怕。
“想殺俺?”
“憑你們也配?”
“本大王要讓你們後悔還活着!”
它狀似瘋狂地揮舞着鋼叉,衝向面前的孟奇。
孟奇腦袋抽痛,恨不得以頭撞牆,精神枯竭,難以把握複雜的招式變化,僅能提起輕語,以剛對剛,對猛對猛,與奔波兒灞搏命。
“殺!”
他暴喝一聲,真氣勃發,刀劈華山,斬在了鋼叉之上。
當!
兩人各退一步,孟奇身體搖晃,稍遜半籌。
江芷微努力掙扎,可胸腹傷勢頗重,一時難以起身。
“死吧!”奔波兒灞鋼叉用力一插,雙目赤紅,血淚縱橫,滿臉血跡。
“殺!”孟奇毫不退讓,長刀橫斬,帶着狂雷的霸道,帶着刀道的剛猛,斬向鋼叉。
當!
兩人再次退後,孟奇口中噴出一股鮮血,靠着不死印法化死爲生之能,保持着真氣的充沛,但比起奔波兒灞還是遜色一點。
突然,一陣悅耳琴聲在孟奇心內響起,如有甘雨降臨,讓他精神爲之一清,似泊泊青泉湧出。
阮玉書盤腿坐地,古琴放於一邊,左手不動,臉龐清冷出塵,無言琴聲傳入孟奇心中。
琴心天生,故能習練阮家祕技“心琴”,以心爲琴,以七情爲弦,用真意彈奏,出無聲之仙音,引彼心之共鳴!
每彈一個音符,阮玉書的臉色就煞白一分,“心琴”耗費心力,非正常能承受,而她還是重傷未愈。
孟奇只覺真氣鼓盪,精神恢復少許,實力提高一層,頓時暴喝一聲:“殺!”
長刀揮出,如暴雷天降,以勢壓人。
奔波兒灞腳步一錯,鋼叉橫欄,同樣大喝一聲:“死!”
當!
輕語與鋼叉再次碰撞,聲音遠蕩,但這一次,孟奇沒有退,奔波兒灞連退三步!
“殺!”孟奇施展身法,緊追上去,刀似狂龍。
噹噹噹!
孟奇一刀猛過一刀,奔波兒灞僅能勉力支撐。
阮玉書鼻孔噴血,心力難以支撐,仰頭昏迷了過去。
而此消彼長之後,奔波兒灞的妖力已是比不了真氣始終保持巔峯、體力悠長的孟奇,唯一的問題是輕語與奔波兒灞近乎寶兵的鋼叉連續撞擊後,已是出現了一道道裂紋!
孟奇恨意高昂,戰意如沸,丹田內最後的紫雷勁盡數湧出,非能使用狂雷震九霄,而是加持這一刀的威力。
“給我死!”
他暴喝一聲,震得佛剎顫抖,長刀兜頭劈下,似剛似柔,似陰似陽,混沌一片,陰陽互根,難以分辨。
陰陽三合,何本何化?
奔波兒灞鋼叉刺出,與輕語相觸,卻感覺對方長刀虛不受力,至陰至柔,一下被盪開。
“給我死!”
陰陽互根,至陽轉陽,至柔化剛,盪開鋼叉之後,長刀突進,以剛猛無比的姿態斬向奔波兒灞頭顱,目標正是那處傷口!
“給我死!”
聲音迴盪,刀勢兇猛,孟奇宛如九天雷神,一道道紫電從手心勃發,繞着輕語。
死亡危機鑽入心頭,奔波兒灞一下清醒,脫口而出:“饒命……”
當!
長刀斬在它的頭顱之上,如中金石,僅能劈落片片魚鱗,但紫色雷霆瘋狂湧入了那處傷口,在奔波兒灞腦袋內肆掠亂舞。
啪啪啪!
它眼睛鼻孔耳朵等地方皆有紫色電蛇冒出,彷彿在吐着輕煙。
啪啪啪!
妖力奔潰,從內爆發,奔波兒灞體表一道道黑氣湧出。
叮叮叮,孟奇手中輕語徹底破碎,化成一片片銀芒墜地。
奔波兒灞的臉上凝固着求饒的表情,殘留着瘋狂的痕跡,一陣焦味傳出,膚色似乎更黑了。
它雙眼徹底無神,撲通一聲倒在了孟奇面前,再無聲息,只有鋼叉落地的叮噹脆響遠遠盪開。
終於死了……孟奇一陣欣喜和輕鬆,這才發現渾身無力,雙腿一軟,倒在了地上。
大字攤開,仰望穹蒼,青磚冰冷,孟奇卻覺平安喜樂,死裏逃生就該是這種感覺!
但他沒有沉迷於這種心境,因爲阮玉書和江芷微一個昏迷一個重傷,等待自己救護。
他依靠真氣支撐,勉力站起,見江芷微已封住穴道,盤腿調息,先走到了阮玉書身旁,將她扶起,手掌按在她的背心,渡入內力,護住心脈。
阮玉書身體冷熱交錯,打着擺子,過了一陣才甦醒,孟奇趕緊道:“沒事吧?快把療傷丹藥取出來。”
他們外帶的丹藥已然喫光。
阮玉書身體乏力,告訴了孟奇口訣,讓他自己從芥子環內取。
孟奇默唸一遍,記在心頭,然後打開了芥子環,拿出了符真真遺留的療傷丹藥。
可阮玉書並未張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孟奇,用力道:“龍魚乾!”
孟奇頓時一窘,這個時候還想着喫小食啊。
他一副循循善誘的樣子:“先喫藥吧,傷勢穩定了再喫龍魚乾。”
“先喫龍魚乾!”阮玉書執着地看着孟奇,半步不退。
“好吧。”孟奇抹了把冷汗,找出龍魚乾,喂入阮玉書口中,然後給她服食了療傷丹藥,用真氣幫助催化。
片刻之後,藥力散開,阮玉書傷勢穩定,自行調息,孟奇拿着丹藥到了江芷微面前。
“總算解決了。”江芷微之前調息一陣,傷勢沒有惡化,服食丹藥後,長長地吐了口氣,臉上露出由衷而燦爛的笑容,真不容易啊!
孟奇同樣欣喜:“想不到我們能殺掉一個外景妖怪。”
頓了頓,他露出擔憂的情緒:“不知道齊師兄和老羅怎麼樣了……”
他不知道齊正言等人逃向了哪裏,在危險密佈的靈山深處無從找起。
“希望他們沒事。”江芷微想到此事,臉色同樣黯淡。
“嗯,吉人自有天相……”孟奇將江芷微攙起,走向阮玉書,然後同樣扶起阮玉書,往大雄寶殿內行去。
“裏面出來了屍變的羅漢,以它的威勢,大雄寶殿內應該沒有別的怪物了。若在外面,很容易遇到路過的殭屍之流,而到了殿內,就算安全了。”孟奇解釋了一句。
江芷微和阮玉書都沒有異議,經過奔波兒灞時,三人停下,彎腰將它的鋼叉、脫落的魚鱗與羅漢遺留的琉璃舍利收入了芥子環。
至於奔波兒灞的鎖子甲、紫金冠等物,孟奇暫時無力剝除,只能休息之後再來,而除此之外,它並未帶別的事物在身上。
看了看奔波兒灞的遺體,阮玉書突然嘆了口氣,隱帶惋惜地道:“都焦了……”
都焦了……你在想什麼……孟奇無言以對,帶着她們踏入了大雄寶殿,眼前突然一亮。
香桌之上,青燈如豆,溫暖寧靜,讓這裏與外界的幽暗冰冷形成鮮明對比。
這盞青燈之上佈滿裂痕,火焰黯淡,可歷經幾百年卻未曾熄滅。
忽然,殿外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似有人靠近。
孟奇又驚又愕,以自己三人當前的狀況,哪還有禦敵之能?
他讓阮玉書和江芷微靠着樑柱,自己抽出了“子午”,不打算束手待死。
殿外之人走了進來,孟奇先是一愣,旋即大喜:
“齊師兄!”
來人正是齊正言!
第一百零九章 回首向來蕭瑟處
齊正言青衫破爛,身上滿是傷口,時有黑血流出,但雙眼清明,臉色較好,看來受傷不重。
剛踏入殿門,他似乎有點不適應與外面幽暗不同的光明,抬起沒有持劍的左手,擋在了眼前,關切地道:“你們沒事吧?”
“你看那頭魚在外面躺着,就該知道我們沒事了。”見齊師兄無事歸來,孟奇心中喜意更甚,開起了玩笑,“齊師兄,你呢?”
他將拿回的紫殤掛在腰間,並未握於手中,一方面左掌重傷,只能右手持劍,另外一方面則在於目前的狀態也揮不動紫殤了。
齊正言咳嗽了一聲,放下遮攔臉面的左手,適應了殿內的光明,還是那副死人臉,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意氣風發:“受了些傷,屍毒入體,但不算大礙。”
孟奇找了找符真真留下的療傷之藥,靠江芷微和阮玉書指點,尋出了拔除屍毒和陰毒的那瓶,丟給齊正言。
齊正言服下丹藥後,盤腿調息了起來,孟奇也扶着江芷微和阮玉書坐下,讓她們繼續療傷,自己則在左手撒上傷藥,撕下衣服包裹,再吞服了幾粒恢復精神和體力的。
做完這一切,他提着“子午”,仗着真氣充沛,強行支撐,檢視大雄寶殿內的狀況,這裏曾經有着不少佛寶,但在強力毀壞和歲月侵蝕之下,已然腐朽化渣,比如一朵化成蓮臺的青色蓮花,孟奇輕輕一碰,就變成了粉末。
“咦,屍變的羅漢之前是坐在這裏?”孟奇找到了一處死氣鑽入金磚的地方,正是青燈前方的陰影,他看起來彷彿在守護青燈!
“這盞青燈應該沒有徹底壞吧……”孟奇運轉金鐘罩,左手泛出暗金,佛門之意彰顯,小心翼翼地伸向青燈。
清涼卻不冰冷,燈身不知是用什麼材質著稱,並未坍碎,而火焰黯淡微弱之餘,始終不滅,明淨清澈,照亮人心鬼蜮,一片溫暖入體。
“應該是件寶物。”孟奇暗忖道,左掌雖然重傷,無法使劍用刀,但握住青燈還是能辦到的。
燈光照耀在沾滿血液的“綁帶”之上,孟奇只覺傷口的疼痛都減弱了幾分,金鐘罩運轉愈發流暢,這讓他肯定了猜測,提起青燈,走回江芷微等人旁邊。
一番療傷後,齊正言身上黑血轉淡,漸漸暗紅,他睜開雙眼,一邊包裹傷口,一邊轉頭看向殿外:“奔波兒灞屍體還在那裏,我去拾掇一下,不能浪費了善功。”
“不急,還有好一會兒才能迴歸。”孟奇怕青燈燒了芥子環內的其他事物,一直將它持在手上,微笑問道,“齊師兄,我原本以爲你甩開那怪物後就自行躲藏了起來,沒想到你還追了上來。”
齊正言緩緩回頭,看着孟奇,靠在樑柱之上,然後並無異常地道:“我想着你們聯手,再不濟也能重創奔波兒灞,它剩餘的實力估摸不會超過八竅,我有‘渾天寶鑑’在身,有很大希望解決,因此追了上來,尋覓機會,誰知剛剛追上,就看見奔波兒灞躺在外面廢墟里了。”
這份情義讓孟奇等人很是感動,齊正言好不容易擺脫怪物,居然還想着回來助自己等人,這是真正的生死之交啊!
“齊師兄,你怎麼擺脫怪物的?”孟奇純屬好奇心強地問道。
齊正言神色忽變,有種不堪回首的感覺,頓了頓道:“說來也是危險,我逃到了一處斷崖,前無進路,後有追兵,讓人絕望,好在那怪物強歸強,沒有靈智,我冒着一起墮崖的危險,將它引落了懸崖。”
或許是受了傷的緣故,他有點嘮叨了,描述得很是詳盡。
“大家都不容易啊,死亡任務真不容易!”孟奇發自內心感嘆,旁邊療傷的江芷微亦浮現相似的表情。
阮玉書已經穩定了傷勢,只是心力交瘁,閉目休息,不想動彈,聞言強撐着拿出龍魚乾,塞入嘴中,眯起眼睛,嘴角微勾,像是在犒勞自己。
幾人閒談了幾句後,孟奇將青燈放在江芷微面前,與齊正言出去,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剝掉了奔波兒灞的黑色鱗片、魚皮、鎖子甲、紫金冠、步雲履等物,焦黑的內臟肌肉等留在了原地。
“呼……”將它們收入芥子環後,孟奇吐了口氣,靠在樑柱之上,等待着任務結束。
他並沒有放鬆警惕,畢竟還沒回歸,雖然這裏曾經有金身羅漢,有青燈不滅,但總是架不住意外。
齊正言走到孟奇身旁,靠在樑柱另外一側,看着療傷的江芷微和阮玉書,語氣唏噓地道:“之前還在凡俗,任務中卻面對近乎神魔的妖怪,死亡任務名不虛傳,不知日後的任務會有什麼變化?”
孟奇望着殿外的幽暗,後腦勺輕輕撞着樑柱:“或許會接觸外景武學了,在任務世界裏可以找機會學到的外景武學。”
之前的輪迴任務,基本沒有外景武學的蹤影,想找辦法學都學不到,只能兌換,而死亡任務一過,獎勵和機遇都肯定會提升,還有可能接觸神魔仙聖遺蹟。
“這次之後,我打算辭去主事之位,出去闖闖,不能再困於鄴都,‘渾天寶鑑’只能藏着掖着,難有磨礪的效果。”齊正言抬頭望着房梁,忽地說起自己的打算。
孟奇沒有回頭,還是看着殿外:“我也是,我打算接受六扇門的邀請,做捕風密探,先去神都一趟,然後藉助六扇門的消息網,尋覓磨礪和提升的機會,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也得查查自己的身世了,免得去了神都出現意外。
不知顧長青在神都過得怎樣……
“捕風密探不錯,我們祕密太多,若是鎮守一地,忽然武功暴漲,很容易引起懷疑和調查。”不知是不是受了傷的緣故,齊正言話比較多,“我打算去江東,那裏從上古以來就有王氏守護,歷次遭災不重,最是繁華,人榜高手匯聚,英才遍地,是各州年輕高手歷練的第一選擇……”
其次是神都、長樂、巨原等地。
“如有機會,我也想去江東,‘青蓮公子’,‘震驚百里’,‘刀氣長河’,‘算盡蒼生’,‘無形劍’,這一個個名字真是讓人心嚮往之……”孟奇一臉憧憬地道,這是主要活動於江東的人榜前十,或者曾經入過前十。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不少別的人榜高手,江東堪稱羣英薈萃。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江芷微和阮玉書皆閉目調息,整個大雄寶殿透着一種難言的寧靜和溫馨。
不知過了多久,孟奇耳畔突地響起六道輪迴之主冷漠無情的聲音:“第八日日出,主線任務結束,迴歸。”
“存活者每人獎勵一千善功,一張輪迴符。”
總算結束了……死亡任務總算結束了……孟奇真真正正地鬆了口氣,此時才感覺身心疲憊,滿是滄桑。
雖然僅僅七日,但他卻像是過了七十年,歷經了生離與死別,回首來處,幾多感慨與淒涼。
眼前一暗,光芒消失又再現,身邊氤氳騰起,清涼入心,暖意遍地,左手傷勢急速好轉,斷掉的肋骨根根復原,身體暗金綻放,從黯淡重新攀升至明淨,噼裏啪啦之聲不斷。
與此同時,孟奇掌中多了一枚青碧潤澤的輪迴符。
“等下邀請芷微他們共探真武疑冢。”孟奇下定了決心,當然,這是在回去消化了此次收穫後,目前大家身心疲憊,非是治療能夠拔除,再去真武疑冢,很容易精神崩潰。
他打量四周,只發現了三個光柱,心中頓時黯然,看來老羅沒有逃過這一劫。
治療光柱消散,孟奇踏了出來,發現齊正言已然好了,他的傷勢果然比自己輕。
等了一陣,江芷微和阮玉書也結束了治療,右臂完好如初。
“沒任何生疏。”江芷微動了動右手,肯定了六道輪迴之主的療傷能力。
阮玉書左手託琴,右手急撫,聲音清澈,似高山流水,悅耳動聽。
然後她獎賞了自己一塊龍魚乾……
“先鑑定一下各個物品,該換成善功的都換成善功,然後大家平分。”衆人沉默了一陣,爲羅勝衣未能回來而感傷後,孟奇坦然道,即使舍利子是自己唸咒獲得,但“大雷音寺”匾額卻是小夥伴們陪着自己冒險拿到的,哪能獨貪?
他先將手中青燈放入了中央光柱,請求公開鑑定:
“佛前青燈(近毀),佛祖座前之物,完好時爲神兵級器物,能放無量光,照耀十方八極、無窮世界,能度化邪魔外道,陰鬼冤魂,點燃業力,能護佑自身,萬邪不侵,如今近乎徹底損毀,僅能驅除陰邪,剋制邪魔,燃燒不淨,同時,可以變小如豆,火焰不經催發,不燒任何事物,相當於普通寶兵級器物,價值一千六百善功,若要修復,五萬兩千善功。”
“另,疑似冷玉佛像之後續,強行解密,三萬善功。”
孟奇等人聽得面面相覷,原來青燈完好時這麼強,原來小玉佛還有後續。
“靈山淨土是靠着你的小玉佛才進去的,一物抵一物,青燈就不換善功了,你自己收起來吧。”江芷微笑吟吟道,沒有半點掙扎。
齊正言和阮玉書緊跟着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