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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江湖多苦

  北周,巨原郡,小城樂黎。   因爲靠近晉周兩國國界,樂黎充斥着天南海北的口音,有着衆多帶刀佩劍的江湖人士進進出出,城內最紅火的生意便是酒樓客棧和南貨北貨。   某間酒樓內,一個操着盧龍附近口音的漢子唾沫橫飛地道:“孃的,南晉的人榜總是看不起咱們大周的好漢,憑什麼前十里面只得曹家曹仙姑?純陽宗的天策呢?藏劍樓的聞人安呢?畫眉山莊的幾個嫡傳弟子呢?”   北周亦有六扇門,但因爲世家朝廷被門派壓制,存在感薄弱,休說天地人榜,部分門派勢力強橫的地方,他們都只能龜縮在自己一畝三分田裏,做些彈壓地面,震懾宵小的瑣事,遇到與門派相關的糾紛,往往避而遠之。   這種情況下,大晉六扇門的天地人榜成爲獨一份,北周好漢們再不喜,亦得捏着鼻子承認,只是常常叫罵不公正,顯得不屑一顧。   “可不是這個道理!”旁邊的漢子拍了下大腿,“南晉能在咱們大周安插多少密探?能打探到多少江湖之事?除了外景強者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名聲在外,開竅高手們恐怕只有最顯赫的那幾位才能被他們知曉,肯定漏掉了很多實力境界足夠但戰績達不到轟動天下的人。”   操着盧龍口音的漢子灌了一口酒:“漏掉的先不提,你看看,憑什麼打遍北周開竅無敵手的曹仙姑才第三?純陽宗的天策傳聞已天人合一,結果居然才十二。”   “你說他比上官家的那個凶神差一點,咱們都承認,可有着半步外景戰力的上官橫這才十一,什麼九竅的五方帝刀和守正劍都在他前面!”   “這不是瞧不起咱們嗎?”   他義憤填膺地爲北周武林的俊傑打抱不平,雖然對方肯定不認識他。   最近半年,“佛心掌”玄真沒受何九與王思遠一步登天的影響,按部就班晉升了完美半步,故而前五分別是狼王鐵升,狂刀蘇孟,無妄地仙曹娥,刀氣長河嚴沖和歡喜頭陀行一。   旁邊桌子坐有三人,兩男一女,行商打扮,爲首者捋了捋鬍鬚,盯着前方酒杯,如在對空氣說話:“大晉人榜看得是戰績,嘴上吹是沒用的,上官橫號稱有半步外景的戰力,可曾打退過半步,可曾一對一搏殺過這個境界的強者?可有與他戰力相符的戰績?”   “天策有天人合一的境界僅是傳聞,沒有展現出來,被世人看到,憑什麼信他是?”   此人是個清瘦中年男子,從稱謂可以看出,他乃大晉之人。   “呸,上官橫和天策是沒相應戰績,可排在他們前面的什麼紫極劍、五方帝刀和守正劍又有了?還不是靠着互相之間的切磋,你好我好大家好,這才能排在前面,哼,咱們大周不來這種虛的,要就是生死之鬥!”盧龍口音的漢子惱怒道。   清瘦男子左手邊是個丹鳳眼的美貌少女,聞言噗嗤一聲:“青蓮公子又不是沒遊歷過北周,除了無妄地仙險勝他一招,其他北周開竅高手在哪裏?五方帝刀和守正劍可是與他戰成平手的!”   這兩場戰鬥說來都有特殊之處,都是友好切磋,青蓮公子流蘇未曾拼命,在狼狽撐過清餘衍化自“天帝踏光陰”的殺招後,沒有反擊,以平手論,而王載的“威武不能屈”向來是遇強則強,對方不付出點代價,只能平手。   有了青蓮公子這個標杆,盧龍口音的漢子和他的同伴頓時不知該怎麼反駁。   囁嚅了半天后,他強撐着道:“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青蓮公子停滯許久,天策、上官橫和各大門派嫡傳都是突飛猛進,或許如今也能擊敗他呢?”   “沒打過,終究做不得數。”清瘦的中年男子一副不屑反駁的樣子。   感受到他的態度,盧龍口音的漢子惱羞成怒道:“沒打過怎麼了?排名第一的狼王不提,成名多年,獵殺的高手不計其數,第二的‘狂刀’不也沒和人榜前十真正打過?不是狼狽而逃,就是點到即止,才十九歲出頭,或許剛開九竅,就被捧到了如今的地位,真當天下豪傑是土雞瓦狗?”   “你有本事以一敵三,殺掉一名半步外景在內的左道邪魔,有本事與狼王拼個旗鼓相當,你也能排到人榜第二。”丹鳳眼少女冷哼了一聲。   孟奇與狼王一戰,看好他的認爲是旗鼓相當,討厭他的感覺是狼狽而逃。   “什麼半步外景的左道邪魔?明明是老弱病殘聯手……”另外一名漢子同樣惱怒道。   “好了,不要爭論了。”這時,一道平淡無奇的聲音響起,角落裏站起一個身錦袍玉帶的年輕男子,他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濃密而雜亂的眉毛,以及那雙銳利並藏着淡淡暴虐的眼睛。   酒樓嘈雜,可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朵裏,頓時,說話聲收斂,酒樓安靜得詭異。   這名年輕男子走到丹鳳眼少女他們一桌,輕輕頷首:“你們說得對,爭論無用,全看交手的結果。”   說完,他揹負雙手,慢條斯理走出大堂。   “他……”清瘦的中年男子之前感受到了某種驚心動魄,似乎眼前的年輕人是人形兇獸。   盧龍口音的漢子結結巴巴道:“上,上官橫,上官橫!”   衆人皆是一驚,沒曾想上官家的弟嫡子,那個有名的凶神,竟然會出現在樂黎。   巨原上官氏之人現身巨原郡再正常不過,可樂黎是什麼地方,兩國交界之處,向來混亂,君子不立垂堂!   “上官橫……”清瘦的中年男子喃喃自語,“聽他的意思,似乎想要南下,找人榜前十交手……”   酒樓內的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   而有了上官橫的打斷,嘈雜的環境一時無法恢復,只有嗡嗡嗡的竊竊私語聲。   這時,門外進來了一個年輕男子,五官俊美,青袍瀟灑,嘴角含笑,顯得平易近人。   但他腰間挎着一口奇形長刀,即使有刀鞘包裹,亦像是一道巨大的傷口。   他環視酒樓一圈,徑直走到了盧龍口音的漢子前,微笑道:“聽聞兩位對城中之事頗爲了解,在下想打探一家人的住處。”   說話間,他拿出了一塊銀子,很有禮貌地放在桌上,彷彿溫文爾雅的貴公子。   看見他,清瘦中年男子微微皺起了眉頭,這樣的長相,這樣的刀,似乎在哪裏聽過?   “不知是哪家人?”盧龍口音的漢子能混得四通八達,也算有點眼力價,見來者氣質不凡,收斂了嗓音,不帶半點粗話。   “司家,當是五年前搬到的樂黎。”這名年輕公子語氣輕柔道。   盧龍口音的漢子哈哈一笑,將銀子摸了過來,揣入懷中:“別人不知道,咱卻是清楚,司家戶籍田地之事是咱一手操辦,他們買了向陽街與梨花巷交接處的宅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可是司家男人犯了事,惹了尊駕?他賊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人,每年待在樂黎的日子不超過半年。”   “非也,前來訪友。”年輕公子帶着笑意,不急不緩走出酒樓。   盧龍口音的漢子轉過頭,打算繼續與那一桌大晉之人爭論,卻看見清瘦的中年男子面露驚色,難以遮掩。   “狂,狂刀蘇孟!”他脫口而出,滿是震驚。   “什麼?”盧龍口音的漢子和他的同伴皆是目瞪口呆。   ……   司家正是司空家的化稱,誰能想到縱橫江東的“盜王”司空圖將家安到了北周邊境小城。   此地龍蛇混雜,便於隱瞞過去,又有巨原上官氏和附近宗門的維持,不算目無王法的化外之地,算得江洋大盜金盆洗手,晚年定居的上上之選。   孟奇沒有直接北上,而是往東北繞了一圈,爲的就是儘早了斷因果,得到祕術。   咚咚咚,孟奇拉起門環,敲響了大門。   司空家的府邸佔地極寬,門前立着兩頭石獅子,一看便是大戶人家。   吱呀,沒過多久,有人拉開了小門,探出頭來打量,疑惑道:“這位公子,有何事拜訪司府?”   “某與司德先生是故交,受他之託,帶一封口信回來。”孟奇笑容溫和道。   司德正是司空圖的化名。   門房聽到自家老爺的消息,趕緊讓孟奇等着,自己進去稟報夫人。   少頃,他快步而出,恭敬道:“公子請,夫人在內書房等您。”   孟奇點了點頭,隨他入府,穿過兩重院子之後,看到一名六七歲的小男子正持着小木劍,在空地上擺着姿勢,嘿嘿哈哈揮舞,雖然不成章法,但他充滿興致,額頭汗水滴落卻半點不覺累。   “你個江洋大盜休逃,喫本大俠一劍!”小男子衝着陪他玩耍的家丁喝道。   孟奇突然略有感傷,這樣的天倫之樂怕是司空圖孜孜以求的,可如今客死異鄉,再無重逢之日。   收斂起心思,孟奇與門房穿過空地和迴廊,到了書房之外。   “進來吧。”一道柔美的女聲在裏面響起。   門房恭敬告退,孟奇手一推,邁步而入。   書房中站着一名素衣女子,頭髮盤髻,做婦人打扮,整個人顯得俏美而淒冷。   等孟奇隨手合上房門,她露出一絲悲哀莫名的笑意:   “十月未回,他怕是回不來了吧。” 第三百零一章 得來全不費工夫   見司空圖的妻子有這樣的覺悟,孟奇自不必多說,嘆了口氣道:“司空先生臨死前託我將這幾件事物帶給你們。”   說話間,他手中變戲法般多了一個包裹。   聽他稱呼的是司空先生而非司先生,司空圖的妻子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身體晃了晃,彷彿弱不禁風,然後又悲又痛地接過包裹。   緩慢打開包裹,她看到了一口劍身晶瑩似藏有絲絲雲氣的長劍,看到了一塊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配飾,看到了一本祕籍和兩個小玉瓶。   “寶兵……”司空圖的妻子怔怔低語。   寶兵這種事物向來有價無市,再大的宗門和世家也不會嫌多,除非涉及利益交換,很少讓寶兵外泄,且不大可能陪葬,即使家道中落的世族和衰敗的門派,也很少出手寶兵,這是他們中興的希望所在,唯有極少數破罐子破摔之人,爲了當前榮華,不再想着恢復昔日風光,纔會賣出寶兵。   故而哪怕司空圖算得鉅富,又發掘過衆多墳墓,也沒有得到一口。   如今看到這口雲氣長劍,司空圖的妻子難免發怔。   “這是司空先生用性命換來的,尤其那本祕籍,能改善資質,但附有神祕詛咒,只能一人翻看,否則會當場損毀,而若習練者外傳他人,會惡鬼纏身,暴斃而亡。”孟奇特意提醒了一句,六道的東西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司空圖的妻子點了點頭,情緒複雜難言,自言自語般道:“像他這樣的人,總是難以善終,自嫁給他後,我一直勸他金盆洗手,每一次他外出,我都提心吊膽,生怕傳來噩耗。”   “這次他說發現一個古墓所在,若發掘出來,就能讓醒兒下半輩子無憂,成爲名副其實的大俠,而我是又歡喜又擔心,歡喜的是隻要過了這次,他就會金盆洗手,不再做類似之事,可以好好教養孩子,享受天倫之樂,我亦不再受提心吊膽之苦,擔心的是古墓總是很危險,怕他過不了這個檻。”   “果然,他終究是沒推開最後這扇門。”   做盜墓這一行當的人往往會遇到諸多稀奇古怪之事,難以得到善終,所以司空圖的妻子纔不奇怪神祕詛咒之事,才心心念念想司空圖金盆洗手。   “行百里者半九十。”孟奇嘆了口氣,謹以此自勉。   司空圖妻子的臉龐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串眼淚,滑過光潔的皮膚,無聲掉落:“其實,什麼寶物銀錢,我都不稀罕,只要他能活得好好的。我們現在不愁喫不愁穿,以他的武功教導醒兒亦綽綽有餘,何苦再做最後的冒險呢?”   司空圖好歹也是正常的半步外景,又盜過那麼多墓,不乏功法在身。   抹了抹眼淚,司空圖妻子淡淡道:“這位公子,你千里迢迢送來外子的遺物,沒有半點貪佔,除了俠義心腸外,恐怕還另有所求吧?”   “司空先生答應給我一門祕術,就是轉移因果的那門。”孟奇沒什麼不好意思,坦坦蕩蕩道。   自己與司空圖非親非故,若沒有好處,憑什麼要對盜墓賊一諾千金?   司空圖的妻子愣了一下:“那門祕術?只能在對方心甘情願的情況下才生效,算是元神誓言的深化,公子要來何用?”   她這是下意識的反應,畢竟於她而言,那門因果祕術形同雞肋,與包裹內的事物不在一個層次上。   “某自有用處。”孟奇當然不會給她解釋自己只是琢磨轉移因果的法門,藉此觸類旁通,領悟刀法。   司空圖的妻子輕輕頷首,不再多問,轉身走到書桌旁,提筆默寫祕法,孟奇則詳細地給她介紹龍華佩等事物的作用。   祕術不算長,司空圖的妻子很快寫完,臉含悲慼地遞給了孟奇。   孟奇沒有避諱,當着她的面仔仔細細閱讀起來,琢磨着每一句話的意思,將祕術深深地烙印於腦海內。   漸漸的,他感覺冥冥之中有事物消散,自己一下輕鬆了不少,元神活潑,肉身暢快,說不出的自在。   “這是了斷因果的感覺?”孟奇若有所思。   與其他因果不同,此乃司空圖轉移而來,強行加於自身,消散時當然感覺明顯。   一根根線條的斷掉,當初司空圖的請求與因果的轉移,如今的活潑輕鬆,盡數湧入孟奇的心靈,讓他對因果的瞭解似乎更加深刻了。   孟奇的眉心略有發熱,彷彿要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天眼,對周圍的感覺發生了少許變化,似乎看到了風,聽到了陽光,從全新的“視角”出發,審視着整個世界,它們和諧融洽,似在排斥着自己,又像在敞開懷抱接納,全看自己外放的精神與內天地如何勾連。   距離天人交感又近了一步……孟奇閉了閉眼睛,略有唏噓。   當時轉移因果的限制是自己若不了斷,無法突破到外景,故而九竅之後,因果纏身,眉心玄關的修煉變得緩慢。   原本以孟奇早早便凝練祖竅的情況,三四個月內應該就能天人交感,比江芷微更快,但從洗劍閣到此地的一個月時間裏,他除了將“變天擊地大法”修煉到下一個階段,境界實在進展不大,如今總算脫去枷鎖,飛速提升。   “這裏還有幾家宗門的推薦信,沒了司空先生,你們待在邊境諸多危險,選定師門後就早早賣產南下吧。”孟奇誠懇提醒道。   司空圖結婚生子之事極其隱祕,只要她們母子賣掉此處田產宅院,不帶僕人,悄然南下,無人能查到司空醒的出身。   司空圖的妻子亦曾經是江湖人士,身手很是不錯,自然明白其中關鍵,點了點頭道:“多謝公子關心,今晚我們便南下。”   她似乎打算留下田產宅院,只帶金銀細軟,免得售賣時引人注意,被宵小之輩盯上。   孟奇沒再多說,正待告辭,忽然想起一事:“司空夫人,在下還有一事相詢。”   “何事?”司空圖的妻子疑惑道。   “不知可曾聽過‘無憂谷’?”孟奇不動聲色問道。   這段時日以來,阮玉書和江芷微都翻看過古籍,可始終未能找到無憂谷所在,想到司空圖擅於盜墓,或許知道不少隱祕,孟奇隨口問了一句,死馬當活馬醫。   司空圖的妻子皺眉想了一下:“外子好像提過一次。”   “真的?”孟奇沒曾想司空圖真知道,脫口反問。   司空圖的妻子吸了口氣道:“若我沒聽錯,當是‘無憂谷’,他發掘某處古墓時,得到前人尋找無憂谷的記載,還說日後若有機會,得去探探那裏。”   “不知那份記載何在?”孟奇忍住欣喜的情緒,竭力保持平靜的姿態。   司空圖的妻子嘆道:“他之前打算金盆洗手,所以把類似記載都葬到了自己的衣冠冢裏,以示與過往一刀兩斷,他的衣冠冢在……”   她將司空圖衣冠冢的所在告訴了孟奇,就在樂黎城外,同時,她把冢內的種種惡毒機關也一一道出。   作爲一名傑出的盜墓賊,司空圖自然不會讓人能隨意盜自己的墓。   孟奇大喜過望,表情淡然地謝過,然後告辭離開,打算夜深便去發掘。   到了外面的街道,孟奇剛走出幾步,突然心中一動,目光投向不遠處之人。   這人年紀不大,錦衣玉袍,眉毛雜亂而濃密,雙眼銳利而暴虐,站在那裏,就如一頭人形兇獸。   兩人目光交接,似有茲茲之聲作響,四周人物景色退去,只留下彼此。   “上官橫,可是‘狂刀’蘇孟?”這名年輕男子的語氣裏滿是戰意。   兩旁店鋪酒樓內不知多少人圍觀,因爲上官橫等在這裏已經很久了,而盧龍口音的漢子與反駁他的那桌大晉行商亦在此列,他們之前從未想過小小樂黎城會出現此等對決。   如今是人榜第二名不虛傳,還是大晉六扇門歧視北周高手屬實?   “正是。”孟奇以本尊身份出馬,自然就存了一路磨礪之意,而且如此大張旗鼓行事,會讓狼王以爲自己是在做遊歷之事,非試圖潛入草原。   上官橫踏前一步,地面竟有了輕輕晃動,朗聲道:“可敢一戰?”   “來吧。”孟奇微微一笑,平淡無奇地抽刀出鞘。   他的感應蔓延開來,四周一切緩緩勾勒於心湖內,對上官橫的實力有了大致把握:   剛開九竅未久,精神比自己差不少,而他能以這樣的境界排在人榜第十一位,恐怕在招式或戰力上有出衆之勢,說不得就掌握了法身絕招。   既然如此,那就以己之長,攻彼之短!   見識各種招式絕學是磨礪的一方面,將自身所學恰到好處的發揮出來又是另外一方面,孟奇如今要嘗試後者。   他氣勢改變,滄桑淡漠,彷彿俯視大地的蒼穹,如同慣見輪迴的仙佛,手中之刀飄渺不定斬出!   上官橫雙拳緊握,正待上迎,忽然之間只覺天地變化,四周不再是街道,而是村子。   “胭脂水粉,上好的胭脂水粉……”上官橫發覺自己乃是貨郎,沿村叫賣。   這時,一扇門打開,一個婦人用手絹遮着臉道:“拿來試試。”   上官橫心知肚明,趕緊上前,與婦人一道入內,被翻紅浪。   砰的一聲,房門被踢開,持着牛角刀的漢子怒吼道:“該死的姦夫淫婦!”   一刀下去,上官橫眼前盡黑。   光芒再起,上官橫忽覺悲上心頭,忍不住嚶嚶哭泣,身後一雙結實的手臂環來,低聲道:“娘子,雖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如今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這一切是如此真實,上官橫經歷了寡婦、嫖客、花魁等身份,一次又一次的輪迴,心靈有所迷失。   忽然,場景破碎,他茫然回神,看見脖子處架着一口奇形之刀,雖未突破護體罡氣,但光是那個位置就讓人心驚膽戰。   孟奇這是以阿難破戒之刀推動更進一步的“變天擊地大法”,以心印心,喚醒了上官橫的宿世記憶!   輸,輸了……上官橫呆若木雞。   “承讓。”孟奇收刀回鞘,負手而過,“蘇某知道你不會服氣,等你想好怎麼防住這一刀,再來找某。”   若正常交手,要勝過上官橫,怕是得一場苦戰。 第三百零二章 無憂谷   人潮湧動的街上彷彿出現了一個漩渦,來往行人皆不由自主繞着經過,留出了中央的空洞。   身着青衫的孟奇腰跨長刀,揹負雙手,與呆立原地的上官橫擦身而過,狀極瀟灑,似乎確信上官橫不會惱羞成怒動手,亦或者對自身實力有着絕對的信心,哪怕上官橫偷襲,亦毫不在意。   上官橫臉皮漲得通紅,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敗了,可事實就是事實,容不得他否認。   他雙眼暴虐之意愈發明顯,但更多了迷惘情緒,好像還沉浸於剛纔的宿世輪迴記憶中難以自拔。   生生世世,男男女女,大夢一場,“我”在何方?   操着盧龍口音的漢子看着街上這一幕,艱難地吞嚥了口唾沫,完全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人榜第二的實力?   這就是“狂刀”蘇孟?   真實的戰鬥與他想象的場景差距太大,簡直沒有任何可比之處,這讓他更加震撼於孟奇表現出來的實力,震撼於那飄渺難以捕捉的刀法。   就連那幾名大晉行商亦是目瞪口呆,他們雖然對孟奇充滿信心,對人榜排名沒有太多懷疑,但這樣的差距未免太驚世駭俗了吧!   青衫融入人潮,飄然而去,上官橫依舊屹立當場,久久不能自拔。   ……   夜深人靜,亂葬崗附近的密林內。   孟奇按照司空圖妻子的描述,找到了那處衣冠冢。   回憶了一遍種種惡毒機關的佈置,孟奇外放精神,感應入微,尋覓着最妥帖的位置。   若是不怕毀掉裏面的事物,直接催發寶兵,劈開墳冢,當是破掉機關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法,但現在自然不能如此做。   司空圖留下的機關最惡毒之處在於,若前面部分失效或被破壞,則最後的機關會噴出腐蝕毒液,毀掉內裏的古籍書冊,讓盜墓賊白費工夫,而孟奇目前最頭疼的就是這點——據司空圖妻子所言,除非機關大家親至或有着種種盜墓祕術的司空圖復活,正常人是沒辦法解除這層佈置的。   密林內,幾個遊蕩於附近的盜墓賊鬼鬼祟祟地窺探着孟奇。   “大哥,你說他站在那裏幹什麼?”黑布蒙面,只留出鼻孔和眼睛的小賊奇道。   盜墓賊的首領牙疼般道:“總不會是深更半夜來拜祭故人吧?”   他懷疑對方也盯上了那處墳墓。   “大哥,你不是說那座墳墓有衆多機關,得慢慢挖地道過去發掘嗎?”小賊驚道,他很相信老大的判斷。   “可不是,憑咱的經驗,那座墳墓的機關絕對不低於五處!若是錯了,咱就把姓倒過來寫!”首領信誓旦旦說道。   小賊暗聲嘀咕:“老大你姓田……”   “……總之,他肯定會知難而退,慢慢,不對,徐徐圖之。”首領很有“文采”。   孟奇對他們不聞不問,略作思量就有了決斷,忽然,他伸出右手,五指成爪,色成暗金,猛地抓到了墳墓之上。   墳墓外面的灰石如同朽木,一抓而破,內裏箭矢毒針嗖嗖而下,密密麻麻,難以躲避,盡數打在孟奇手上。   輕微的金鐵交鳴之聲不斷,所有的暗器全部無力墜落,孟奇的右手沒有絲毫變慢,一鼓作氣盪開了落石,彈飛了毒蟲。   噗,竹管破碎,漆黑毒液噴湧,落向下方被毛皮包裹的書冊。   就在這時,書冊上方多了一隻淡金色手掌,將它們攥於掌中。   茲茲茲,毒液灑於手背、手臂,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蕩起陣陣白霧,但淡金色沒有半點消褪。   孟奇收回手,看着那疊書冊,滿意點頭,轉身離去。   他選擇的位置避開了大部分機關。   “這樣就得手了?”偷窺的小賊驚愕萬分,他只看見對方打破墳墓外圍,探手進去,輕鬆就取出了事物!   首領呆了半晌,艱難道:“能,能如此輕鬆打破條石,絕對,絕對是高手,我們比不上了!”   “可裏面的機關呢?”小賊茫然道。   “這……”首領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小賊回過神來,欲欲躍試:“大哥,裏面怕是沒什麼機關!我們過去瞧瞧,也許還能找到遺漏的寶物!”   “或許有機關,但被破掉了!”首領不願自打耳光,但同樣的目現貪婪。   孟奇拿着書冊,出了密林,突然聽到裏面傳來聲聲慘叫,頓時搖頭失笑。   他沒有回頭,隨意找了處幽靜所在,藉着月光就翻看起書冊來。   “竟然在播密……”過了半晌,孟奇微微皺起眉頭,低聲自語。   其中一冊古籍詳細地考證了無憂谷的歷史變遷,先是藉此推測出大概所在,後來於當地找到了部分線索,可惜還未能尋出入口,古籍主人就身染惡疾,暴病而亡,臨死前留下相關內容,讓兒孫後代前來探查,但不知怎得,這冊書籍成了別人的陪葬品。   據書冊內容記載,昔日的無憂谷乃上古祕地,如今當是瀚海的播密。   播密,瀚海最出名的險地,形貌複雜,籠罩着影響感應的紅霧,非常便於躲藏,不知多少窮兇極惡之輩因爲得罪了大人物,不得不躲於裏面,其中不乏外景強者,當年玄悲與哭老人就是一路交戰到播密附近,故而孟奇對它頗爲了解。   “激發真武連環任務的黑色毛皮乃瀚海馬匪從某個神祕陵寢得到,無憂谷在瀚海倒也說得過去……”孟奇微微點頭,暫時壓下去播密尋找入口的衝動,那裏乃險惡之地,則羅居這種人物等閒都不願深入,加上自己與哭老人一脈的仇恨,沒有外景的實力,還是不要去送死比較好。   其餘書冊亦或多或少牽涉到某處陵寢或祕地,記載了不少上古地名的變遷,讓孟奇長了不少見識,但它們大部分都是零散的線索,讓孟奇沒辦法按圖索驥。   “難怪司空圖選擇發掘韓家的祖墳,將這些書冊葬於此地……”孟奇翻到最後,嘖嘖感慨,還好自己沒報太大期望,能有無憂谷的線索就算意外之喜了!   收起書冊,孟奇仰望起星空,看着深邃的幽暗,璀璨的光點,不知在想些什麼。   翌日,確定司空圖妻兒無驚無險南下後,孟奇離開了樂黎。   剛出城門沒多遠,他看見官道前方站着一人,正是眉毛濃密而雜亂的上官橫。   “怎麼?想好如何防住那一刀了?”孟奇饒有興味道。   上官橫雙拳緊握,牙關緊咬,好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兩個來:“沒有。”   “既然沒有,爲何堵在這裏?”孟奇挑了又挑眉。   難道他想再嚐嚐宿世輪迴的滋味?還上癮了不成?   上官橫臉色鐵青道:“現在沒想好不表示以後想不出,我怕我考慮好後,無處尋你,所以打算跟着你。”   這貨還真是一根筋……孟奇哈哈一笑:“你愛跟就跟吧。”   他毫不在意邁步前行,上官橫扳着一張臉,隔了兩三丈的距離跟着。   沒走多久,夏日的雨說來就來,磅礴而下,連成水線。   上官橫正待找地方避雨,或者用護體罡氣隔絕雨水,卻看見前面的狂刀微揚臉龐,坦然受着雨水,似乎在感受它們。   他的衣衫迅速變溼,但半點不影響他淋雨前行。   “主動回收護體罡氣?他想做什麼?”上官橫看着前方的青衫背影,略感莫名其妙,下意識加快腳步,怕失去對方蹤跡。   等到雨停,官道入山,孟奇周身白霧蒸騰,衣衫很快就變幹了。   雨後道路泥濘,但他沒有休息,亦未施展輕功身法,就這麼一步一個腳印前行,讓上官橫更覺古怪。   一連跟了幾日,上官橫發現狂刀真是隨性而行,從不在意露宿野外,整個人似乎沉浸在某種奇妙的感覺裏。   “他在感悟天地,嘗試天人交感與合一?”上官橫若有所思,但又覺得不太一樣,比如現在。   此時,夜色正濃,野外冷清,四下無人,“狂刀”蘇孟靠着一塊青石,嘴裏叼着一根雜草,出神地看着星空,半點也沒有感悟自然的徵兆。   上官橫是個直脾氣,好奇再也無法遏制,蹬蹬瞪幾步過去,皺眉問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孟奇嘴裏叼着一根青草,瀟灑靠在石頭上,聞言回神,不答反問:   “若你要嘗試天人交感乃至合一,會怎麼做?”   這是有標準答案的……上官橫淡淡道:“當然是感悟自然,每個人功法不同,心性不同,心境修爲不同,從中領悟的東西亦不相同,然後藉此調整內天地,慢慢靠近。”   “若是能初步思考出最鍥和自身的道路,也就是將來外顯的內景,則可稱天人合一完美。”   孟奇沒有看他,再次望着星空,語氣慨然道:“可自身感悟到的天地又是否真正的天地?以我們的境界,我們的眼界,又豈能認得清天地?”   “只是初步找出道路,日後再慢慢探索便是,若能認清天地,怎麼也得是上古五帝的層次。”上官橫不屑道。   孟奇笑了笑,依然看着深邃迷人的星空:“我知道,但若提前想一想,應該不是壞事。”   他對天人合一乃至尋找道路的認識,原本與上官橫相同,但在上個輪迴任務中,爲了嚇到左寒風和尹冷輝,逆用“變天擊地大法”,演繹了上輩子的部分知識和自身對元始的理解,如今回想起來,忽然莫名驚悚。   這個世界真的是天圓地方嗎?   星辰與大日真的不一樣嗎?   自身道路,顯然包含了世界觀的內容,包含對天地的認識,若沒有此事,孟奇肯定是初步找到方向,等成爲外景再慢慢探索和小範圍修正,可現在,若能初步建立起對天地的認識,是否更好?   “元始”真的是自己理解的那個“元始”嗎?   “境界不夠而強行思索天地之事只會成爲瘋子,留下心障,再也無法突破。”上官橫冷然道。   孟奇沒有回答,而是直指星空,語氣飄忽道:“星辰與大日有何區別?”   “是否大日就沒有星辰之力?”   ……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一個個問題鑽入了上官橫的耳朵,他怔怔望着前面的年輕男子,忽然感覺對方高深莫測,難以看透,自己與他彷彿處在不同的天地。 第三百零三章 你敢去嗎?   上官橫猛地搖了搖頭,試圖擺脫剛纔那種對方高深莫測的感覺,冷哼道:“法身高人能出入青冥,他們都沒有疑問,你憑空虛想,不過是魔怔罷了,至於後面的天問,自有道尊佛祖,元始道德等可以回答,何需你費心?”   “是啊。”孟奇嘆息了一聲,只覺夜色深邃,繁星璀璨,望不見盡頭,看不到邊際。   是啊,這方世界有着衆多法身高人,過去更是不乏難以測度的大能,是不是天圓地方,大日和星辰是否有區別,他們豈會不知?   孟奇再次拔了根青草,叼在口中,頭枕着青石,含含糊糊道:“歷經天庭墜落,妖亂大地,以及最近的魔佛滅世,除了武道傳承,上古典籍遺留甚少,裏面哪有這方面的內容?”   至於當前法身高人,雖能初入青冥,但輪迴呢?   縱然這方世界確實天圓地方,可一個個輪迴世界呢?它們以怎樣的位置處於天地之間?是六道製造的幻境,還是牽涉到宇宙根本,天地大祕?   先不提法身高人能不能探索輪迴,至少目前爲止,自己從未聽過有類似記載,關於輪迴,關於其他世界的記載。   同樣的,咫尺天涯,天涯咫尺的蘭柯寺呢?其他佛門淨土呢?它們又是以怎樣的位置怎樣的方式處於天地之間?   上輩子的地球呢?上輩子的宇宙呢?它們與這方世界又是怎樣的關係?   若沒有輪迴世界的經歷,若沒有上輩子充塞的知識,孟奇或許就像這個時代存在的種種突發奇想之人一樣,聽到法身高人能初入青冥後,就自然而然打消了種種疑問。   聽到孟奇的問題,本就行動大於思考的上官橫愣了愣道:“上古傳承是多有斷代,但江東王氏仍在,自上古以來,歷次劫數,他們都能化險爲夷,肯定不會缺少相應典籍。”   孟奇呼吸着涼風,臉含微笑:“所以,你是看過江東王氏收藏的上古典籍?”   上官橫臉一沉:“怎麼會?江東王氏將自家典籍當成寶貝一樣珍藏,從不示於外人,似乎藏着什麼天大的祕……”   說到這裏,他聲音漸漸變低,自己的話彷彿在附和蘇孟。   “就是,也許上古之時,對天地的認識與如今截然不同……”孟奇聲音飄渺,略帶唏噓和猜測,籠罩着周圍。   看見孟奇靠在石頭之上,嘴叼着青草,透出淡淡的瀟灑不羈,上官橫突然有點羨慕,倒退幾步,盤腿坐下,倚着大樹:“你這不過是憑空猜測,江東王氏不將典籍示人的原因還有很多很多,而且諸多門派世家的傳承衍化自上古、中古,至少武道沒有真正的斷代。”   孟奇正苦惱於無處着手此事,聽到上官橫的話後心中一動,悠然笑道:“對,武道沒有斷代,我想上古大能們的傳承,他們的法身招式,肯定會包含着對大道對法理的認識,而這方面少不了對天地的瞭解,若仔細感悟,互相對比,或許能體會到他們的認識,驗證自己的看法。”   是的,這是一個超凡力量歸於自身的世界,越往上走,神功絕學和武道招式肯定都包含了創造者對天地自然的理解和掌握,而傳聞裏,元始天尊開天闢地,道德天尊傳道遂古,他們的傳承豈會沒有相應“知識”?   “嘿,僅僅是略得法身招式的皮毛,開竅期都沒有幾個,更別提參悟了。”上官橫不屑一顧,同時隱有一點自豪。   孟奇伸了個懶腰,吐出青草:“不一定是參悟,對比不同大能的傳承或法身招式,從差別中觀看他們對天地的理解,淺層次的理解。”   深層次的理解肯定已涉及“道”方面的內容,容易把自身繞暈過去,以自己目前的境界也很難體悟出來。   “不同大能的傳承或法身招式……”上官橫沒有說下去,似乎覺得孟奇在異想天開。   孟奇笑而不語,拍了拍衣衫緩緩起身,自己身具八九玄功、元始金章,以及神霄九滅乃至如來神掌的傳承,還怕少了參悟對象?   夜空繁星正燦,上官橫疑惑看着孟奇站起:“又要趕路?”   “忽然有了點想法,所以迫不及待去前面城池。”孟奇呵呵笑道,袖袍一揮,如御清風,灑然隨意。   這種隨性而爲的感覺讓上官橫沒來由一陣羨慕,趕緊跟上。   天剛矇矇亮,孟奇自崇山峻嶺中穿出,直接進入了最近的城池,腳步不停,向着書鋪而去。   “上官,我到北周也有一段時日了,可除了你之外,爲何都沒人來挑戰我?”行走之間,孟奇忽然開口問道。   上官橫秉承着自己的說法,依然是跟着,沒有並肩,目前與孟奇相差幾步,悶聲道:“你一招,一招就打敗我,其他開竅期好手自然得掂量掂量,免得自取其辱,而還有信心的,怕是沒幾個了,哪有這麼快趕來?”   在人榜之中,上官橫是僅次於“無妄地仙”曹娥的高手,即使北周還有幾個戰績沒那麼轟動,但略勝於他的開竅強者,面對一招能戰敗上官橫的孟奇,怕是也會衡量自身——差距太大的話,挑戰就沒有意義了。   “這點我知道,我是說覬覦我神功傳承和寶兵利器的強者呢?”孟奇揹負雙手,尋覓着街邊書鋪。   上官橫不知不覺像個跟班了,沒好氣道:“雖然你是少林棄徒,但與多個世家門派交好,而且不到二十便已人榜第二,屢遇劫難不死,要麼背後有強大勢力支持,要麼天縱奇才,氣運加身,前者惹不起,後者不敢惹。”   “再說,成爲外景多年的強者,早已煉製出自身的寶兵,唯有剛突破未久之人,纔會有這方面的想法,這樣的人又有幾個?多的是其他選擇。”   氣運加身之人,往往會出現不可思議之事,若沒有仇恨和難以割捨的利益,誰會閒着沒事招惹他?不怕陰溝裏翻船嗎?   孟奇笑了笑,沒再發問,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自己行蹤不定,隨性而爲,縱有想打主意的,也未必找得到,這主要是顧忌“神話”和自己得罪的邪魔九道。   這時,他橫穿街道,步入了一間書鋪,仔細尋找一陣,買了諸多佛經和道經。   “你真魔怔了?”上官橫有些發愣。   “狂刀”蘇孟是打算當和尚還是道士呢?   孟奇笑而不語,丟了銀錢,抱着書籍,出了鋪門,隨意找了個角落,席地而坐,專心翻看,除了穿着與氣質不錯,與乞丐似乎沒有區別。   之前提到傳承不斷,還給了他別的靈感,對天地的認識,除了包含在武道里,佛經和道經不也記載有類似內容,排除掉吹牛和後人胡亂演繹的部分,當能透過表象,看到佛道兩門的相關思考。   孟奇邊翻邊思索,不喫不喝,不知不覺,已是兩日,看得上官橫瞠目結舌,當真不瘋魔不成活?   “不提諸多佛門自身的特有事物,日月部州和六慾天、初禪三天構成小世界,一千小世界加二禪三天,爲‘小千世界’,一千‘小千世界’加三禪三天,爲‘中千世界’,一千‘中千世界’加四禪九天、四空天,爲‘大千世界’,又名三千大千世界,爲一佛之界,只得‘如來’,其餘佛陀皆是佛之不同相……”孟奇喃喃自語。   “行星、恆星等構成星系,諸多星系構成河系,諸多河系構成總星系乃至宇宙,諸多宇宙構成多元宇宙,而多元宇宙之始只有一點,它無法描述,沒有前後,這兩方面何其相似……”   對於前面的相似,孟奇倒是能夠理解,聚少成多乃正常的分類法,若不相似反而奇怪,可後面的“如來”,自身理解的元始,就頗費思量了。   當然,佛道兩門的描述又有極大分別,元始之意不提,“如來”一向沒有諸果之因,萬物之始的說法,僅僅是自身佛性的稱謂,是佛的象徵……   苦苦思索之中,孟奇腦海內突然冒出一段文字:   “容納變化,身成不滅,一切皆空,心證菩提。”   這是“八九玄功”開竅篇最後的一句話,孟奇之前不得其解,如今豁然開朗,這怕是八九玄功兩條根本道路的區別所在,不滅金身和菩提金身自此分界。   而在兩條根本道路之下,因爲對自身和天地的認識,肯定還會有不同道路的區別。   果然,玄關無悔!   再想到自身於“神霄九滅”傳承中的所見,“天打五雷轟”下世界生滅,孟奇隱隱把握到了什麼,但還缺少太多太多的認識,尤其是對自身世界的認識,無法將模糊的想法成形。   猶是如此,他也是心情暢快,放下書籍,哈哈大笑,半點也不在乎旁邊上官橫和街上行人看瘋子般的眼光。   “看完了?有什麼收穫?”上官橫嘴角抽搐問道。   因爲怕孟奇逃掉,這兩日他就在附近打坐,很是享受了別人看乞丐的目光。   孟奇嘿嘿笑道:“收穫不小,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另外一個問題,比參悟天道更重要的問題。”   “什麼問題?”上官橫茫然道。   “我肚子餓了,想到諸多美食開始流口水了。”孟奇朗聲笑道,身不動而起,向着附近酒樓走去,隨性至極。   上官橫臉皮陣紅陣青,突然低聲道:“我知道有個奇人,不,瘋子,也在思考天地,但他住的地方很危險,你敢去嗎?” 第三百零四章 雪山   “奇人?”孟奇霍然轉身,主動忽略了“瘋子”兩個字,“他住哪裏?”   上官橫目光略帶挑釁:“玉原雪山之頂,你敢去嗎?”   “玉原雪山?”孟奇目光炯炯地看着上官橫,示意自己對北周地貌瞭解不多,完全不清楚這雪山有什麼特殊,自然也談不上敢不敢去。   上官橫宛如一拳打在空處,說不出的難受:“玉原雪山坐落於盧龍以北,高達萬丈,自半山起,常年冰雪封山,諸多地方沒有道路,需得攀援冰壁,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這有什麼好怕的?”孟奇渾不在意,冰寒和攀巖對目前的自己來說談不上危險。   上官橫哼了一聲:“山上時有雪怪冰蛇出沒,不乏能造成雪崩者,若非外景,再是強橫,又豈能與天地偉力抗衡?而且玉原雪山盛產雪蓮,各個年份皆有,越往高攀,越往深走,越是容易找到上千年份的,故而常有江湖好手前去採藥,天材地寶動人心,不缺勾心鬥角和殘酷殺戮。”   “若是運氣好,沿途無事,當能順順利利抵達峯頂,如果黴運罩頂,步步危險,說不得便葬身雪中,你敢去嗎?”   “他真在思考天地?”孟奇不答反問。   上官橫連續三次發問,皆沒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反應,鬱悶得想要吐血:“當然,前年家中長輩帶我去過,他大部分時間正常,偶爾會怔怔出神,自言自語‘天地’、‘真實’之類的詞語。”   孟奇輕輕頷首,已做出決定,但還有一個疑問:“既然有上千年份的雪蓮,爲何武道大宗或世家大族沒佔據玉原雪山,任由他人出入?”   上官橫乃巨原上官氏嫡子,對此知之甚詳,撇了撇嘴道:“自然是角力不下,各自圈住了幾處高年份雪蓮所在的地方,加上雪山連綿,除非作爲立家立派之基,否則人手不足,看顧不過來。”   “那好。”孟奇露出燦爛的笑容,“不過,先喫飯!”   ……   刀光一閃,一頭渾身長滿白毛的高大怪物頹然倒地,幽藍色鮮血潑灑在潔白的雪上。   上官橫靜靜立於旁邊,目光專注地看着孟奇出刀。   在他看來,這頭雪怪算不上強,自己六七竅時就能輕鬆解決,但蘇孟出刀的角度、力量、速度都把握得恰到好處,多一分浪費,少一分不夠,讓人歎爲觀止,彷彿在欣賞書畫。   這一刀非是什麼神妙招式,可越普通平凡,越能看出一名刀者在刀法上的造詣。   孟奇用刀戳了戳雪怪,自言自語道:“它到底算妖,還是算怪,或者獸……”   上官橫輕吸了口涼氣,下意識想道,蘇孟除了思考天地,還要探索怪物種類嗎?   想法剛起,他耳中傳來孟奇後續的話語:   “能喫嗎?”   語氣裏充滿疑惑,彷彿在思索着萬古未解之謎。   上官橫的嘴角不由自主抽搐了幾下,低語了一句:“肉酸澀。”然後轉身尋覓起附近的枯枝或石炭。   見這頭雪怪弱小,沒什麼值錢材料,孟奇懶得收進芥子環,浪費空間,於是收刀歸鞘,疑惑地看着上官橫的舉動:“需要生火嗎?以我們九竅齊開,真氣外放的境界,峯頂的嚴寒怕也不算什麼吧?”   他沒來過玉原雪山,故而抱着謹慎的態度詢問,也許峯頂的寒冷因爲種種特殊緣由,是另外一番風情呢?   “有備無患,正常不怕,可若是受了重傷,上面的寒冷會要你的命。”上官橫難得有揚眉吐氣的感覺,“那裏可沒有什麼植物和石炭。”   孟奇長長“哦”了一聲,跟隨撿了一包石炭,然後兩人踩着吱吱咯咯的半山雪,沿着滑濘的山道,往上行走,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雪白,只得少數綠色和枯黃點綴。   此時乃初秋,這裏已然是嚴冬。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斷路,唯有攀巖那面冰壁,才能繼續。   冰壁高達百丈,覆蓋着皚皚白雪,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如果患有恐高之症,休說攀登,光是看一看,就會頭暈腿軟。   孟奇將腰間長刀系得更緊了一些,然後伸出呈暗金之色的右手,噗的一聲就穿透了堪比石硬又滑溜無比的冰層,抓住了下面的凍石。   雙手交替,雙腳亦然,孟奇平穩地往上攀登。   他沒有選擇炫耀輕功身法,而是用了最穩妥的方式。   見狀,上官橫亦是伸手成爪,摧冰石如糞土,穩穩當當上行。   回首望去,下方雲深霧繞,不見底部,讓人不寒而慄,縱使孟奇身懷八九和金鐘罩,也毫無疑問地相信,若自己出了紕漏,掉落下去,絕對會粉身碎骨,死無全屍。   這種小心翼翼又舉重若輕的感覺,兩人攀過了一處又一處冰壁,天色漸漸泛黑。   “夜裏常有強橫怪物出沒,攀完這面冰壁,我們就找個地方歇息至天明。”上官橫抬起頭仰望前方的孟奇,提醒了一句。   孟奇非是大意之輩,聞言道:“好!”   他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呼嘯的朔風,清晰傳入上官橫耳朵。   上官橫正待說話,目光忽然凝固,因爲前方冰壁上有一個頭顱大小的洞穴,爬出來一條雪白的蟒蛇。   它碗口粗細,雙眼猩紅,覆蓋着冰片般的蛇鱗,信子吐出,咄咄逼人,滿是暴虐的氣息。   一條五十年以上的雪蟒!上官橫下意識就浮現出這個念頭。   這種蟒蛇身來強橫,有駕馭冰雪之力,故而化形艱難。   原本五十年左右的雪蟒,上官橫讓它一手一腳都沒問題,可現在不行,因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孤懸半空,稍有閃失便萬劫不復!   這條雪蟒似乎認準了上官橫,沿着冰壁下滑,信子猩紅欲滴,腥氣撲面而來,雪花開始飄舞,凝成了絲絲寒針。   上官橫眼中暴虐之氣透出,雙腳定住身體,兩手連彈,道道指風以裂開金石的威力打向雪蟒。   噗噗噗,冰壁被打穿,可雪蟒非常狡猾,仗着地利優勢,曲曲繞繞滑過了指風,猛地撲向上官橫。   上官橫單手穿入冰壁,鬆開雙腳,整個人旋轉了半圈,頭上腳下,抓向雪蟒。   雪蟒忽地停止,尾巴猛地抽動過來,彷彿人類高手使用鞭子,破空之聲驚人,而且凝結出了長長的冰尖,閃爍着寒光。   上官橫半點不怕,一拳搗出,真氣如凝巨錘,砰的一下就將雪蟒的尾巴打得鱗片脫落,血肉模糊。   正當他要乘勝追擊,忽然聽到了毛骨悚然的破碎聲,附近冰壁中間有空隙,受到震動後,竟然直接垮塌!   這連帶的上官橫也失去了立足點,空空蕩蕩,勢要往下急墜。   就在這時,他眼前刀光一閃,背後傳來柔和之力,整個人不由自主前撲,再次靠近了裏面的石壁。   雙手用力,穩住身形,上官橫愕然回頭,看見那條雪蟒分成了兩半,墜往下方,而蘇孟右手提刀,刀尖插着一顆淡紫色的蛇膽。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現在身體懸空,雙手雙腳距離冰壁都較爲遙遠!   他捨命救我?上官橫一時有點迷茫。   突然,他看到孟奇瀟灑一折,青衫獵獵,飄然如仙,於無法借力之處迴盪,再次輕鬆攀附住冰壁。   “好輕功……”上官橫下意識讚了一句。   “多謝。”孟奇老實不客氣笑道,將蛇膽收起,快速攀登。   在上方不遠處,長着一朵百年左右的雪蓮,附近有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正用鐵釘長繩固定自己,欲要採蓮。   剛纔的動靜吸引了他的注意,看見孟奇非人的表現後,他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外景之下的人類能做到這種地步!   眼見孟奇和上官橫越來越近,他提起了心,吊起了膽,握緊了長劍,生怕兩人和自己搶奪雪蓮。   孟奇和上官寒眼也不斜,直接越過,攀入了上方較爲舒緩之處。   “兩個瘋子,不搶奪雪蓮,光是攀崖玩,喫飽了找不着事幹!”這名男子反倒愕然了。   登上較爲舒緩的地方,孟奇和上官寒迅速找了個凹陷避風之處,升起了火,分作左右。   “多謝。”過了半晌,上官橫擠出了兩個字。   “不用客氣。”孟奇笑眯眯道,就着火堆喫起乾糧,然後靠住冰壁,入神地看着更顯深邃的高山星空。   上官橫沒有打擾他,開始檢討起自己剛纔的失誤。   夜色越來越深,附近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彷彿有多人奔向這裏。   上官橫睜開雙眼,目光冷酷地打量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少頃,一個衣物上有凍血的男子靠攏,他頭髮披散,略顯狼狽,感應到火光後,瞄了一眼,看見了端坐的上官橫,以及姿態悠閒而出神的孟奇。   他心中一動,忽然丟出一物,扔向了孟奇。   這是一朵清香撲鼻的雪蓮,瓣瓣紋路分明,蓮子飽滿,如有生機,但它少了幾片花瓣和幾粒蓮子,斷處正流淌着粘稠又透明的汁液。   丟出雪蓮後,這名男子加快腳步,頭也不會離去,後面追趕的一羣人呼嘯而至,正好看見雪蓮落入孟奇手中。 第三百零五章 黃粱   依照上官橫的想法,面對這種禍水東引的事情,不管自身實力夠不夠,只要不起貪婪之心,直接將雪蓮反彈回去或丟給追來的人,事情便輕鬆解決了,當然,若是丟來的事物非常珍貴,恰好是自身心心念念尋覓的,就得看天時地利與人和了。   天時地利者,是否方便逃跑和躲避。   人和者,雙方的實力對比。   “千多年的雪蓮……”上官橫雖未至入微之境,但好歹出身世家大族,武功品階遠超常人,雪蓮剛剛出手,他便已清晰判斷出價值。   千年雪蓮可用來煉製丹藥,乃大還丹等療傷靈丹的主材之一,根據不同丹方,偏向各有不同,不乏直接提升功力和打開竅穴的。   這對外景以下的普通江湖人士來說,自然是天材地寶,可於巨原上官氏嫡子而言,僅僅稱得上“還行”,光是玉原雪山西麓,上官家圈起來的地方,超過三千年份的雪蓮便有十幾株——雪蓮每長千年會有一個品階上的大提升,所以世家宗門若非急需,往往都不會採摘接近整千年的那部分,而是任由它們生長。   “蘇孟會怎麼做?是直接丟回,顯得財大氣粗,還是笑納於懷,以實力壓服衆人?”上官橫一時有點期待。   他看得出來,追來的衆人裏不乏好手且人多勢衆,若是自己,怕得頗費番周折才能將他們擊潰壓服,那傳聞裏擅長羣戰的蘇孟會如何呢?   就在這時,他看見孟奇將手一伸,五道指勁外放,將雪蓮拉入了掌中,而丟出雪蓮的男子已翻下這片舒緩山坡,雙手雙腳交替握住凸出部分,平穩下爬。   他兩隻手彷彿戴着透明手套,能穩穩黏住冰層。   “蘇孟看來打算笑納雪蓮,壓服衆人了……”上官橫愈發期待。   追來的衆人頓時喧譁:   “那裏!”   “被那個人得到了!”   “快圍過去,別被他跑了!”   他們都沒有高聲呼喚,而是竭力壓制着聲音。   凡是來玉原雪山尋藥殺怪的江湖人士,都得到過前輩們的提醒,越往高處走,積雪越重,動靜稍大說不得就會引發連環雪崩,到時候,天地變色,偉力加身,休說開竅,半步也難以抗衡,縱使普通外景,若沒能及時飛出雪崩範圍,能不能活下來,還得兩說!   忽然,他們看見前方握着雪蓮的青衫男子騰空而起,如大鵬展翅,直接越過舒緩的地帶,飛下懸崖。   “他,他要自殺嗎?”前來搶奪的江湖好漢們一時有點呆若木雞,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狀況。   而上官橫也是大喫一驚,他還以爲孟奇會轉身對付追來的人羣,誰知是這樣的選擇!   不至於直接被嚇跑了吧?上官橫之前見識過孟奇的輕功,半點不懷疑他是嚇得自殺。   丟出雪蓮的男子正穩穩下爬,突然感覺視線變得昏暗,似乎被一道陰影遮蔽了月光。   他下意識抬頭,看見剛纔悠閒出神的男子從懸崖上直撲而來,頭上腳下,衣衫飛舞,狀若天神,其面無表情,一手持着雪蓮,一手成掌刀之形,憑空下劈。   這一“刀”狀極剛猛,威勢昭昭,勁風撲面,這名男子從未見過在懸崖峭壁上還敢如此行事之人,一時心神被懾,直到掌風到了眼前,才反應過來。   如此激烈行事,他不要命了嗎?   他身處冰壁,難以變化,只能單手單腳用力,猛地轉向,背靠冰壁,避開鋒芒,與此同時,舒展的右手抽出長劍,刺向勁風。   他的實力委實不錯,否則怎能從一大羣好手之中搶到千年雪蓮逃跑?   勁風看似剛猛,可一劍刺中,卻覺虛虛蕩蕩,不由自主加快,恰好側面與掌刀相撞。   砰,虛無的感覺卻傳來磅礴大力,持劍男子右臂頓時酥麻腫脹,並蔓延至身軀。   以實還虛!以剛猛之實演空蕩之虛!   這是孟奇得高覽指點後,將刀法、劍法、掌法、拳法等融會貫通後對不死七幻的發祥!   借力迴環,孟奇如大鳥飛行般曲折如意,一下就繞到了持劍男子正面,化掌刀爲指劍,快若鬼魅般穿過他勉力布成的防禦,點中了他的胸前大穴。   此地乃懸崖峭壁,持劍男子變化難施,躲避不能,只能眼睜睜看着面無表情的青衫男子封住自己的大穴,然後提着自己的衣領,左右腳連點冰壁,如履平地般躥升。   他下爬未久,距離上方不遠,很快便感覺騰空而起,與青衫跨刀男子一起落到舒緩之處。   接着,他又感覺衣領一緊,再次騰空,躍過了有些呆愣的追趕衆人,向着來處飛奔。   “他到底想做什麼?”上官橫完全不清楚孟奇想做什麼了,只是看着他撲下懸崖,如老鷹捉小雞般抓起之前禍水東引的男子,然後反向而行,“飛”過追趕着,向着遠處“慢悠悠”奔逃。   “快追!”衆人回過神來,一時沒想那麼多,下意識就追趕而去。   他們輕車熟路,似乎越追越近,就在這時,孟奇提着持劍男子,踏着陡峭難行的峭壁,蹬蹬往上,接着一個迴環,又再次越過他們,奔向上官橫。   “他想做什麼……”追趕的衆人開始覺得怪異,可又捨不得千年雪蓮,習慣性轉身追逐。   到了凹陷避風處,孟奇頓住腳步,等待着後面之人的靠攏,到了某個距離,他將雪蓮塞入持劍男子懷中,順手解開他的穴道,自己悠然回坐火堆旁。   包括上官橫在內,所有人都呆了,這他娘他爺爺的到底什麼事兒?   孟奇看了看持劍男子和後面追趕之人,微笑道:“你們繼續。”   持劍男子下意識回頭一望,瞳孔頓時收縮如針尖,這個距離,這個距離,它與之前自己丟出雪蓮時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完全迴歸了禍水東引前的狀態,分毫不差,除了心情!   難怪說“繼續”……追趕衆人亦明白了怎麼回事,一個個瞠目結舌。   他就爲了這樣的“置身事外”,如此大費周折?   可大費周折之中表現出來的實力簡直讓人驚心動魄!   四周靜悄悄一片,宛若死地。   忽然,持劍男子最先反應過來,發足狂奔,再臨懸崖,他仗着有雙珍稀手套,想靠着地利逃走。   他的動作打破了凝固,追趕衆人隨之發力,他們經過凹陷處時,竟無一人敢直視孟奇。   “爲什麼要這麼做?”上官橫不解問道。   “於我而言,千年雪蓮算得珍貴,但天人合一,尋求自身道路,不僅僅是對天地和內景的感悟,還有自身心靈的修煉,剋制貪婪,不違本心,亦是磨礪的一部分。”孟奇微笑道,“若是無主之物,我自不怕爭奪,可別人既然已經得手,那就不能插足了,制住他,帶着他跑一跑,嚇他一嚇,算是禍水東引的‘報答’。”   孟奇口中的珍貴是指能換不少善功。   “這我明白,可何必如此麻煩?非得強調‘繼續’?”上官橫強調自己的問題。   孟奇“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不懂……”   上官橫確實不懂,只能悶悶調息,等待天明。   又經一日,兩人有驚無險抵達了峯頂。   這裏方圓不過幾丈,怪石嶙峋,披着冰衣,萬年不化,而在峯頂正中,有個小小的冰屋,小的只能盤腿坐下一個人。   它裏面正坐着一個怪人,鬚髮灰白,長而雜亂,互相纏繞,將臉龐全都遮住,只露出了一雙充滿迷茫情緒的眼睛。   他望着曠遠蔚藍又清澈天空,怔怔出神。   “黃粱前輩,晚輩巨原上官橫,前來拜見。”上官橫行禮道。   孟奇聽上官橫提過,此人姓黃,常言凡俗似大夢一場,故自號黃粱。   怪人理都沒理兩人,依然神遊天外。   “前輩,晚輩有位朋友,常思天地虛實,日月之別,特來請教。”上官橫收斂起怒意道。   怪人忽地轉頭看向孟奇,聲音沉啞道:“汝也知虛假與真實?”   “何可變,何不可變,這方天地是否爲唯一,日月星辰又有何實質之別,晚輩常常苦惱於此。”孟奇坦然回答。   怪人低笑了一聲:“想不到除了幾個宗門,這方天地還有思考類似問題的人,吾道不孤也!”   他眼中迷茫消失,深沉黝黑,狀若夜晚繁星,但又沒有一點閃爍,毫無變化:   “吾之所以比俗人想得更多更遠,除了得到師長傳承,知曉種種密辛,還因爲……”他頓了頓道,“吾非此方世界之人。”   孟奇心中一震,他是自己這樣的穿越者,還是輪迴世界之人?   上官橫更是震驚,之前從未聽這瘋子說過!   不過瘋子之話做不得準。   “吾之世界亦是修行武道……”黃粱緩緩道。 第三百零六章 真實之界   雪山峯頂,寒風颳骨,似乎能先讓人血脈凍僵,再生生扯起一層肌膚。   黃粱沉啞的聲音沒有半點飄散,緩緩道:“吾苦修多年,以武近道,終於破碎虛空,但卻出現於此方天地,與過往有所不同的天地。”   “飛昇”而來?孟奇鄭重之中忽然感覺莫名滑稽。   “兩方天地的不同,自身的遭遇,讓吾思考起更本質的問題,若吾修煉突破,再一次破碎虛空,又會去何方?一次接一次,最終會抵達哪裏?它又與過往的天地有何截然不同之處,爲何是終點,爲何是極限?”黃粱的嗓音沉啞而蒼莽,彷彿在向天發問。   上官橫聽得頭大,順嘴來了一句:“‘道’,當然是‘道’。”   雖然道門九尊、上古五帝、佛門諸“師”的年代已然久遠,法身之後怎樣恐怕只得江東王氏或者素女道等寥寥幾個世家宗門知道,但終究是以武求道,最後的目標不會改變。   黃粱瞄了一眼,平板無波道:“蠢笨如牛。”   上官橫的臉皮漲得通紅,但又知道長年累月在峯頂不喫不喝之人絕非自己能夠企及的對象,只能低下頭,咬緊牙關,暴虐的眼神死死盯着冰層和石頭。   一層又一層“飛昇”……孟奇突然覺得牙疼,斟酌了下道:“得見如來?復返元始?”   他怕自己回答得不好,像上官橫一樣使黃粱不滿意,失去談興,被他轟下峯去,故而有點忐忑。   “若以心求,則爲如來。”黃粱輕輕點頭,至於“元始”,他沒有評論,似乎對道門沒有太深瞭解,“吾常想,若以往天地爲假,今時今日之見可是真?如過往非假,那爲何又要破碎虛空離開?”   “百思不得其解之中,吾巧遇奇人,得傳大道,終於明白何爲真實,何爲虛假,吾終日思索觀天,便是要尋到那一縷真實。”   “真實?”孟奇輕吸了口氣,上官橫愈發感覺頭疼。   黃粱的聲音緩緩盪開:“在各方天地之上,有一處真實之界,它的核心處無法用我們的思維和理解來描述,沒有時光的前後,沒有空間的六合,沒有因與果,沒有生與死,總之,凡是能被我們體悟到的,都非真實的它,都是因爲我們各自心性不同而假合的內容。”   “道門稱其爲‘道’,佛門則喚‘如來’或‘菩提’,梵我教叫它‘上梵’。”   倒是個有趣的想法……孟奇開始聽得饒有興致,因爲部分描述與自己理解的“元始”相同,不論黃粱的說法與佛門有沒有矛盾,距離正確有多遙遠,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核心之外,各有演繹,變化萬千,形成一界,乃法與理的凝聚,不因外物而變,道門曰大羅,佛門言淨土,梵我稱‘下梵’,吾之宗門將它與核心並稱‘真實界’,真實不虛,亙古不變。”黃粱的雙眼露出狂熱的情緒。   他輕吐了口氣,忽然狂風捲起,化成長刀,吹散冰霧:“‘真實之界’外,感其不同之處的氣息,衍化不同的法與理,結合地火風水、金木五行,生成各不相同的諸方天地,或許在某一方天地內,有強者成爲仙人,長生不死,但只要‘真實界’外露的氣息發生變化,則天地法理改變,仙人墜落塵埃,再無法力可言。”   “吾知你們不會太信,但唯有如此,才能解釋爲何各方天地有着如此大的區別,爲何法身壽元代代衰減……”   黃粱先前所言,孟奇純粹是當做新奇有趣的“腦洞”,直到他提及法身壽命代代衰減,才悚然一驚,這個猜想未必沒有一點點道理。   但他旋即又冒出諸多疑惑,西遊世界的強者壽元好像沒什麼改變?而且它與自身世界諸多歷史人物重合,又是因爲什麼?   黃粱繼續道:“……如此才能解釋爲何有的天地內,生靈居於星辰,繞日而行,而有的天地,天圓地方,東有扶桑,西有崑崙……”   “居於星辰,繞日而行?”這比剛纔的話語更讓孟奇震驚。   黃粱難得笑了一聲,滿是蒼涼之意:“吾之過往天地便是如此,破碎虛空而來後,此方天地則類於後者。”   “能肯定居於星辰嗎?”孟奇凝重反問。   黃粱來的世界乃修行武道的天地,與地球截然不同,很可能屬於輪迴之一,若真是居於星辰,自己的想法就未嘗沒有依據了!   上官橫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覺得自己果然不是瘋子,無法理解他們的話語。   “自然能,吾之過往天地強者輩出,有能者曾繞行一圈,回到遠處,有精於術數者,通過星辰變化之道,算出我們的星辰在繞日而行……”黃粱語氣沒有半點波動。   上官橫忍不住插嘴了:“莫非人人會飛?否則除了極少數地方外,其他生靈早就掉入無垠虛空了。”   “星辰之力的玄妙豈是黃口小兒能理解?”黃粱不屑道。   上官橫再次漲紅了臉龐,緊咬牙關。   孟奇心中一動:“大日亦有星辰之力?”   “然也。”黃粱露出少許欣喜,似乎覺得孺子可教。   但他立刻又閉上了眼睛,彷彿不願再深談。   孟奇不以爲杵,朗聲大笑,轉身便走。   上官橫早就巴不得離開此地,緊緊跟上,下了峯頂,他皺眉問道:“黃粱之言,你信嗎?”   “不信。”孟奇笑眯眯看着他。   “不信?”上官橫差點噴出一口老血,不信還在那裏和他一問一答的如此興致勃勃?   孟奇笑而不語,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知道了兩件事情,一是黃粱來自另外的天地,二是確實有別的世界非天圓地方。   雖然黃粱被上官橫稱爲瘋子,但自己與他問答之間,沒看出半點徵兆,頂多在真實之界和各方天地的描述上近於“妄想”,來歷和過去世界的事情有一定可信度。   當然,不排除他白日做夢的可能,反正自己也只是作爲旁證,根本是自身來源的地球和六道的輪迴世界。   接下來,便是全力感悟“如來神掌”,“神霄九滅”,“元始金章”,“八九玄功”等,爲自己的想法添磚加瓦,初步找出道路。   沒有理會上官橫的反應,孟奇雙手交替,快速下山。   從這日起,上官橫發現蘇孟變了個人,每日狀如枯木,眼睛沒有半點神采,不管日曬,還是雨淋,都是一步一個腳印的前行,不入城不生火,餓了就摘果實,困了就席地打坐,臉上長出了鬍鬚,頭髮變得雜亂。   而且外表氣勢枯槁,精氣神意似乎盡數內斂體內,不露半點,難以感應。   苦行僧?上官橫莫名冒出了這個念頭。   就這樣,他看着孟奇從初秋走到了初冬,一路向北,漸至北周與草原邊境。   “前方便是天界山,你難道想去草原?”上官橫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天界山,北周與草原邊境的一處山脈。   此時正值清晨前夕,四周還頗爲昏暗,上官橫可不想貿然進入草原,被那裏的高手追殺。   天界……這兩個字傳入孟奇耳中,忽然讓他打了個機靈,想到另外幾個字:   “九重天!”   諸多世界皆有天庭和九重天、三十三重天的傳聞,這豈不是類似於佛經的描述,無數世界之上有四禪九天,有四空天……孟奇忽然找到了佛道兩門對天地描述的一點類似之處,之前苦苦思索的難題頓時解開。   也就是說,我多元宇宙的認識,與佛道兩門先賢的描述相比,即使錯,也不會錯得太多,日後能慢慢修正和深入……   就在這時,遠處天地交接的地方冒出淡淡的橘紅色,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入了孟奇眼睛,它是如此的輝煌,如此的燦爛。   容納變化,身成不滅,一切皆空,心證菩提,這兩句的意思孟奇又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眉心突然發熱,只覺自己處於茫茫虛空,四周是繁星點點,是漂浮大陸,是金烏,是混洞,是各種各樣的生靈,如此種種,皆爲變化。   上官橫忽然覺得眼前的孟奇像是變了個人,虛無縹緲,如蒼天之空,似能容納萬物。   這非刻意而至,自然而然產生。   天人交感?他驚愕想道,就在這時,他看見孟奇轉過了身,看到了他的那雙眼睛。   這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深邃,裏面彷彿有灼熱高溫的大日,有飛舞的金烏,有暗不見底的黑色,亦有璀璨迷人的星辰……   上官橫忍不住倒退了兩步,艱難拔出目光,接着他頭也不回,轉身便走。   “不跟着我了?”孟奇略有疑惑。   上官橫悶悶吐出幾個字:   “我不是你的對手。”   他邁開大步,走得堅定而輕鬆。 第三百零七章 意外的重臨   遠處的橘紅色還無法徹底驅散夜的深重,上官橫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黑暗裏。   孟奇屹立原地,先是不明所以,繼而感覺愉悅,上官橫是被自己無形的風姿氣度給折服了嗎?未曾交手便已沒了勝負之心?   果然,感悟天地、思考自身道路這麼高大上的事情總是讓人仰慕。   他純粹舒緩心情地想着,略顯得意地摩挲下巴,忽然摸到了硬硬的鬍鬚。   咦……孟奇心中一動,雙手在臉上頭上亂摸起來,怎麼會如此多鬍子?怎麼會須發虯結,狀若野人?   我的形象在北周毀了,竟然參悟得如此入神……孟奇“哀怨”想着,臉部鬍鬚忽然掉落,一根又一根,一蓬又一蓬,切口平整,宛若被無形之刀刮掉,短短瞬間,他的臉龐重新變成了剝皮的雞蛋。   這非是高覽那樣自然而然,確實有一口刀,一口無相之刀!   這三個月裏,孟奇大半心思放到了參悟如來神掌第一式“唯我獨尊”之上,在菩提子和本身心境的幫助下,悟出了兩套功法,果不其然,分別是一套刀法和一套劍法,皆爲外景,有着開竅部分的完整外景功法!   刀法沒有具體招式,與少林無相劫指類似,宛若虛空劫數來臨,傷人於不覺,但層次較低,不能像無相劫指練到極處般“真空生妙有,無形又無相”,算是勝過金剛印一籌的外景水準刀法,孟奇自己取名爲“無相禪刀”。   或許是流火含有一絲八部天龍火的關係,孟奇領悟的劍法與此相關,劍成八式,天、龍、夜叉三式爲外景,略顯無相禪刀半籌的外景,其餘五式則爲開竅。   故而孟奇偷懶取名“八部天龍劍”。   當然,孟奇最大的收穫絕非兩門功法和天人交感,這都是預料之中的事情,本該到來,而真正重要的收穫,初步構建自己的道路是其一,不死印法、獨孤天刀等在《易筋經》和本身領悟的幫助下,越來越接近外景品階是其二,至於其三,則是孟奇八九玄功模仿功法能力的提升。   剃了鬍子,梳理了頭髮,洗漱了一番,換了套青衫,孟奇隨意找了處隱蔽地方盤腿打坐,穩固境界。   天人交感乃內天地與外天地越來越相近,已能引起部分共鳴的表徵,正常或許引發不了異象,可氣機牽引,全力而爲後,就有相應跡象出現,所以,穩固天人交感便是穩固內天地。   精氣收斂,孟奇內審自身。   虛空幽暗,深邃無盡,元神盤腿虛空正中,不前不後,不在六合,仿效“元始”。   元神之下,天生九竅及其對應的心肝脾肺腎等內臟衍化諸天,有生靈的歸處,有生機的起始,俯視着各處竅穴與血脈骨骼。   周身竅穴與血脈骨骼各成一界,內裏或有繁星,或有崑崙,衍化不同的宇宙天地。   這便是肉身之謎,蘊藏天地,而除了極少數大能,比如元始天尊,孟奇敢說自己目前的肉身天地與過往之人都有所不同!   在最後時刻,他牢牢把握住了自身的意願,來自上輩子知識與本性的意願,選擇了“容納變化,身成不滅”的道路。   但他按照自身初步的理解做了演繹,元神高居最上,似元始似菩提,更似奇點,與不滅道體之路隱然有了區別,稍微靠近了菩提金身。   這樣的內天地還是很粗略的內容,僅得概形,沒有細緻的內容,比如每處竅穴都要衍化一界,目前裏面還是模模糊糊,混混沌沌,當然,這大部分都是外景以後的修煉,孟奇目前主要是緩慢調整它們,尋覓與外天地共鳴最強的“狀態”。   若是正常道路,孟奇自可以按照八九玄功的內容來調整,前人都有描述,可現在,他的道路有點兩邊不靠,固然都有參考之處,但還須得自身來慢慢摸索,不能操之過急。   而與勢均力敵乃至勝過一籌之人做生死之鬥是方法之一,氣機牽引下,心靈提升,內天地會自然而然調整,更靠近外天地。   心神內視,孟奇處於空冥狀態,緩慢調整着內天地,周身淡金自然泛起,各處竅穴隱有光芒透出。   就在這時,孟奇心靈突然波動,感覺一陣煩亂,非是內起,而是外因。   他中止修煉,睜開眼睛,看見四周人來人往,繁華熱鬧,有賣字畫的,有耍猴的,有各種各樣的喫食,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前方則有黃牆黑瓦的寺廟,內裏樹木參天,透出幾分清淨。   而自己剛纔所處之地乃草原邊界的荒野!   怎麼突然時空轉移了?   或者是幻境?   孟奇微皺眉頭,想起一事,真正修煉眉心祖竅後,就得提防外魔入侵了,此乃天地自然的反噬。   外魔或許是他化自在天魔一族,也或許是偶然發生的事情,比如家庭瑣事,情愛糾葛,縈繞於心,煩躁而難以解脫,總之會影響心靈,導致走火入魔,是每個武道修煉者必須面對的困難。   “難道是入侵外魔製造的幻境?”孟奇站在湧動的人潮之中,戒備提防,怕外魔潛伏於內,暴起發難。   周圍人羣如水湧走,唯有孟奇靜立不動,顯得格格不入,不少人紛紛側目,打量這名俊美溫和的青衫男子。   環視之中,孟奇看到了寺廟的名稱:   “圓覺寺。”   圓覺寺的廟會……有點眼熟……孟奇抿了抿嘴,回憶過往,並側耳傾聽起附近之人的談話。   不遠之處,有說書之人,一拍驚木,高聲道:“昨日講了魔後與右相一戰,那真是風起雲湧,電閃雷鳴,如神似佛,而在另外一邊,有那‘驚神劍’小孟直入太子府,於千軍萬馬之中生殺太子!”   魔後?驚神劍?圓覺寺!孟奇眯了眯眼睛,終於想起這是何方了,此乃魔尊坐化的圓覺寺,留下了“原來如此”四個字和外魔之皮的魔尊!   他小心翼翼,從芥子環內取出那外魔之皮。   剛見風,之前無論怎麼擺佈都沒有變化的外魔之皮忽地燃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變成了灰燼,灑落於地。   “原來是‘你’引我來的……”孟奇嘴角泛起一絲微笑,“那我的‘外魔’在何方呢?”   以他目前的境界,察覺不到一點幻境的跡象,所以初步判斷爲真,是魔後劍皇那個世界,是“驚神劍”小孟的世界,而要脫離,恐怕得找到“外魔”,將它殺掉!   孟奇沒去想魔尊的外魔爲何能讓自己轉移時空,要知道魔尊自己都距離這個境界很遙遠,因爲牽涉“原來如此”。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揹負雙手,悠閒走向圓覺寺,宛如一名前來上香禮佛的普通人。   入了寺廟,穿過兩處大殿,孟奇忽然心有所感,微微一笑,轉向旁邊的偏殿。   偏殿不似他處熱鬧,盡顯冷清之態,只得寥寥幾人,但他們都守在門邊,真氣鼓盪,一看便是高手。   見青衫磊落的孟奇揹負雙手,緩緩行來,如同隨意閒逛的貴公子,幾人當即要上前阻止。   突然,他們身體一震,臉色變化,放緩了動作,任由孟奇越過他們,邁入偏殿,目光內皆流露出驚愕之色。   偏殿中,一名身着白紗的女子正坐於蒲團之上,與佛像相對,光是看她的背影,就盡得無限美好的感覺。   孟奇緩步而行,走到女子身側,目光看着佛像,微微笑道:“魔尊看破紅塵,出家爲僧,魔後難道也要削髮爲尼?”   白紗女子同樣看着佛像,聲音沙啞而魅惑:   “幾年未見,你竟已到了這個層次。”   “莫非也是來爲劍皇送終?” 第三百零八章 故人   佛像金黃,笑口常開,似看盡人間恩仇,苦海掙扎,不如一笑。   在它對面,身着白紗衣裙的女子正是魔後,她不恭敬也不褻瀆地盤腿而坐。   爲劍皇送終?孟奇略微一愣,莫非自己重臨此界,除了外魔侵擾,還有因果方面的緣故?   昔日劍皇愛惜英才,不吝指點,算是給自己的劍法之路提供了高屋建瓴的看法,如今他垂垂老矣,行將就木,好是巧合,自己能爲他做點什麼?   內心想法紛呈,孟奇表面卻不動聲色,依然負手看着笑口佛像:“某靜極思動,出來見見故人,自不會遺忘劍皇前輩,他於某有指點之恩。”   他和魔後各自看着前方金身佛陀,目光沒有半點交匯,似乎都在自話自說。   “突然冒出,事後視名聲富貴於糞土,全無蹤影,莫非世間有真正的隱修門派?”魔後緩緩站起,看向孟奇,聲音帶着女子最魅惑時特有的沙啞。   對於這個問題,她彷彿沒期待過答案,頓了頓道:“你的劍呢?”   “驚神劍”小孟豈會沒有劍?   孟奇青衣灑然,兩手空空,刀劍皆在芥子環內,聞言一笑:“忘了。”   他也轉頭看向了魔後,只見白紗緊貼身軀,高低起伏,不露半點皮膚,卻讓人口乾舌燥,而她臉上依然戴着面紗,絕世容貌朦朧透出,更添魅力,想象的總是最爲美好。   可如此魅惑衆生的尤物,靜靜立在那裏,卻與禪堂、蒲團、佛像、香案、木魚等清淨之物相得益彰,融洽一體,不顯紅塵,不超凡俗,似乎她本該就站於此處,理應站於此處。   天人合一……孟奇暗歎一聲,當時當日,自己眼光不夠,只拿大宗師當尋常,若非有阮玉書琴音相助,魔後又僅僅是試探自己實力,尋求幫手,壓根兒沒有認真對待,自己何德何能可以斬下魔後的一縷髮絲,落了她的面紗?   與同層次的大宗師方有電閃雷鳴的異象,除了境界不夠,須得氣機牽引外,還有彼此相差彷彿,以致控制不住的解釋。   當然,今時今日的魔後肯定強於當初,那時候她天人合一還有諸多瑕疵,而劍皇更甚半籌,天人合一圓滿,正尋找着自身道路,不知他現在找到了沒有……   感受到孟奇純粹欣賞打量沒有半點灼熱色慾的目光,魔後淡然道:“才忘劍嗎?”   “哪裏是忘劍之境,只是忘在了客棧裏而已。”孟奇笑得多有揶揄。   魔後微微一怔,忽然有點把握不住“驚神劍”小孟了。   孟奇轉過身,視這絕代尤物如蒲團香燭,揹負雙手,緩步走向門外,狀若閒庭信步,說來便來,想走就走。   魔後亦不阻止,再次看着佛像,聲音有點飄渺:“活佛亦臨京師,他曾放言超度你。”   “此岸彼岸,何需超度。”孟奇灑然一笑,跨出門檻,走向正殿。   偏殿之前有樹,亭亭如蓋,石磚暗灰,間有雜草,青衫緩緩隱於門徑。   “宗主,他是哪位高手?”魔後身旁侍立的幾名白衣女子低聲相詢。   他怎麼莫名其妙而來,又莫名其妙離去?   而宗主竟然任他如此!   守門的幾名魔宗強者亦有此惑,側耳傾聽,等待答案。   魔後語氣淡然:“活佛放言超度之人沒有多少,還能活着的就更少了。”   幾名白衣女子苦苦思索,忽然,其中一人愕然道:“驚神劍?”   昔日“驚神劍”小孟入雲雁館擄走真正使節,並殘殺於外,其後更擾動京師風雲變化,打破了西虜的如意算盤,這才引得活佛放言,可他自此全無蹤跡,活佛亦難以尋到,事情漸漸平息。   “驚神劍小孟?”門外魔宗強者亦是脫口而出。   這個名字……他們面面相覷,彷彿聞到了暴風雨前的潮溼味道。   他竟然也來了!   當真八方高手匯京師!   劍皇之事難道又會引起類似昔年的大變?   ……   瀟湘樓最昂貴的雅間房門半開,供侍者送菜送酒。   來往之人總是不由自主看向這個雅間,因爲裏面有着當今江湖的大人物,赫赫有名的高手,除了非是人間的大宗師,怕是要算他們了!   這是武道可以與皇權抗衡博弈的世界,武功高手自然會受到拉攏受到矚目,時不時還會享受到欽慕。   “我看如珍姑娘剛纔對我暗拋媚眼,莫非今晚能有豔福?”長孫景幹了一杯,哈哈大笑。   他已長得虎背熊腰,整個人雄姿英發,臉上稚氣褪去,多了幾分成熟,舉止豪邁。   如珍乃瀟湘樓最出名的花魁。   “或許是拋給貧僧也不一定?”長孫景對面坐的是個和尚,白色僧袍,鞋襪乾淨,給人一塵不染之感,儼然便是成名多年的如意僧。   長孫景笑道:“大師是想提醒我,一字曰僧,二字爲和尚,三字極樂官,四字色中惡鬼?”   “貧僧自非花和尚,但如珍姑娘常思佛法。”如意僧笑眯眯回答,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三年未見,你竟已成長到如此高度,當真後生可畏,一代新人換舊人。”   “本少爺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長孫景開了句玩笑,然後正色道,“武道修行需要磨練與戰鬥,軍中正是最佳選擇,我隨着陸帥東征西討,戰過西虜強者,戰過七皇子麾下魔門高手,又有昔年孟大俠高屋建瓴的指點,自然一日千里,非你這貪酒和尚可比。”   如意僧嘆了口氣道:“你確實是練武奇才,當年抗擊西虜時,貧僧不過隨口指點了你幾句,又和你並肩作戰,竟然讓你窺出我拳掌奧祕,化入了刀法。”   他們的交情乃沙場鑄就,很是深厚。   “可惜,始終沒有孟大俠的消息,無法向他展現我刀法有成。”孟奇是長孫景有奇遇後,第一個正兒八經指點他招式之道的高手,他自然記憶深刻,銘感五內。   如意僧聞言一怔,似乎回想起了自己與驚神劍小孟的交手,竟然被他在自己等高手環顧的狀況下,生生殺死了太子!   “他年紀輕輕便淡泊名利,閒雲野鶴,神龍見首不見尾,當真讓人唏噓。”如意僧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誰?他們同時瞳孔收縮,轉頭望去。   竟然能瞞過自己兩人的感官,悄無聲息靠近!   “故人來訪。”帶着淡淡笑意的聲音先傳入了他們的耳朵。   他們看見一名青衫公子悠然立於門邊,右手指節屈着,依然做敲門的姿態。   長孫景眨了眨眼睛,沒辦法將這個人與當初的那道身影重疊,他的五官長開,愈發俊美,氣質卻沒了冷峻,溫和而灑然,像是一汪被風吹皺的湖泊,而非凍至底部的冰海。   “孟,孟大俠。”半晌之後,長孫景又驚又喜起身相迎。   有了他的確認,如意僧纔敢相信這就是當年的驚神劍小孟。   昔年的“驚神劍”雖然劍法出神入化,但實際的境界修爲在自己等人眼裏,還是望得見底部的小池,可如今,他就彷彿看不見底部的大海或深邃幽遠的星空,讓自己只浮現出四個字:難以測度!   孟奇笑着點了點頭:“多年未見,你都成爲一方高手了。”   看見故人變化如此之大,他很有點滄海桑田之感。   長孫景目前年紀也不算上大,二十三四,聞言笑道:“五年而已,孟大俠看來修煉有成,倒比我顯得年輕。”   說到這裏,他正色行禮:“多謝當年指點,沒有孟大俠,就沒有今日的長孫景。”   “不用大俠大俠的稱呼,換一聲小孟或者孟公子都可。”孟奇毫不見外地坐下,自斟了一杯,“某靜極思動,初入京師,還弄不清狀況,誰來講講這五年之事?”   長孫景趕緊道:“五年前,當今聖上登基,陸帥拜將,率軍北上,抗擊西虜,最初兩年西虜強勢,東南又有七皇子舉兵,甚是艱難,多得聖上堅定,如意大師等武林正道人士援助,劍皇則入草原半招擊敗了活佛,終於撐了過去,迎來了勝機,兩年前,西虜被逐出關外,陸帥揮師南下,迎擊七皇子,如今已是佔據勝勢,只待穩紮穩打,奪取勝果。”   “誰知一個半月前,聖上急詔軍前右相回京鎮壓,衆人判斷劍皇時日無多,陸帥遂派我回京打探消息。”   “有確鑿跡象表明這一代活佛隨着西虜使節團祕密進京,藏於雲雁館,欲了當日之敗,恐怕支持七皇子的魔後,隱居賦閒的國師,也會不甘寂寞。”   孟奇緩緩點頭:“原來如此。”   於他而言,知道這些就足夠了,其餘之事,自己沒那個閒心插手。   如意僧想了想,微笑道:“孟施主,你得對活佛多加小心,當年之事讓他放言超度你,今日若遇到,恐怕會言出必行。”   長孫景亦是知道這樁公案,皺眉提醒:“活佛一系有灌頂祕法,能得先人精元,傳承記憶和知識,前者限於肉身極限不提,後者讓代代活佛智慧通達,精神強橫,傳聞能拉人於宿世輪迴,如同神佛,與其他大宗師相比,別有神異,而且‘大日離火輪’神功亦是名震多代。”   孟奇靜靜聽着,忽然展顏一笑:“你們可有興趣隨某去個地方?”   “何地?”長孫景和如意僧同時發問。   孟奇拍了拍青衫,微笑起身:   “雲雁館。” 第三百零九章 精神奇旅   “雲雁館?”   “雲雁館!”   長孫景與如意僧語調不同,卻是同樣的訝異,剛剛纔提活佛之事,他就主動找上門去!   換作別人,他們怕是會覺得不知天高地厚,大宗師與人間巔峯的差距豈能以道理計,昔年邪君的魔功何等恐怖,面對魔後時還不是惶惶逃竄如喪家之犬,不知多少強者一輩子困在人間巔峯,始終邁不出那一步!   可眼前的是“驚神劍”小孟,曾經引天雷擊殺邪君的小孟,曾經創造過種種不可思議之事的小孟!   而時隔五年再現,誰也不清楚他究竟到了什麼層次!   他絕非狂妄自大之輩,否則斷然不可能在鼎盛時放下一切,閒雲野鶴。   也就是,他對自身實力有着足夠的自信!   他們同樣不相信“驚神劍”小孟會對活佛的實力判斷出錯,他可是得過劍皇的指點,亦曾經與魔後聯手。   兩人對視一眼,皆想到一個可能:   莫非苦修五載,他已踏入了大宗師行列?   以他的年齡而言,這怕是前所未有的記錄!   孟奇雙手垂在身側,修長潔白,看不出是握劍之手,但透着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感。   他緩步踏出房門,沒理會有點發呆的長孫景和如意僧,走下樓梯,出了瀟湘樓,轉入前往雲雁館的街道,嘴角始終含着笑容,悠閒打量着四周熱鬧,狀似漫不經心。   腳步聲很近,長孫景與如意僧趕了上來。   “孟,孟公子,這五年來,在下一直在尋您,想當面答謝您的指點之恩,可惜全無消息,不知您都在做些什麼?”長孫景猶豫了下,還是巧妙地問了一句。   孟奇半真半假道:“看看日出,望望星空,思考思考天圓地方東昇西降之事。”   “呃,好閒情逸致,好悠哉的隱居生活。”長孫景乾笑了一聲,他可是個愛熱鬧之人,而且覺得孟奇的回答太輕描淡寫,完全沒有真正的重點。   不過,既然別人不想說,自己就沒必要多問。   孟奇側頭看着他,嘿了一聲:“怎麼?不信?”   “哪裏哪裏,只是在下喜歡呼朋引伴,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能享受這種生活。”長孫景趕緊解釋道。   如意僧倒是輕頷其首:“能消弭浮躁,觀日賞星,孟施主縱使不在佛門,亦有幾分佛性。”   他與孟奇交過手,自然知道他可能出身佛門。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孟奇挑了挑眉,知道如意僧非是故意,沒有多說,繼續散步般走向雲雁館。   到了雲雁館外,門外守着四名禁軍,門內立着兩個西虜打扮的男子。   “此乃使節館,爾等若無正事,還請遠離。”一名禁軍喝道。   “聽聞當代活佛在此,某特來聽聽佛法。”孟奇微笑回答。   聽見活佛亦能拉人入宿世輪迴的記憶後,自己就堅定了與活佛交手的念頭。   一直以來,自己對前世可能與阿難有關耿耿於懷,可“變天擊地大法”不能喚起自身的宿世輪迴記憶,除非藉助代代糾纏之人,共遊精神奇旅,如今有這樣的機會,豈能放過?   至於活佛放言要超度自己之事,哈哈,我是這麼小氣的人嗎?   禁軍怒極反笑:“活佛怎麼可能在雲雁館,快滾,快滾!”   “在下驚神劍。”孟奇自報家門。   “驚神劍?什麼驚神……”禁軍突然結巴了,門口守着的外族人則面面相覷。   少頃,其中一名外族人用熟練圓潤的中原話道:“稍等。”   他轉身而去,直入雲雁館深處。   幾名禁軍和剩下的外族人躲躲閃閃打量起孟奇,雖然過去了五年,但“驚神劍”小孟的名頭依然如此傳奇。   千里護送陸觀上京,劍下亡魂無數;潛入雲雁館,綁走真正使節;一招擊敗烈刀,還言他不配自身用劍;夜闖皇宮,視天羅地網於無物,引天雷擊殺邪君;強襲太子府,在衆多高手保護下生殺太子……這麼多的事情,單獨一件都足以在江湖流傳多年,更別提它們都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前後時間還間隔很短!   “自公子隱居以來,每年都有人假冒‘驚神劍’的名頭,可惜沒一個上得了檯面。”長孫景想到了好玩的事情,“最過分的是,假扮公子的冷峻,欲求某位俠女,反倒被人兩三劍擊敗……”   孟奇聽得津津有味,從側面證實了自己的名聲。   “使節請三位入內。”之前的西虜護衛匆匆趕回,用自以爲隱蔽的方式打量孟奇,疑惑他爲何敢來,明明知道活佛要超度他!   跟着護衛,孟奇等人進了雲雁館,這裏一草一木都沒有太大變化。   雲雁館的會客廳很大,裏面的人亦不少,但孟奇的視線自然而然就鎖定了其中一人。   他坐於正中,光着一隻胳膊,穿着塞外佛門特有的服飾,形容偉岸,肌膚如玉,看不出年齡,有着奇異的魅力,他的雙眼清澈見底,可若與他對視,會發現裏面有着一圈又一圈的漩渦,彷彿鏡湖上的漣漪。   而在孟奇看向他的同時,他也看到了孟奇,只覺那雙眼睛深邃幽暗,望不見底部,彷彿沒有繁星與明月的夜空。   果然是當代活佛……長孫景眯了眯眼睛,在與西虜酣戰之時,他曾遠遠見過此人,可惜劍皇當時沒有出手,未能讓自己一睹大日離火輪與傳聞裏的祕藏大法。   四目交接的時候,孟奇與活佛再也看不到周圍的事物,只有彼此和牽連的氣機,但長孫景等人和物又一點一點於心湖內勾勒出來。   “聽聞活佛要超度某,所以某來了。”孟奇踏前一步,氣勢陡變,彷彿經歷了滄海桑田,悠遠而高曠。   活佛緩緩站起,用怪異的中原話道:“除魔方能衛道。”   他立在那裏,便似一切的中央,俯視着輪迴,彷彿真正的佛陀。   兩人同時毫無保留施展了精神祕法!   雲雁館附近的天空原本蔚藍,此時忽然變得昏暗,非是暴雨欲滴的那種,而是一圈圈黑色旋轉的詭異昏暗,如同傳聞裏的地獄,裏面似乎能爬出惡鬼。   天地驟變,長孫景、如意僧、西虜使節、雲雁館會客廳從孟奇眼前心中消失,發現處在一個狹窄的房間內。   房間只能放得下一張牀,一張桌子,若再多一張椅子,則出入困難。   衣服裝在箱子裏,置於門後,故而每次出去,都只能打開很小的縫隙,僅供一人。   這是上輩子最落魄時的出租房……孟奇沒有震驚,一是早有心理準備,二是這感受至今沒有忘懷。   打開面前的電腦,上面泛出無數綠色字母,茲茲跳躍,最後凝成了一幅畫面。   裏面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他皓首窮經,鑽研佛法。   不用任何外在判斷,孟奇自然而然知道他就是活佛,乃活佛的上一世。   老者轉頭,兩人四目交接,環境頓變,孟奇內心升起無法剋制的悲痛和憤怒,淚水潸潸而下,眼前是一片火海中的建築,旁邊站着一個日本兵,身懷六甲的妻子倒於地上,肚皮被剖開,胎兒被挑起。   孟奇牙關緊咬,再也無法軟弱,荷荷出聲,猛撲了過去。   砰,一聲槍響,眼前黑暗。   跳動的火焰內有着另外的天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端坐佛堂,爲兒孫後代祈福,不知不覺,呼吸停頓,表情安詳。   憤怒,痛恨和害怕的情緒再現,孟奇看見自身被關在一個竹籠裏,正被人抬着走向池塘。   “尚未出嫁,與人私通,活該浸豬籠!”平日裏疼愛自己的爹孃已然變了顏色,表情猙獰,似乎想生吞了自己。   竹籠沉下,涼水浸入鼻端,而在反照着火光的池水裏是別的場景,一名少女被土匪劫走,慘遭凌辱,幾次欲要自殺,都被人所救,最終她看破紅塵,青燈古佛。   一次又一次,孟奇經歷了道士,書生,普通婦人等輪迴,而活佛亦有着屠夫、老鷹、將軍等變化。   越往前走,記憶碎片越是稀少,場景越是短暫。   忽然,孟奇眼前一片空白,似乎已到了輪迴最初。   什麼也沒有?   沒有阿難?   而空白對面,活佛還在一世世回溯,而他每一世都最終心向佛法。   隨着他靠近最初,身體漸成琉璃,背後有一輪大日緩緩升起。   雙方將彼此拉入宿世記憶後,將沒辦法善了,必會有終極對決,否則不能擺脫此情此景,將永生永世沉淪。   這一點,孟奇知道,活佛也清楚!   可此時,孟奇已到了最初,平平常常,而活佛越來越有禪意,身後大日宛如真實。   誰勝誰負似乎一目瞭然!   雲雁館內,長孫景等人看到呆立活佛的雙手無知覺結成日輪,整個人似有光明綻放,像是大日降臨。   “大日降臨,活佛終於練到了最高境界嗎?”西虜使節驚喜莫名。   而與活佛對視的孟奇呆滯如沒有魂魄的軀殼!   “怎麼辦?”   “要不要強行打斷?”   長孫景和如意僧對視一眼,感覺驚神劍小孟不妙。   就在這時,長孫景看見孟奇嘆了口氣,一手抬起,指着蒼穹,一手下垂,指向地面。   他整個人彷彿一下高大了起來,充塞天地,給人無與倫比之感!   這是什麼?所有人都愕然看向了他。   雙方精神世界裏,活佛身後大日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接近實質的時候,突然發現對面的孟奇不見了,而是端坐着一尊金身佛像,它是如此巨大,三千大千世界似乎都被它充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盡顯大清淨,大慈悲,大解脫!   孟奇既然敢來,肯定有着保命的壓箱底手段。   “八九玄功”九竅之後已能稍微模擬“如來神掌”第一式的氣息感覺!可用來破掉活佛心靈!   這時,金色巨佛發出了威嚴又慈悲的聲音:“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佛陀說法,聲如雷音,活佛雙目凝固,大日搖晃。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