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話不說盡
出了洗劍閣山門,孟奇正待飛遁,忽然眼前一花,多了一道人影,青衣淡袍,年輕俊秀,站在那裏卻彷彿身在無窮遠處,整個人空空蕩蕩,無我無他。
孟奇一怔,行禮道:“蘇前輩。”
此人正是“天外神劍”蘇無名,他的事蹟、他的名聲、他的強橫無需贅言,只用三個字就能形容:“蘇無名”!
從知道這個名字開始,這還是孟奇初次與這位傳奇人物面對面。
蘇無名雙手垂於兩側,轉過身體,慢慢走在孟奇前方,聲音有種看透紅塵的淡漠與滄桑,突兀問道:“知道‘他我’與‘本我’的區別嗎?”
他問這個幹嘛?孟奇心有疑惑,沉吟了下道:“正常而言,真實之界內的生靈才能稱爲‘本我’,他們於不同宇宙的映射顯化爲‘他我’,最初,這種映射顯化爲投影,故而太古之初的生靈都爲傳說,之後天地變化,映射顯化者與‘本我’脫離,有了獨立的靈性,成爲真實的生靈,因此無論何種修煉者,想要成就傳說,就得溝通他們,‘衆我’歸一。”
“但天生萬物,無別有情,若能照見自身,‘他我’亦是‘本我’,並不一定必須是真實之界本我的附屬。”
他有感而發。
蘇無名沒有其餘動作,也沒有任何表情,依舊緩緩前行,只留給孟奇一個背影:“明白就好。”
“已然脫離,各自獨立後,‘他我’的宿世輪迴記憶不會追溯到‘本我’,但不妨礙‘他我’被‘本我’溝通,被他融合。”
孟奇腦海轟的一下炸響,震驚又恍然,難怪自己在劍皇魔後世界與活佛互相喚醒對方宿世輪迴記憶時,到了盡頭一片空白,看不到阿難,也見不到其他大能!
原來我確實是“他我”,不是道標……永生谷之事後,孟奇原本比較肯定自身是垂釣者的魚,是對方的“他我”,但知曉道標的存在後,又懷疑自己是哪位大能歸來的道標,比如黑山老妖的分神轉世。
蘇無名突然冒出,狀似隨意與自己並行,就是爲了提點這件事情?
他爲何能知道自己曾經喚醒宿世輪迴記憶?
莫名感覺淡淡湧起,孟奇靈光一閃,再看蘇無名時,分明有幾分熟悉,他脫口而出:
“劍皇前輩!”
曾經於劍道上指點自己的劍皇,喜歡提攜後輩的劍皇,活佛所在世界的劍皇!
原來劍皇前輩是蘇無名蘇前輩的“他我”,難怪他能知曉我和活佛一戰的情況!
蘇無名微微頷首,雙手負於身後,飄渺淡漠似幻,隨意道:“能溝通部分‘他我’,融於‘本我’,便算打開了傳說之門,‘心聖’便是此類,等‘他我’盡歸,且能隨着無數宇宙的分裂誕生自然而然投影入內,留下印記,無有遺漏,則身成傳說,諸界唯一。”
以“心聖”舉例是因爲自己見過?孟奇聽得很專注。
融合部分“他我”就算打開了傳說之門?那豈不是說蘇無名自己便打開了傳說之門?
蘇無名還是沒有回頭,漫步前行:“傳說者,在所有宇宙、萬方世界皆有印記,只要有一處印記不滅,則傳說不死,故而不少傳說者會隱祕留下超過正常的投影印記,以還未融合的‘他我’形式存在,並將因果重重隔斷僞造,以瞞過對手,等到被滅殺被封印時,藉此歸來。”
孟奇腦海內油然浮現自己記憶猶新的四個字:原來如此!
我是垂釣者復活或脫困的後手?
與大道的道標有異曲同工之用!
也只有打開了傳說之門的蘇無名才能弄明白和講清楚類似之事!
說完這番話語,蘇無名靜靜前行,沒再言語,淡漠雋永。
孟奇福至心靈,明白他這是在等待自己提問,於是道:“蘇前輩,那該如何斷掉‘他我’與‘本我’的聯繫?”
“過去種種,煙消雲散”類似的招式可以嗎?
時值清晨,陽光不盛,尚有薄霧繚繞林間路中,蘇無名像是行走於氤氳內的仙人,平平淡淡道:“要麼學陸大先生,心求‘自我’,本身唯一,不見其他,聯繫自然斷掉,等到能將‘自我’再次投影至重重宇宙,留下印記,無有遺漏,隨生隨現時,亦是真正傳說……”
他隨口提了一句陸大先生道路的未來,因爲這條路明顯更適合孟奇的狀況。
陸大先生的“自我”之路沒有十年以上的專心與沉浸根本做不到……永生谷之事後,孟奇哪會不思考自己的道路,學陸大先生但不能像陸大先生成爲首選,此乃水滴石穿之事,走不了捷徑。
“要麼有因果之刀,斬斷種種聯繫,以外物得‘自我’。”蘇無名繼續說道。
呼,孟奇悄然鬆了口氣,自己的方向沒有錯!
蘇無名一襲青衫,只留背影,在霧氣裏若隱若現:“‘本我’與‘他我’之間的聯繫源自大道,微妙難見,乃身證傳說的最大阻礙之一,我執掌昊天鏡,也用了十年以上的時光,冒着迷失自身的危險,才把握到端倪,若是沒那麼多時光,則只有一個辦法能見,那就是垂釣者試圖將魚收回,降臨歸來之際,那時,聯繫會非常明顯。”
“蘇前輩,道一印可以嗎?”孟奇瞳孔收縮,沒想到還有這種事情。
蘇無名腳步頓了頓:“若是諸果之因,或許可以,但我對道一印知曉不多,無法肯定。”
反正我也沒那麼多時間了……孟奇輕嘆一聲。
蘇無名重新邁步,語氣淡漠:“如果垂釣者是試圖恢復的彼岸者,那就不僅僅得斬斷‘本我’與‘他我’的聯繫,因爲你宿世輪迴中的每一世都會變成他,融合於‘本我’,從而藉助時光長河,追溯到你本身。”
難怪要過去種種,煙消雲散……孟奇怔了怔,突然明白了霸王爲這一斬取名的真正用意!
不僅僅是斬斷垂釣者與自身的聯繫,還得斬斷過往種種,只留今生來世。
當然,前提是背後那位爲彼岸大人物!
此時,有風吹過,霧氣消散,蘇無名往前一步,身影虛幻,瞬間消失在孟奇眼前,似乎剛纔的對話只是一場幻覺。
孟奇轉過身,真心誠意對着洗劍閣拜了拜。
不過蘇前輩的話語似乎還有未盡之處。
他有什麼不敢直言之事?
……
琅琊外,餘湖清,一葉扁舟泛於其上。
白裙清冷的阮玉書坐於舟頭,古琴橫於膝上,看着眼前的孟奇,認真道:“你想請我喫魚?”
如今季節,湖裏能喫的不多,魚是一種。
孟奇忍俊不禁,笑了一聲,只覺這段時間沉靜略顯悲涼的心情好了不少,然後拿出淺綠種子,遞給阮玉書,傳音道:“我完成了真武連環任務,這是任務獎勵,乃‘截天七劍’總綱,它乃大道體現,包羅萬象,絕不僅僅是劍法,於你一樣有用。”
阮玉書年紀小於自己,性子清冷又可愛,看着她一日日長大,就像吾家有女初長成,孟奇此來告別,難免忍不住叮囑了幾句。
阮玉書黛眉輕顰,看了孟奇一眼,眼中流露幾分疑惑,但沒有問出口。
她接過種子,汲取了內容,準備還給孟奇,但孟奇擺了擺手,神情沉靜,微微笑道:“你先替我收着,日後若是有緣見到齊師兄,記得給他。”
阮玉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看着孟奇,終於忍不住道:“你有心事?你有危險?”
“有的事情,註定要面對。”孟奇誠懇笑道,“若是想幫我,就撫琴一曲替我送行,將來道左或許還能相逢。”
湖風吹過,小舟輕蕩,阮玉書抿了抿嘴巴,貝齒輕咬,美眸似有霧氣瀰漫,然後將古琴擺好,輕輕撫動。
孟奇雙手抱住後腦,緩緩倒下,躺於舟上,仰望萬里無雲的碧空,耳畔是琴聲幽幽,美妙絕倫。
忽然,孟奇起身,腳踏湖水,衣袖飄飄,在琴聲裏走向遠處,低聲唱道:“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
“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歌聲之中,阮玉書看着孟奇青衫消失,琴音一變,奏起了剛纔之曲,迴盪湖面。
……
離了琅琊,孟奇直奔廣陵。
雖然自己也算擅長神算,但與專精於此的王大公子還是有所差距!
“嘿,人到了關鍵時刻,總免不了找神棍求安慰的心思……”孟奇搖頭自嘲,出現於廣陵王家祖宅前。
門房揉了揉眼睛,迎了上來:“可是蘇孟蘇公子?”
“正是。”孟奇毫不意外王家的神異。
門房趕緊笑道:“家主不在,只留給公子一封信。”
王神棍居然避而不見……孟奇皺了皺眉,接過書信,只見上面寫道:“太早,十死無生。”
太早,十死無生……孟奇心靈略微下沉,又問了一句:“王家主還說過什麼?”
“過去種種,煙消雲散。”門房毫不猶豫回答。
還是這句話,孟奇轉身邁步,準備離開,突然,他看到了王家門前立着的石碑,乃數聖留下的家訓:
“卦不算盡,事不做絕,話不說透。”
話不說透……孟奇突然靈光一閃,頓在原地,王大公子老是強調“過去種種,煙消雲散”,豈不是已然說透,違背家訓,或者其實他的話並未說盡,真正的意思藏於話外。
“過去種種,煙消雲散”的未盡之處在哪裏?
第四百零一章 終究難逃
“過去種種,煙消雲散”的未盡之處在哪裏?
“是指‘霸王六斬’最後一刀‘踏進長河,命不註定’?”孟奇屹立原地,思緒紛呈,想着王思遠王大公子未盡之言在哪裏,“可這一刀更像是傳說之能的某種應用,將處在各個宇宙各處天地的‘他我’印記全部召喚出來,同時進攻敵人,對自己而言,非常危險,但也非常霸道,不留後路地拼死一擊,很有霸王的風格。”
“但這一刀對我擺脫大能因果和六道桎梏而言沒什麼實際意義。”
“咦……”回想之中,孟奇突然輕咦了一聲,感悟“霸王絕刀”時所見的最後一刀畫面有些問題,以如今見識的來看,當初的自認爲並不正確!
那時所見是:一條波光粼粼的虛幻長河凸顯,不見來處,不知去向,雖未染上滄桑、積滿塵埃,卻給人一種亙古不變,歲月流逝的感覺,而長河各處,飛出一個個身影,有穿着黑色盔甲的“霸王”,有懷抱白衣女子的提戟男子,有雙手託鼎的少年,如此種種,不一而足,遍佈虛空各處,靜靜懸停。
這一刀踏進的明明是時光長河,召喚出的人影來自長河各處,有貫通其他宇宙的,也有真實之界的,也就是說,召喚出的“他我”印記包括了霸王的不少過去身!
尼瑪……霸王這是提前擁有點彼岸特徵了?
而且根據蘇無名的描述,自己剛猜測了“過去種種,煙消雲散”的真正含義,不僅僅是斬斷垂釣者與自身的聯繫,還得斬斷過往種種,只留今生來世,前提爲背後大能是彼岸者。
霸王以“過去種種,煙消雲散”命名第五刀,最後一刀又帶上點彼岸特徵,是不是說明他背後的大能是彼岸者?
但不該是雷神嗎?難道祂登臨彼岸了?可上古年間,祂失蹤之前,不如真武甚多,雖然超過傳說,可距離登岸還有異常遙遠的距離,其後更是沒有任何傳聞和事蹟,只留下遺蛻,像是坐化已久,沒道理突然就成爲彼岸者了!
無數疑問在孟奇心頭迸發,因爲猜測王大神棍未盡之語帶來的發現讓他又驚又疑,要想確定猜測的正確與否,最好的辦法便是再感悟霸王絕刀,學會“過去種種,煙消雲散”和“踏進長河,命不註定”,找到它們是否有涉及真正過去的部分,而非隨意取名。
若我背後的大能是傳說還好,以目前的積累,如果根據“道一印”能自創出斬斷“他我”和“本我”,六道與自己之間因果聯繫的刀法,當有五六成把握擺脫,要是也爲彼岸者,不領悟時光奧妙,能初步觸及過去,將“道一印”相應作用發揮出來,哪怕背後大人物處於隕落狀態或被封印鎮壓,自己也十死無生!
雖然現在爲止,除了元始天尊、道德天尊這兩位知曉自己一切,意味不明的大人物,其他都不太像彼岸者,但事情總是有備無患最好。
而且,這一切也不是沒有辦法解決,領悟時光奧妙,初步觸及過去,對別人是千難萬難,天資橫溢如蘇無名亦然,但自己有七殺碑這樁異寶在手,若用心鑽研,時不時使用體會,未必入不了門,但是,時間,最缺的是時間!
即使是按先前的想法,自創斬斷因果聯繫的刀法,一年的時光都未必夠,需要輪迴符加兌換時光輔助,這還是自己相關積累頗爲豐厚的緣故,要是從如今的有備無患出發,五六年根本不夠,十年八年不嫌多!
呼,孟奇吐了口氣,突然聽到江東王氏門房的聲音:“蘇公子!蘇公子!”
孟奇轉過頭去,疑惑看着他:“何事?”
門房賠笑道:“公子見諒,小的剛纔忘了一件事情。”
“什麼事?”孟奇精神一振,莫非王大神棍還有別的留言?
門房左顧右盼,見無異常,傳音入密道:“蘇公子,素女道玄女一脈的外務總管找您,他原本是想通過我們王家傳遞消息,這不,您自己找上門來了。”
玄女一脈?他們想談什麼?孟奇又喜又驚:“這位總管如今身在何處?”
“公子您剿滅生死無常宗之後,他便來我們王家請求幫忙,但時過境遷,今時今日並不在廣陵,還請公子於客院小住,等我們告知他。”江東王氏傳承幾十萬年,門房談吐頗爲雅緻,而且,作爲王家的門面,不算重要的隱祕他都知曉。
玄女一脈亦正亦邪,王家也不忌諱和她們保持聯繫。
磨刀不誤砍柴工,在哪裏修煉不是修煉,孟奇頷首道:“還請帶路。”
居於江東王氏客院數日後,孟奇見到了玄女一脈的外務總管,他姓粟名北,臉皮白淨,五官柔和,很有幾分書卷味,但氣血旺盛,肌肉暗結,氣息彷彿地底岩漿般灼熱。
實力接近宗師……孟奇暗下判斷,拱手道:“粟總管,玄女一脈尋某有何要事?”
粟北看了一眼孟奇,覺得他渾如常人,無有特殊,但就是這一點讓人最爲忌憚,以自己的實力和眼光,竟然都看不出他肉身的強大!
“蘇公子聯絡法身高人,剿滅了生死無常宗,一戰震驚天下,我玄女一脈深感佩服,此等英傑豈能不拉攏?宗主決定將霸王絕刀交給公子執掌,只需要日後我玄女一脈有難時,公子能仗義出手或出面緩和!”粟北侃侃而言。
執掌霸王絕刀?不需要太苛刻的條件?孟奇驚喜有之,疑惑有之,是生死無常宗的覆滅敲醒了玄女,讓她終於正視自己?
他運轉元心印,感應粟北的情緒變化,誰知粟北身懷異寶,情緒縮成雞子,藏於渾噩之中,讓自己僅能辨別少許。
一點緊張,一點希冀……
“此言當真?”孟奇反問了一句。
“千真萬確。”粟北呵呵笑道,“我豈敢拿這等事情開玩笑?不怕公子一刀剁了我?”
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頭!如果“過去種種,煙消雲散”和“踏進長河,命不註定”都涉及過往,自己將會輕鬆很多,修煉一門功法入門和自創一門功法的難度不可同日而語,再說,這是玄女的決定,“霸王絕刀”雖然現在都還未認可自己,讓自己能夠感應到,可落於自己手中後,哪怕掌控不了,感悟感悟還是不成問題的。
孟奇壓抑住澎湃的心情,謹慎笑道:“粟總管擔任外務,在宗中地位不低啊。”
粟北搖頭一笑:“公子誇獎了,我只是運氣好,與宗主某具應身有宿世因緣。”
孟奇看了看他的帽子,呃,巾幘,試探道:“原來如此,粟總管,既然貴宗有此誠意,不如將霸王絕刀帶至廣陵?”
“宗內無人能夠拿起此刀。”粟北露出一絲苦笑,“不過宗主知道公子謹慎,不會貿然入素女仙界,因此打算親至廣陵,與你共立契約。”
“貴宗宗主何在?”孟奇問道。
粟北指了指北面:“宗主在江上樓船恭候。”
說完,他補充解釋了一句:“廣陵有絕世神兵鎮壓,宗主不敢入城。”
廣陵城外的江面……孟奇一直關注粟北的情緒變化,但因爲那樁異寶的存在,外泄不多,沒察覺異常。
他藝高人膽大,想了想,決定前去,當今之世,能留住自己的並不多,尤其“道一印”入門之後,尤其就在廣陵旁邊,稍有波動,王家就會察覺,洛書可不是擺設!
告知王家一聲後,孟奇與粟北出了城,來到大江之上,只見一艘樓主停於對岸,在暮色中燈火通明。
“宗主便在船上。”粟北恭敬引路。
兩道遁光靠近了樓船,突然,樓船燈火一一熄滅,禁法自生,冒出淡淡薄霧,有神聖光點在內環繞。
孟奇心中一動,看向船頭,只見薄霧中分花拂柳般走出一人,白衣出塵,容顏精緻,氣質空靈,俏美絕倫,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哪裏是玄女,明明是“大羅妖女”顧小桑!
氣機牽引,目光對視,孟奇只覺顧小桑眼中的靈動深藏,淡漠一片。
粟北周身光華騰起,試圖破空遠遁,竟然是一名輪迴者!
就在這時,六道輪迴之主無情無波的熟悉聲音響起:“確認,真定已邁過第三層天梯,達到第三次死亡任務最高上限。”
“確認,與‘大羅妖女’顧小桑相遇。”
“確定,第三次死亡任務提前,限期七日,擊殺‘大羅妖女’顧小桑,違者抹殺,成功獎勵‘霸王六斬’之‘過去種種,煙消雲散’和輪迴符一張。”
孟奇腦海嗡隆,任務竟然提前了,自己還沒做好準備!
烏雲飄過,遮蔽了最後一絲陽光。
……
江東天命觀,天命道人坐在屋頂,看着天色全黑,忽然長嘆一聲:“命中註定,終究難逃。”
第四百零二章 絕刀烙印
我猜到了開頭,卻沒有猜中結局。
身後是暮色下的廣陵城燈火闌珊,輝煌壯闊,充滿紅塵的溫暖,在大江之上倒映出燦爛星河,眼前是白裙精靈翩翩而來,雙眼淡漠而冷酷,彷彿藏着一片銀白,孟奇處於中央,恍然如夢,腦海內油然冒出了這句熟悉的臺詞。
背靠廣陵城,身懷七殺碑與靈寶火刀,道一印、開天印與虛空印等也已然入門,孟奇此行是篤定和無畏的。
雖然自己早就察覺粟北身懷異寶,收束情緒波動,光憑這點就有些異常,但身處爾虞我詐的邪魔九道,有的人總會帶着類似寶物,以免心緒被人窺探,而且就算真有問題,自己何懼有之?
只要不入素女仙界,引出她們的底蘊,哪怕玄女和歡喜菩薩各持神兵聯手,自己也有一定把握戰而勝之,縱然他們邀請來邪魔左道幾大法身圍殺,可這裏是廣陵城外,江東王氏祖宅所在,根據他們的行事風格,斷然做不出來突然與邪魔九道聯合,入局極深的事情,所以,絕世神兵洛書鎮壓的情況下,江面絕不是埋伏的好地方,即使王氏不想就此與邪魔九道開戰,驚走對方也是必然之事,免得被正道羣起而攻之,這非他們希望看到的局面。
種種陷阱想過,孟奇唯一認爲有可能威脅自己的佈局是用“山河社稷圖”預先埋伏,裝走自己,然而剛與“妖聖傳人”小狐狸打了一場的自己,清楚明白地知道妖族暫時不會對自己下手,至少坑到阿難之前不會。
因此,孟奇選擇了單刀赴會,看看素女道究竟要賣什麼關子,如果真心想要合作,那自是極好,乃十死無生之局中的一線生機,若有埋伏陷阱,自己打不過,還逃不掉嗎?
然而,沒有想到的是,六道將死亡任務提前了,從未有過的事情!
這是自己始料未及的發展,事前誰能想到?
無恥!噁心!狠毒!孟奇聽到獎勵“霸王六斬”之“過去種種,煙消雲散”和輪迴符一張,雙手忽地握緊,六道不僅僅要將自己逼到必須做出二選一抉擇的絕境,而且還充滿惡意的嘲諷。
你不是想要嗎?那我就送給你!
孟奇一顆心緩緩下沉,渾身冰冷,自己還未準備妥當,還沒辦法施展類似“過去種種,煙消雲散”的刀法,縱然強行斬滅此身,轉移到地球身體之上,也不過是等着被六道順着痕跡找來,重新控制。
或許,他要的便是在一切準備好之前逼出自己的底牌,掐滅所有不確定因素,如果自己真狠下心殺了顧小桑,則留下無法排解的心靈漏洞,日後再有斬斷過去的機會,將被利用,極難成功。
故進也難,退也難,進退兩難!
粟北周身光華騰起,撕開了虛空,試圖遠遁,顧小桑往前一步,在無數願力光點環繞下美妙飛起,彷彿仙人下凡,與江上滾滾流淌的萬家燈火互相襯托,美得不帶一點紅塵氣息。
這幅畫面映照在孟奇眼中,愈發像是夢境。
越是危險越是冷靜,越是複雜越能思考,孟奇腦海內無數念頭彷彿電蛇躥起,亂舞半空,不斷碰撞,激起火花,帶來靈感。
限期七日!
還有七日!
天留一線,絕不是沒有機會,今日不適合面對,必須與顧小桑分開,然後回到仙蹟,不惜一切代價蒐集輪迴符,只要六道不喪心病狂到封印輪迴符的使用,那就還有時間!
而在此之前,抓住粟北,從他記憶裏得到素女仙界的位置,如果必要,如果六道真喪心病狂到封印輪迴符的使用,就向死而生,潛入其中,偷走霸王絕刀!
想到就做,孟奇忽然動了,眉心祖竅射出毫光,左眼黑,右眼白,雙手結印,於面前凝出了一盞沒有顏色的古燈,燈火如豆,靜靜燃燒,唯我唯一,綻放無量毫光,皆似黑似白,皆瞬間蔓延,照亮了江面,照在了正破空遁逃的粟北身上,凸顯出密密麻麻的因果之線。
然後,孟奇抽出了靈寶火刀,像是情人的溫柔,輕輕斬向前方。
與此同時,顧小桑抬起了右手,天地忽然變得黑暗,只有道一琉璃燈的光芒殘存,她上下六合,四面八方幽幽暗暗,混混沌沌,將她裹在其中。
一切清淨而安寧,沒有喧囂,沒有愛恨,沒有聚散,也沒有爭奪,置身其中便彷彿得到了生命的大圓滿,回到了靈魂的家鄉,最初也是最終。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顧小桑的雙眼淡漠褪去,轉爲冰冷,透出濃烈的殺機,右手三指屈起,在無盡的誦經聲、祈禱聲裏飄然點向了孟奇。
因爲今生果的關係,無生老母想要殺自己是毋庸置疑的,狹路相逢,自會出手,但孟奇還是有種莫名悲哀,今生果至少還有一次效果,可顧小桑看起來並未被喚醒。
費盡心機,苦苦掙扎,終究難逃嗎?
他的長刀畫了個美妙的弧線收回,往前一斬,金蓮從腳底盛開,行將一層層綻放,化作一層層虛空,演繹咫尺天涯,以擋住這一擊,抽身去拿粟北。
長刀剛起,忽然沉重,沒有道理的沉重,似乎被背叛了自己的主人,被對面的女子輕易操縱,偏離了軌跡,偏離了初衷,金蓮未能完全綻放,被秀美潔白的手指穿過,點向了眉心。
無生老母者,金皇也。
金皇者,五方五帝之一,金之皇,兵之祖,哪怕是神兵,哪怕祂還未重證法身,只要含有金行之物,總會受到影響!
手指芊芊,行將點中,忽然,孟奇眉心出現了一隻手掌,修長有力,古樸沉重,眼前幽幽暗暗,似乎壓碎了乾坤,沒有試圖阻擋,反而以攻代守,以翻天之勢拍向手指。
拜神話“西王母”所賜,孟奇對金皇操縱兵器之能早有準備。
啪!
翻天印打落,正中指尖,轟的一下,虛空凹陷,自成漩渦,然後寸寸裂開,孟奇則被彈飛往後,氣血翻滾,難受得想要吐血。
無生老母挾億萬衆生之力,這一指看似輕飄,實際沉重得無法想象,縱然以孟奇的強橫力量,也要遜色三分!
但硬擋這一擊後,孟奇也找到機會,身影忽然幻化,遁入了虛空。
……
破空符起效,粟北順利遁到了遠處,虛空裂開,他的身影浮現於雲中。
“六道的臨時任務還真危險,上次就被流羅抓住把柄,幫她做事,還好這次狂刀始料未及。”他臉上露出自得的笑容,心中狠狠鬆了口氣。
自己外務總管的身份貨真價實,且有王家證實,給予的地點讓人無法拒絕,不愁狂刀不上當!
就在這時,他看到自己完好無損的鼻尖出現了一道縫隙,緩緩裂開,鮮血泊泊流出。
怎麼會突然受傷?莫名其妙受傷?粟北腦海模糊,只覺身體也隨之裂開,然而他根本不知道自身是什麼時候被斬中的,應激而發的祕寶也未發揮作用!
他的視線漸漸黑暗,忽然看到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的額頭,摧殘着心靈大海,以暴力攝起所有記憶碎片。
狂刀……明明在他揮刀前,我已經使用了破空符……粟北徹底陷入了寂靜。
汲取完記憶碎片,孟奇抽身便要遁走,但眼前虛空突地點出一根秀氣潔白但恐怖絕倫的指頭,所過之處,萬事萬物盡歸混沌,回到家鄉,元氣大海陡然消失。
已知道素女仙界新的入口位置,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孟奇毫無戰意,左手陽,右手陰,往前一推,黑白流轉,陰陽時時轉化,彷彿一張太極圖擋向無生指,與此同時則準備破空遁逃——他怕靈寶火刀再受操縱,只借用了它的力量,引動了它內蘊的太陽真火和還未成型的洞天。
“紅塵如獄,衆生皆苦,輪迴不止,憂患不休,憐我世人,有神天降,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指頭點至,黑白流轉的陰陽魚突地收縮消失,毫無抵抗之力,像是迴歸了混沌,復返了無極!
這一指的威力與玄妙遠超孟奇預料,已然不能強行破空遁逃,只好全力抵禦,半息間就不知打出了多少拳,踢出了多少腳,周身竅穴全部打開,迸發毫光,環繞着沉重古印、黑白小鏡、杏黃之旗、地火風水玉盒等物,狀似天尊降臨。
翻天印打中顧小桑周圍的真空家鄉,泥牛入海,無聲無息消失,幽暗與混沌依舊;
陰陽三合之掌刀斬到劈中難分混沌,忽然失控,復返了最初;
戊己印凝出的玉虛杏黃旗被無生指點中,瞬間崩散,融入了混沌;
虛空印的遊走總是回到原來位置,四周已難以區別上下前後,讓孟奇無法躲開無生指;
地火風水肆掠,但隨着無生指的靠近,隨着真空家鄉的籠罩,悄然平息;
萬物返虛的拳頭擊中幽暗混沌,凝於一點的力量突兀空虛,消失無蹤。
孟奇爆發的一輪恐怖攻擊竟然無法傷到顧小桑分毫,無法阻止她的指頭緩慢向前,那幽暗混沌般的真空家鄉似乎包容萬物,能消弭吸收一切力量,先立於不敗之地!
這就是真正的混沌……
這就是無極……
孟奇有所明悟,雙眼看着顧小桑冰冷的眸子,右手再次揚起,周身虛影凝聚,化作條條混沌之氣,泥丸宮打開,飛出一面似幡非幡、似斧非斧之物。
“盤古幡”虛影落在了右手,孟奇全身的力量突然消失,盡數彙集於這隻手上,然後以開天闢地的姿態斬了出去。
開天對無極!
宇宙大爆炸對混沌奇點!
擋住這一擊就能遁往仙蹟了!
眼前的虛空一下裂開,虛無也裂開了,顧小桑的無生指中斷,提前收回,雙手結印胸前,四周真空家鄉忽地收縮,包裹住她,形成雞子般的一點。
掌刀劈中了“真空家鄉”,混沌緩慢裂開,附近光彩褪去,只留黑白,虛幻的時光長河凸顯,靜靜流淌。
就在這時,孟奇感覺手下一空,混沌寧靜的幽暗突兀消失,掌刀前方是顧小桑精緻絕倫的臉龐,濃纖合度的身軀。
她眼中跳躍着靈動,竟然主動迎向了這開天闢地的一刀。
這……孟奇想要抽回力量,已然來之不及,時光緩慢,卻無法逆轉。
啪!掌刀斬中了顧小桑的身體,透體而過,打碎了元神。
顧小桑眼睛彎起,嘴角流出絲絲鮮血,古靈精怪至極。
孟奇元神彷彿一下被抽離,如夢似幻,不像處在真實當中,心裏忽有念頭冒出:
原來,從一開始就已經藉助今生果喚醒了顧小桑。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顧小桑“假扮”的無生老母在進攻自己。
難怪身爲大能轉世,竟然不用神兵……
難怪留給自己反擊的機會……
爲什麼要這樣……孟奇心中湧起了狂風巨浪,看着顧小桑緩緩倒下,倒入自己懷中,白衣傾城,天地似乎消失,一切慢得不可思議。
顧小桑抬起頭,嘴角一片鮮紅,古靈精怪一笑,幾分悽然幾分嘆息:
“我掙扎過,我輸了。”
雙眼閉上,氣息漸漸消散,如燈之滅。
我掙扎過,我輸了……孟奇雙眼忽地模糊,腦海裏盡迴盪着這句話。
我掙扎過,我輸了……
沖和前輩也這麼掙扎過,也輸了……
重重枷鎖在身,命不由人,身不由己,自己再是掙扎,也只是飛蛾撲火?
佳人在懷,身軀漸漸冰冷,血染一身,孟奇呆立虛空,雙眼混亂而瘋狂。
這時,六道輪迴之主淡漠無情的聲音響起:“‘大羅妖女’顧小桑死於真定之手,死亡任務完成,獎勵霸王絕刀之‘過去種種,煙消雲散’和輪迴符。”
“無極印在顧小桑手中,九印集齊,請返回煉製神兵。”
“實力增長達到瓶頸,任務間隔恢復正常,下次任務十年之後。”
聲音入耳,話語在心,孟奇心靈轟的一下炸了,不甘,憤怒,沮喪,挫折,絕望和刻骨的痛恨凝成實質,衝入腦海。
牙齒緊咬,鮮血迸出,他眼前似有白裙精靈,俏立舟頭,簫聲悱惻,美目流轉,似怨似樂,宜喜宜嗔問道:“難道妾身得救相公百次千次,你纔信我心意?”
“啊!”
孟奇橫抱顧小桑的屍體,仰天長嘯,悲涼仇恨之情驚動兩岸,猿聲相應。
無法排解的情緒紛湧不休,長嘯之中,孟奇視線越來越模糊,這時,忽然看到一位威武昂藏的雄偉男子出現,霸道高傲。
霸王絕刀的烙印!
他定定看着自己,霸道的眼神深處是同樣的不甘、悲痛與仇恨,以及深深的寂寞。
是啊,寂寞。
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伴?
【第四卷完】
第五卷 人有病,天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