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三少爺的劍
顧家三少爺,顧知星,竟然只是一位武士境的修行者?
這樣的結果實在太令人震驚,太出乎人們的意料。
但對於夏生來說,他最沒有想到的,不是顧知星的境界,而是顧知星明知自己與敵人的實力差距,依舊奮不顧身地舉劍迎了上去!
武士對武王,勝利的幾率有多大?
零。
即便將顧知星與夏生易地而處,夏生也不可能取勝。
即便夏生手中拿的是驚邪槍,使的是他最負盛名的百鳥朝鳳,他也絕對不可能跨越三個大境界,將勝利的天平翻轉。
顧知星輸定了。
夏生是這麼想的,墨淵是這麼想的,那位叫做呼延烈的武王也是這麼想的。
但顧知星不這麼想,所以他手中的劍沒有半絲的顫抖,他掠空而上的身形依舊決絕如初。
下一刻,在煙雨樓的頂穹上,升起了一輪如血色般猩紅的太陽。
將呼延烈的臉龐映得一片通紅,更在這方圓十丈之內升起了陣陣溫熱。
殘陽似血,落日尤輝。
顧家三少爺的這一劍並不是什麼太過高深的劍法,也並沒有太過凜然的殺意,但凡踏足過劍道修行之人皆能認出,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記劍招。
就連畢慶文也在第一時間脫口而出:“落日劍?”
落日劍,乃是所有修行者剛剛成爲劍士的時候,都可以學習到的,最基礎的,也是最普通的二星劍法。
此時顧知星所顯露的境界乃是劍士,所以他能使出落日劍一點兒也不令人意外,反而更透着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可別忘了,此時的他所對陣的,乃是一位堂堂武王!
用落日劍來嚇唬一下普通人,或者在同階之內逞逞威還可以理解,但想要用這一劍來擊退武王?
便如同一隻螞蟻在咆哮着向虎豹發起衝鋒。
一時間,顧知星的身形甚至無法讓人感到破釜沉舟的悲壯,而是顯得有些可笑,有些可憐。
畢慶文搖搖頭,似乎已經能夠預見到接下來的結果如何了,他輕輕嘆了口氣,撇過頭來,卻發現夏生的眼中竟透着一股凝重。
畢慶文一愣,正想要開口詢問,卻突然聽到場中傳來了一聲巨響。
他重新回過頭去,發現顧知星和呼延烈的交手似乎已經結束了,可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場中的形勢似乎並不如他一開始所想象的那麼簡單。
顧知星此時站在原地,胸前的黑色長衫已經寸寸碎裂,一個淺淺的掌印清晰地印在他的胸腹間,他的嘴角淌着殷紅,雙腿不住地打着顫,但他,並沒有倒下。
他手中的三尺長劍上出現了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缺口,如果再深一些,恐怕就能將此劍徹底折成兩段,但在劍尖上,卻悄然滴落了一點血珠,砸在白玉石磚上,濺起一聲沉重的輕響。
這血,當然不是顧知星的,而是呼延烈的!
直到這個時候,畢慶文才終於將目光駭然轉到了對戰的另外一方,呼延烈的身上。
相比起顧知星,呼延烈的情況完全是另外一個極端,甚至與片刻之前的他沒有絲毫區別,身上的幽綠色武氣依舊璀璨奪目,呼吸平穩有力,甚至衣衫上未曾蕩起半點褶皺。
無疑,這場對戰的結果還是如所有人之前所預想的那般,顧知星敗了。
而且是慘敗。
但如果再仔細看一看會發現,呼延烈的眼中,並沒有透露出勝利的喜悅,甚至不如剛開始那般平靜,而是透着某種死裏逃生的後怕!
再向下看去,可以發現,在他的脖頸之側,竟然被劃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便如同一輪永恆的殘陽,將他的領子染成了一片鮮紅!
這是怎麼回事!
畢慶文臉色大變,不禁大感後悔,自己竟然錯過了這場戰鬥最精彩的一瞬間。
但事實上,除了他之外,場間真正能看懂先前那場勝負的人,只有三個。
顧知星、墨淵,以及夏生。
就連呼延烈自己都不明白,顧知星的劍是如何傷到自己的!
誠然,在一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認爲這一戰不會有任何懸念,可呼延烈卻並沒有生出半點輕敵之心,不是他認爲自己會輸給一個小小的劍士,而是他必須謹慎小心一些,以免傷了這位顧家的三少爺的性命。
所以呼延烈並沒有動用兵刃,而是準備用一雙肉掌接下顧知星的落日劍。
可誰曾想,他竟險些失手了!
如果不是雙方的實力差距實在太大,呼延烈的反應極其迅速,恐怕他在顧知星的落日劍下,還會受更重的傷!
即使如此,顧知星的表現也足以令衆人爲之驚豔了。
因爲他竟然以武士之資,真真切切地威脅到了一位武王的生命!
也正因爲如此,所以在那一瞬間,呼延烈還是沒能收住手,將一成的力量渡入了顧知星的體內,當即震斷了他三根肋骨。
好在情況還算不上太嚴重,顧知星甚至還能站在呼延烈的身前,否則,一位堂堂九大家的少爺若是死在了煙雨樓,墨淵的麻煩可就大了!
念及於此,呼延烈再一次邁開了步子朝顧知星走去,他想要將功補過,將這位顧家三少爺生擒下來,再向自家大掌櫃請罪。
可事情的發展又一次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料。
因爲就在下一刻,顧知星手中的劍,第二次亮了起來!
這位顧家三少爺,竟猶有戰力!
便在呼延烈那無比震驚的目光下,大片塵土喧囂而起,如一條升騰而起的黃龍,徑直朝呼延烈撞了上去。
同樣是基礎劍術,二星劍法,黃塵劍!
這一次,呼延烈的應對比先前更謹慎了許多,也顧不得所謂的以大欺小了,乾脆利落地自手中凝出了一道幽綠色的軟鞭,當即向着那條黃龍纏了上去。
還是那句話,雙方的境界差距終究太大了。
顧知星的這一記黃塵劍貴在偷襲,可呼延烈的反應卻是太快了,甚至不等對方手中劍勢成形,就已經牢牢鎖住了顧知星激昂而起的劍氣,使其難動分毫,進退不能。
這一次,顧知星輸得更加徹底。
待塵煙散去,他便將會成爲呼延烈案板上的魚肉,任其拿捏。
但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一道人聲卻突然傳進了顧知星的耳中,更響遍了這整座大廳。
“蒼狼倒掛,尾宿位,進!”
第一百零一章 基礎劍技的逆襲
顧知星不知道說話的人是誰,又懷抱着什麼樣的目的,但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竟然沒有片刻的猶豫,便聽從了那人的建議。
下一刻,顧知星身前的黃塵盡皆落地,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片銀華倒泄,從遠處看,仿若有一道星幕自天邊滑落,美輪美奐。
所謂蒼狼倒掛中的“蒼狼”,並不是指的某種靈獸,而是蒼狼星!
便如落日劍、黃塵劍一樣,這一記蒼狼倒掛,同樣是一招基礎劍技,但於顧知星的手中施展出來,竟讓人感受到了某種大道至簡的震撼!
呼延烈手中的鞭影隨之落空,陷入萬千星輝當中,難以自拔。
見狀,呼延烈手腕急抖,空中的鞭影徒然生變,以一化三,三再化九,生生不息,無邊無際,便宛如在顧知星的身前佈下了天羅地網,只等對方一頭撞上來,自投羅網。
與此同時,顧知星卻並未趁勢向其發動第二次襲殺,而是嚴格服從了說話之人的建議,向着尾宿位的方向,衝了過去。
羣星閃耀,蒼狼獨秀!
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再看向顧知星手中的劍,竟然真的從那網羅密佈的鞭影氣痕中覓得了一絲無比狹窄的縫隙,然後攜決絕之勢,刺了進去!
幽藍色的星芒與赤紅色的劍氣交相輝映,盡數彙集在劍尖的那一點之上,如水銀瀉地,一往無前。
劍鋒切割在那漫天幽綠之上,便好像是星辰急墜,與空氣發出了陣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緊接着,顧知星的身前豁然開朗,一片廣闊,他終於成功突破了呼延烈所佈下的層層阻礙,來到了他的側後方。
一陣無比灼燙的刺痛感立刻傳入了呼延烈的腦中,轉頭看去,於他的右手手臂上,竟然再添一道血痕!
如果單以結果論之的話,這一次,顧知星完勝!
然而,這一戰還遠遠沒有結束,以呼延烈的實力,就算顧知星再在他的身上添加上百道這樣的傷痕,也無法傷到呼延烈的根本。
一切註定只是徒勞。
而別忘了,直到此刻,呼延烈也並未拿出自己全部的實力,比如他纏在右臂的那條軟鞭就遲遲沒有出手!
可就在這個時候,第二道人聲卻緊接着響了起來。
“磷火劍,參宿位,退!”
從聲音上來判斷,這與之前說話的是同一個人,但給出的命令卻叫人滿頭霧水。
因爲尾宿位和參宿位是兩個全然相反的方向,如果顧知星按照他所說的來執行的話,不是當於又回到了呼延烈所佈下的天羅地網當中嗎?
沒人知道說話人葫蘆裏面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即便是對基礎劍技有着超出常人理解力的顧知星也不明白。
但他仍舊毫無保留地相信了對方,並義無反顧地這麼做了!
這已經是顧知星使出的第四劍了,而且劍劍不同,即便只是基礎劍技,也不得不令人感慨顧知星的博學多識,彷彿一應劍法均是信手拈來,每一劍都浸淫多年,但最讓人好奇的,卻是以他如今的狀態,還能撐多久?
還能,出幾劍?
顧知星用自己的行動給出了答案。
下一刻,一片火光沖天而起,無風狂亂,徑直便朝着呼延烈的身後倒卷而去!
顧知星的自投羅網令呼延烈眼中喜意大盛,因爲他已經做足了打算,不管對方在這一記磷火劍之後還有什麼後手,還會多少種基礎劍技,他也不會再給對方出劍的機會了。
他要提前將這把火光強行撲滅!
所以呼延烈這一次的應對更加簡單,他只是抬起手腕在身前輕輕一揮,緊接着,那漫天的鞭影便化作了滔天江水,朝地面倒灌而去,看起來,呼延烈竟是想依靠境界的絕對壓制,將顧知星手中的長劍徹底折斷!
可誰曾想,江水未至,顧知星手中的火光卻提前熄滅了。
因爲那道熟悉的聲音第三次響了起來。
“烽煙亂,壁宿位,快!”
此時顧知星手中的劍勢已起,尚未建功,若要強行收劍,使出另外一套截然不同的技法,無疑是非常困難的,而且他也會因此而遭受到劍意的強大反噬,對於他此時的身體狀況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
但顧知星卻連半分的猶豫也沒有,他即刻熄滅了手中以長劍而化的火光,在口中吐出一口血花之後,身形一個急停急轉,化作了一片虛無縹緲的塵煙,向壁宿位疾馳而去,即便在那裏一個敵人也沒有,即便那個方位距離他一開始的目標已經漸行漸遠。
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場間的形勢便突然發生了強烈的變化。
呼延烈手中的漫天鞭影突然毫無徵兆地崩碎了,緊接着,一片星輝,一道火光,以及一股塵煙,從三個截然不同的方位,同時來到了他的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轟在了他的身上!
“嗤……嗤……”
剎那間,彷彿有萬千把長劍在呼延烈的周身遊弋,不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便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數十道劍痕!
呼延烈長嘯一聲,身形暴退,同時終於抽出了臂上所纏繞的軟鞭,無比狼狽地高接低擋,終於在整整退了三十丈的距離之後,才盡數化解了那如影隨形的劍意,渾身鮮血淋漓地止住了腳步。
誠然,即便如此,顧知星還是沒能傷到他的要害,可能夠以武士之資,以三道基礎劍技,便將一位堂堂武王逼到這種程度,若是傳出去,絕對會讓整個修行界爲之震驚!
面對此情此景,墨淵也第一次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緩緩站起身來,伸出雙手拍了幾下,忍不住讚歎了一聲:“竟然以一人一劍,便施展出了烽火狼煙這套劍陣,不愧爲洛陽城中第一武癡!”
言罷,他也並未等待顧知星的回答,便轉過頭看向了站在樓梯邊的夏生,笑着搖了搖頭:“夏老弟,我以爲,我們是朋友。”
夏生微微頷首,同樣笑着道:“現在依舊是。”
第一百零二章 非常人行非常事
一點也不令人驚訝。
一點也不叫人意外。
剛纔在場內引導顧知星施展出三套基礎劍法,並以此結成烽火狼煙劍陣,將呼延烈逼得如此狼狽的,正是夏生!
便如同半個月前,他曾在白馬鎮外,教導秦嫣如何破解康無爲的水紋劍一樣。
夏生能夠做到這一點,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讓人不解的是,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墨淵先前的那聲讚歎,看似是在對顧知星的劍術表示稱頌,但實際上,卻是在對夏生表達某種敬意。
誠然,顧知星對基礎劍技的理解,可以說在同階之內,當世無人可出其右,但墨淵卻看得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若先前沒有夏生突然開口指點,即便顧知星再會成千上萬種基礎劍技,也絕不可能把呼延烈逼到這種程度!
此戰完勝,夏生要記八成功勞!
之前在酒桌之上,他與夏生二人只談風月,不說家世,所以直到此刻,墨淵也並不知道夏生到底是誰,又有着何等可怕的身份背景,竟能憑藉其對劍道的博學與領悟,硬生生給顧知星創造出了勝利的機會。
是的,在墨淵看起來,此戰,是顧知星勝了。
即便呼延烈還沒有使出全力,也尚未倒下,但其作爲一名堂堂武王,竟然被一位小小的武士境修行者逼到這個份兒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是完敗了。
也正因爲如此,所以墨淵看向夏生的目光已經多了一絲警惕,這纔會問出剛纔的那句話。
他想知道,夏生是不是敵人。
而夏生的回答也很坦然,他告訴墨淵,他們是朋友。
頓了頓,夏生再度笑着擺擺手道:“別誤會,我可不認識這位公子,更不是幫着他來砸場子的,只是剛纔被其劍術所驚豔,不忍看他就此敗北,所以才情不自禁提醒了他兩句,更何況,我這麼做,其實是在幫你,如果顧家三少爺真的在墨公子這裏有個三長兩短的,你也不好交代吧?”
聞言,墨淵不禁輕輕鬆了口氣,偏過頭看向仍舊還能站在場中的顧知星,點點頭道:“的確是有些麻煩,不過,夏老弟不是說你不認識他嗎?那你又是怎麼知道他是顧家三少爺的?”
夏生淡然抬手,指向身邊的畢慶文:“我不認識,但並不意味着我的朋友不認識,實不相瞞,我這位朋友,是善堂的人。”
墨淵頓時明白了,臉上重新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開口道:“原來如此,夏老弟你怎麼不早說呢?這麼一來,豈不顯得我小氣,竟怠慢了善堂的貴客?”
另外一邊,畢慶文神色一怔,當下就反應過來,自己這個鍋是背定了,但既然是做人情,自然就要做全套,只好拱了拱手道:“墨公子客氣了。”
雙方正聊得火熱,卻忘記了,今天這裏的主角並不是他們,而就在下一刻,還不等墨淵試探出畢慶文來此的真正用意,一道人影便再一次走到了大廳中央站定,來到了他的眼前。
手中的劍未斷,臉上的堅毅依舊。
但此時在他面前的,除了已經退到了遠處的呼延烈之外,還有二十多個黑衣大漢,即便境界不及呼延烈,但也絕不比顧知星弱!
其中甚至有七八個武將境的強者壓陣!
眼看顧知星還要衝陣,夏生終於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對墨淵問道:“墨公子,我很好奇,那位依依姑娘到底是誰?竟能讓顧家三少爺如此奮不顧身,以命相搏?”
墨淵冷然一笑:“既然是夏老弟問起,我也就不賣關子了,依依原本是我煙雨樓的花魁,在三天之前的時候,被一位出手闊綽的豪門少爺給贖了身,說是要娶她爲妻,關於此事,原本我是不贊成的,不過依依一意孤行,我也就遂了她的願,可誰曾想,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夏生嘆了一口氣:“對方把依依姑娘給拋棄了?”
墨淵搖搖頭,目色中透着怒火,沉聲道:“如果只是始亂終棄也就罷了,那位少爺將依依買回去之後,終於露出了其真面目,非但沒有履行當初的承諾,娶依依爲妻,而且每日以辱罵、鞭打、虐待她爲樂,不過三日光景,已經將依依折磨得不成人形,如果不是依依機警,找到機會從那地牢中逃出,靠着一雙赤足從洛陽逃回到了煙雨樓,恐怕,如今已經被扔到亂葬崗去了!”
墨淵的聲音越來越寒冷,透着刺骨的冰涼:“此事,我還沒有追究,竟然就有人搶先一步找上門來了,夏老弟覺得,我該怎麼做?”
話音落下,夏生還沒有回答,顧知星便厲喝一聲:“你血口噴人!顛倒黑白!謝大哥明明告訴我,是你們煙雨樓的人將依依姑娘重新擄劫了回來,併爲了懲罰她的叛逃,毒啞了她的嗓子,打斷了她的手腳,簡直畜生不如!”
墨淵冷笑一聲:“那我想問問,那位謝公子,怎麼不敢跟你一起來,找我當面對質呢?”
顧知星隨之一愣,但很快便應道:“謝大哥自知不是你們這些人的對手,也不敢來招惹你們,但他能忍得下這口氣,我忍不了!”
這一次,墨淵也不再解釋了,將雙手攤在身前,開口道:“既然你忍不了,那便請來,你放心,我不會傷了你的性命,也不會把你趕出煙雨樓,不過你一旦失手被擒,到時候便別怪我不客氣了,大不了我找幾個姑娘陪你共度一夜春宵,再冒險把這個消息傳回京城罷了。”
“我倒是很好奇,當顧家老爺子知道你在我這兒留宿之後,會作何感想?”
“你……!”顧知星握劍的手掌第一次不再穩如泰山,他咬着牙,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兩個字:“卑鄙!”
墨淵聳了聳肩:“對付你們這些世家子弟,如果不卑鄙一些,又如何能在此地立足呢?”
這番對話落在畢慶文的耳中,簡直是開了眼界了,但更讓他沒想到的是,便在下一刻,顧知星竟然真的收了劍,扭頭就走!
見狀,夏生當即對畢慶文使了個眼色,讓後者跟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煙雨樓的大門,顧知星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頭,眼中帶着無比和善的殺氣,努力地想要露出一種兇狠的樣子,瞪了畢慶文一眼。
“你跟着我做什麼?”
畢慶文一時語結,只好硬着頭皮開口道:“你就打算這麼走了?”
“不然怎麼辦?我又打不過他們,不走難道真的留在這裏過夜嗎?”
“呃……”畢慶文被噎了個夠嗆,心想你剛纔的那股豪邁勁兒呢?那一往無前的氣勢呢?怎麼這麼快就慫了?而且那墨淵用來對付你的殺手鐧,竟然還是煙雨樓的姑娘們……
念及此處,畢慶文頓時在心中翻了一萬個白眼,只能換了個話題,繼續說道:“可不管怎麼說,剛纔你能擊敗對手,全身而退,也多虧了夏公子的幫助吧,難道你準備就這麼走了,連道聲謝也等不得麼?”
“道謝?”顧知星的臉上寫着茫然:“我爲什麼要跟他道謝?”
這一次,甚至還不等畢慶文愣神,顧知星便繼續說道:“來的時候我就找人給我算過一卦了,那老爺子說了,我此行必定有驚無險,命中有貴人相助,既然如此,即便要道謝,我也該去向那算命先生道謝纔對。”
剛剛與墨淵道別,走出煙雨樓的夏生正好聽到這句話,頓時整個人都怔住了,最關鍵的是,他能夠非常清楚地從顧知星臉上的表情看出,這傢伙真的不是在說笑,而是彷彿認定了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一時間,夏生原本想要藉機與這位顧家少爺攀談的打算就此落空。
下一刻,顧知星乾脆利落地向夏生抱了抱手:“告辭。”
在等夏生回過神來的時候,這位顧家三少爺,已經跑得沒影兒了。
畢慶文只得在一旁乾笑道:“呵呵,這位三少爺的思維方式還真是有些……特別啊……”
但他們並不知道的是,就在半個時辰之後,當顧知星迴到洛陽城後的第一件事,竟然真的是趕到了一家算命攤子的前面,對那位鶴髮童顏的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今日一事,全靠老神仙的神機妙算了,若老神仙日後有什麼麻煩,儘可以來城東的顧府找我,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顧知星也在所不辭!”
老者笑眯眯地擺了擺手,和顏悅色地問道:“三少爺只需要回答老夫一個問題便可以了,那位對你出手相助之人,叫什麼名字?”
顧知星一愣,伸手撓了撓頭,良久後纔有些尷尬地回答道:“似乎是……姓夏。”
令人意外的是,老者並沒有覺得失望,而是欣然開口道:“老夫知道了,看起來,三少爺也受了不輕的傷,快回府醫治吧。”
顧知星點點頭,就此與老者告別,而就在他走後不到十息的時間,一道人影便畢恭畢敬地來到了老者的身後,誠惶誠恐地垂下了頭。
“天師,葉夫人已經在樓外樓侯了您多時了,您看……”
老者站起身來,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隨即點點頭道:“今夜的事情也已經了了,便過去看看吧。”
“是!”
第一百零三章 深不可測
就在顧知星迴到洛陽城後不久,夏生和畢慶文也堪堪趕在城門關閉前回到了威寧侯府。
畢慶文一路護送着夏生走到了府門之前,這才拱手告辭。
不得不說,這傢伙雖然只是一位善堂分堂的執事,但還真的是精通人情世故,怪不得在從羊城一路北上期間,能給人一種好友遍天下的感覺。
夏生站在葉府的大門之前,並沒有立刻叩門而入,而是迎着夏末涼爽的清風,舉目望向夜空的繁星似錦。
這短短的一夜,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他就此多了一個徒弟,結識了一位掌管天下最多花樓的大掌櫃,還見識到了顧家三少爺那令他無比讚歎的劍術。
卻不知,當這一切最終交匯於同一點的時候,將會爆發出何等驚天動地的力量呢?
夏生搖搖頭,將那更加遙遠的打算壓回了心底,再度看向星空的時候,卻發現那萬千星辰的軌跡,竟在這瞬息之間,又有了新的變化。
便如同一盤撲朔迷離的棋局,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勝者何方。
就這麼站在原地盯着夜空待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夏生這才重新邁開了腳步,回到了威寧侯府中。
府中的家丁、丫鬟們都還沒睡,自然不是爲了等夏生。
但當他們看到自家姑爺至少並沒有夜不歸宿後,不少人的心中還是不由得長鬆了一口氣。
經由芸兒的口中,夏生這才知道,原來葉夫人還沒有歸府,如此看來,今夜是不太可能與對方談論父親失蹤一事了。
“好吧,那我便明日再來叨擾夫人吧。”說完,夏生便回到了自己的住處,果不其然,寧徵還沒有睡,正坐在院中,等他回來。
夏生走上前去,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怎麼樣,有什麼發現?”
……
同一時間,在威寧侯府的某間暗房中,王二剛剛放下了手中的墨筆,對身前跪着的兩名帶刀武士問道:“有什麼發現?”
其中一位恭聲答道:“今夜屬下一路跟着夏公子出了城,然後去往了煙雨樓。”
“煙雨樓?”王二神色一怔,情況似乎與他之前所預計的有些出入,隨即點點頭道:“繼續說。”
“是。原本我二人是跟着夏公子進了煙雨樓的,但沒想到,夏公子與煙雨樓的大掌櫃似乎是故交!爲了怕暴露身份,我們只好退而求其次,選擇在煙雨樓外等候,所以夏公子在煙雨樓中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屬下……不知!”
聞言,王二再次被震驚了,卻沒有責怪兩人的失責,而是再三確認道:“你們可看清楚了?那夏生與煙雨樓的大掌櫃真的是故交?”
帶刀武士點點頭:“絕不會錯的!煙花十七樓樓主,墨淵,何等的大人物,豈是他人敢冒充的?屬下雖然從未見過真人,但曾經有幸在瞻星臺見過此人的畫像,是以一眼就認出來了!”
另外一人也隨聲附和道:“那墨淵與夏公子就坐在煙雨樓的大廳裏面,把酒言歡,笑談風月,絕不可能是初識!”
王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實在是沒有想到,自己只是爲了保險起見,叫人去調查了夏生的行蹤,卻竟然得知了如此重大的情報!
他沉默了片刻,這才壓抑住了內心的震撼,抬了抬手道:“說下去!”
對於自家大人所表現出來的訝異,兩名帶刀武士顯然感同身受,不禁苦笑道:“是。後來,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的樣子,煙雨樓中似乎發生了些意外,不過屬下二人離得比較遠,所以只知道是有人鬧場,具體什麼情況並不知曉,但就在不久之後,夏公子卻與顧家三少爺一前一後,一起從煙雨樓裏面走出來了!”
“什麼!”王二當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驚聲道:“顧知星?”
帶刀武士點點頭:“不錯,顧三少爺是洛陽城中赫赫有名的武癡,屬下也曾與其交過手,所以看得很真切,不過或許是爲了刻意避嫌,所以顧三少爺並未與夏公子同行,而是先行告辭,比夏公子更早回了京城。”
這下子,王二徹底無法保持淡定了,他皺着眉頭,想要嘗試着從這些信息中整理出一根線頭來,卻發現一切只是徒勞,因爲今夜他所得知的事情,實在是太過於震撼,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那個夏生不是一個白馬鎮中的鄉野小子嗎?這纔剛到洛陽第一天,怎麼會認識墨淵、顧知星這些久負盛名的青年才俊?
他來洛陽,真的只是爲了履行婚約嗎?還是在暗中藏着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而也就在王二腦中一片混亂之時,又有一人來到了房內。
見到此人後,王二當下便揮揮手,讓那兩個帶刀武士下去了,並囑咐他們不得在背後亂嚼舌根子,今夜的事情,若敢透露出去半分,立斬不赦!
兩位帶刀武士領命離開,臨走之前,細心地合上了房門。
時至此時,王二才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到了來人的身上。
有資格不經通報,不叩門信,便直接闖進這間屋子的人很少,更準確地說,在整個威寧侯府,整個洛陽城,只有四個人。
葉帥、葉夫人、王二,以及此刻他眼前的這個體型巨大的胖子。
自夏生踏入威寧侯府至今,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胖子,因爲便在同一時刻,此人便在王二的授意下,離開了帥府,去調查一件事情。
自然便是關於夏生的事情。
而現在,他已經在最短的時間裏面,收集到了足夠多的情報,所以快馬加鞭趕回來與王二商議。
王二看着胖子眼中的凝重之意,心中再次一沉,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問道:“查出什麼來了?”
胖子搖搖頭,說出了六個字:“此子,深不可測。”
王二沉住氣,問道:“什麼意思!”
胖子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絹布,遞到了王二的眼前:“這便是我查到的東西。”
王二接到手中,正看到頂頭三個血紅色的大字:“緝拿令!”
待看完全文之後,王二頓時目色皆驚,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胖子搖搖頭,豎起了兩根肉呼呼的手指:“具體情況我還在查,但至少我發現了兩件事情。”
“第一,這緝拿令是從白馬鎮發出的,簽發緝捕文書的是白馬鎮鎮長,肖震,但讓人奇怪的是,這張緝拿令只發布了還不到一天的時間,便被撤回了!”
“嗯……”王二點點頭,此事雖然有些蹊蹺,但相比起之前從帶刀武士那裏得到的消息,他反而覺得這張緝拿令沒那麼震撼了。
可緊接着,胖子接下來的一番話,卻令他臉色大變。
“第二,在這張緝拿令被撤回不到五個時辰的時間,便再次被啓用了,但這一次發佈這張緝拿令的,卻是太子殿下!”
“這還不算什麼,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就在數日之後,太子殿下竟如那白馬鎮鎮長一樣,主動撤銷了對夏生的緝捕文書!”
下一刻,王二突然腳下一軟,一屁股跌坐回了椅子上,徹底傻了。
第一百零四章 史不絕書
夏生怎麼也沒有想到,不過一日之間,葉家已經將自己的底細調查得清清楚楚了,好在,王二他們暫時還不知道他與裁決司之間的關係。
那原本纔是夏生最爲警惕的事情。
但現在不是了。
因爲寧徵同樣給他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時間太緊,先生交代的事情,我只查到了六成,不過關於平南侯與裁決司那邊的消息,我已經得到證實了。”
“噢?說來聽聽。”
不得不說,夏生識人的眼光還是很毒的,即便在這之前,寧徵只是一位小小白馬鎮鎮長的幕僚,但夏生還是堅持將寧徵帶到了洛陽,將他留在了自己身邊,便是相信寧徵一定能成爲一名極其出色的謀士。
而如今,寧徵也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了這一點。
在晚飯的時候,夏生便離開了威寧侯府,隨畢慶文去了煙雨樓,而同一時間段,寧徵也沒有閒着,而是走到了洛陽城中,幫夏生打探消息。
至於他究竟用了什麼樣的手段,夏生不關心,他只想知道,寧徵究竟把事情做到了哪一步。
收集情報,是成爲一個好謀士的第一步。
然後,纔是分析情報,出謀劃策,運籌帷幄。
而寧徵至少在這第一步上,做得非常出色,因爲他接下來的這番話,就連夏生也大感意外。
“據我所知,早在五天前,裁決司的曹靖就已經返京了,不過他是一個人回來的,身邊並沒有平南侯的身影。”
“更令人費解的是,就在曹靖踏足洛陽城不久,裁決司首尊,秦念,就命人將他抓進了黑牢,自此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曹靖,同一時間,裁決司精銳盡出,離開了洛陽,不知去處。”
不得不說,事情的發展的確有些出乎了夏生的意料之外,但如果仔細想想,這似乎也是情理當中的事情。
他沉吟了片刻,對寧徵問道:“對此,你有何看法?”
寧徵點點頭:“如果我推測不錯的話,應該是在回京的路上,平南侯脫離了曹靖的控制,自己逃回西嶺了,得知此事的秦首尊大爲震怒,所以纔會在一氣之下將曹靖下了獄。”
夏生不禁笑道:“以平南侯那怕死的性子,倒真有可能幹得出來。”
寧徵也說道:“不錯,若是比拼實力,一千個平南侯都不是曹靖的對手,但如果動腦子……我覺得,這一次,曹靖很可能是被平南侯給坑了!”
夏生跟着補充道:“當然,秦念震怒的原因,可能不單單是因爲這個,畢竟槐安和程立然他們也死在了半途中,這對於裁決司來講,是一個天大的噩耗。”
寧徵淡然而笑:“所以裁決司纔會精銳盡出,很顯然不是爲了抓回平南侯,而是去追捕殺害槐安的凶逆,爲掌旗使報仇雪恨!”
一言一語之間,兩人已經將整件事情理了個清清楚楚,雖然夏生對於靖哥的落獄頗爲惋惜,因爲在最後一刻,靖哥纔是唯一忠於裁決司,忠於槐安的人,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以身犯險,把自己再陷入那場襲殺風波的泥潭中。
不管怎麼說,單從此事的結果而論,對夏生是有利的。
因爲當日僅剩的兩個見證人,一個逃回了西嶺,一個被秦念下了黑牢。
最關鍵的是,被關押的那個人是靖哥。
那個腦子不怎麼靈光,遇事不願思考的靖哥。
夏生甚至能夠預想到,即便面對裁決司的刑訊,靖哥也會一口咬定當日殺死槐安和程立然等人的兇手,是那個能夠馭使羣狼的奎木!
而根本就不會懷疑到夏生的身上。
如此一來,夏生在來到洛陽後最擔心的事情總算沒有發生,裁決司也並沒有針對他發出緝捕令,那麼接下來,他便有足夠的時間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寧徵的聲音還在繼續。
“另外,先生讓我去詢問京城附近哪裏有活泉的事情,也有了結果,正如先生所言,原本在洛陽城郊的確有好幾處名泉,不過在承天門之變後,這些活泉都被人工填掉了,如今在整個洛陽城方圓百里之內,只剩兩座泉水。”
聞言,夏生不禁皺緊了眉頭,隨之問道:“哪兩座?”
“一座便在洛陽城內,也是京城著名的景點之一,叫做月華泉,就在城北的兵馬司附近。”
“另外一座呢?”
“在春秋書院的後山當中。”
夏生心中一沉,但臉上卻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只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做得很好。”
寧徵轉過頭去,從身後拿出了一摞書卷,恭敬地遞到了夏生手中,開口道:“這是先生讓我找的史書,從太祖年間一直到永和歷初年,都在這裏了。”
夏生點點頭,讚許道:“你辦事果然讓我放心,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看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剩下的事情不着急,如果打聽不到也不要緊。”
說完,夏生看着身前那間看起來一片漆黑的屋子,不禁問道:“對了,孟琦呢?”
寧徵搖頭道:“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就沒看到她,可能已經睡下了吧。”
“嗯……”夏生並沒有太過在意,對寧徵道:“你也回屋去吧,今日辛苦了。”
寧徵微微頷首,執手與夏生告別,而夏生也抱着一摞史冊,慢步回到了房內,點了一盞油燈,輕輕嘆道:“好吧,就讓我來看看,在這五百年間,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吧……”
……
時間就這麼無聲的流逝着,只能聽到翻展書頁的沙沙聲,屋內的氣氛慢慢變得凝重,空氣中帶着或悲傷,或憤慨的涼意,讓人觸之傷情。
夏生隻身回溯於歷史的長河中,卻一點也不會覺得波瀾壯闊,反而只看到了河底的累累白骨,聽到了數十萬冤魂的哀鳴。
大縉王朝自他上一世殞落至今,已經過了五百年歲月,而在這五百年中,伴隨着整個王朝的興衰更替,至今已歷經了五代君主。
太祖皇帝在登基一百年後去世,縉太宗趙宏繼位,可惜是個短命鬼,只統治了江山二十年便駕崩,接下來是縉興宗趙明宇,在位一百三十年,再接下來,便是縉高宗趙恆,此時大縉王朝已經建國兩百五十多年。
縉高宗趙恆實乃一代雄主,在位五十餘年的時間裏面,開創了宏武盛世,人類世界風調雨順,並多次御駕親征,向南收復南疆十三郡,向北建立“斬草防線”,包括劍門關、玉門關、長雁關、寧武關四大雄關。
但令人惋惜的是,縉高宗也是大縉王朝五百年曆史裏面唯一一個沒能善終的皇帝。
傳說是在第五次北伐的征途中感染風寒而死。
而在縉高宗駕崩後,太子趙璽繼位,也就是當今的縉仁帝,他成爲了大縉王朝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同時也是最長壽的皇帝,距今已經執掌國璽近兩百年的時間。
可也就是在縉仁帝執政期間,卻發生了一件舉世震驚的大事。
那是在128年前,也就是在永和歷初年的前一年,在洛陽城內,誕生了史上最爲離奇,也最爲著名的謀逆案。
史稱,承天門之變。
第一百零五章 承天門之變
承天門之變,短短的五個字,卻代表了大縉王朝近兩百年間最沉重的一段歷史,更被世人認爲是大縉王朝由鼎盛衰落,異族再次崛起的關鍵性轉折點。
當今皇帝陛下的長子,也就是前太子趙睿,無故起兵造反,率領十七路叛軍入京,意欲謀權篡位,在承天門與禁軍、裁決司、兵馬司,以及各大世家供奉強者,展開了爲時三天三夜的血戰。
最後的結果,卻是趙睿兵敗,被當場誅殺,十七路叛軍首領無一倖免,皆被斬首,五位皇子受此牽連,被髮配遠疆,終生未得入京。
經此一役,整個洛陽朝堂被大洗牌,軍隊力量被重新整合,大縉王朝經歷了繼太祖皇帝駕崩後,最黑暗,也最混亂的一段時間。
幸好,當今皇帝雖然不如太祖皇帝、高宗皇帝那般雄才偉略,但也算得上是一代明主,在一番血洗之後,接連頒佈了三十二道御令,上肅超綱,下撫民心,總算熬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日子。
至今,已經過去了整整一百二十七年。
夏生輕輕嘆了一口氣,合上了史冊的最後一頁,抬起頭來,這才發現,原來天已經亮了。
一夜之間,觀遍大縉王朝五百年興衰史,對常人而言,恐怕腦中早就不堪重負了,但那不是夏生。
此時的他雙目清明,腦中正在飛速計算、分析着,試圖從這些史書的記載中,找到他想要找到的東西。
正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
即便此刻夏生手裏面所拿的,乃是理論上最客觀、最公正的史冊,但他同樣明白一個道理,史書,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所書寫的。
夏生堅信,一定還有太多他看不到的真相,早就被人爲掩埋在了歷史的深淵中,永世見不得光明。
不過片刻之間,夏生已經理出了一些頭緒,選出了四件最值得他去注意的事情。
比如說,太祖皇帝執政初期,對竹林七賢所舉起的屠刀,是不是真的將他們都趕盡殺絕了?有沒有幸存者?如果有,夏生又該去哪裏尋找這些昔日的兄弟們呢?
五百年過去了,就算故人已辭,可他們的後人呢?
再比如,高宗皇帝之死,在夏生看來,也有很大的疑點,一位如此偉大的帝王殞落,即便真的是感染風寒而死的,可爲何在史書上的記載竟只有寥寥數十字?
還有,關於承天門之變,從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一件太子謀反案,可爲何其餘皇子也被牽扯了進去,更重要的是,在承天門之變後,縉仁帝爲何要命人填平洛陽城外的所有活泉?
這其中有什麼必然的聯繫?
最後,竹林七賢這個名號之所以能夠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史書的記載中,而不是用的竹林七逆之類的稱呼,當然要得益於縉仁帝對他們的平反,可問題是,事情都過了三四百年了,縉仁帝爲什麼要這麼做?
甚至不惜以此狠狠地扇了自己祖輩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四個問題,除了高宗皇帝之死的迷局之外,其他三個,可以說都是與夏生息息相關的,不論如何,他也必須要查出其中內情。
當然,這件事情急不來,而且需得謹慎爲之,否則一着不慎,行差踏錯,便是滿盤皆輸,萬劫不復。
但不管怎麼說,至少夏生已經從這些紛繁冗雜的史料中,找到了那最至關重要的線頭。
或者說,一個最關鍵的人。
鎮國大將軍,徐秋亂。
徐家,如今同樣被列爲大縉王朝九大世家之一,與威寧侯府葉家,善堂秦家,還有顧知星所在的顧家,有着同樣超然的地位。
曾幾何時,徐家早已沒落到連飯都喫不起的地步了,眼看即將消散於歷史的風煙中,就此堙滅,卻不曾想,在生死攸關的最後關頭,當代徐家家主,徐秋亂,卻拿出一件令世人爲之眼紅的重寶。
善字帖!
就此改寫了整個家族的命運。
可若是僅僅憑藉善堂的幫助,便能締造出一個豪門世家的話,那這九大家也太不值錢了。
所以關鍵還是在於真正令徐家重振旗鼓的那個契機。
正是承天門之變!
在正史的記載中,徐秋亂在承天門之變中起到了非常至關重要的作用,其中最爲顯赫的一項功績,便是親手砍下了太子趙睿的腦袋!
也正是在承天門之變後,徐家重新得到了皇帝的重用,由此一步步成爲了今天聲名顯赫的九大世家之一!
當然,這其實並不是夏生如此看重徐秋亂的唯一原因。
因爲除了承天門之變以外,夏生還發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這個徐家,並非是在承天門叛亂之後,首次登上歷史舞臺的,早在這之前,徐家便已經幾經沉浮,三起三落,承載了整個大縉王朝數百年的興衰榮辱,最早的時候,甚至能追溯到五百年前太祖皇帝建國之時!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這個徐家,很可能與當年竹林七賢中的金甲靈聖,徐悲,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而這個徐秋亂,則很可能是夏生故友的後人!
“如此看來,我必須得去一趟鎮國軍府了,可就這麼貿然前去,恐怕不妥,還需得尋個由頭……”
夏生目光閃爍,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可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卻響起了一陣不疾不徐的敲門聲。
夏生站起身來,將手邊的史書摞好,邁步出去,打開了房門,卻發現原來是芸兒。
“不知夏公子可否已經梳洗完畢?早飯已經準備好了,夫人也在前廳等候多時了……”
夏生一愣,隨即點點頭道:“既然如此,那便走吧,對了,我那兩位朋友呢?”
芸兒恭聲答道:“寧先生也已經去往前廳了。”
“嗯……”夏生應了一聲,隨即跟在芸兒的身後,向前廳行去。
不多時,兩人便一前一後來到了廳門前,抬眼望去,葉夫人正坐在主位上,似乎在和顏悅色地與寧徵聊着什麼,卻是仍舊沒有看到孟琦的身影。
見到夏生到來,葉夫人當下站起身來,笑着對他招了招手:“小夏來啦,來,過來,一起坐下喫個早飯,這些可都是洛陽城內有名的早點呢,快來嚐嚐。”
聞言,夏生立刻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第一百零六章 前倨後恭
事情有些不對勁。
真的不是因爲夏生生性多疑,也不是因爲他真的對葉夫人懷抱了多大的敵意,而是葉夫人此時的表現實在是太過反常了。
不過一夜之間,葉夫人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對待夏生的態度發生了徹底的偏轉。
彷彿夏生與葉小娥的婚事完全就是她一手撮合的,而夏生也是她最欣賞,最認可的上門女婿。
這……還是那個雷厲風行,不惜當着夏生的面將婚書撕成粉碎的葉夫人嗎?
若不是夏生在醫道上成就非凡,眼光毒辣,真的能夠確定這些飯菜中並沒有摻雜什麼致命的毒藥,恐怕他還真不敢拿筷子。
剛一落座,夏生才喫了沒兩口,葉夫人便開門見山地問道:“對了,小夏啊,把你父親的事情跟我說說吧,看看我們葉府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葉夫人此話一出,非但沒有打消夏生心中的疑慮,反而讓他對葉夫人的一舉一動更加警惕了起來。
可不管葉夫人到底是因爲什麼樣的原因,竟突然對夏生表露出瞭如此善意,也不管此時葉夫人的這番表現究竟是惺惺作態還是真情實意,夏生也必須要藉助於葉府的力量,來幫他尋找父親的下落。
念及此處,夏生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碗,恭聲道:“不敢隱瞞夫人,事情是這樣的……”
……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之後,夏生終於將整件事情對葉夫人托盤而出,他甚至沒有隱瞞自己如今身爲善堂客卿的身份,更光明正大地告訴了葉夫人,在尋找父親這件事情上,他同樣尋求了善堂的幫助。
但令人意外的是,葉夫人卻並沒有因此而顯露出不快之意,反而點了點頭:“在尋人方面,善堂的確比我們葉府要高明很多,你的應對很正確。”
頓了頓,葉夫人又話鋒一轉:“不過據你所說,如果那兩個賊人真的是妖族潛入我大縉國內的奸細的話,那麼此事交給我葉府來辦,就再理所當然不過了,對於這些異族叛逆,我荊棘軍的大好男兒,是絕不會姑息的!”
夏生執手躬身道:“如此,便有勞夫人了。”
葉夫人點點頭:“這幾日你且放心在我府中住下,等有了消息,我會在第一時間通知於你的,如若平日裏有事要找我,或者在衣食住行方面有什麼不習慣的,你可以隨時跟芸兒說……”
說着,葉夫人手腕一翻,將一枚令牌遞交到了夏生的手中。
“這是我葉府的腰牌,如果你有事要在晚間外出,或者出入洛陽城門,憑藉此牌,兵馬司的人不會爲難你的。”
夏生接過來看了看,隨即對葉夫人行了一禮:“多謝夫人。”
“嗯。”葉夫人和顏悅色地點了點頭,隨即站起身來,如長輩對晚輩的愛護般,拍了拍夏生的肩膀,說道:“除此之外,你還有沒有什麼要求?”
眼看葉夫人意欲離去,夏生也不再猶豫,當即開口道:“是這樣的,在白馬鎮的時候,家父就曾對我提及過,他與鎮國軍府的徐將軍有些舊誼,此番既然來了洛陽,我自然想要上門拜訪一下,不知道葉夫人能否幫我牽個線?”
葉夫人目色微怔,隨即笑着道:“那你來得可不是時候啊,現在老徐和家夫一樣,都在外領軍,恐怕你也知道,前些日子斬草防線失守的事情,陛下震怒之下,將鎮國軍調到了西防邊陲去平亂,想必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了京城的。”
聞言,夏生不禁有些失望,只能苦笑着搖了搖頭:“如此,那便沒什麼事了。”
葉夫人點點頭,在一位老嬤嬤的攙扶下離開了前廳,大概是去安排尋找夏洪下落的事宜去了。
對於葉夫人這般風風火火的性子,夏生倒是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他更在意的,還是對方態度上的轉變。
除此之外,徐秋亂不在京城,也讓他接下來的行動受了阻,如此一來,他也只能靜待葉夫人和善堂所傳回來的消息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時間裏面,夏生都沒有離開威寧侯府,而是坐在房內看了一天的書,期間孟琦從外回來了一次,卻是顯得有些沉默寡言的,只與夏生打了個照面,便回屋去了,不禁讓夏生擔心,這個腦子不太好使的女殺手,是不是遭遇了什麼難事。
等到天光再度大亮的時候,不知不覺中,已經是夏生來到洛陽城的第三天了。
而今天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便是再去一趟善堂!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一回夏生沒有叫寧徵跟隨,也沒有聯繫畢慶文,而是獨自一人熟門熟路地來到了位於洛陽城中最寸土寸金的月華街上。
如今的夏生已經知道,這條街之所以被叫做月華街,其實是由洛陽城中唯一的一處活泉而命名的。
而在這裏所坐落的,除了洛陽最爲著名的景點之一,月華泉之外,還有兵馬司的衙門、善堂總堂,禮部和刑部也在這附近,再往東走一段,便是裁決司、戶部和工部的所在地了。
前方不到五里處,便是皇宮禁苑。
夏生走進善堂,發現今日來這裏的百姓的確少了很多,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一次還不等他亮明身份,便被櫃檯前的管事恭恭敬敬地請進了內堂中。
事情似乎又一次發生了一些令夏生意想不到的變化。
而且是往好的方向在發展。
因爲這一次負責接待夏生的,竟然不是上次那個難纏魏供奉,而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少年。
夏生剛一走進內堂,對方便立刻起身迎接,臉上帶着無比和煦的笑容,語氣中帶着親近之意。
“你便是夏大哥吧?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夏生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頭,隨即在管事的指引下,來到少年的旁側坐下,桌上早已泡上了最好的大紅袍,還有這時節最新鮮的瓜果,看起來,完全是一副迎接貴客的姿態。
與上一次夏生來的時候有如天壤之別。
見狀,夏生不禁奇道:“不知道你是……?”
少年笑了笑,露出了無比潔白的牙齒,眼中透着善意,主動伸出手道:“夏大哥既然是我善堂的客卿,便有可能聽說過我的名字,我叫秦然,理所當然的然。”
第一百零七章 九光祠
秦然,秦嫣的堂弟,是如今秦家年輕一代中最有潛力,同時也最有可能獲得善堂繼承權的天之驕子。
關於這個人,早在煙雨樓的時候,秦嫣就已經跟夏生提過了。
只是夏生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麼快就見到這位秦家的小少爺。
不過若是仔細想來,這一幕便正如秦然的名字一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既然秦家也如葉夫人一樣,改變了對夏生的態度,那麼他們還能派出誰來緩和與夏生之間的關係呢?
魏致遠身爲善堂供奉,尊級強者,已經是洛陽總堂最有話語權的人物了,誰還能比他更有資格來代表秦家對夏生示好?
秦小花當然不會屈尊而至,那麼唯一的可能性,也就是秦然了。
不過轉念之間,夏生已經想明白了這此中的關鍵,當下笑着開口道:“原來是秦家大公子,久聞大名,倒是我眼拙了。”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從秦然的一舉一動中,夏生已經可以斷定,對方肯定是驗明瞭那張善字帖的真僞,否則的話,絕不可能對他如此客氣,甚至還特意讓秦然來接待自己。
這對於夏生而言,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一時間與秦然相談甚歡。
閒敘片刻之後,秦然這才把話頭繞到了正題上。
“關於令尊大人的下落,家裏面已經加派了人手在查了,根據夏大哥給我們提供的線索,說那兩位賊人很可能是妖族潛入我大縉國境的奸逆,爲此,我們也的確抓獲了三名妖族人,不過可惜那三人都距離白馬鎮尚遠,並沒有犯案的時間。”
“而且這三個人均爲男性,且常年獨居,身邊既沒有女伴,在抓獲的時候也未曾見到令尊大人的身影……”
夏生忍不住打斷道:“可以讓我見見他們嗎?或許,我能認出來!”
秦然苦笑着搖搖頭:“實不相瞞,在整個抓捕的過程中,有一個妖族人當場戰死,屍骨無存,另外消息也被走漏了出去,所以人還沒送到京城,就被裁決司給截胡了,剩下的兩名妖族人,現在應該被關在裁決司的黑牢中。”
看着夏生臉上那陰晴不定的神色,秦然趕緊補充道:“不過,正如我之前所說的那樣,剩下那兩人是擄劫令尊兇犯的可能性很低,所以,還希望夏大哥再給我們一些時間,我們一定可以……”
夏生擺擺手,鄭重其事地看着秦然,說道:“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希望能親眼見一見那兩人,不知道你們能不能與裁決司方面溝通一下,哪怕只能遠遠看一眼也是好的。”
“這……”夏生的執着出乎了秦然的意料之外,半晌之後,他只能有些爲難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我們可以嘗試着去跟裁決司交涉一下,不過最後的結果,我不能保證。”
夏生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但不管怎麼說,希望你們能盡力而爲!”
“那當然。”
秦然將雙手交叉於身前,似乎有些慚愧地說道:“暫時消息就只有這麼多,如果夏大哥想要等待事情進一步的進展的話,恐怕還得在洛陽多留幾日。”
很明顯,秦然自己也知道,僅憑他的這寥寥數語,價值不高的情報,肯定是不能讓夏生滿意的,於是緊接着補充道:“另外,如果夏大哥還有些什麼別的需求的話,只要是我善堂能力範圍之內的,肯定幫你完成。”
聞言,夏生不禁挪揄道:“怎麼,不需要第二張善字帖了麼?”
秦然哈哈一笑:“那是魏供奉與夏大哥的玩笑之語,你如今是我善堂的貴客,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的要求,我們肯定是會盡量滿足的。”
夏生點點頭,心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當下開口道:“既然如此,不知道能不能有勞秦公子在你們的九光祠裏面,幫我挑選一頭將級靈獸?”
秦然神色微怔,倒不是夏生的這個要求超出了善堂的能力範圍,反而因爲這個要求實在太過簡單了。
於是他當下做主道:“這是小事,既然夏大哥還缺一頭將級的靈獸,不如便隨我一同前往九光祠挑選吧。”
夏生猶豫了一下,雖說他心中已經提前有了選擇,但既然對方盛情邀請,他自然不會推脫,畢竟能夠親自確認靈獸的狀態和潛力,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好,那便有勞秦公子帶路了。”
秦然倒也真不含糊,說帶着夏生親自去挑靈獸,就真的立馬站起身來,領着夏生走出了內堂。
好在九光祠距離此地並不遠,甚至就在洛陽城內,所以兩人只用了一刻鐘,便來到了九光祠的大門外。
說到九光祠,其實也是京城內的一處名勝,只不過除了秦家人,其他人別說是進去參觀了,連靠近大門百丈之內都會遭到善堂中人的驅逐。
畢竟,在這裏面所豢養的,可是一頭頭貨真價實的靈獸啊!
修行高於生死,對一位靈脩來說,其本命靈物,便當於是他的第二條生命,其價值幾何,自然是不必贅述了。
對於洛陽城內的五大世家而言,並不是哪一家都有如九光祠這般豢養靈獸之所的,比如以武治聞名天下的威寧侯府,便未曾掌管類似的地方,相較而言,倒是武技、神兵之類的收藏比較多。
今天夏生之所以會要求來九光祠,當然不是爲了給自己挑選靈獸,說句不好聽的,即便在此之前他從未來過九光祠,也可以預見到,其內絕不會藏着什麼稀世珍奇,頂多能有一些潛力較高的幼獸就不錯了。
除去夏生本身的眼光太高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所挑選的第三件靈物,至少要能與窮桑和冥煞旗分庭抗禮!
否則還不在分分鐘被冥煞旗給吞個乾乾淨淨?
窮桑就不多說了,那可是傳說中的生命之樹,至於冥煞旗,作爲裁決司至寶,一位尊級強者壓箱底的殺手鐧,能弱到哪裏去?
所以夏生此行主要還是希望能給秦嫣挑一頭合適的靈獸。
說起來也是有些諷刺,秦嫣本身作爲善堂大小姐,處處被人刁難,連頭靈獸也挑不得,反而還得靠夏生這個“外人”來幫她,也不知道這一切被秦小花得知會作何感想。
可真正當秦然領着夏生邁步走進九光祠大門的時候,夏生卻不禁心中一沉。
因爲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不會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順利了。
就在他的面前,站着兩個人,其中一個夏生不認識,但如果所料不錯的話,應該便是秦嫣的二叔,負責掌管秦家靈物發放的秦澤。
但另外那個,夏生倒是眼熟得很,正是上一次負責接待他的魏供奉,魏致遠!
第一百零八章 多番刁難
魏致遠雖然不是秦家的人,但他身爲善堂大供奉,出現在九光祠內,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只是這時間也實在太巧了些。
秦然看到魏致遠後,立刻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開口道:“魏伯伯好。”
說完,他才轉過身向秦澤請安:“父親。”
“嗯。”秦澤點點頭,看向秦然的目光中滿是溺愛,片刻後纔看向夏生,對秦然問道:“這位是……?”
不等秦然回答,魏致遠便已經走上前去,臉上帶着令人玩味的笑意,說道:“這不是夏公子嗎……怎麼今天有空來遊覽我善堂的九光祠了?”
夏生淡然一笑,微微頷首道:“原來是魏供奉,還真是巧啊,我還說今日在善堂之中怎麼沒看見你呢,原來是躲到這裏來了。”
眼看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不對勁,秦然趕緊過來打了個圓場:“魏伯伯,是我帶夏大哥來的,他說想要在我們的九光祠裏面選一頭將級靈獸,我便想着,乾脆帶他過來挑一挑。”
“哦?”魏致遠嘴角的笑意更冷了一些,開口道:“夏公子可能有所不知,這九光祠乃是我善堂私用之所,其中所豢養的靈獸皆是供給族內人使用的,夏公子雖然是我秦家的貴客,但這個要求,是不是有些逾界了啊?”
夏生認真地看着魏致遠,並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敢問魏供奉,您是想當這善堂的大掌櫃嗎?”
聞言,場中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魏致遠冷聲喝道:“夏公子!飯可以亂喫,話可是不能亂說的,如此污衊之言,你若是不講個清楚,休怪老夫翻臉不認人!”
夏生淡然而笑:“我只是有些好奇罷了,今天帶我來九光祠的,是秦家的大公子,更是未來善堂的繼承候選人之一,負責掌管九光祠的,是秦家的二爺,他們兩位都尚未覺得我逾界,您哪裏來的資格說出這樣的屁話來?”
“還是說,您仗着自己實力都比這二位強,居功自傲,覺得自己已經凌駕於秦家人之上了?亦或者,這所謂的逾界,是您自己定下的?”
魏致遠一時語結,臉色鐵青,但他仍舊在秦澤和秦然面前保持着自己的風度,冷聲道:“怎麼,夏公子現在已經只會挑撥離間,血口噴人了嗎?”
夏生搖搖頭,上前半步,低聲道:“手執善字帖者,將會被秦家視爲天底下最尊貴的客人,而你,哪怕身爲善堂供奉,也不過是秦家養的一條狗罷了,客人若想叫主人殺條狗來喫,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但如果狗膽敢冒犯了客人,那下場,恐怕……”
讓夏生沒有想到的是,到了這個時候,魏致遠卻氣極反笑,開口將其打斷道:“看來是我多嘴了,既然大少爺許了夏公子一頭將級靈獸,那便儘管去挑好了,我善堂還不至於如此小氣。”
魏致遠的突然讓步,不僅沒有讓夏生爲之欣喜,反而更在心中存了三分警惕。
會咬人的狗,從來都是不叫的。
更何況,那是一條武尊境的狗。
但當務之急,卻不是與魏致遠在這裏耍嘴皮子,而是趁着這個機會,先入得九光祠再說!
念及此處,夏生深深地看了魏致遠一眼,也不再多說什麼,而是走上前去,來到了秦澤的身前,執手而道:“這位,應該便是秦二爺了吧?”
夏生與魏致遠的一番衝突,秦澤自然是看在眼裏的,但在這個時候,他卻不太好表示自己的立場,於是只能微微頷首,對秦然吩咐道:“既然夏公子要靈獸,你便帶着他入祠吧。”
誰曾想,偏偏在這個時候,魏致遠卻不曾拂袖而去,而是突然開口道:“夏公子眼光獨秀,想必挑選靈獸也有着特別的方法吧,不如我也隨你們去看看,也好瞻仰一下夏公子的手段。”
這一次,夏生卻是沒有理由拒絕了,秦然兩邊爲難,最後還是隻能點了頭:“既然如此,那不如魏伯伯便與我們一起吧,正好,我最近遇到一些劍法上的瓶頸,正想着請教魏伯伯呢。”
話已至此,爲了不讓魏供奉和夏生之間的衝突進一步升級,秦澤也只能跟着衆人一同走進了九光祠中,並吩咐手下人多加警惕。
這並不是夏生第一次步入九光祠了,畢竟從一開始的時候,善堂便是他所創立的,但爲了掩飾這一點,他還是很有禮貌地,對秦然的一番介紹表現出了很大的興趣。
但不可否認的是,時隔五百年後重臨九光祠,還是讓夏生的心中泛起了陣陣慨然。
九光祠這個名字中雖然帶有一個祠字,但其實並不是一個祠堂,反而更像是一座塔形建築,共有九層,每一層所豢養的靈獸等階各不相同。
第一層中的靈獸數量、種類是最多的,但全部都只是士靈而已,雖然從外表上看來,九光祠的佔地面積並不大,但實際上裏面卻採用了某種空間類陣法,使其真正的容量,若是鋪展開來的話,相當於五個洛陽城那麼大!
換言之,單在這第一層內所容納的靈獸,恐怕就有十幾萬頭!
這恐怕也就是善堂了,放在其他地方,哪怕是三大書院,恐怕也沒有如此深厚的底蘊。
衆人並沒有在第一層中停留太長時間,便緊跟着拾階而上,而在九光祠的第二層中,對應的當然便是師靈,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但以夏生那無比銳利的目光,還是在匆匆一瞥中,便看到了如今秦嫣體內所容納的青焱鳥。
相較而言,青焱鳥已經算是比較珍惜的師靈了,所以在整個九光祠中,也僅僅只有五隻,而且以其低下的繁衍能力來看,恐怕再過個十幾二十年也很難再增加一隻。
九光祠越往上,靈獸的等級自然就越高,卻是不知道,在那頂層之上,是否真的有傳說中的聖階靈物的存在呢?
這個問題別說是秦然了,就是魏致遠和秦澤也沒辦法回答,因爲九光祠的最後兩層,整個善堂之內,只有一個人有權利進入。
自然便是秦家家主,秦小花。
因爲夏生並不是真的來遊覽此地的,所以衆人走得比較快,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就來到了九光祠的第三層,也是今天夏生的最終目的地。
在這裏,有着整整三千餘種將靈!
到了地方之後,秦然便停下了腳步,轉身對夏生問道:“不知道夏大哥在來之前,心裏面有沒有已經想好的將靈?”
夏生點點頭,隨口答道:“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得到冰焰草、六翼幻雕,以及無相沙魔中的任意一個。”
話音落下,秦然還沒有開口,一聲冷笑便突然從夏生的背後傳了出來。
“原來如此,夏公子此行而來,恐怕不是爲自己挑選將靈的吧!而是爲了給秦嫣那小丫頭的破境做準備!”
聞言,不止是夏生,就連秦澤、秦然兩父子,臉色都一齊沉了下來。
第一百零九章 有問題嗎?
魏致遠不是靈尊,而是一位武尊,但他卻在第一時間就看破了夏生此行的真正目的,甚至反應比秦澤還要快,要知道,後者可是負責掌管九光祠中一應靈物的大掌櫃!
這當然與魏致遠的實力境界無關,而是與他的眼光有關。
畢竟,他是善堂的大供奉。
這些年來,由他經手的靈物不計其數,與秦澤相比,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魏供奉聽到夏生脫口而出的那三種靈獸的時候,幾乎是以一種本能的反應,便將之與青焱鳥聯繫在了一起。
冰焰草、六翼幻雕、無相沙魔。
木生火,火生土。
這三頭靈獸的任意一種拿出來,都與青焱鳥是絕配!
夏生與秦嫣之間的關係,對整個善堂,至少對魏致遠來說,絕不是什麼隱祕,雖然他並不知道兩天前秦嫣已經正式拜夏生爲師,但兩人一路從白馬鎮結伴前往黑水鎮的這一過程,魏致遠卻是瞭如指掌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魏致遠沒有記錯的話,夏生並非靈師,而是一名武將境的劍修!
果不其然,魏致遠的這番話剛一出口,秦家二爺便隨之反應了過來,立刻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
然後他轉過頭,直截了當地對夏生問道:“夏公子,我想,我需要一個解釋。”
誰曾想,夏生的臉上並沒有出現絲毫的慌亂之意,而是坦然答道:“我既然今天願意來九光祠,就沒有隱瞞秦二爺的意思,魏供奉的確沒有說錯,我的確是來幫秦嫣挑選靈獸的。”
夏生如此磊落的回答,反倒是讓衆人愣住了,然後他一臉不解地看着魏致遠,反問道:“我想請教一下魏供奉,這,有什麼問題嗎?”
魏致遠臉上的冷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凝重。
而夏生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之所以能夠來九光祠擇取靈獸,靠的是你善堂貴客的身份,靠的是那一紙善字帖在你善堂中的分量,至於我拿了靈獸怎麼用,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與你何干?”
“秦嫣作爲秦家大小姐,連想要一頭合心意的本命將靈都如此困難,還需得尋求我這麼個外人的幫助,我先前之所以沒有將此事擺到檯面上來說,便是爲了給你秦家留些顏面,沒想到,魏供奉倒還真是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啊……”
隨着夏生的這番話,場中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了起來,秦澤的一雙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對夏生道:“我想知道,夏公子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夏生聳了聳肩,沒有半點猶豫,直接答道:“我這個秦家客卿的身份,是秦嫣給我的,之前在白馬鎮的時候,秦大小姐也對我頗有照拂,我這次,只不過是爲了還她一個人情。”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聞言,秦澤的目光頓時變得有些銳利了起來,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一旁的秦然卻搶先接口道:“夏大哥,我想,你是不是誤會了,我爹之所以沒有將祠內的將靈發放到堂姐的手中,並非是存了什麼惡念,而是在爲了她着想啊!”
夏生眉頭一挑:“噢?”
秦然點點頭:“雖然先前夏大哥所提及的那三種靈獸,九光祠內都有,但堂姐作爲我秦家年輕一輩的長女,不論是冰焰草,還是六翼幻雕,甚至於無相沙魔,在潛力上,還是顯得稍弱了些……”
“前些日子,在堂姐尚未回京的時候,家中便已經派人前往無盡荒漠尋找金翎鵬了,只是暫時還沒有消息傳回來,所以,恐怕才讓堂姐曲解了家父的意思。”
“是麼……”夏生笑了笑,對此不置可否,只是搖頭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好說了,秦公子且不管我拿這頭靈獸去做什麼,但總歸,是可以交給我的吧?”
秦澤伸手一把拉住了自家兒子的胳膊,想要下意識地阻止秦然接下來的舉動,但誰曾想,秦然卻笑着對父親擺擺手,轉而對夏生開口道:“那是自然,既然夏大哥已經選好了,那便請在祠外稍待片刻,我這就命人幫你捕一頭來。”
秦然的這番應對倒是讓夏生有些意外了,但既然對方已經應承了下來,他也不會矯情,當下拱了拱手道:“多謝秦公子。”
言罷,秦然便領着夏生走下樓,回到了九光祠的大門外。
這一次,魏供奉一句話都沒有說,秦澤雖然臉上寫着驚疑不定之色,但還是尊重了自家兒子的決定,任他去了。
秦然倒也遵守信諾,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手中便拿着一個鎖靈環走到了夏生的身前。
“夏大哥,這是祠內品相最好的一頭無相沙魔了,你看看對不對。”
夏生將鎖靈環接到手中,將一絲神念渡入其中,隨即點點頭道:“此番,倒是有勞秦公子了,否則,恐怕我這個所謂的善堂貴客的身份,還真是一文不值呢!”
聽得此言,魏致遠突然笑着道:“夏公子這個玩笑可是開大了,你手中的善字帖已經經過了查驗,的確是真實的,如此一來,別說是在洛陽城,即便是在這大縉王朝境內,又有誰敢輕視於你?”
魏供奉翻臉比翻書還快,這對夏生來說,並不值得驚訝,因爲他很清楚,今天自己算是將對方徹底得罪狠了,雖然他臉上掛着笑容,但實際上恐怕在心裏面已經將自己千刀萬剮了。
笑容越盛,殺心就越濃!
不過魏供奉有一點說得不錯,至少在洛陽城內,他還真的不敢明目張膽地對夏生動手。
尤其如今夏生所住的地方,可不是什麼善與之地,而是堂堂威寧侯府!
夏生正是掐準了這一點,所以纔會顯得有恃無恐,不過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倒也沒有必要繼續再與對方磨嘴皮子。
於是夏生拱了拱手,開口道:“如此,魏供奉、秦二爺、秦公子,我就告辭了,希望我下次再來的時候,能聽到關於我父親的好消息。”
秦然回了一禮,應道:“定當竭盡全力。”
夏生微微一笑,隨即乾脆利落地離開了,直到完全消失在秦家三人的視野範圍內之後,他臉上的笑容才慢慢冷了下來,再度將指尖的一絲靈氣灌入了鎖靈環中,目色微沉。
“哼,果然還是動了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