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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冰甲,魔角!

  不幸中的萬幸,周浩並沒有喝摻雜了若見草草籽的水,所以在異變突生的那一刻,他仍舊保持着絕對的清醒。   而且出於對夏生的忌憚,所以周浩一直都是故意落在大部隊後方的,在場中血肉橫飛之時,他再次做了一個最正確的選擇。   不參戰,不逃跑,而是就地藏了起來。   一點兒也沒有引人注目。   雖然周浩膽子不大,但他的頭腦還是很不錯的,在首先保住了自身的性命之後,他立刻就想到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   如何洗清自己的嫌疑。   因爲他無疑是秦家和葉家兩方人馬中唯一的外人。   如果在此番動亂之後,其他人都死了,而他作爲實力最微弱者,卻偏偏活了下來,那真是跳進朔河也洗不清了!   如果此時的周浩能知道,在他逃離七十二盟的大部隊後,後者同樣被獸潮屠戮殆盡,而他則是唯一的倖存者的話,此時的他一定會更加恐懼。   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所以周浩至少要讓一個有着足夠分量的人相信自己。   要麼是秦嫣。   要麼是葉小娥。   兩相比較,周浩當然選葉小娥。   雖然在他眼中,秦嫣更加美若天仙,但在這個時候,無疑秦嫣的處境更危險一些,保命,終究是周浩的第一要務。   至於說曾經秦嫣救過他一命,此時正是他報恩的時候,這種事情,從來都不在周浩的考慮範圍之內。   做好了決定,周浩也並不拖泥帶水,當即小心翼翼地趴在了地上,然後朝着葉小娥逃跑的方向匍匐前進。   還真別說,周浩此舉並沒有被場中那些殺紅了眼的秦家侍衛發覺,反而順利地逃出了重圍,成爲了所有人當中唯一一個絲毫沒有被捲入戰亂中的幸運兒。   在確認自己已經離開衆人的視野範圍之後,周浩果斷站起身來,向前疾馳而去。   此時的他,已經無暇顧及夏生的威脅了。   畢竟在周浩看來,或許夏生對自己沒有善意,但也至少不應該有殺意纔對。   能活着,纔是頭等大事。   念及此處,周浩頓時腳下生風,不過片刻之間,便向前狂掠了數十里,但很快,他又目露驚恐地停下了腳步,忍不住張大了嘴巴。   因爲他分明看到,就在前方不足百丈之處,大片的靈武之氣激昂相撞,正有三團人影混戰在一起。   其中便有葉小娥。   而另外那兩人,則分明是秦家陣營中的兩位客卿。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時間,周浩突然覺得自己有些懵了,難不成是葉家下的毒,行跡敗露之後,被秦家兩位客卿追殺至此嗎?   這個推測沒有半點道理。   因爲葉小娥沒有這麼做的動機。   那麼難道是那兩位秦家客卿也跟其他人一樣迷失了心志,所以才與葉小娥戰在一起的嗎?   周浩覺得這種情況顯然要更符合邏輯一些,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他應該怎麼做?   周浩的選擇一點兒也不出人意料,他仍舊採取了最爲穩當的做法,便是作壁上觀。   他直接攀爬到了一株百年老樹的樹梢上,將自己的身體盡數埋在那蒼翠而寬大的葉叢中,只露出了兩個眼睛,冷眼看着事態的發展。   接下來,他便見證了他這輩子最難以忘懷的一場戰鬥。   葉小娥以一介靈王之姿,硬撼兩大武王!   從一開始,葉小娥的策略便非常的明確,她知道寧徵和畢慶文幫不上忙,所以她纔會選擇搶攻而上,做好了以一敵二的準備。   而事實上,至少從現在看起來,一切都正在朝着葉小娥所期望的方向發展。   她並不奢望單純憑自己的力量就能打敗袁子裘和林如這兩大武王境強者,但如果只是纏鬥的話,她還是勉強能夠做到的,而她的底氣,便來自於冰甲角魔龍!   當初在春闈大比個人戰的舞臺上,墨淵已經初步掌握了夏生所教給他的羣星之怒,可爲何最後還是輸給了慕容晚歸?   便是因爲在慕容晚歸的手裏面有一頭計蒙。   而計蒙是聖獸。   同樣的道理,在葉小娥的身上依然成立。   聖獸之所以敢帶一個“聖”字,便是其擁有着以一己之力改變戰局的能力,甚至實現越境殺這等奇蹟也不在話下!   或許葉小娥已經忘記了,當初在羊角湖畔的時候,夏生其實對冰甲角魔龍有一句評語。   他說,即便在他生平所見過的所有靈獸中,冰甲角魔龍也能排進前十!   夏生是誰?   他曾是星空下第一強者,是人類歷史上第一位統一大陸的帝王,更是財神爺,是活神仙……   他所見過的靈獸,豈止是以千萬來計算的?   而冰甲角魔龍竟然能排進前十!   可見夏生對這頭聖獸的評價之高!   而冰甲角魔龍之所以強大,是因爲它相比於其他的聖獸而言,殺戮和進攻的力量更強!   這一點,便在如今葉小娥與袁子裘、林如的戰鬥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葉小娥雖然採取了纏鬥的戰略,而且是且戰且退,但她並沒有完全處在守勢,而是在以攻代守,逼迫袁子裘和林如兩人無法越過自己攻擊夏生。   要殺他,便請先殺了我!   這便是葉小娥的態度。   在幽冥祕境中的這半年光景,她已經與冰甲角魔龍培養出了極強的默契,並對於冰甲角魔龍迄今爲止所展露出來的三大靈技如臂使指。   此時的葉小娥雙脣泛着青紫色的暗光,渾身上下都籠罩着一層氤氳的冷霧,雖然背後未生羽翅,卻依舊能夠翱翔在天際。   她的指尖閃爍着令人心悸的寒光,肘間伸出了兩根鋒芒畢露的倒刺,漆黑如墨的長尾好似一把絲毫不知疲倦的勁弩,在不斷地吞吐着一支支殺氣盎然的冰針,彷彿在這一刻,葉小娥已經將自己化作了一把人間兵器,身上每個部位都能激發出強大的戰力!   “咚!咚!咚……”   沉重的悶響不斷地在空中鳴起,就像是一聲聲重鼓,讓人心跳加劇。   袁子裘手中抄着一把赤色的鐵尺,如劍似刀,可劈可斬,卻偏偏無法破開葉小娥身上那層寒意凜然的甲冑,甚至還在葉小娥那拼死的狂攻之下變了形,上面散發着白色的冰霧,竟把袁子裘的手掌也凍得生疼。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畢竟,冰甲角魔龍之所以會被叫做冰甲角魔龍,其成名靈技,也是其唯一的防禦性靈技,便是寒光甲!   除此之外,葉小娥額頭上那支殘破的魔角也不可小覷。   上面所盪開的那層黑色氣紋,透着令人不安的殺意,就連袁子裘和林如也有些忌憚,不敢妄進!   眼看寧徵已經帶着夏生快要跑進遠方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了,林如心知不可再耽擱,當即第一次打開了手中的花布包袱,伸手在裏面抓了一把金粉,向葉小娥拋灑而去。   可與此同時,她的手掌也終於被一絲黑色氣浪給拂到了! 第四百零一章 肅殺的晚風   從這場戰鬥的一開始,葉小娥說起來是在以一敵二,但實際上,對方負責主攻的只有一個袁子裘,而林如則遲遲未能施展出其真正的實力。   即便如此,她也給葉小娥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尤其那掩藏在袁子裘身後的每一次偷襲,都顯得極其的陰險,往往都是衝着葉小娥最脆弱的部位去的。   比如雙眼、腋下,甚至於大腿根部!   但與此同時,林如和袁子裘也發現了葉小娥的不同凡響之處,除開她融入己身的那條暴戾而兇悍的冰龍之外,最讓兩人驚訝的,還是葉小娥對於幻術的免疫力!   這的確是非常罕見的事情。   袁子裘和林如兩人身懷妖族血脈,雖然不是真正的妖族人,但卻在善堂的培養下苦修了妖族的幻瞳術,在以往的戰鬥中,這一底牌無往不利,幾乎沒有敵人能夠抵擋得住他們二人的幻術突襲。   就連當初在白馬鎮外的夏生都着了道!   可葉小娥卻偏偏不喫這一套!   不知道是因爲冰甲角魔龍本身的聖威所致,還是因爲葉家世世代代替縉帝鎮守東南邊疆,尤其善與妖兵交戰,所以葉小娥在父親的耳濡目染之下,也懂得了如何去剋制妖族人的幻術攻擊。   可不管在因爲什麼樣的原因,葉小娥的拖延也就到此爲止了。   因爲林如決定不再留手了。   說起來也是有些奇怪,在這之前,林如的腕間雖然閃爍着暗青色的武氣光輝,但她卻完全沒有發揮出堪比武王境巔峯的實力,反而顯得有些束手束腳,如果以她這般實戰能力,若是與葉小娥單打獨鬥,恐怕只有落敗一途。   葉小娥身處袁子裘那宛如狂風暴雨的攻擊之下,根本沒有時間去細想這其中的緣由,但現如今林如卻主動解開了這一謎題。   她打開了手中的花布包袱,灑出了一片金粉,於是她手中的那把軟劍也變得金光熠熠起來。   林如是一名純正的武修,所以她不懂靈道。   但與此同時,林如也算不上是一位真正的劍王,因爲她的攻擊手段有些手段。   她真正最擅長的,是毒!   比如之前由袁子裘悄然下在秦家諸位將士水壺中的若見草,便來自於林如,而現如今她劍身上所附着的金粉,則是比若見草更加可怕的毒物。   名曰:天擇!   物競天擇的天擇!   下一刻,林如的雙頰開始急速向下塌陷,皮膚的光澤盡數斂去,枯瘦如鬼,原本就病怏怏的身軀顯得更加弱不禁風,但她的雙眼卻閃爍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的光芒,寒氣凜然!   緊接着,林如手中的劍風驟然加速,化作一片片殘影,向葉小娥籠罩而去。   美輪美奐的金色氣芒就像是即將落下地平線的夕陽,將葉小娥身後的影子拉得很長,卻攜帶着比夕陽寒冷千百倍的殺意!   此時的葉小娥剛剛擊退了袁子裘的又一次尺擊,正準備借力後退,卻發現自己的雙腳有些發麻,讓她的身形驟然一頓,同一時間,遮天蔽日的金色劍芒迎頭落下,天擇金粉自空中簌簌飛灑,宛如一場金色的雪,讓人意亂情迷。   葉小娥不知道那金粉是什麼,但她卻絲毫不敢怠慢,當即自口中吐出了一片冰寒徹骨的白霧,擋在自己的身前,試圖凝住那漫天金雪。   然而,這一次,即便是冰甲角魔龍的極致寒氣,也凍不住林如的天擇毒,金色的雪花落在白霧上,立刻在霧面上灼出了千萬個細密的小孔,不費吹灰之力便滲透而入,繼續向葉小娥飄去。   見狀,葉小娥目色微沉,卻並不慌亂,而是將雙手合於胸前,自掌間開出了一朵絢麗而嬌弱的珊瑚花。   這正是葉小娥的本命靈物,血珊瑚!   連續經歷兩次進化之後,如今的血珊瑚雖然外表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但卻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不過眨眼之間,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血珊瑚便迅速膨脹開來,將身體橫向展開了近二十丈,如樹枝般的珊瑚觸突長揚開來,向那急墜而下的天擇金粉張開了懷抱。   天擇落於血珊瑚之上,雖然不會被其所吞噬,而且不出一刻鐘就能將其燃成灰燼,但卻給葉小娥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   可便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一道金光卻以迅雷之勢從血珊瑚的正中央貫穿而過,刺到了葉小娥的肋下!   是林如的劍。   一時間,葉小娥的面色立刻變得更加蒼白了些,但她並沒有選擇逃離,而是順勢將額間魔角的黑色氣紋沿着劍身逆行而上,侵入了林如的手腕。   “嗤……嗤!”   一道如同強酸腐蝕朽木的暗響同時於葉小娥的肋下、林如的腕間響起。   下一刻,葉小娥身前的冰甲寸寸碎裂,一滴幽綠色的血珠駭然砸落,而葉小娥的雙眼則立刻轉爲了一片死灰之色。   與此同時,林如則更加果斷,與毒打了一輩子交道的她,雖然不知道那黑色的氣紋是什麼,但她卻察覺到了一種極其危險的信號,尤其當她發現自己的掌心已經露出了一條墨色血線,正朝着手臂侵襲而上的時候,她第一時間抽手回劍,果斷而狠戾地斬斷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葉小娥用最爲慘烈的方式,與林如拼了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但不可否認的是,她還是輸了。   因爲林如只是斷了一隻手腕。   而葉小娥的本命靈已經趨近於死亡,至於她本人,在中了天擇之毒之後,已經與一個死人無異了。   更重要的是,她的對手,並不止林如一個人。   下一刻,便在葉小娥那雙快要失去生氣的目光中,袁子裘手持鐵尺急襲而至,毫無憐憫地高舉起了雙臂,向她的頭頂斬來!   如無意外的話,葉小娥死定了。   再然後,畢慶文、寧徵、夏生這三人,也死定了。   可偏偏有人不願意此戰以這樣的結果落幕,所以平地有風起,葉小娥落於夕陽下的影子突然活了過來,自地面倒掠而上,化作一縷肅殺而隱祕的晚風,悄然拂過了袁子裘的脖子。   緊接着,這道晚風裹緊了葉小娥,向着畢慶文和寧徵所在的方向絕塵而去。   只留下了身後袁子裘轟然倒地的一聲悶響。 第四百零二章 刺客與毒師   事情發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轉折,一切都來得太過於突然了,乃至於在那電光火石之間,遠方藏身於樹冠之上的周勃完全沒有看清場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與葉小娥激戰許久,且佔據了完全上風的袁子裘,突然就死了。   死的不明不白,莫名其妙。   按道理來說,袁子裘乃是一位貨真價實的武王,哪怕在突遭偷襲的情況下,也不應該這麼快就落敗纔對。   而且是被一擊致命。   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除非有着尊級以上修爲的大能,要麼就是袁子裘最爲信任的親友。   或者,還有最後一種可能。   對方是這片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刺客!   能夠擔得起這個名號的人,即便歷數大縉王朝五百年曆史,也只有三位。   其中兩位,已經死了。   正如那句在刺客界最爲人熟知的真理一樣,歷史上最負盛名的刺客,也必定是最爲失敗的刺客。   因爲只有在任務失敗,身死道消的那一刻,人們纔會知道他的名字、樣貌、實力,被載入史冊。   大縉王朝歷史上最著名的兩大刺客,便屬於這樣的情況。   但他們之所以會被人們所稱頌,被歷史所銘記,當然是因爲這二人身懷大義,完美詮釋了真正的刺客精神與品質:勇氣、隱忍、忠誠、堅韌、仁義!   當然,更重要的是,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兩人最後的刺殺都成功了。   至少成功殺掉了自己的目標。   但在當今刺客界,卻有一個人與上述二位有着本質的區別,因爲這個人還活着。   關於這個人的事蹟,從來沒有被正式的文書所記錄,也沒有得到官方的承認,一切故事都是由人們口口相傳的,以至於真假難辨。   傳說,高宗皇帝其實是被他所殺,也有人說,他曾孤身潛入水晶城暗殺妖帝,最後雖然功虧一簣,卻得以全身而退,甚至有傳聞,此人還參與過十六年前的謀逆案,不過既然縉帝現在還活得好好的,那麼他自然是又一次失敗了。   失敗當然不足以被稱道,但在失敗之後還能活下來,尤其對於一名刺客來說,這便足以被視爲傳奇了!   不過有些可惜的是,直到今時今日,人們也不知道這位刺客的名字叫什麼,長相如何,境界有多麼高深,唯一知道的,只有他的一個代號。   燭先生。   葉小娥並不知道出手相救的是不是那傳說中的燭先生,但不可否認的是,即便是她,在對方出手之前,也根本未曾發覺此人的存在。   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而且更加關鍵的是,對方爲什麼會救自己?   此時的葉小娥狀態非常糟糕,雖然天擇之毒尚未侵入心脈,而且因爲冰甲角魔龍的寒氣,讓毒素的蔓延被迫減緩了許多,但如果不能立刻找到解藥,拔除體內劇毒的話,恐怕她也活不了太久了。   所以她沒有心思去追究老者的身份,但如果此時夏生在場的話,一定不會爲對方的突然登場而爲之疑惑。   因爲此番在危急時刻出手相救的老者不是別人,正是自夏生在遭遇了七十二盟一衆弟子後便不知所蹤的黃老!   可有些遺憾的是,黃老雖然擅長刺殺之術,也懂一些急救的手段,甚至與林如一樣是一位毒道大師,但他對於葉小娥所中的天擇之毒卻是一點兒也不瞭解,更說不上替葉小娥解毒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將葉小娥和夏生等人先送入芷羽宮內,剩下的,就只能看他們的運氣了。   但事情並不如他所設想的那麼簡單。   或者說,即便袁子裘被他一擊襲殺,也並沒有完全解除衆人的危機。   因爲林如還活着。   丈夫的枉死讓林如雙眼立刻變得如鮮血一般猩紅,但她沒有時間去悲傷,也沒有時間去祭奠,此時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便是讓所有人給袁子裘陪葬!   除非她死了,否則絕不能放過葉小娥和夏生等一行人!   如果今日真的讓夏生和葉小娥逃脫生天,那她丈夫豈不是就白死了?她們在這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豈不是盡數付諸東流?   林如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她在第一時間便追了上來,又一次自花布包袱中掏出了一個雪白色的小瓷瓶,向着葉小娥逃離的方向用力擲了出去!   見狀,黃老心中暗沉,因爲他不知道那瓷瓶中所盛的是什麼樣的劇毒。   未知的,纔是最可怕的。   出於對林如施毒手段的忌憚,黃老甚至不敢出手打碎瓷瓶,更不敢貿然去接,只能儘量用身法來躲避瓷瓶的下落點。   黃老此舉也的確是有些無奈。   作爲一名出色的刺客,黃老自然是善於用毒的,正因爲如此,所以他才能看出林如在毒道之上的造詣非常高,不管是先前對若見草的選擇,還是天擇金粉的釋放時機,都有着大家風範。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先前林如用軟劍刺破葉小娥身上冰甲,同時被魔角所釋放出來的魔紋侵蝕的那一刻,林如自斷右腕,讓黃老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體內所流出來的黑色血液!   黑血不是從斷肢上流下來的,而是從林如的傷口上淌落的,散發着某種奇異的香氣,這立刻就讓黃老聯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或者說,那是毒道中人最忌諱的一種手段。   以身養毒。   若是說得更明白些,便是林如將自己變成了一個毒物!   她的血液和唾液是毒,她的骨肉是毒,甚至於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是毒!   養毒的過程當然是非常漫長的,可能是幾年,也可能是幾十年,有可能是下毒者刻意這麼去做的,也可能是在無數次以自身試毒之後所自然而然產生的副作用。   但不管是怎麼形成的,也不管形成了多久,總之,林如的這般所爲,立刻讓黃老變得有些投鼠忌器起來。   黃老爲什麼在殺了袁子裘之後,並沒有再一次下手殺了林如,而是帶着葉小娥從現場逃離?   因爲黃老很清楚,一旦他殺了林如,那麼對方體內的劇毒便會立刻爆發出來,屆時,自己也會隨之陪葬!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身負喪夫之痛的女人,竟然真的抱了同歸於盡的念頭,準備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第四百零三章 最後的底牌   黃老的判斷基本上是對的,但有一點錯了。   林如並沒有打算拖着所有人一起同歸於盡,自始至終,她與袁子裘的目標都只有一個。   夏生。   爲什麼在明知夏生很可能會出現在金元祕境的情況下,林如和袁子裘仍舊來了?   爲什麼在秦家的大部隊與夏生相遇之後,林如和袁子裘沒有在第一時間逃走?   理由只有一個。   他們原本就是衝着夏生來的!   組織之所以會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們二人,便是看中了他們很可能會得到秦嫣的徵召,順理成章地進入金元祕境,而且因爲秦嫣與夏生兩人的特殊關係,當夏生遇到他們的時候,不會生疑。   之所以能得出這樣的判斷,是基於袁子裘對於自己幻術的自信。   畢竟當他們第一次與夏生相遇的時候,後者只是一介小小的武師,理論上來說,夏生絕不可能再記得二人的容貌纔對。   事實上,袁子裘的信心也的確是有道理的,因爲如果不是夏生體內的那枚銀色種子,以及其所生出的神祕銀泉的話,夏生確實早就忘了袁子裘和林如的模樣。   袁子裘的判斷失誤,可以說是非戰之罪。   但非常可惜的是,夏生並沒有把握住敵明我暗的大好機會,而是自認出袁子裘和林如的那一刻開始,便將自己內心的情緒盡數表現了出來。   雖然他口不能言,身不能行,卻依舊被經驗老到的袁子裘看出了眼中未曾隱藏的殺意,這才導致袁子裘決定提前展開行動,對秦家衆將下毒!   而現在,袁子裘死了,一切的重任就全部落在了林如的身上。   她必須殺了夏生,否則,等待她的,恐怕便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下場!   所以從一開始,黃老就判斷錯了一件事情。   他以爲林如是爲了給自己的同伴報仇,所以衝着自己來的,可實際上並不是!   正是基於這一誤判,所以接下來,黃老在面對林如投擲而來的雪白色瓷瓶的時候,第一反應便是避退。   黃老是一名刺客,而且是一名優秀的刺客,所以不論是隱匿身形的手段,必殺一擊的果斷,亦或者是神鬼莫測的身法,都是極其可怕的。   在這一刻,黃老即便手中還抱着一個葉小娥,身形也宛如鬼魅一般,凌空劃出了一道殘影,一個暴力的加速衝刺,幾乎是在瞬時之間便逃到了瓷瓶落地之處的十丈開外!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卻是在瓷瓶落地碎裂的同一時間,並沒有劇毒現世的徵兆出現。   泥土間的幾株雜草仍舊堅韌地紮根在地上,連枯黃的跡象也沒有,草間的飛蟲朝陽肆意在葉叢中穿梭着,並沒有大片死亡的情況出現。   即便如此,黃老也不敢怠慢,於第一時間將一顆指甲蓋大的棗紅色丹藥送入了葉小娥的口中,沉聲道:“這是我自制的解毒丸,含在舌下,不要吞進去,雖然不見得有用,但總是可以有些防範效果的。”   話音落下,黃老便看到從那碎裂的瓷瓶中突然揚起了大片灰色的煙霧,彷彿無窮無盡一般,很快便以遮天蔽日之勢,將衆人的視線全都遮擋住了!   見狀,黃老不禁暗暗皺了皺眉頭,然後看向腳下正在急速沙化的土地,一時間,竟有些摸不準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空中的沙塵是無毒的,這一點黃老可以肯定,那麼林如此舉意欲何爲?   因爲對方所使出的手段實在是超出了自己的預判,讓黃老有些不敢輕舉妄動,甚至連身速也逐漸放緩了下來。   卻不曾想,這便正中了林如的下懷!   她在第一時間隔絕了方圓十里以內所有人的視野,爲的便是阻撓黃老向夏生靠攏,同時也令畢慶文和寧徵失去方向感,無法成功走進芷羽宮。   因此在塵煙揚起的同一刻,林如的雙目便如同兩盞昏黃的霧燈般驟然亮了起來。   異化妖瞳!   於是接下來在林如的眼中,那一切塵煙都不再是阻礙,除了光線稍微暗沉了一些之外,她完全可以清晰地看到寧徵、畢慶文和黃老他們每個人所在的位置!   正如她一開始所預料的那般,因爲視線受阻,黃老的腳步減緩,而畢慶文和寧徵則徘徊在金殿之前,像是沒頭蒼蠅般打着轉。   見狀,林如也沒有絲毫的耽擱,她爭分奪秒地將手中軟件在沙地中輕輕一彈,整個人如離弦的箭矢般,筆直地朝畢慶文和寧徵所在之地急掠而去!   此時的畢慶文還沒有意識到危險的降臨,倒是寧徵在天色暗下來的那一刻便沉聲道:“不好!敵人快要追上來了!”   同一時間,黃老雖然視野受阻,但卻敏銳地聽到了一陣破風之聲從自己身側五丈外劃過。   黃老當即心中一個激靈,脫口而出:“不好,中計了!”   當黃老意識到林如真正的意圖的時候,已經晚了,雖然他已經儘量憑藉着超強的感知力,一路追着林如而去,卻始終只能落在其身後,一切都難以挽回。   林如距離畢慶文和寧徵所在之處已經越來越近了。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毫無疑問的是,單單憑藉畢慶文和寧徵的實力,即便林如已經斷了一隻手腕,也絕對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   就算林如不去動用夾在腋下的花布包袱,僅僅靠一把軟件,也足以取兩人的性命。   但幾乎所有人的下意識地忽略了,畢慶文和寧徵並不是林如身前僅剩的兩個人。   在寧徵的懷中,還抱着夏生!   誠然,此時的夏生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連靈竅內的帝江都無法喚醒,更別說御劍殺敵,但他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他還能動念。   與黃老一樣,便在林如掠至畢慶文身前五丈的時候,夏生便提前發現了她的存在,因此在下一刻,一道金光破開了重重塵煙,照亮了整片大地。   寧徵甚至來不及去想那金光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他幾乎是在視野恢復的同一時間,便抱着夏生朝着近在眼前的芷羽宮狂奔而去,所以他錯失了接下來那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   同一時間,黃老才追到林如身後三丈處,而畢慶文的反應更是慢了半拍,直到這個時候都尚未舉起手中的長劍。   接下來,林如只需要一劍,便能讓夏生斃命。   但她連出劍的機會都沒有了。   因爲沒有任何動作的速度能比心念更快。   那片璀璨的金光甚至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時間,便來到了林如的近前,然後用最原始,也是最野蠻的方式,撞在了林如的心口上。   在這道金光之前,不論林如有什麼樣的手段,不管她身懷多少種劇毒,不管她手中的軟劍有多麼鋒利,也不管她的肉身是多麼的堅韌,都無濟於事。   事實上,在這世間,幾乎沒有任何力量可以與這片金光抗衡。   哪怕是時間,也無法阻擋這片金光的灑落。   不過瞬息之間,林如的胸前便出現了一個猙獰恐怖的大洞,她的心臟,連同着她那修煉了數十年的毒身在頃刻間氣化爲虛無,她手中的軟劍以肉眼難及的速度腐朽、凋落,落地無聲,她腋下的花布包袱,以及當中數之不盡的珍稀劇毒全部堙滅在空氣中,再不得現世。   面對夏生此生最強大的一擊,林如甚至連疼痛的感覺都體會不到,便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了。   畢竟,這是夏生留在手中的,最後的底牌。   這便是他一直潛藏在靈魂深處的,力量種子! 第四百零四章 一念末世   迄今爲止,這已經是夏生的第九世人生了,換言之,從三萬年前開始,他已經在這片土地上整整重生了八次。   而現如今出現在他靈魂深處的力量種子,也恰好是八枚。   這八枚種子形態各異,顏色均有所別。   其中杏黃色的力量種子可以種出碧落黃泉;透明無色的種子可以種出藏鋒暗泉;藏青色的種子可以種出無垢青泉;瑩紫色的種子可以種出靈犀紫泉;純白色的種子可以種出曜日白泉;最後出現的銀色種子可以種出神祕銀泉。   那麼,剩下的那兩枚呢?   其中一枚,便是可以種出昊玉金泉的金色種子!   也就是之前夏生用心念激發出來的那片純粹而燦爛的金光。   這枚金色種子是在夏生的第六世出現的,自然也就代表着他上一世的人生。   而他的第五世,正是這座金元祕境的主人,被世人尊稱爲財神爺的超級富豪!   因此與之相應的,昊玉金泉最重要的兩個作用,一是可以投石成金,二是可以把普通的物事洗練成特殊的法器或靈寶!   可以這麼說,擁有一座昊玉金泉,便相當於擁有了舉世之財富,如果夏生願意的話,隨時能夠再次成爲財神爺的化身!   正因爲這枚金色力量種子與金元祕境的這一絲微妙的聯繫,所以夏生在自己的八枚力量種子中,最後選擇了這一枚。   這是夏生爲這個世界所做的最後一絲努力,爲其所保留的最後一份善意。   可惜的是,這個世界並沒有接受。   雖然直到現在,夏生也沒有能夠完全參透這些力量種子的祕密,他不知道它們是如何誕生的,又爲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靈魂深處,也不知道這些力量種子除了能種出各式奇妙無窮的靈泉之外,還有什麼別的作用。   但夏生至少知道一件事情。   當他用力量種子當做武器,對這個世界造成損害的時候,往往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   林如只是一個人類,當然算不上是一個世界,但她同樣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所以當她被金色種子瞬間氣化,連同着她體內的一切劇毒灰飛煙滅的時候,這個世界便開始塌陷了。   如果放到真實的世界中,或者放到大縉王朝的土地上,夏生此舉當然不會造成太過嚴重的後果,可這裏畢竟不是真實的世界,而只是一處獨立的祕境!   因此在不到百息的時間裏面,金元祕境便在一縷縷金光的照耀下開始分崩離析,一應草木盡皆凋零,所有沙石急速分裂,大地開始出現一道道深及十數丈的溝壑,眼看就要徹底崩潰!   儼然一副末日景象!   黃老是所有人當中第一個察覺到此事的人,所以他甚至顧不上去表達對林如之死的震驚,眼中便閃過了一抹暗沉。   原因很簡單,因爲此時的衆人已經深入金元祕境的核心區域,如果想要折返出口處,哪怕以黃老那神鬼莫測的身法和速度,在拋下葉小娥的情況下,也來不及!   這是非常顯而易見的結果,所以黃老並沒有盲目地朝來時的路倉皇逃離,而是憑藉他那顆絕對冷靜的刺客之心,開始仔細觀察起周圍的情況。   然後他驚人地發現,近在咫尺的那座宮殿似乎並沒有受到這種神祕力量的波及,別說是轟然倒塌了,甚至連穹頂上的琉璃瓦也未曾落下半片!   因此在電光火石之間,黃老便再度將自己化作了一縷肅殺的晚風,朝着殿門肆掠而去。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不僅帶上了葉小娥,也帶上了還處在目瞪口呆中的畢慶文。   “快進殿!”   黃老這句話是對寧徵說的,而事實上,不用黃老開口,寧徵也已經抱着夏生朝芷羽宮狂奔而去,因爲他也發現了這座殿宇的特別之處!   相對而言,寧徵距離殿門更近一些,但他卻是在黃老身後才踏入殿門的,緊接着,還不等他去仔細端詳殿內的陳設和景緻,身後的石門便在黃老的一拂袖之下,轟然關閉了,只留下了滿堂的黑暗。   與絕對的黑暗相對應的,是徹底的靜謐,外界的一應飛沙走石,山崩水裂,均無法傳入殿內,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畢慶文才突然駭聲問道:“其他人怎麼辦!”   畢慶文這裏所謂的“其他人”,當然不是指的隨便什麼人,而是唯一一個值得他去擔心的人。   秦嫣。   事實上,秦嫣的情況的確有些糟糕,爲了儘可能地保住此番這些隨自己走進祕境的,忠心耿耿的下屬,在一開始的時候,秦嫣甚至沒有激發靈竅,而是手持一柄長劍,靠着蜉蝣步,不斷遊走於戰火之中,試圖用一種相對平和的手段來解決這場毫無徵兆的內訌。   但久而久之,秦嫣便開始顯得有些獨木難支了,於是在無奈之下,青焱火翼重現於世,沙塵滾滾漫天而來。   與此同時,夯大力那邊也逐漸取得了上風,畢竟狂化的曹供奉是完全失去了理智的,只會依靠自己的戰鬥本能來激發劍技,在面對夯大力這般皇階高手的時候,很快就力不從心了。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秦嫣的堂叔,同時也是此次隨行的善堂三大供奉之一的秦供奉,秦邰,卻突然橫空殺來,頂着一雙猩紅無比的雙眼,幾乎是一個照面就斬殺了兩位秦家的好手!   一時之間,秦嫣的壓力便徒然增大了,屢次險些被秦邰傷及要害,若不是突如其來的土地沙化,讓無相沙魔力量得以增強,恐怕秦嫣根本撐不到夯大力的救援,便含恨殞落了。   眼看局面越來越混亂,死傷者越來越多,饒是早就見慣了生死離別,嚐遍了人情冷暖的秦嫣也不禁感到有些絕望。   然而,更糟的事情還在後面。   不知道爲什麼,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秦嫣和夯大力突然驚覺,金元祕境似乎出現了什麼問題,令整個小世界都開始地動山搖起來,無垠的地火猝然而起,茫茫長河倒灌而下,空氣中紊亂的氣流宛如一陣陣罡風,足以將一頭成年雄獅四分五裂!   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秦嫣在第一時間脫口而出了一個名字。   “夏生!”   與此同時,一片霞光卻突然從空中灑落下來,籠罩在秦嫣、秦邰、夯大力、曹供奉等人的身上,下一刻,他們全都從金元祕境中消失了。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金元祕境的每一個角落,不分先後,也不分強弱。   在長虹草原上,那些成羣結隊前去屠殺萬獸,卻最終變成了與江柒柒、張天誠和胡天行等人對峙的修行者們,因爲人羣密度實在太大,而且實力良莠不齊,因此在金元世界瀕臨崩潰的那一刻,他們自己就先行崩潰了。   再加上第二次獸潮的大爆發,不知道有多少人喪生於同伴的誤殺,或者衆獸的踩踏中,死不瞑目。   但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們都是幸運的。   因爲江柒柒和胡天行的存在,所以第二片霞光優先眷顧了此地,將在場的一應修行者們全都送出了這片絕地。   很可惜的是,相比起金元祕境毀滅的速度,那片霞光所落下的頻率實在是太低了,因此它只能選擇性地先把一些重要的人,或者曾對某人有恩的傢伙給救出去。   能夠有榮幸享受到這份殊榮的人很少。   但那最後的一個名額,卻給了在穆思思和謝奉君的聯手強攻下,已經只剩下了最後一口氣的那個小乞丐。   白封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身上的衣衫更加破爛了一些,懷中的瓷碗上也被嗑出了更多的缺口,但他卻始終緊握着手中的那杆肅殺的鐵槍。   緊接着,便在他快要昏死過去的前一刻,他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的空間倒錯感朝自己駭然襲來,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十息之後,白封重新回到了人熙攘攘的太和山上,然後與其他所有人一樣,親眼看着金元祕境的出入口轟然崩裂,化作一片瑰麗無比的盛世煙花,炸響於天際,然後如塵煙般散去。   再然後,白封猛地咳出了一口鮮血,終於緩緩合上了雙眼。 第四百零五章 一個亂世的開始   除夕夜的洛陽城,顯得比以往時候更熱鬧了許多,大紅燈籠掛滿了整條長樂街,兩邊商鋪的老闆和夥計們今天也難得歇了業,早早地便回家喫團圓飯去了。   璀璨的煙花照耀着城中央的那座雕像,映得太祖皇帝的臉龐熠熠生輝,更加的意氣風發。   今夜過後,便是永和歷128年了。   空中飄着如柳絮般的飛雪,洋洋灑灑,把整個大縉王朝都染成了純潔的白色,忙碌了整整一年的人們便在這茫茫大雪中,笑着,鬧着,慶祝新年的到來。   在今夜,不論是花樓酒醉的姑娘,還是在前線浴血的將士,不論是尋常人家的農戶,還是高高在上的修行者,都卸下了一整年的疲憊,將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對未來最美好的祝願和希望當中。   明年應該不會有戰亂吧。   明年應該就可以爲自己贖身了吧。   明年應該是個豐收年吧。   明年應該可以使自身境界更上一層樓了吧。   就算是那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的皇帝陛下,應該也在寄願於在接下來的這一年繼續國泰民安吧。   就像是過去的一百二十七年一樣。   除夕夜當然是一年當中難得的,闔家團圓的時刻,尤其對京城內那些豪門世家,王公將相們來說。   照例,今年秦家還是包下了整座望月樓,早早地就給各堂的夥計們都發放了賞銀,並將各州分堂的掌櫃、供奉們全都請到了一起,歡聚一堂。   以往負責主持這一活動的,一直是秦家二爺,以及洛陽總堂的大掌櫃,魏致遠。   不過今年卻是換了人選,如今分列於主座兩側的,變成了秦家的四爺,以及現如今秦家唯一的少主,秦嫣。   這樣的結果早就在很多人的預料當中,所以算不得多麼新鮮的大事。   秦家家主,善堂的總掌櫃,秦小花,正笑眯眯地端坐在主座上,他的手邊依舊是那支漆黑如墨的短杖,而他臉上的褶皺則似乎變得更深了一些。   秦小花已經很老了,但只要他還活着,那麼秦家就是他的秦家,就只會出現一個聲音。   所以不論是魏供奉的身死,還是秦家二房的失勢,都無法給這座屹立了五百餘年的豪門帶去半點漣漪。   善堂還是善堂,秦家也還是秦家,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過。   或許唯一不同的是,今夜的秦家少主,秦嫣似乎興致並不高,除了在例行向太爺敬酒的時候,臉上勉強露出了些許笑容之外,在其他時候,神色都顯得有些憔悴。   對於這樣的情況,秦小花並沒有開口責備,衆人也能表示理解,畢竟在金元祕境一役,她失去了自己最得力的下屬,以及那個改變了她人生的夏先生。   仔細想想,那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吧,但事實上,秦嫣卻是近兩日纔剛剛回京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當她與曹供奉、馮濱等人回到太和山的時候,現實世界就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的時間。   想當初,在秦嫣初入金元祕境的時候,太和山上的樹葉纔剛剛被秋風染黃,而當她離開太和山腳的時候,落日谷外的暗河都已經結了冰。   時過境遷,兩個月的時間,足夠發生太多的事情。   接連傳來的壞消息,讓秦嫣一度以爲自己是陷入了一場荒誕而遙遙無期的噩夢中。   比如春秋書院的一衆師生在歸院的途中遭到了異族人的埋伏,幾乎全軍覆沒。   比如秦家在徽州的分堂遭到了一頭兇獸的攻擊,分堂掌櫃,連同鎮守堂中的幾位供奉、十數名客卿,盡皆死於非命。   再比如,南海妖族突然大舉北侵,現如今已經接連攻陷了大縉王朝最南邊的兩座邊關,雖然因爲寒冬的到來而暫時停下了腳步,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重啓戰事。   最後,聽說九大世家中的韓家已經對有着聖人守護的裴家宣了戰,雙方激戰了數十場,誰也沒能撿到便宜,韓家的東陽郡甚至比以往更加繁榮了十倍不止,而裴家所在的祁山也仍舊屹立不倒。   但毫無疑問的是,雙方都死了很多人。   其中劍聖大人的嫡系長孫,裴袁,在南川的長石湖畔,以一人一劍,屠滅了韓家上千人的大部隊,一戰成名,舉世震驚!   當然,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秦嫣最關心的。   她只想知道,他是否還活着,如果活着,他在哪裏。   在離開太和山之後的一段時間裏面,她去了白馬鎮,卻發現曾經的萬福樓已經換了掌櫃,鎮長府也有了新的主人,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她還去了煙雨樓,卻只看到了一片廢墟,昔日的紙醉金迷早已消散在了塵煙之中。   她甚至去了威寧侯府,這才知道,原來葉小娥也沒能如期歸來,現如今的葉家正因爲主母的悲痛欲絕,而陷入了無比的混亂之中。   如果早知道在祕境中的分別便是永恆的話,或許她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吧。   可歸根結底,那個時候的金元祕境究竟是如何坍塌崩潰的?   沒有人能夠解答秦嫣的疑惑,因爲所有活着從金元祕境走出來的人,都不知道當日到底發生了什麼,而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都與那個傢伙一起,消失了。   好在這種絕望的情緒並沒有伴隨秦嫣太長的時間,因爲在某一日,一個黑衣赤腳的小姑娘找到了她,並給她講述了那些被困祕境百年遊子的故事。   由此給秦嫣帶去了真正的希望。   讓她去堅信,他會回來的。   不管是一百年,還是兩百年,只要他還活着,他就一定會回來的。   只要她還活着,便一定能等到他的歸來。   心緒自擾,秦嫣甚至沒有注意到席間的秦家家主正在宣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便是正式將她列爲秦家未來唯一的繼承人。   直到在康無爲的提醒下,秦嫣這纔回過神來,謝過了家主,又與諸位叔叔、掌櫃們致意,此事便算是徹底確定下來的。   當然,過兩天善堂應該還會舉辦一個比較隆重的儀式,邀請各方賓客來做此見證,如此看來,新年之後,生活又得繼續忙碌起來了。   秦嫣並沒有想那麼遠,在宴席散去之後,她孤身一人走在熱鬧紛繁的大街上,任憑紛紛揚揚的雪花落在自己的頭頂,也未曾激發體內的靈意去抵擋。   如果畢慶文還在的話,一定會緊跟在她的身邊,替她撐起一把黃紙傘,陪她一起靜靜地思念着某個離去的故人。   但很快,這份難得的靜謐便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碎了。   洛陽城的城門悄然打開,一隊戎裝素裹的急行軍自城外破雪而入,突然給這份新年夜的美好氣氛帶來了一絲肅殺之意。   威寧侯,荊棘軍主帥,葉江,奉命回京述職! 第四百零六章 將軍之所憂   葉帥回京的消息早在幾天前就傳開了,秦嫣作爲善堂少主,自然是最先得知這個消息的幾個人之一。   只是她沒想到,葉帥正好趕在新年夜回到了洛陽城。   事實上,荊棘軍班師回朝這件事情早在半年之前就應該發生了,畢竟在一開始的時候,皇帝他老人家之所以會將荊棘軍調入西嶺,完全是爲了阻止草原人的東進,保住斬草防線的最後兩座邊關。   若是以最終的結果而論,荊棘軍當然可以說是超常完成了任務,不僅沒有讓草原人再進半步,甚至還打了一場大勝仗,迫使草原人主動求和,這纔有了草原王的兩個兒子作爲質子被送至京都,纔有了之後爲人們所津津樂道的長雁之盟。   但不知道爲什麼,葉帥卻遲遲沒有回京述職,荊棘軍也遲遲未曾退出斬草防線。   而時至今日,葉帥卻必須回來了。   不是因爲前線的戰事又發生了新的變化,也並非是草原人背信棄義,再次對大縉王朝的疆土發動了侵略,而是因爲葉小娥。   葉小娥是威寧侯府的大小姐,同時也是葉帥的獨女,此番她隨着金元祕境一起下落不明,生死難知,葉帥必然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然而,在一路策馬入得洛陽城門之後,葉帥卻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趕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向着皇宮所在的方向絕塵而去。   哪怕今天是除夕夜,哪怕此刻威寧侯府上上下下都在等着他喫團圓飯,哪怕如今皇帝他老人家正在家宴上與皇后、幾個嬪妃,以及一衆兒女們笑談風生,葉帥也必須首先入宮見駕。   因爲這是規矩。   荊棘軍的大部隊當然沒有入京,而是被葉帥留在了洛陽城外三十里的紅花崗,是以此番跟隨在葉帥身邊的,只有三個人。   從某種角度上,也證明了這三個人深得葉帥信任,乃是荊棘軍中的中流砥柱。   其中那個被人們稱爲“探馬將軍”的胖子倒算是熟臉兒了,不過相比起大半年前他回來參加秦家族比的時候,膚色被曬得更黑了些,鬍子也更雜亂了些,唯一不變的,是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龐。   除此之外的另外兩人,一高一瘦,高個男人生得白白淨淨的,長了一張娃娃臉,若不是那一身魁梧的腱子肉,恐怕誰也不會認爲他是行伍中人,至於那個瘦子,則相貌平平,屬於那種扔進人堆裏面就找不到的平凡人,一路上也是沉默寡言,似乎不太愛說話。   今日負責當值的禁軍統領仍舊是蔡荃,在見到葉帥之後,立刻叫人打開了宮門,略微寒暄了兩句,便放任衆人進去了。   甚至連一聲通報也沒有。   因爲這是葉侯的特權!   但蔡荃不通報,並不代表着葉江入宮的消息就瞞住了所有人,比如裁決司和秦家善堂的人便在第一時間把此事上秉了。   再比如說,當葉江來到秋水宮外的時候,趙公公早就候在那裏了。   “侯爺,您回來了。”   看到葉江,趙公公的臉上立刻盪開了無比燦爛的微笑,言語中透着親近之意,就連迎上去的腳步也顯得無比的輕快。   葉江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道:“趙公公,別來無恙啊。”   “哎,老奴這身子骨可是一年不比一年了,也不知道還能伺候陛下多少日子,眼看又是一年過去,真是歲月催人老啊……”   聞言,葉江不禁挪揄道:“趙公公可不是個容易感傷的人啊。”   “哈哈,侯爺說的是。”趙公公樂呵呵地一笑,這才說到正事:“此番侯爺進宮,是要給陛下請安的吧,不過這會兒酒宴還未結束,恐怕得委屈侯爺在御書房稍候片刻了。”   葉江擺擺手道:“無妨,正好許久未見趙公公了,多聊上幾句也是好的。”   兩人一邊說着,便一邊朝着御書房的方向走去,至於身後的探馬將軍三人則不好插話,只能一直保持着沉默。   說起來葉江也的確是足夠信任這三人,不管說什麼話都不避着他們,而一旁的趙公公似乎也見怪不怪了,心中並沒有太大的顧忌。   眼看幾人已經快走到了御書房門外,葉江突然冷不丁地問道:“今夜的宴席,還是與往常一樣嗎?”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古怪,也不知道葉江到底問的是參加宴席的人,還是什麼別的。   而趙公公的回答則更有意思。   “倒是一切如舊,不過今年白塘江漲了大水,所以少了黃花魚這道菜。”   話音落下,葉江似乎暗暗嘆了口氣,然後又開口問道:“我還在西嶺的時候就聽說了春秋書院一衆師生被異族人襲殺的消息,這件事情有結果了嗎?”   趙公公的臉上仍舊掛着和煦的微笑,開口道:“事情傳回宮裏面之後,陛下可是發了好一通火呢,下令讓裁決司徹查,最後好像是抓住了兩個蠻族人,不過具體的事情老奴可就不清楚啦。”   言談間,五人已經來到了御書房的門外,葉江再次對趙公公拱了拱手,笑道:“勞煩趙公公一路相送了,那我們就在房中候着陛下了。”   趙公公笑着與葉江告別,眼看着幾人邁步走進御書房,終於忍不住搖了搖頭,隨即邁着有些遲緩的步伐離開了。   另外一邊,在合上了御書房的大門之後,葉江的臉色立刻變得異常難看了起來。   那個心思機敏的胖子當即沉聲問道:“難道說,陛下真的準備打壓春秋書院,徹底消除黨爭伐異的隱患了嗎?”   葉江皺着眉頭分析道:“應該是在春闈大比的時候,夏生與寧王所表現出來的默契,引起了陛下的警惕。”   聞言,胖子不禁急聲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葉江沒有回答胖子的這個問題,而是目色憂慮地說道:“恐怕此番我們在京都留不了太長時間,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壞的那一步,葉家一衆老小的安危,就交給你們了!”   此言一出,胖子立刻面露惶恐之意,正想要勸說些什麼,卻見得那個娃娃臉的高個子男人應聲單膝跪倒在地,簡潔明瞭地說了一個字。   “是!” 第四百零七章 君問   高個男子的這一跪,頓時令胖子心頭急沉,他一把將對方從地上拉起來,連連開口道:“都幹什麼呢!別老說喪氣話好不好?咱們在南疆多少大風大雨都闖過來了,難道還會在乎這點兒挫折嗎?不管是寧王殿下失勢還是春秋書院的沒落,都與我們無關,怕什麼!”   聞言,葉江不禁自脣角露出了一絲苦笑,他搖了搖頭,嘆道:“希望如此吧。”   胖子立刻出聲安慰道:“大哥且放寬心,寧王殿下絕非凡人,行事有方寸,懂進退,也深得陛下信任,我覺得,在短時間之內,陛下絕不會真的將他怎麼樣的,再說春秋書院,就算在最近些日子裏面連遭重創,但畢竟還是我大縉第一書院,底蘊還在,怎麼可能在一朝一夕就轟然崩塌?”   事實上,胖子的這番話的確是很有道理的,但葉江的憂慮卻比他所想象的更加深遠,因爲這涉及到一段非常隱祕的過往。   毫無疑問的是,時至今日,能夠將威寧侯府、寧王殿下,以及春秋書院全部聯繫在一起的那個人,叫做夏生。   而最令葉江爲之憂慮的,便是夏生恰恰與那段不可言說的過往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件事情,陛下已經知道了嗎?   如果知道了,那麼夏生又怎麼能成爲太子太師,官拜國子祭酒?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當今皇帝是真的對夏生寵信有佳。   可如果陛下不知道的話,又爲什麼會在春闈大比結束之後,或者說是在金元祕境一役之後,突然對寧王殿下的態度冷淡了那麼多?   就連此次除夕夜的酒宴上也沒了寧王殿下從小最愛喫的黃花魚?   胖子說,不管是九皇子的失勢,還是春秋書院的沒落,都與威寧侯府沒有太多的關係,這番話的確是沒有問題的,但葉江真正擔心的,卻是引起這些變化的源頭!   如果那個源頭是夏生的話,那麼這件事就麻煩了。   並不單純因爲夏生是威寧侯府的小姑爺,所以皇帝對夏生的猜疑會轉變爲對葉府的打壓,更重要的是,葉江與夏生一樣,與十六年前的那段過往有很大的牽連!   否則的話,夏老爹是如何以一個萬福樓廚子的身份結識堂堂威寧侯的?葉江又怎麼可能只因爲夏老爹的一句話,便將自家愛女許配給夏生?   這段過往從來沒有被載入史冊,甚至本身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就非常的少。   人們只依稀聽說過,在十六年前的洛陽京城,發生了一起謀逆案,不過不知道爲什麼,這起案子雖然掛着“謀逆”的名頭,卻並不爲常人所知,更不如承天門之變那般鬧得沸沸揚揚,甚至就連刑部尚書也不知道有哪些人蔘與到了其中,具體的過程是什麼樣的,最後那些案犯又是如何處置的。   一切都非常的隱祕,就像是被人刻意從歷史上抹去了痕跡,不留半點漣漪。   但如果真的有心去追究的話,人們或許會發現,十六年前其實發生了很多看起來不起眼,但卻讓人警惕的事情。   比如皇宮內死了一個妃子,一個禁軍統衛,還有一名御廚不知所蹤。   徐國公的兒子是在那一年死的。   秦家長房,秦嫣的父親,秦戰,是在那一年死的。   善堂和威寧侯府的仇恨,秦小花與葉江的私怨,也是在那一年結下的。   最關鍵的是……   夏生今年正好十六歲。   自那之後,徐國公仍舊是徐國公,其鎮國軍主帥的位置絲毫不可動搖,秦家仍舊是大縉王朝最有錢的世家豪門,秦小花戶部尚書的官職不曾削落半分,葉家老太爺還是那個優哉遊哉的老宰相,保得威寧侯府一家平安。   就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葉江卻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這件事情,誰都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唯獨有一個人不會這麼做。   當朝皇帝。   早在數月之前,葉江就從胖子的口中得知,有兩個春秋書院的學生提前離開了金元祕境,卻未能返回不句山,而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原本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當葉江聽聞那兩個人的名字之後,這件事情就變得不那麼簡單了。   因爲那是兩隻消失了整整一百多年的孤魂野鬼。   他們是前太子趙睿的結拜兄弟。   更是春秋書院的學生。   最最重要的是,他們與承天門之變有關。   而承天門之變,則與十六年前的謀逆案有關。   無獨有偶,葉江御下的荊棘軍,同樣與這兩件案子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因此,以葉江那無比敏銳的政治嗅覺,立刻在第一時間就洞察了皇帝秋後算賬的打算,之後寧王殿下所遭到的冷落,以及春秋書院內接連上演的亂象,不過是進一步證實了葉江的猜測罷了。   此番他冒險入京,便已經做好了卸任荊棘軍主帥的打算!   當然,這些話,葉江從來沒有對其他人說過,哪怕是他最信任的下屬,以及他最親近的家人,畢竟很多事情涉及皇家隱祕,更關乎他對秦家、徐家所做出的承諾。   忠君守義,是葉江爲人最重要的品質。   御書房中壓抑的氣氛整整持續了一個多時辰,趙公公才攙扶着縉帝邁步走了進來。   見狀,屋內四人立刻跪地行禮,葉江則暗暗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因爲皇帝肯在新年夜召見於他,這本身就是一個好的信號。   或許是因爲今年除夕宴的酒比往年烈了一些,也或許是因爲皇帝今夜龍心大悅,所以多飲了幾杯,總之,當縉帝走進御書房的時候,雙頰染着淡淡的紅暈,身上的酒氣也有些濃厚。   趙公公扶着縉帝坐在主位上,隨即端來了熱騰騰的醒酒湯,又拿來一條羊毛毯子輕輕搭在縉帝的雙膝之間,這才低眉垂眼地退到了那把昭示着世間最大權利的椅子後面。   自始至終,縉帝也沒有叫葉江四人免禮起身。   今夜的縉帝未帶珠冠,未穿龍袍,神色間也並沒有帝王該有的霸道,他手中端着醒酒湯,淺淺地飲了一小口,大概是覺得有些燙,所以忍不住皺了皺眉,然後冷不丁地對葉江問道:“我想知道,時至今日,葉卿的荊棘軍,還是朕的荊棘軍嗎?”   話音剛落,葉江尚未回答,跪在一邊的胖子便已覺得冷汗淋漓…… 第四百零八章 春秋之亂   葉帥與皇帝在除夕夜的這番談話,知道的只有六個人,所以半點風聲也未曾走漏出去,就連一向消息靈通的善堂、和堂、裁決司,都不知道葉帥深夜進宮,究竟跟陛下說了些什麼。   不過從事後的很多跡象來看,葉帥此番載譽歸來,似乎並沒有得到其應該有的功勳。   據說葉夫人在新年的時候,即便拖着重病之軀,也跟自家夫君大吵了一架,導致病情越發加重了幾分,若不是御醫來得及時,恐怕便就此香消玉殞了。   除此之外,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三天之後,葉帥便離開了洛陽城,率領其御下荊棘軍直赴徽州去了。   據說是爲了抵禦接下來妖族人可能發起的入侵。   從表面上來看,這件事情的確是合情合理的,畢竟南川原本就是荊棘軍的常駐之地,而且妖族人的威脅也是實打實存在的,若沒有葉帥坐鎮,待春暖花開之時,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問題在於,葉帥也走得太急了吧!   衆人皆知,此番葉帥回京述職,其真正的目的,是爲了調查清楚葉小娥在金元祕境中失蹤一事,可最後葉帥什麼也沒做,便再度離開了?   南川的戰事就真的如此喫緊嗎?   不是聽說妖族人已經暫時停止了北侵的步伐,正在休養生息嗎?   而且就算沒有葉帥的荊棘軍鎮守,還有十方侯韓柏啊!   以大縉王朝的爵位制度來看,只有在戰場上獲得軍功的,纔有封爵的資格,而這些年來大縉王朝大部分時候都處在和平時期,戰亂極少,因此在當下,能夠被加封侯爵及以上的,實際上只有四個人。   鎮國公,徐秋亂。   平南侯,薛盛。   威寧侯,葉江。   以及這最後一位,十方侯,韓柏!   要說起這位十方侯,也是個比較特殊的人物,從名字上就能夠聽出,此人出身大縉九大世家中的韓家,但比較特別的一點在於,韓柏在一開始的時候,並不是武將,而是立志做一位文臣!   在大縉最後一屆科舉考試中,韓柏可是憑藉其真才實學,考取了秀才之位的!   可惜的是,在那之後,科舉考試被廢除,因此韓柏也未能更進一步,至於他又爲何會選擇棄文從武,踏上漫漫修行路的,就不得人知了。   在草原人接連攻破斬草防線兩道雄關,大縉皇帝將荊棘軍調入西嶺之後,韓柏所統領的堯北軍便不遠萬里,從靖州被調到了徽州,爲的就是填補荊棘軍離開後所留下的空缺,鎮守南疆!   此番堯北軍雖然在妖族人的突然進攻下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而且因爲對妖族的作戰方式瞭解比較少,所以導致在戰時初期損失慘重,但韓柏卻不愧爲一名合格的軍中統帥,只用了不到十天的時間就重新調整了戰略思路,重振軍威,很快就站穩了腳跟,將與妖族人之間的戰爭拖到了相持階段,並依靠突如其來的寒冬,徹底延阻了對方繼續前進的步伐。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妖族人想要再像一開始那樣,接連攻下大縉數座城池,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而且就算要攻,也肯定會等到春天到來之際。   如此一來,荊棘軍如此匆忙的調動,就顯得有些怪異了。   當然,對於此事,現如今唯一在朝的軍中大臣,鎮國公,徐秋亂,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反而在某種程度上肯定了縉帝的英明神武。   如果說荊棘軍的異動,葉帥的反常行徑還不足以給普通民衆帶來太多的疑惑的話,那麼接下來發生的另外兩件事情,則徹底讓整個洛陽城炸了鍋。   但實際上,說是兩件事情,其實是相互關聯,並且都指向同一方勢力的。   第一,在大年初十的這一天,不句山宣佈封山!   第二,大批裁決司的衙役、刑部官員,以及一位身份特殊的監察使,在同一時間如鬣狗一般趕在封山前湧入了春秋書院,說是要查處一樁叛族案!   如果說此番荊棘軍所前往的徽州距離京城尚有萬里之遙的話,那麼不句山,則就在洛陽城邊!   可想而知此番消息傳出之後,給世俗界和修行界所帶來的震撼!   春秋書院叛族?   這怎麼可能!   當天夜裏,秦嫣在老狄茶館中召見了一位高高瘦瘦,看起來就像是竹竿兒一樣的中年男子。   自從在除夕酒宴上秦小花親口宣佈,將秦嫣立爲善堂唯一的繼承人之後,秦家很多隱祕的力量,終於第一次展現在了秦嫣的面前。   比如這位善堂情報處的首席主管,蔣封。   面對幼主,蔣封絲毫不敢造次,就如同是站在秦家老太爺身前那般躬身垂首,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此番裁決司和刑部突襲不句山,的確算不上是空口無憑,他們在陛下那裏請了聖旨,而且拿到了一些證據。”   秦嫣的手中捧着一杯涼茶,皺着眉問道:“什麼證據?”   蔣封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竹簡交到秦嫣手中,這才解釋道:“第一點,便是數月之前春秋書院一衆師生遭到異族人襲殺一事,按裁決司的說法,應該是有內奸策應。”   “何以見得?”   “因爲原本應該隨行同返的墨淵和周勃這兩名書院弟子,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在此事過去這麼長的時間之後仍舊沒有回到不句山,而且在現場發現了羣星之怒的痕跡,事實上,鄭教習的屍首在經過查驗之後被發現,就是死於羣星之怒手中的。”   秦嫣雖然沒有參加春闈大比,但至少作爲今日秦家善堂的掌舵人,她是仔細看過戰報的,當然知道在春闈個人戰的最後一場,墨淵所使出的那一記令世人經驗的箭技。   但只是這個理由,沒有辦法說服她。   “還有呢?”   “還有就是,由慕容家家主證實,天星院的陶之謙,陶老教授,便是死在春秋書院副院長,韋秋月手中的!”   聞言,秦嫣立刻暗暗挑了挑眉:“在經歷過春闈大比之後,慕容家的話還能信嗎?”   蔣封輕輕搖了搖頭:“我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了,而且此番主導此事的那位監察使,更是深信不疑。”   秦嫣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嘆道:“太子殿下麼……” 第四百零九章 登堂入室   一切正如十天前葉江回京時所料,皇帝陛下果然準備出手打壓春秋書院了。   否則的話,哪怕是裁決司,哪怕是刑部,哪怕是太子殿下,怎麼敢向不句山伸手?   在洛陽境內,裁決司便是皇帝陛下身邊最忠實的鷹犬,太子殿下便代表了皇帝他老人家最堅實的意志,更別說,在刑部尚書,李成文的手中,還握着一道聖旨。   他們要查春秋書院,便是皇帝要查春秋書院。   昔日春秋書院五大殿,已經只剩下了長生殿和正陽殿還留在各大書院院士、弟子的手中,另外三座大殿則空了出來,裁決司的人進駐執法殿,刑部負責查抄勳祿殿,至於往日給書院一衆院士、教習用來辦公的明德殿,則成了太子殿下的行宮。   按理來說,在書院院長白丘尚未歸山,副院長唐子安身死,韋秋月不知所蹤的情況下,如今在春秋書院中唯一還能夠主持大局的,就只剩下了一個胡碩,但偏偏,當裁決司、刑部和太子殿下一衆人馬兵臨不句山腳下的時候,胡碩卻連人影也沒有出現。   據說是去了朔明峯潛心修煉。   在沒有一個主心骨的支持下,書院一衆教習、弟子,即便對朝廷的這番做法頗有微詞,也難以掀起什麼太大的風浪來。   雙方唯一一次爆發衝突,便是在太子殿下要求進入書院藏書閣的時候。   當時就連一向膽小怕事,一直以老好人的形象出現在衆人面前的老錢也擼起了袖子,準備與太子身邊的護衛大幹一場。   要知道,藏書閣、神兵閣、希望之野,被併成爲春秋書院的三大禁地,別說是外人了,就連書院的普通弟子也沒有資格隨便進入其中,這是春秋書院的標誌,更代表了書院一衆弟子的尊嚴和底線!   然而,這場激烈的衝突最終卻並沒有化作流血事件,而是在太子殿下那冷漠的目光下,以及在如今威望頗高的周院士和鍾薇薇的聯手壓制下,被平息了下來。   最後的結果是,太子殿下如願走進了書院的藏書閣。   至於他有沒有從藏書閣中帶走什麼珍稀的孤本,或者隨手抄錄下春秋書院歷年歷代流傳下來的功法、劍技,就無人能知了。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件事情的確讓書院衆人對周院士和鍾薇薇的威信產生了質疑,但毫無疑問的是,只要院長大人一日未曾歸來,胡碩副院長一日不走下朔明峯,這兩個人便掌握着如今春秋書院最大的話語權。   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面,幾乎每一天都有十數名書院的弟子、教習、院士被帶到執法殿進行審訊,刑部也從勳祿殿中搜刮出了巨量的財富和靈寶,雖然還不至於明目張膽地進行查抄,但渾水摸魚者並不在少數。   相比起來,太子殿下那邊出了在藏書閣外與書院衆生大鬧了一場之外,便再無動靜了,顯得格外的清閒。   每日太子殿下只往返於藏書閣和明德殿中,身邊有三十名禁軍護衛隨行,除此之外,在其他方面倒是顯得很剋制。   神兵閣和希望之野也早已被裁決司的人封鎖了,雖然沒有人進去抄沒東西,但也不準書院衆人擅自闖入。   太子殿下就這麼在不句山的主峯上待了差不多五六天的樣子,然後又去了書院的後山,看了看暮雲洞、玄圃園,以及那汪早已被廢棄掉的靈泉,至於其他幾大險峯,太子殿下倒是顯得沒什麼太大的興趣。   對於春秋書院的一衆師生而言,原本應該普天同慶的元宵佳節,就這麼在一片肅殺和人心惶惶的氣氛中度過了。   等到太子殿下重回明德殿的時候,裁決司的掌旗副使,殷世振,已經早就侯在了內殿的暗房中,另外還帶來了如今春秋書院真正的掌控者,周院士和鍾薇薇。   曾幾何時,這件暗房是夏生用來擬定春闈大比出戰名單的地方,然而到了現在,卻儼然已經成了太子的寢宮。   隨行的三十名禁軍護衛就守在門外,太子殿下則孤身一人進到了暗房中,臉上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緩緩於主位上坐下。   “查得怎麼樣了?”   殷世振上前一步,將一沓筆錄放到桌前,開口道:“報告監察使大人,經過裁決司這幾天的審問,的確是發現了一些問題。”   “哦?”太子慢條斯理地拿起筆錄,問道:“都有些什麼問題?”   “據說在春闈大比之前,曾有一名蠻族強者硬闖不句山,並且釋放了蠱毒之術,使得整個春秋書院死傷慘重,唐子安副院長也是在那一役中殞落的。”   這件事情到現如今已經不再是什麼祕密了,所以太子聽聞並沒有太大的表示,而是示意殷世振繼續說下去。   “但屬下仔細查了查,卻發現此事大有蹊蹺,首先,沒有人知道那蠻族強者是如何瞞過書院的守山大陣潛入其中的,其次,也沒人知道唐副院長究竟是怎麼死的,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自始至終,都沒人見過那所謂的蠻族強者!”   此言一出,周院士與鍾薇薇兩人當即對視了一眼,沉默不語。   而太子殿下則終於來了興趣,連連道:“接着說。”   殷世振點點頭:“因此屬下推測,根本就沒有所謂的蠻族強者闖山一事,而這場戰亂,根本就是春秋書院中人自導自演的把戲!”   太子暗暗皺了皺眉:“可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當然是因爲在書院一衆師生中,混進了外族奸細,想要以此動搖我大縉根基!”   “可是……”太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問道:“當時不句山發生暴亂的時候,墨淵和那個叫做周勃的學生,可不在書院之中啊。”   殷世振冷笑一聲:“以屬下看來,恐怕那外族奸細並不止這二人,因爲屬下從書院一衆師生的口中,得知了一條十分重要的線索!”   “是什麼?”   殷世振的眼中閃着寒芒,殺氣凜然地說道:“據我所知,當日動亂髮生之時,原本應該有一名教習是被關押在書院後山的暮雲洞中幽閉思過的,卻不知道爲何竟出現在了正殿當中,而且在唐子安副院長失蹤之前,也正是此人追擊而去,並散佈了唐副院長離山的假消息!”   “這個人,就是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