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6章 滄海桑田（六）
世間代有英雄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青雲門爲大陸做出了巨大貢獻，代代英豪。
外號泓希大魔王的泓希飛昇之後，不過百年時間，青雲門新一代頂樑柱，軒轅小龍騰空出世。
力挫大陸英豪，闖蕩葬天墟，勇奪第一，進階元嬰，戰力滔天，位列仙班。
而此時，萬魂之島仙班修士終於解脫下來，單涫涫歷時幾百年，千辛萬苦，終於將萬魂殿導入正軌，交權之後，歸隱而去。
王瓊又多說了一句：“嫂子，你好漂亮。”
百年滄桑，千年更滄桑。
世代風雲的背後，隱藏了許許多多的唏噓和無奈。
幾百年過去，物是人非。
就在孫豪鎮守魔淵之時，一批批修士如同成熟的麥子，在時間的光陰之中，被一茬茬收割。
老賈賈如道，沒能踏入元嬰期，坐化在了青雲鬥戰天宮，原本他是想來歸一仙山坐化的，但是怕孫豪爲自己鬧心，默默地去了。
二弟子德政的媳婦潔貝爾，享年五百多歲之後，安然離去。
黃文茂的妹妹，孫豪的記名弟子黃文英，隕落在破丹生嬰的天劫之下。
嘯宇飛天壽元耗盡，隕落在了修道的大道之中，孫豪的弟子嘯宇化庫，接掌了齊天沙城，被尊爲新一代的“嘯宇飛天”。
當小庫以嘯宇飛天的名稱出現，並拜見孫豪之時，孫豪這才得知，齊天宗修爲最高的那個，都會以飛天爲號，但只有真正的飛天而去之後，才能永久的使用這個名號。
也就是說，如果獨玖當年不隕落在葬天墟，很有可能他的大名就是獨玖飛天了。
看到自稱嘯宇飛天的庫爺，孫豪的心中，不由湧起四個字：滄海桑田。
孫豪的幾個弟子倒是進階真君，成爲老祖，青雲門十大峯主已經換過幾批。
曾經拜孫豪爲老大，但跟得不是很緊的李家五虎，已經先後隕落。
曾經的沉香兵團，如今也換了一批又一批人。
喻不欲當年繪製的那副沉香戰旗，如今已經成爲了古董，偶爾一次，有修士翻到奇醜無比的沉香劍戰旗時，差點給當成破亂扔了。
風雲號已經老了，退休了。
沉香兵團新一代主戰頂級大海船變成了“沉香”號。
夏晴雨沒能卸下極北的擔子，原因孫豪略有耳聞，心中隱約有點憤怒，但被禁錮在歸一仙山之上，愛莫能助。
要不是青雲門先後出現周泓希和軒轅小龍兩個天資縱橫，戰力彪悍的後輩弟子，實際上，孫豪能不能如此安穩地鎮守歸一仙山，都還是兩說。
一千年，人非物也非，滄海變桑田。
第七個百年。
平凡的王瓊，也逐漸老去。
胖胖的臉上，浮現出絲絲皺紋，手腳不再麻利，說話也開始囉嗦。
唯一不變的，是她的幸福感，是她滿臉的笑容，和依舊的熱情。
孫豪的心，卻是逐漸沉了下來。
歸一仙山的寒冰還未完全化去。
四層冰牢，還只解凍兩層。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自己的時間都趕不及了，王瓊壽元將盡，而魔淵的完全修復依然遙遙無期。
平平凡凡，陪伴了自己多年。
而自己已經習慣了她平凡的陪伴的同時，孫豪卻發現，她即將離去。
或許，一個平凡人的離去，影響不了什麼，但是孫豪的心中，卻是有着揪心的痛。
平凡的點點滴滴匯聚在一起，就是不平凡。
看似平平凡凡的兄妹之情，涓涓細流湧進孫豪的心中，匯聚成的是長江大海。
鍾小豪記憶中的兄妹之情，自己化身鍾小豪之後的兄妹之情，完完全全重合在一起，孫豪的眼前，不時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過往的點點滴滴。
王村之中，無怨無悔的照料，希望自己能平凡留在王村的眼淚，王村之中的百年等待，以及後來百多年的艱苦跋涉，幾百年平平凡凡地陪伴。
因自己高興而高興，因自己悲傷而悲傷。
忙忙碌碌，勤勤懇懇，小心翼翼，熱熱情情，有這麼個人的時候，孫豪感覺不到太多的幫助。
但是一旦知道自己即將失去這麼個陪伴者時，孫豪豁然發現，自己還沒做好思想準備。
孫豪豁然發現，每一個人，其實都是獨一無二的。
妹妹王瓊雖然平凡，甚至是，跟自己的道侶相比，她無論是氣質還是形象，都差了不止一籌。
她相貌普通，還有一對大門牙。
她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嫂子，你真漂亮。”
但是，她就是她，自己獨一無二的妹妹，感情深厚無比，不可替代的第一無二的妹妹。
現在她壽元將近，而自己卻無能爲力。
寒雨敲窗夜未央，瓊花滿地費思量。
不與羣芳爭麗豔，秋風拂過見金黃。
秋日，庭院內，一片金黃，又到了豐收的季節，往常，這也是王瓊最快樂的季節，她辛苦的勞作，終於到了收穫的時候。
可是現在，手拿鐮刀，顫顫巍巍，心有餘而力不足，夕陽之下，望而興嘆。
孫豪緩緩地走了過來。
不遠處，單涫涫也準備過來，軒轅紅小手一伸，輕輕搖頭。
涫涫一怔，看向軒轅紅。
軒轅紅輕聲說道：“走吧，我們去歸一仙山四處走走。”
充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佈滿溝壑的笑容：“哥，你來了，嫂子呢？”
孫豪輕輕地扶住她，低聲說道：“她們出去了，瓊兒，我幫你吧。”
王瓊緊緊手中的鐮刀：“哥，你是辦大事的人，是天下的救世主，不要幹這些粗活。”
孫豪看着王瓊滿臉的皺紋，看着她顫顫巍巍的雙手，腦海之中，不由想起了昔日小火老去，壽元即將耗盡的一刻，現在的王瓊，那時的小火，是何其的相似。
一樣的平凡，一樣的雙眼黯淡無光，充滿了渾濁。
一樣的，面臨生命的最後一刻，一樣的平凡而不捨。
輕輕地，擁住王瓊，孫豪低聲說道：“可我還是你哥。”
王瓊靠在了孫豪的身上，夕陽照射的臉上，洋溢起難以掩飾的仰慕和自豪：“小瓊最自豪的，就是有哥哥，那些年，無論瓊兒怎麼艱苦，只要想到哥哥，我就充滿了希望，充滿了鬥志，能平平凡凡陪伴哥哥幾百年，是小瓊這一生最大的幸福。”
孫豪雙臂不由緊了緊：“瓊兒。”
王瓊的臉上，始終盪漾着滿滿的幸福：“哥，能陪伴在你的身邊，小瓊已經萬分滿足了，跟你說，哥，人生都會走上那條路，小瓊也免不了，但是哥，你要記住，小瓊不希望你像紫煙嫂子去世之時那樣，一慟幾十年，那樣會壞了小瓊在地下的心情……”
孫豪身軀微微一僵：“瓊兒，哥明白了。”
伸出有些褶皺，有些老繭，但依然柔軟的手輕輕地摩挲着孫豪的臉龐，王瓊雙眼細細地看着孫豪，輕輕地說道：“其實，第一眼看到哥的時候，瓊兒就知道，哥哥並不是原來的哥哥……”
孫豪身軀微微一僵，輕聲說道：“我是！”
王瓊輕笑：“那時，我很害怕很害怕，害怕你傷害我和孃親，也很害怕你醒來之後馬上離去，但是後來我發現，你又是我哥哥，你有哥哥的記憶，那時，我讀到了哥哥留下的筆記，說了這種情況，所以，我真正地把你當成了我哥……”
孫豪嗯了一聲，心中突然感覺一塊大石頭落地，一種真正得到王瓊承認，不用解釋自己出身來歷，真正成爲她哥的輕鬆感湧上心頭。
但同時，看到白髮蒼蒼的王瓊，孫豪心中又是一陣酸楚。
靠在孫豪的懷裏，王瓊雙眼望着夕陽，好似在傾訴，也好似在喃喃自語：“你是我哥，但和我哥又有不同，王村那些年，我站在你的身邊，看着你一點點的康復，看着你在我的照顧下，逐漸重新站了起來，當時，我的心中充滿了成就，充滿了幸福，那是我一輩子也難以忘懷的時刻……”
孫豪也想起了王瓊對自己的悉心照料，輕聲說道：“謝謝瓊兒，要不是瓊兒，哥那時絕對好得沒有那麼快，或許會一病不起也不一定。”
王瓊的臉上浮現出絲絲淚光：“可是小漁村終究是容不下蛟龍，鯤鵬終究是要展翅，哥，你知道嗎？我一生之中，最悲苦，最失望的時候，其實就是你成爲萬魂殿弟子，即將離去的時候，因爲我知道，你一離去，就將不再屬於王村，我心中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終究如同大海之中的氣泡一般破滅。”
孫豪微微一愣，抱着王瓊的手緊了一緊，叫了一聲：“瓊兒。”
王瓊好似在回憶自己的一生，眼中淚光晶瑩。
小火站在她的肩上，伸出小爪子，默默地爲她拭淚。
王瓊說了一聲：“謝謝你，小火”，再次看向孫豪，輕聲說道：“小瓊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曾經嫁人，那時，哥哥遠去，孃親去世，小瓊六神無主，無依無靠，想找個依靠，嫁人了，違背了自己的心意，對不起哥哥，小瓊嫁人了，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小瓊才自己堅強起來，才逐漸明白，我雖然只是凡人，但該堅守的，還需要堅守……”
孫豪緊緊地擁着王瓊，眼睛看着逐漸落入地平線中的夕陽。
靜靜地聽她訴說，聽她的心路歷程，一個真正的凡人，會害怕，會忐忑，會彷徨，會選錯道路的凡人的傾訴。
她很羨慕嫂子的漂亮。
她很珍惜一起的時光。
她很幸福平凡的陪伴。
天荒地老心不老。
滄海桑田情不變。
夕陽落山之時，王瓊千言萬語化成了一句話：“哥，我知道你有情有意，我知道，我的離去，你會悲傷，會難過，但是哥，你答應我，不要讓悲傷主導你的意志，因爲那不是我希望的，小瓊能在哥懷裏離去，充，充，充滿了，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