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千年往事
“你來了。”
千羽霓裳依然坐在琴前，懸崖下邊的涼風吹上來，拂動她鬢角的青絲，輕輕飛舞。
“你知道我會來。”蕭塵眼神冷峻，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話到最後，又道出了她昔日的名字：“千羽……霓裳。”
千羽霓裳手指微微動了動，美眸裏，像是起了一絲細微變化，緩緩轉過身，看着他，只輕輕道出兩個字：“師哥。”
昔日的玄青門少女已經不見了，如今的，是一個芳華絕代的仙子，霓裳羽衣，仙氣環繞，只是蕭塵對她的記憶，依然停留在當初，那個十七八歲，天真爛漫，純淨的少女。
“師哥”兩個字，緩緩隨風而飄，此刻聽來，是故人？是曾經？是那遺落滿地的黃花。
“住口！”蕭塵眼神冷峻，兩指一併，向她指去：“你我昔日情誼，早已逝水而流，我蕭一塵，沒有你這個離師叛道的師妹！”
本來，蕭塵對她的恨早已隨風而散，但是知曉出現在人界的，都只是她的分身而已，蕭塵感覺，又被她欺騙了，來時路上，本來早已想好了話語，但是此刻相見，卻又不知怎麼了。
千羽霓裳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一雙美眸，像是泛起了點點漣漪，下一刻，只見她從原地消失了，一瞬間，來到了蕭塵的面前。
速度太快，快到蕭塵的神識也跟不上，這一刻彷彿要窒息一般，她的修爲，如今早已遠勝自己，她要殺自己，易如反掌。
“錚！”一聲疾響，無垢劍被祭了出來，懸浮在千羽霓裳咽喉前，只須再往前半寸，便能刺破她的喉嚨。
但是，千羽霓裳並沒有任何抵抗，連真元也未運轉，這一劍若是當真刺出，可以輕易重創於她。
“師哥……”她看着蕭塵，慢慢撥開了喉嚨前的無垢劍，緩緩向他走去：“今世還能再見到你，真好……你知道，兩個人來世還能再遇見，還能再記得彼此，這樣的幾率，有多小嗎？”
蕭塵沒有說話，凝視着她淺淺的雙眸，想從她雙眼裏看見什麼，然而看見的，只是自己的倒影，還有飛滿天的黃花和楓葉。
這一刻，像是過了幾千年，彷彿回到了，曾經的某個時間點。
“跟我來。”千羽霓裳拉着他的手，走到懸崖邊，一棵松樹下，樹下襬着棋盤，還有瑤琴，還有酒。
“這是我，親手爲你釀的重陽酒。”千羽霓裳端起兩隻酒杯，遞了一杯，到他面前。
蕭塵雙眉微皺，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彷彿將這數千年來的怨傷，一次飲盡。
千羽霓裳輕輕一笑，望着懸崖下奔流的溪澗，緩緩吟道：“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吟罷，抬起袖子，一飲而盡。
風輕輕吹過，蕭塵的目光依舊冷峻，千羽霓裳看着他的眼眸，輕輕的笑了。
那一年，黃花開滿天，你說重陽回來，我等了很久，你再沒回來過，往後每年的重陽，都只有一人。
“酒，我喝了，人，我要帶走，她在哪。”蕭塵將酒杯往後一拋，冷聲說道。
千羽霓裳笑了笑，又道：“她被仙王重創，現在在祕境靈池裏療養，若不信我，來便是。”說罷，雙足輕輕一點，御風而去了。
蕭塵眉頭微微一皺，衣袖一拂，也跟了上去。
片刻後，兩人來到了一處祕境，祕境中央是一座靈池，池水呈乳白色，水面飄浮着一層淡淡白煙，皇甫心兒坐在水池裏，池水剛好沒過她胸前位置。
“心兒……”
蕭塵疾步走了過去，探了探皇甫心兒的氣息，暫無性命之憂，但醒來，還需要些時日。
千羽霓裳也走了過來，看着水池中央的皇甫心兒，輕聲道：“她長得很美，是師哥這一世的……妻子嗎？”
蕭塵坐在池邊，沒有說話，或許是因千羽霓裳救了皇甫心兒，所以他此刻，對她的態度稍稍好一些了。
“那次在崑崙，你的分身告訴我，離恨天重逢之日，你會把一切告訴我。”
千羽霓裳輕輕笑了笑：“三十三重天，離恨天最高，無人去得了，我只是讓你打消了這個念頭，好好過完這一世，等破了你這一世的宿命，來世再相見。”
“所以，你又是在騙我了？”蕭塵看着她，這一刻，目光又變得銳利起來了：“那你知不知道，就因爲你隨意的這句話，我去到離境，離恨天沒找到，卻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呢……”
千羽霓裳美目裏似是起了一絲細微變化，她知道，蕭塵發現了什麼事。
“走吧，去另外的地方，有些話，我不想讓她……聽見。”話到最後，蕭塵向水池中央的皇甫心兒看了看。
兩人離開了祕境，外面已是夜幕輕垂，片刻後，來到了一座宮殿的屋頂，兩人坐在屋頂，涼風輕拂，髮絲飛舞。
沉默了許久，千羽霓裳看着屋殿下搖晃的樹影，終於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是我殺的。”
蕭塵的眼神再一次變得銳利起來了，聲音也有些冰冷：“碧簫劍法，落簫掌法，這世上會的人只有三個，我，我師父，另外一個人，難道不是你嗎！千羽霓裳！”
“爲什麼你就堅信是我殺的人？”
千羽霓裳看着他，這一刻，眼眸裏又起了些許變化，雙眉微蹙：“你何不想想，我爲什麼要陷害你？當年那些人，分明是衝着你師父來的，最後，卻不得不由你去承擔……”
蕭塵慢慢低下了頭去，倘若真是自己誤會她了，那這些年豈非……當年的事情撲朔迷離，真相早已淹沒在數千載長河裏，愛自己的人死了，害自己的人，也死了。
天上一輪明月緩緩升起，兩人都沉默不語了，蕭塵忽然苦笑了兩聲，這些年來，苦苦追求真相，所謂真相，又是什麼？
所謂真相，難道不應該是令人能夠接受的事實嗎？難道非要讓自己知道，是千羽霓裳害的自己，然後恨了她上一世，再恨她這一世，這纔算完嗎？
何苦，何苦。
“師哥，你到底忘記了多少事？”千羽霓裳看着他，忽然問道，見他看着自己不說話，又道：“永寧村，還記得嗎？”
蕭塵搖了搖頭。
“那蕪娘呢？”千羽霓裳繼續問道。
蕭塵仍然搖了搖頭，上一世的記憶，只有那麼短暫的一點點，能夠記着的人，也就只有那麼寥寥幾個。
“那……我呢？”千羽霓裳看着他，最後問道。
“你是那次我回玄青，路上遇見，你說想上玄青拜師學藝，然後我帶你上山的，是嗎？”蕭塵看着她，其實他連對千羽霓裳的記憶，都是模模糊糊的。
千羽霓裳忽然笑了笑，但笑容裏，卻盡是苦澀，怪不得他會不信自己，原來真的把一切都忘完了，最後抬起頭來，看着他：“你相信我嗎？”
蕭塵看着她，其實這一刻，心裏已經相信她了，甚至愧疚，愧疚一直以來，都那麼不願意相信她，輕輕嘆了聲氣，又問道：“玄青門，如何滅亡的？”
千羽霓裳搖了搖頭，是不說，還是不知道，蕭塵也不再繼續追問了。
明月高懸，涼風輕拂，地上樹影輕輕晃動，許久後，蕭塵才又問道：“看見我師父了嗎？”
千羽霓裳點了點頭：“千年前，我化出一道分身下凡，遇見師伯的分身……那時，她與問天在一起，後來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我不知道他們要對你做什麼，只能阻止，但最後，被問天冰封在了崑崙冰池下面，那道分身，與我失去了聯繫。”
蕭塵看着她：“我是說，我師父的本尊，在哪？”
千羽霓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當年……後來很多事，我也不知道，我也忘記了。”說到此處，與他四目相對：“這是我第二世了，你應該沒想到吧？”
“你說什麼……”蕭塵看着她，臉上神色變了變，有些不敢相信，有些不願相信，她此刻的話。
千羽霓裳笑了笑：“這是我第二世了，當年，我兵解自身，帶着零碎記憶，輪迴轉世。”
“師妹……”這一刻，蕭塵終於肯叫她師妹了。
千羽霓裳苦澀一笑：“你終於肯認我了麼？”又搖了搖頭，苦笑着道：“若不是消耗了一世的氣運，我如今修爲……怎可能僅限於此，所以，你明白了嗎？”
是的，以她的天賦，若不是重新輪迴了一世，她早已躋身帝尊強者之列，蕭塵看着她，這一刻不知爲何，心裏忽然有些難受，究竟是什麼原因，什麼人，才能逼得她兵解自身，再入輪迴？
“爲什麼？”
千羽霓裳搖了搖頭：“命數而已，躲不過。”顯然，她並不想說，並不想讓蕭塵知道，她兵解的原因，也不想讓蕭塵捲進一場天界風波。
但是蕭塵瞭解她，她絕對不可能輕易捨棄一世的修爲，猛然間，他想到了什麼，那次在千羽門玄境，她的分身說的那些話，說什麼讓自己不要管她，自己鬥不過那些人。
那麼，她說的那些人，是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