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紅葉兒飛
蕭塵臉色一變，立即向身後兩名守衛看去：“你們去告知姬家主，若單家攻來，我會立即趕至，不必等我！”說罷，身形一動，向姬憐依小閣樓的方向去了，瞬間消失無影。
此刻，在姬憐依的小閣樓裏，原本生長茂盛的花樹，卻都枯萎了，花瓣凋零，隨着冷風一片片紛飛飄落，說不盡的淒涼蕭瑟。
而在屋中，瀰漫着一股濃濃的藥味，地上溼溼的一片，被打翻的水盆孤零零躺在桌角下，無人拾起。
桌上還放着一碗湯藥，早已涼透，冰冷。
“我……我要……好好……活……”
雕花小牀上，姬憐依努力的想要支撐着坐起來，但是她沒有力氣，只見她此刻臉色慘白，雙脣蒼白，一點點的慢慢往牀沿外挪，最後撲通一聲，整個人從牀上摔了下來。
地上還散落着幾隻小藥碗，她早上服過藥了，但體內生命卻彷彿流失得更快了。
“好好……活下去……”
姬憐依趴在地上，使盡力氣，一點一點慢慢向屏風外的桌子爬去，上面還有最後一碗藥。
“要……活下去……等蕭公子……”
她氣息越來越微弱了，一點一點往外爬去，眼角慢慢流出了淚水，她本已接受宿命，本已知道活不過二十歲，本已看開一切，但是不知何時，不知何時卻又如此想活下去了。
大概是遇見蕭塵以後吧，是蕭塵給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她想活下去，她想……再見到蕭塵最後一面……
“姬憐依……會活下去……誰也奪不走……我的生命……”
姬憐依努力往屏風外面爬去，眼角淚水不斷流出，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了腳步聲，姬憐依臉上露出了笑：“蕭……”
話未說完，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門口那人一身紅衣，嘴角掛着淡淡的笑容。
“姐……姐姐……”姬憐依臉上蒼白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妹妹，這是怎麼了？”姬夜雪嘴角帶笑，一步步慢慢走了進去，走至桌前，看了看姬憐依，又看了看桌上的藥碗，笑道：“要不要，姐姐幫你端過來？”
“姐姐……”姬憐依抬起頭，看着桌緣邊上的藥碗，不說話了。
姬夜雪輕輕一笑，端起桌上藥碗，向屏風裏邊走去，走至紅線處，便不走了，姬憐依看着她手裏的藥碗，氣若游絲道：“姐姐……放在地上就好，我……我自己來拿。”
“好啊。”姬夜雪輕輕一笑，慢慢蹲了下去，但卻是緩緩將碗傾斜了下去，將裏面的藥慢慢倒了出來，水漬一點點濺在了屏風上。
“哎呀！不小心弄潵了呢……呵呵。”
“不……不要……姐姐，求你……把藥給我……不要……”姬憐依渾身一顫，臉色彷彿更加蒼白了，使勁的向前爬去，但卻爬不動。
“哎呀，你說姐姐怎這麼不小心呢，這可是妹妹最後的救命藥了啊，我怎麼能弄潵了呢……”
姬夜雪一邊淡淡笑着，一邊將碗裏的藥全部倒在了地上，一滴不剩。
姬憐依看着空空的藥碗，眼睛裏一眨一眨全是淚水，嘴脣微微張開，想說什麼，但已是哽咽無聲。
“唉……”姬夜雪嘆了聲氣，淡淡笑道：“我知道你還想再見他最後一面，可惜啊，不用等了，你等不到他了，這兩日他要對付單家，沒時間來你這裏，安心，睡去吧……”
說罷，姬夜雪輕輕一笑，將小碗擱在地上，慢慢站了起來，道：“好了妹妹，姐姐走了，這就不送你了……”
話末，姬夜雪笑了笑，正待轉身離去，屋外忽然吹來一陣冷風，令她不由自主的渾身一顫，然後整個人像是突然丟失了魂魄一樣，嘴張着一動不動，臉上表情變得尤爲的詭異可怕。
下一瞬間，姬夜雪又恢復過來了，臉色煞白，呼吸變得短暫而急促，剛剛那一剎那，外面彷彿透進來一股異常恐怖的氣息，只短短一剎那的時間，便彷彿令她心跳快要停止了一般。
……
外面，蕭塵疾步如飛，衝至閣樓前時，忽然看見一道黑影一閃而沒，心中不禁一驚，是那晚他看見的黑衣人。
但是此刻，他顧不得那麼多，一個箭步衝入了姬憐依的房間，姬夜雪仍然有些失魂落魄，見他忽然闖進來，又是一驚，連忙道：“蕭公子……我，我不小心把妹妹的藥弄潵了，你……”
姬憐依抬起頭，看着門口模模糊糊的身影，想說什麼，蕭塵已瞬間衝過去，將她扶住：“憐依。”
後面姬夜雪臉色煞白，她剛剛感受到的那股可怕氣息，並非來自蕭塵，她也說不清楚怎麼回事，就是害怕，慌慌張張往外面跑去了。
蕭塵看着屋內景象，又見剛纔姬夜雪那般慌張的模樣，立時猜到了怎麼回事，此刻將姬憐依緊緊抱着，輕輕拍着她的後背，柔聲道：“好了，憐依別怕，沒事了，我來了……”
“蕭公子，我……”
姬憐依已是滿臉淚水，說不出話來了，蕭塵輕輕撫着她的後背，柔聲道：“沒事了，沒事了，我會治好你，不會有事的……”
心想姬憐依分明還有半年的壽元，即使不服藥也不會像現在這般虛弱，定是藥被人做了手腳，導致她生命加快流失，以至現在只剩下短短一兩日的壽元了。
姬憐依撲在他肩膀上，仍是哽聲抽泣不止，不斷搖頭，聲音細若蚊吟：“蕭公子，不要再騙我了，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只是想再看看你，死的時候，有人陪着……”
蕭塵眼眶也逐漸紅了，這一刻心中有如刀剜，驀然間又想起那日，二人在紅葉谷，朝着谷中吶喊……
他確實一直在騙姬憐依，他根本完全找不出病因，完全束手無策，說什麼她能夠活下去，都是騙人的。
“不會的，不會的……憐依，相信我，我一定能治好你，我還有個師父，他是八階藥尊，醫術通天，無人能及，閻王最恨的就是他了……”
說到最後，蕭塵聲音也逐漸哽澀了，他神識比誰都敏銳，他都無法查出病因，鬼仙就算本事再大，查不出病因，又有何用……
姬憐依臉色蒼白，她笑了，輕輕的搖了搖頭，緩緩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觸摸着蕭塵的臉龐。
這時，外面小環也跑回來了，蕭塵立即道：“小環，你在外面守着，我替小姐運功，期間不得有人來擾！”
“好……好！”小環臉色煞白，站在門口擋着。
蕭塵立即將姬憐依扶坐起來，雙掌貼在她背上，不斷注入真元，然而真元注入進去，竟是空蕩蕩的，姬憐依無法接受他的真元，所剩無幾的生命，依然還在流失。
“怎麼回事……”蕭塵不禁一驚，換了個法訣，再次注入真元，減緩她生命流失的速度。
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面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着傳來一個倉皇的男子聲音：“蕭城主！單家的人攻來了！家主讓你儘快過去！”
蕭塵眉頭一皺：“好，我馬上過來，你先回去！”
姬憐依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是不行了……蕭公子別管我了，你去吧……”
“別說話，我會治好你！”
如此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期間已經來了好幾個傳急訊的姬家弟子，山門那邊的打鬥聲已經傳到這邊來了，整座小閣樓，彷彿都在輕輕的顫抖着。
“蕭城主！請你速速過去！他們來了好幾個散仙，家主受傷了！”又一個傳訊的弟子急如星火般衝至了庭院裏。
“我知道了！一炷香後我就來，你先回去！”
蕭塵神色着急，姬憐依體內生命仍然在不斷流失，比之前更加虛弱了，只聽她氣若游絲道：“蕭公子……去吧……”
話末，身子終於軟軟無力往一旁倒了去，蕭塵手一伸將她抱住：“憐依，堅持住，不要睡，不要睡……”
姬憐依看着他，輕輕笑了，搖了搖頭，彷彿此時已是連說話也覺喫力了，她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緩緩道：“今生無以爲報，若有來世，憐依嫁給公子好嗎……”一邊說着，一邊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着蕭塵的臉頰。
“恩……恩！”蕭塵眼眶泛紅，按着她的手，這一刻，眼淚就這樣毫無徵兆的滑落了下來。
分明只是萍水相逢，分明只是素昧平生，爲什麼，爲什麼這一刻心裏如此的痛。是救不了，是無能爲力，就和當年未央一樣，就和當初凝煙一樣，誰也救不了……
姬憐依看着他，輕輕笑了，又看着天花板上貼着的幾片楓葉，口中輕輕唱道：“紅葉兒飛……紅葉兒飛……飛滿天……滿天飛……”聲音越來越細，最後終於輕輕閉上了眼。
“小姐！”外面小環眼淚決堤，一下衝了進來，伏在姬憐依逐漸冰涼的身上，哭聲不止。
蕭塵眼神呆呆的，直至此刻，他才明白，原來，他救不了所有的人，當初眼睜睜看着柳鳳凰死在自己懷裏，眼睜睜看着凝煙死在自己懷裏，眼睜睜……
“蕭城主！請你快去！我們抵擋不住了！”這時，外面又衝進來了一名姬家弟子。
蕭塵面無表情，將姬憐依的身子輕輕放在了地板上，起身一步步向門外走去，那姬家弟子本還打算說什麼，此時見着他恐怖的神情，立時嚇得支支吾吾了：“那邊……他們……”
蕭塵緩緩向山門前的方向望去，這一刻的眼神，彷彿從來沒有如此寒冷過，甚至比他戴上面具時更要寒冷。
“既然他們如此急着來找蕭某送死，那麼……就如他們所願。”
蕭塵眼神冰冷得可怕，話末，身形一動，幾乎是一瞬間消失了，那姬家弟子總算鬆了口氣，抬頭向屋中看去，搖頭嘆息一聲，也隨即趕了回去。
又安靜了，庭院裏的花瓣，一片片隨風而落，不知何年何月，還會再開了。
屋子裏，只剩小環的哭聲，不知哭了多久，不知，過了多久，不知何時，門口已經站了一個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