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九重紫 140 / 479

第一百四十八章 質問

  宋墨本能地偏過頭去,避開了宋宜春扇過來的那一掌,不由自主地道:“爹爹,怎麼可能是我?”   不知道是因爲兒子做的事讓宋宜春太氣憤,還是兒子躲開了那一巴掌,宋宜春怒不可遏,大聲喝道:“孽障,你還敢狡辯!”說着,一指腳下,“你給我跪下!”   宋墨微愣,跪在了父親的面前。   “杏芳親口承認,看見你和梅蕊廝混;陳桃證實,那玉佩就是你的東西,而且是在你去遼東時不見的。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說不是你做的!”宋宜春氣得直哆嗦,“你三歲的時候,我請了教頭告訴你習武;你五歲的時候,我請了翰林院的大儒爲你啓蒙……就是你弟弟,我也沒這樣費過心血。我和你娘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功夫,你就是這樣回報我們的!還好你娘走了,要是你娘還活着,豈不是要被你給氣死!你這不孝的東西,英國公府的臉都被你給丟光了……”   陳桃……   怎麼會?   不可能!   宋墨震驚地望着父親。   杏芳是母親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鬟,他和母親身邊的丫鬟接觸得不多,誣陷他還有可能。可陳桃,是他的奶兄,是他乳孃的次子,陳桃和胞兄陳核五歲即進府服侍他,這次去遼東,近身服侍的是陳核,誰都有可能背叛他,陳桃怎麼會?   靜靜地聽着父親的喝斥,他的表情漸漸變得複雜起來,直到父親的怒火告一段落,他這才低聲道:“爹爹,這件事真的與我無關!您想想看,那玉佩雖比不得府裏的其他東西,可到底是老祖宗的隨身之物,是我百日時祖父當着衆多親戚朋友的面送給我的,我就是再糊塗,也不可能把它送給一個婢女!那豈不是堂而皇之地告訴別人我和她有私情?何況我身邊從來不曾斷過人,做了什麼事,一問就知,就算是陳桃記不清楚了,還有嚴先生,還有餘簡他們……”   “你還好意思提!”宋宜春卻一聲冷笑打斷了宋墨的話:“你可知道杏芳是怎麼說的?”他驟然拔高了聲音,大聲道,“她說梅蕊不敢不從,知道事情一旦敗露,她將死無葬身之地,又怕你事後不認賬,這才趁着和你歡好的時候偷拿了塊玉佩,原準備是向你母親求情的,誰知道你母親突然病逝,她懷孕四個月,我又要把她許配人,她知道紙包不住火了,驚恐之下,這才撞柱而亡的……”他說着,一掌拍在了炕几上,蠻橫地道,“今天的事你說什麼也有沒用,我要替你死去的母親好好地教訓教訓你!”他高聲喊着粗使的婆子,“把世子給我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這上房當差的都是蔣氏的人,幾個婆子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   宋宜春拿起手中的杯盅就砸了過去:“狗東西,我就指使不動你們!”   宋墨只得對幾個婆子道:“父親代母親教訓我,本是應該。”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樣。   幾個婆子這才慢吞吞地走了過來,低聲說着“世子爺,得罪了”,一面將宋墨架起來。   宋宜看着大怒,道:“就在這裏打,給我就在這裏打!”   幾個婆子望着宋墨。   宋墨點了點頭。   幾個婆子這纔拿了春凳過來。   宋墨趴在了凳子上。   一個婆子上前,低聲說了句“世子爺,您忍着點”,然後拿起丈長竹棍打起來。   她們是內院的粗使婆子,平日裏最多不過是奉蔣氏之命打打丫鬟,對宋墨來說,根本沒有什麼殺傷力,何況她們有意放水,打在宋墨身上,更是不痛不癢。   宋宜春看着氣得滿臉通紅,上前一把推開幾個婆子,奪過那婆子手中的竹棍朝着宋墨就是狠狠地一下,屋裏這才發出了第一聲悶響。   宋墨不由倒吸了口涼氣。   宋宜春猶不解恨似的,一面打,一面罵:“你這孽子!無法無天了!這要是傳出去,你讓別人怎麼議論你死去的母親?可憐她一生好強,從來不曾輸過別人……”   宋墨聽着,眼前一片水光。   父親一向不擅長處理家務事,母親病逝,又冒出這種事來,父親怕是氣糊塗了,他要打自己出氣,就讓他打好了。   他乖乖地趴在那裏任父親打。   噼啪、噼啪一通亂打,何止二十板。   宋墨咬牙忍着。   白色的綾褲上浸出血來。   婆子們駭然。   有仗着曾經得蔣氏青睞的婆子低聲勸道:“國公爺,不能再打了!再打,世子爺要受不住了!”   宋宜春彷彿這纔回過神來似的,他看着兒子綾褲上的血,愣了愣,“啪”地一下丟下了竹棍。   宋墨和幾個婆子都鬆了口氣。   誰知道宋宜春卻一下子撩開了內室的暖簾,朝着外面喊着“護衛”。   屋裏的人都露出錯愕的表情來。   這裏是上房,是蔣氏的內室,護衛是不能進垂花門的,內院自有她們這些婆子巡夜。   可更讓他們驚訝的是,宋宜春聲音一落,就有幾個身材魁梧的護衛走了進來。   宋宜春指着宋墨道:“把他給我拖院子裏去,狠狠地打!”   這幾個人,宋墨一個都不認識。   他心中一動,想起身,卻覺得全身軟綿綿地使不上力。   “爹爹……”他睜大了眼睛望着父親。   父親卻像沒有看見似的,幾個護衛則眼疾手快乾利落地上前用拇指粗的牛皮筋將他綁了起來,動作無比的嫺熟,一看就是慣做這事的人。   “爹爹!”宋墨滿臉的不敢置信。   他習的是內家養身功夫,還只是略通一二,雖不如外家功夫看上去那樣的雄武,但等閒人卻休想動得了他,而他現在,不僅全身鬆軟,而且真氣亂竄,顯然已不受他的控制。   幾個婆子也感覺到了異常,瑟縮成了一團。   宋墨沉下心來,想把體內的真氣凝聚起來。   幾個護衛將他抬了出去,外面早已準備好另一張春凳,立在春凳旁的兩個護衛手裏拿的也不再是竹棍,而是用來杖責充軍之人的殺威棍。   宋墨盯着父親。   宋宜春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吩咐幾個護衛:“給我打!”   棍子落在宋墨的身上,宋墨覺得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挪了位。   很快,他額頭上就冒出細細的汗。   “爹爹!”此起彼落的“噼啪”聲中,宋墨強撐着抬起頭來,問站在廡廊下的父親:“爲什麼?”   宋宜春的目光冷如千年寒冰:“孽障!你做的好事,還敢問我爲什麼!”   “爲什麼?”宋墨問父親。   他的目光望向屋檐下的鳥籠。   那個食水小罐是用白玉雕琢的,是他五歲時,父親送給他的。   望向牆角那株石榴樹。   那是他八歲的時候,父親和他一起親手植的。   望向在寒風中微微擺動的鞦韆。   那是弟弟三歲的時候,父親和他一起給弟弟做的。   “爲什麼?”宋墨問父親,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香樟樹旁,有他曾經用過,現在送給了弟弟的鞠球;葡萄架上,還留着他爲牽引藤蔓而繫上的紅繩……   “爲什麼?”他激動地大聲地問父親。   父親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宋墨看着父親,意識和視線卻都開始慢慢地模糊起來,時間好像漫長得讓人無法忍耐,又短暫得彷彿只過去了剎那。   耳邊依稀傳來父親冷峻的聲音:“把他給我拖到內室好生看管着。”   落在身上的棍子停了下來,父親的話卻比棍子更疼地打在了他的心上:“呂正,你去請大老爺、三老爺和四老爺來,就說宋墨德行有失,我要開祠堂!”   開祠堂!   宋墨軟軟地趴在春凳上,全身的骨頭好像都被打斷了似,痛不欲生的感覺讓他的意識開始有點恍惚。   開祠堂嗎?   下一步是什麼?   先請旨廢了他的世子之位?還是把他逐出家門?   眼裏的淚早已乾涸,宋墨仍然艱難地抬着頭,固執地問:“爲什麼?”   白色的光,綠色的影,刺眼的紅色,暗沉的褐色,交疊成一片光怪陸離的光影。   “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您要,您直管拿去好了。可爲什麼要這樣?”他看不到他要找尋的那個人,“我只想問一句,爲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啪!”的一聲,他被丟在了內室燒着地龍的石磚上。   安息香甜甜的味道飄浮在暖暖的空氣中,讓人昏昏欲睡。   宋墨咬着舌尖,努力地讓思緒集中起來。   他不能睡!這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   他不怕死。   人遲早會死。   有的重於泰山,有的輕於鴻毛。   雖然他現在的死輕於鴻毛……可他還是不想死!   既然別人不告訴他爲什麼,那他就要自己找出答案來。   宋墨掙扎着想爬起來。   可他一動,口裏就湧出腥熱的血。   他受了內傷!   原來,父親是真的想要他死啊!   宋墨笑。   他一寸寸地朝前挪。   前面是臨窗的大炕。   他就是死,也不會卑躬屈膝地死!   宋墨經過之處,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在想餘簡,想陳桃。   他們恐怕都遇難了。   早知道這樣,就應該讓餘簡和那些護衛一起返程的。   也免得白白多丟一條性命。   好在陳核沒有跟着回來。   乳孃只有他們兄弟倆,陳桃去了,還有陳核能幫着養老送終。   不過,上房這麼大的動靜卻沒有一個人來,可見父親早有安排。   得想個辦法通知他們纔是。   能逃就逃了吧!   宋墨喘着粗氣,靠在了臨窗大炕旁。   對面茶几上景泰藍花觚裏插着的兩株白色木芙蓉開得正豔。   可他知道,養在花觚裏的花,開得再好,過幾天也會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