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反抗
明天就是蔣驪珠出閣的正期,今天吳家來催嫁,蔣家四太太忙了一整天,不在家裏休息,不和蔣驪珠說些體己的話,怎麼突然跑來找自己?
竇昭壓下心中的驚訝,在正房的宴息室裏見了蔣家四太太。
蔣家四太太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一杯茶在她手裏端了半晌,有些突兀地道:“夫人沒有見過梅家的人吧?”然後不待竇昭回答,她已自顧自地道,“我婆婆的祖父,曾做過雲南總兵,因爲兵敗,被抄家流放。那時候我婆婆已經嫁到了定國公府,才免於被沒藉。可孃家女眷的悽慘遭遇,她老人家卻親眼見過。
所以大伯獲罪的時候,我婆婆立刻讓人準備了砒霜,並對我們說,與其活着受辱,不如清清白白地去,至少能留個好名聲在世上。
如今我婆婆去世了,我們這些做媳婦的卻對她老人家更加敬佩了。
如果不是定國公府有忠君愛國的名聲,不是有忠貞剛烈的門風,蔣家沒落至此,又怎能得到他人的庇護,守住最後的歇息之地?”她說着,從衣袖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紫檀木匣子遞給了竇昭,“還請夫人把這個物件還給二爺,順帶着也給二爺傳個話,我們蔣家的女孩子就是再不成器,也絕不會給人做妾的!”說完,她站起身來,朝着竇昭微微福身,起身朝外走去。
那背影,挺得筆直。
竇昭張口結舌,半晌才意識到蔣家四太太說了些什麼。
“四舅母,您等等。”她拿着那紫檀木的匣子就追了過去,“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可世子是您看着長大的,人品如何,待蔣家如何,您心裏應該是很清楚的。不管是世子還是我,都斷然沒有辱沒蔣家兩位表妹之意,還請四舅母息怒,等我和世子查清楚了再登門道歉。”
“我沒有責怪你們的意思。”蔣家四太太聽着,神色黯然地長嘆了口氣,道,“如果我對你們有怨懟,就不會在這個時候走這一趟了。也許二爺是好意,只是我們蔣家有我們蔣家的尊嚴,我們蔣家有我們蔣家的活法,有所爲而有所不爲。還請夫人把我的意思傳達給二爺,讓二爺以後不要再過去了,橫豎我們過幾天就要回濠州了,也免得耽擱了二爺的功課,惹得國公爺不高興!”
竇昭還能說什麼?
她只能唯唯應喏,恭恭敬敬地把蔣家四太太送出了門。
可等蔣家四太太一出門,她的眉毛就挑了起來,問守二門的婆子:“二爺回來了嗎?”
那婆子滿臉是笑地上前給竇昭請安,恭謹地道:“二爺是半個時辰之前回來的,這會兒恐怕纔剛剛開始用晚膳。”
竇昭冷笑,去了宋墨的書房。
因明天蔣驪珠出閣,他請了一天的假,早早就回了家,和陳曲水、宋世澤在書房裏說話。
見竇昭冷着臉闖了進來,陳曲水和宋世澤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竇昭就把蔣家四太太來過的事告訴了宋墨。
宋墨一聽,氣得鬢角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他打開紫檀木的匣子,裏面裝着一對蓮子米大小的南珠耳璫。
宋墨的臉色更難看了,拿着紫檀木匣子就去了宋翰那裏。
竇昭想了想,朝着若朱使了個眼色,回了房。
宋翰正趴在牀上,由貼身的大丫鬟彩雲在餵飯。
他面色紅潤,眉眼帶笑,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
宋墨進去,他高高興興地喊了聲“哥哥”,道:“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天去喝喜酒的衣裳,你快幫我看看好不好!”
高聲叫着棲霞把衣裳拿過來。
宋墨被哽了一下,頓了頓才道:“不用了,我找你有事,你讓屋裏服侍的都退下去吧!”
宋翰歡歡喜喜地應“是”,遣了丫鬟下去,笑嘻嘻地道着:“哥哥找我有什麼要緊的事?”
宋墨把紫檀木匣子丟在了宋翰的枕頭前。
宋翰的笑容一點點地褪了下去,眼眶一點點地溼潤起來。
“是擷秀表姐讓你還給我的嗎?”他委屈地道,“哥哥你也知道,我從小就很喜歡擷秀表姐。從前有你在前頭,這話我不敢說,可現在你已經有了嫂嫂,爲什麼擷秀表姐有事還是找你?”他抬起頭來,赤紅着眼睛瞪着宋墨,“我就想把擷秀表姐留在身邊!你們誰攔着也不行!”
“你還敢胡說八道!”宋墨大怒,“舅舅家的表姐妹,哪個和我玩得不好?你竟然有這樣齷齪的心思!我看你這書是越讀越回去了,是非曲直都分不清楚了!這些話你是跟誰學的?”他大聲喊着“棲霞”,“把上院的丫鬟婆子小廝都給我叫到院子裏,我今天倒要看看,是誰在教唆你?”
宋翰聽着就哭了起來。
他一邊抹着眼淚一邊道:“你別以爲我不知道,娘在的時候,就準備把擷秀表姐許配給你,可舅舅出了事,所以就改成了含珠表姐,結果含珠表姐爲了尹哥哥自縊了……擷秀表姐好可憐,要不是你,她肯定早就許了人,也不會淪落到現在沒有人要的地步。我是真心喜歡擷秀表姐,你憑什麼攔着我?你要是看不順眼,大不了我和表姐成親之後搬出英國公府去住!我有母親留下來的陪嫁,擷秀表姐又是個會持家的,我們粗茶淡飯節儉度日,一定可以過得很好!”
宋墨氣得抬手就朝宋翰揮去。
宋翰賭氣般地閉着眼睛,把臉朝宋墨揚着。
宋墨看着那張還帶着幾分稚氣的臉,想到母親在世時是如何地疼愛他,那一巴掌就怎麼也打不下去了。
宋翰卻趁機鬧開了:“我要娶擷秀表姐爲妻,你爲什麼不答應?!”
他哭得淚如雨下。
宋墨冷冷地道:“因爲父親不會答應!”
“你去跟爹爹說。”宋翰拿了宋墨的手,“爹爹肯定會聽你的。”
宋墨強忍着纔沒有立刻甩開宋翰的手。
“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他的聲音彷彿暴風雨前的空氣般壓抑,“父親對你期望甚深,怎麼會允許你娶蔣家的女兒?你這樣亂嚷嚷,只會讓人誤會擷秀表妹和四舅母,你這不是喜歡,你這是在害她們,你知不知道?”
或者是宋墨的聲音太陰鬱,宋翰的叫嚷聲凝在了喉嚨裏。
他呆呆地望着宋墨,好像不知道宋墨爲什麼這麼說似的。
宋墨突然間感覺到疲憊不堪。
他該拿這個弟弟怎麼辦?
宋墨想到了竇昭。
她在面對竇明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種無力感?
但竇昭能不理會竇明,他又怎麼可以不理會宋翰呢?
在頤志堂的竇昭聽到了若朱的耳語,難掩心中的驚訝。
原來蔣母曾經想過把蔣擷秀許配給宋墨,這就能解釋蔣擷秀看到宋墨的時候爲什麼表情複雜了。
可她並沒有多心。
她不僅相信宋墨,而且還相信蔣家的家教。
前世,柔美的蔣驪珠,驕傲的蔣擷秀,體貼的蔣擷英,都自縊了。
宋墨心中,該有多痛!
竇昭想了想,去了上院。
若朱能聽見宋翰說了些什麼,自然還有其他的人聽見。
但不管聽見還是沒聽見,她進去的時候,上院的丫鬟婆子小廝們都垂手恭立在院子中間,鴉雀無聲,因而隱約能聽到宋翰的抽泣聲。
棲霞幫竇昭撩了簾子,又很快退到了人羣中。
宋墨看見竇昭,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也許是因爲前世的記憶,竇昭始終沒辦法喜歡宋翰。
她望着兩眼哭得紅彤彤的宋翰,低聲道:“這件事不是你哥哥和我不爲你爭取,而是因爲那匣子是四舅母送過來的。什麼事都講究個你情我願,你不能因爲自己喜歡,就強求四舅母成全你。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宋翰不服氣,道:“四舅母若是知道我要娶擷秀表姐爲妻怎麼會不同意?母親在的時候,四舅母最喜歡我了……”
竇昭想到蔣家四太太說的話,她有意誤會他,道:“這麼說來,四舅母以爲你是要納擷秀表妹爲妾囉?蔣家雖然式微,風骨卻在,你到底做了什麼,讓四舅母有這樣的誤會?”
宋墨看宋翰的目光立刻寒冷如冰。
宋翰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嚷道:“我什麼也沒有做,不過是問了句擷秀表姐,喜不喜歡留在京都?擷秀表姐說,京都雖好,卻已不是她的家。我這才知道自己的心意。嫂嫂,”他真誠地望着竇昭,“我是真心想娶擷秀表姐,求您幫我向四舅母說說吧!”
“我不會向四舅母開這個口的。”竇昭直接回絕了宋翰,“你的婚事,自有國公爺做主,你就不要胡思亂想了。”
宋翰聽着,跳了起來。
他質問宋墨:“哥哥也和嫂嫂想的一樣嗎?”
宋墨略一猶豫,點了點頭:“沒有父親同意,擷秀就是嫁進來,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宋翰眼睛一紅,一瘸一拐地朝外便走:“你不管我,我去跟父親說去!大不了他把我給打死好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們一個不管我,一個什麼都要管我,我就是你們中間受氣的出氣筒,我去找娘去,只有娘疼我。要是娘還活着,怎麼會攔着我?”
竇昭高聲喊着“若朱”,道:“你們還不攔住二爺!二爺發熱,燒得有些糊塗了,你們還不快給二爺去請個大夫來瞧瞧!”
若朱二話沒說,指揮着金桂和銀桂把宋翰按在了地上,自己則拿了塊帕子塞住了宋翰的嘴。
金桂和銀桂嚇得臉色發白,不由地偷偷打量宋墨,卻發現宋墨沉着臉,卻一言不發,兩姐妹這才心中微定,把宋翰架到了牀上。
第四百零一章 去來
現在的英國公府,就像是個篩子,越是所謂的“祕密”,流傳得越快。
宋翰嚷着娶蔣擷秀的事自然是瞞不過宋宜春的。
可宋宜春卻很詭異地保持了沉默。
宋墨很是困惑:“難道父親並不反對天恩娶擷秀表妹爲妻?”
對於他來說,表妹們能有個安穩的歸宿,不管是嫁到國公府還是別人家,他都是樂見其成的。
他就怕父親和宋翰想的一樣,到時候反倒害了擷秀表妹。
竇昭卻不相信。
宋宜春現在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他絕不會讓宋墨好過,可他也不想英國公府斷了傳承,兩個兒子中他總要抓一個在手裏,給宋翰找個強有力的妻族,也就成了必然之事。
她道:“二爺想娶擷秀表妹,那也得看蔣家答不答應,國公爺何必跳出來做惡人?而且這件事若是傳了出去,別人只會說國公爺敬重亡妻,爲了妻族,寧願爲次子求娶罪臣之女。面子、裏子全有了,何樂而不爲?”
宋墨不由點頭。
他了解蔣家。
如果蔣家還在全盛之時,父親爲宋翰求親,蔣家縱然不十分滿意宋翰,也會勉強答應這門親事。可如今蔣家落魄了,再應答這門親事,不免有攀龍附鳳之嫌,蔣家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竇昭還有一個擔心。
前世遼王之所以用宋墨,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因爲宋墨是定國公的親外甥,可以利用定國公府幾代經營下來的人脈,指使得動定國公豢養的死士。今生,宋墨註定不可能竭盡全力地幫遼王謀逆,遼王會不會轉而利用同爲定國公外甥的宋翰呢?
如果宋翰娶了蔣擷秀,在那些曾經受過定國公恩惠的人眼裏,宋翰說不定比宋墨更能讓他們覺得親近。
當然,如果蔣擷秀真的嫁過來,日日相對,她心裏肯定也會覺得有個疙瘩。
所以第二天她一大早就催着宋墨早點過去蔣四太太那邊:“我們這一夜是睡得安穩,四舅母這一夜卻還不知道怎麼過的?今天事又多,我們早點過去,一來能幫幫忙,二來也可以給四舅母遞個話,讓她老人家安安心心地把驪珠表妹送出閣。”
宋墨覺得竇昭說的話有道理,雖然婚禮定在晚上的巳時,但他們不到卯時就去了蔣家四太太那裏。
竇昭把宋宜春的態度告訴了蔣家四太太,並委婉地試探竇家四太太:“宋翰年紀小,這幾年跟在國公爺身邊讀書寫字,待您又是一片赤誠,有些事想得不周全,還請您不要責怪。好在他的一片心是好的,四舅母也當欣慰纔是。”
蔣家四太太思忖片刻,笑道:“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越是這樣,我們越是得早點回濠州纔是。早幾年柳州衛指揮使劉大人就曾爲長子求娶擷秀,只因我們家二老爺待他有恩,老祖宗怕別人說我們家挾恩圖報,就沒有答應這樁婚事的。後來又遇到老祖宗病逝,幾個孩子的婚事都拖了下來。我來京都之前曾聽你大舅母說,如今柳州衛指揮使劉大人再次爲長子求娶擷秀,她覺得劉家離我們太遠,怕擷秀嫁過去了不習慣,和我商量這件事。我當時全副的心思都放在驪珠身上,也沒顧得上。現在驪珠出了嫁,我也有空和大嫂好好商量幾個孩子的婚事了。只怕要辜負國公爺的一番好意了。”說完,好像怕竇昭喫虧一樣,若有所指地對她道,“我知道做人媳婦的既要顧及阿翁,還要照顧丈夫。可你公公是個鰥夫,以他的年紀,現在不續絃,以後也會續絃,你只要照顧好硯堂就行了,國公爺那邊的事,你大面上過得去就行了。”
竇昭有些啼笑皆非。
蔣家四太太肯定以爲她是奉了宋宜春之命來試探婚事的!
她啼笑皆非之餘,對蔣家四太太不由產生了感激之情。
但凡對她有一點點的見外,都不會對她這樣推心置腹。
由此可見,宋宜春對宋墨的態度讓蔣家的人也很不舒服。
她笑盈盈地點頭,提醒蔣家四太太:“二爺那邊,我已經派人看着他了。只是英國公府畢竟還是國公爺當家,有些事不好說。我現在就怕這件事給傳了出去,國公爺成了有情有義的人,蔣家反被說成是目下無塵,給國公爺做了墊腳石。”
蔣家四太太略一思考就明白了竇昭的意思,她笑道:“我明白了,有些事我會防患於未然的。”
蔣家既然能派了四太太來送嫁,可見四太太是個能獨擋一面的。竇昭放下心來,笑着和竇家四太太說了會話,去了堂屋。
通往退步的簾子一撩,蔣擷秀走了進來。
她大膽地望着蔣家四太太,直言道:“母親要把我嫁到柳州去嗎?”
“怎麼可能?!”蔣家四太太輕笑,拉了蔣擷秀的手,感嘆道,“蔣家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嫁給行伍之人,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難道這樣的例子還少嗎?只是我們受定國公府供養,爲定國公府出力,本是應該,也就沒有理由抱怨責怪。現在蔣家已經是歷劫餘生,祖宗的遺願,我們已盡力了,以後,我們得爲自己活着。先前定下婚事的孩子就不說了,你們幾個,你大伯母和我的意思是一樣的,想把你們都留在身邊。”
蔣擷秀眼圈一紅,接着眼淚就籟籟地落了下來,不知道是委屈還是欣慰地喊了聲“母親”。
“傻孩子!”蔣家四太太上前攬了蔣擷秀的肩膀,低聲道,“你把東西交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的心意,我們家雖然落魄了,可有你大伯母在,就不會讓你們喫了虧去。”
蔣擷秀點頭,淚眼婆娑地笑道:“還有母親!”
蔣家四太太呵呵地笑,道着“我可比不得你大伯母有勇有謀”,掏了帕子出來讓蔣擷秀擦眼淚,“今天客人不少,可別讓人看出什麼端倪來。”
蔣擷秀頷首,等到覺得臉上沒有什麼痕跡了,這纔出了宴息室。
蔣擷英靠在退步屋檐下的柱子前,正望蔚藍的天空發呆。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來對蔣擷秀點了點頭。
蔣擷秀頓了頓,走了過去,和蔣擷英肩並着肩靠在了柱子前,學着她剛纔的樣子仰望着天空,輕聲地道:“你在看什麼呢?”
天空裏有一羣鴿子飛過,鴿哨尖銳的聲音打破滿院的寧靜。
蔣擷英望着天空,喃喃地道:“我在想,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看看京都的天空……”
還有人。
她在心裏默默地道。
手指輕輕地撥了撥戴在手腕上的一串沉香木手珠。
蔣擷秀回過頭來,目光在她的手珠間停留了片刻。
她還記得,那是四年前的元宵節,他們還是定國公府的小姐,英國公府世子爺宋硯堂來給她們的祖母祝賀,除了敬獻給長輩的禮物,她們姐妹每人都得了一串沉香木的手珠。
含珠姐姐轉手就把它丟在了鏡奩裏,她則喜滋滋地放在了枕頭下,十四妹卻戴在了手腕上,日日夜夜不離身。
所以抄家的時候,她們的手珠都丟了,只有十四妹的手珠保留了下來。
可儘管如此,又能怎樣?
她抬頭望向了天空,低聲道:“表嫂長得漂亮,人也很好……看錶哥的樣子,對錶嫂也疼愛有加……他從前是抬腳就走的人,能打發個小廝過來問問已是好的……現在卻每天下了衙來接表嫂……他過得很好……”
可眼中到底浮現出一層霧藹,心裏也泛起一股酸意。
蔣擷英卻想起姐妹們一起藏在冬青樹後面偷偷看哥哥們射箭被發現,她和姐妹們一起鬨笑着躲進了假山,十三姐跑得最慢,被逮住了,卻不慌不忙地站定,一雙大眼睛轉也不轉地盯着宋家表哥,嘴裏卻道:“我看哥哥們的箭都射得好,特意來給哥哥們喝彩的。”
她不由抿着嘴笑了笑。
從前的種種,都如綺美的夢境,現在,還計較這些做什麼?
“是啊!”她衷心地道,“知道表哥他們過得都很好,我也就沒有了什麼牽掛了。”
有說笑聲隱隱傳來。
蔣擷英笑着站直了身子,輕輕地撣了撣衣襟,道:“十三姐,應該是有客人來了,我們出去招待客人吧?”
蔣擷秀笑着應“好”,姐妹倆親親熱熱地去了堂屋。
※※※※※
蔣驪珠第三天回門,蔣家女眷第四天離京。
離京的時候曾經去參加蔣驪珠婚禮的人家都知道了蔣家四太太決定把其他的幾個女孩子都留在濠州,讓還在總角之年的幾個弟弟也有個依靠。
儘管如此,宋翰並沒有罷休。
他跪在英國公府的正院裏,求宋宜春做主,爲他求娶蔣家的女兒。
用他的話來說,能夠和外家親上加親,母親地下有知,想必也會覺得欣慰,點頭同意。
一時間,宋翰孝順的名聲不脛而走。
宋宜春把宋墨倆口子叫到了書房,似笑非笑地對宋翰道:“可惜擷秀和擷英都已經許配人家了,你想娶你表妹,只怕還要等幾年。”
蔣家的其他幾個女兒,都還小。
宋翰卻道:“只要父親答應讓我娶蔣家的女兒,我寧願等幾年。”
他斬釘截鐵的語氣,讓竇昭不由心生疑惑。
宋翰愛慕蔣擷秀,想娶蔣擷秀爲妻,情有可原。可蔣家已經很明確地拒絕了他,他也因此而博了個“孝順”的美名,爲什麼還堅持要娶蔣家的女兒爲妻?而且聽他這口氣,好像只要是蔣家的女兒就行了,那他到底是真的愛慕蔣擷秀還只是因爲蔣夫人曾經想把蔣擷秀許配給宋墨呢?
第四百零二章 遺貴
兩世爲人,讓竇昭明白,有些事只有時間能證明。
她把這件事交給了若朱盯着。
因爲陳嘉回來了。
他雖然衣飾整潔,眉宇間卻難掩疲憊。
給竇昭行過禮之後,他低聲道:“遺貴姑娘嫁的那人姓韋,名全,字百瑞,比遺貴姑娘大八歲。江西人士,父親曾在清苑縣做過縣丞,早喪,家無恆產,靠着嫁給了個坐館秀才的胞姐過活。十五歲的時候,姐姐去世,他又因與姐夫口角,被姐夫趕出了家門。他舉業無望,又身無長物,就投在了清苑縣的鄉紳賀清遠門下做了門客。
賀清遠有個兒子叫賀昊,兩年前來京都參加院試,韋全和賀家的一位管事奉命一路打點。賀昊當時租住的院子就在離梳子衚衕不遠的鞋帽衚衕,那韋全不知怎的就和黎氏認識了,又哄了黎亮把遺貴嫁給了他。”
竇昭愕然,道:“這麼說來,那韋全和黎家根本沒有任何關係,不過是個靠人賞飯喫的閒幫嘍?”
“他雖和黎家沒有什麼關係,但這人還有幾分手腕。”陳嘉委婉地道,“當初黎亮也曾親自去清苑縣打聽過他,他這幾年跟着賀清遠,不僅掙下了一間半畝的小宅子,還在鄉下置了十幾畝田,而且人長得十分周正,行事也大方,韋父在清苑縣做縣丞的時候,結了不少善緣,他在清苑的名聲還是不錯的。”
竇昭皺眉道:“既是如此,黎亮和黎氏又是爲何爭吵?”
陳嘉輕輕地咳了一聲,才壓低了聲音道:“遺貴姑娘嫁給韋全之後,和韋全也稱得上琴瑟和鳴。只是今年正月十五那天燈市,韋全帶着遺貴姑娘出門賞燈,遺貴姑娘突然就走失了……”
竇昭駭然,道:“人怎麼會走失的?韋家可報了官?官府怎麼說?”
陳嘉沒有想到竇昭會這麼激動,忙道:“夫人稍安勿躁,我已把遺貴姑娘安置在了離這裏不遠的隆福寺,您要是想見她,我隨時可以把她悄悄送進府來。”
竇昭聽着他話裏有話,面色一肅,凝容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不要隱瞞,仔細地跟我說說。”
陳嘉揖手應了聲“是”,道:“那韋全即是賀家的門客,少不得要討賀昊的歡心,一來二去的,就和那賀昊有了首尾。他成親之後,賀昊還和從前一樣在韋家進進出出。遺貴姑娘容顏出色,被賀昊看在心裏,就生出別樣的心思來。
他先是拿出手段去哄遺貴姑娘,被拒後,就打起了韋全的主意。
韋全雖是個葷素不忌的,但叫他平白讓出妻子,他還是不願意的。
賀昊就許了他很多好處,不僅把自己名下一百畝的良田記在了韋全的名下,還把韋全從前的一個相好贖了出來送給了韋全,有了那相好在韋全耳邊吹枕頭風,韋全很快就改變了主意。
元宵節那天,他藉口帶遺貴姑娘去保定府觀燈,把遺貴姑娘帶到和賀昊約好的地方,把遺貴姑娘送給了賀昊,對外謊稱遺貴姑娘走失了,還在保定和清苑都報了官……”
竇昭忍不住罵了聲“畜生”。
畢竟男女有別,和竇昭說這些,陳嘉還是有點尷尬的。
他低下頭喝了口茶,這才又道:“賀昊娶的是自己姑母的女兒,姑母家又陪送了大筆的嫁妝,賀昊的妻子還給賀昊生下了兩個兒子,賀昊根本不敢把人帶回家,就把遺貴姑娘養在賀家在保定府的宅子裏。
遺貴姑娘開始寧死不從,後來知道是韋全把她送給賀昊的,又被賀昊用了強,就開始不喫不喝。
那賀昊就住在了保定府,天天伺候着。
時間一長,賀清遠起了疑心。
他一開始還以爲兒子在外面養了個狐狸精,瞞了家裏的人來捉姦。
待看到遺貴姑娘,就起了歪心,從自己兒子手裏奪了遺貴姑娘。
賀昊不服,把事情捅到了自己的母親那裏。
賀太太就趁着賀清遠出門,讓韋全寫下了賣妻書,悄悄帶人將遺貴姑娘綁了,賣給了一個路過保定的行商。
遺貴姑娘不從,在客棧裏自縊不成,正好遇到我找了過去,我連嚇帶哄,給了那行商三十兩銀子,將遺貴姑娘買了下來,悄悄地帶回了京都。”
陳嘉說着,打量着竇昭的神色:“因不知道夫人打算怎樣安置遺貴姑娘,就沒敢貿貿然地把遺貴姑娘帶過來……”
竇昭氣得臉色通紅,但也不知道怎麼安置這個叫遺貴的小姑娘好。
不收留她吧,她沒有個去處。
收留她吧,她的生母和親舅舅都在世。
竇昭道:“那小姑娘長得很漂亮嗎?”
“很漂亮。”陳嘉說着,腦海裏浮現出那張如雨打梨花般蒼白卻悽婉動人的面孔,忍不住道,“我看着,和世子爺倒長得有幾分相似。”
竇昭心中猛地一跳,不禁沉聲道:“你可看清楚了?”
陳嘉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道:“若是夫人不相信,哪天我可以把人帶出來,夫人悄悄地看上一眼。”
竇昭自然相信陳嘉的眼光。
她突然覺得這件事已經不是她一個人能扛得下來的了。
竇昭想了想,對陳嘉道:“你先回去。小姑娘那裏,派人好生看着,不要有什麼閃失。這件事,待我和世子爺商量過之後,再做打算。”
陳嘉猜到遺貴是宋墨同父異母的妹妹,他怎敢多問,恭聲應是,退了下去。
等在門口的虎子立刻迎了上來,他低聲道:“夫人怎麼說?”
陳嘉狠狠地瞪了虎子一眼,沉聲警告他:“這也是你該問的話?”又道,“你親自帶幾個人去隆福寺那邊,好喫好喝地把那小娘子伺候着,千萬不要讓那小娘子有什麼閃失……至於其他的幾個人,每個人給筆封口費,我把他們介紹到南邊的同僚那邊當差,讓他們再也不要回京都,如果再遇到我,小心刀劍無眼。”
虎子嚇得縮了縮頭,但還是忍不住道:“您不是說夫人也許要用這小娘子對付英國公嗎?知道的人豈不是越多越好?他們都是跟了我們好幾年的人……”
沒等他說完,陳嘉抬手就給了他一耳光,瞪着他的眼神也有些嚇人,聲音更是陰惻惻的:“想活命,就不要亂說話!”
虎子跟了陳嘉這麼多年,陳嘉就是最落魄的時候,也沒有這樣打過他。
他嚇出了一身的冷汗,連聲應喏,飛快地跑進了人羣裏。
陳嘉望着他遠去的背影,不由長長地嘆了口氣。
看竇夫人的樣子,不像是要用遺貴對付英國公的樣子,這件事顯然比自己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自己這樣一頭紮了進去,到底是禍還是福呢?
不知爲什麼,他腦海裏浮現起他初次見到遺貴時的樣子。
她雙肘抱胸,瑟瑟發抖地躲在客房陰暗的角落裏,那驚恐的目光,就像一隻被圍攻的幼獸,可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膚,青一塊紫一塊的,就像一塊美玉被人爲的損壞了一樣,讓人不由生出幾分心疼來。
陳嘉不禁又嘆了一口氣。
貴女又如何?
越是長得伶俐,越是難以在這樣的環境裏生存下去。
他嘆了今天的第三口長氣,轉身牽了馬,慢慢地離開了巍然顯赫的英國公府。
竇昭在宋墨的書房外面徘徊良久,都不知道該怎麼對宋墨說這件事。
瞞着他,又不甘心讓他這樣被矇騙;告訴他,又怕他知道了傷心。
倒是宋墨,等了半天也不見竇昭進來,就好比一雙鞋子只脫了一隻,另一隻鞋子卻一直沒有落地的聲音,讓他心焦不已,手中的公文也看不下去了,索性自己撩簾出了書房,站在書房的臺階上笑着問她:“你是不是要等我來請你你才肯進來?”又打趣她,“今天的天氣雖然不錯,可風吹在身上卻有點熱,你就是想等我出來請你,也要換個陰涼些的地方纔是,也不用站在院子中間受罪啊!”
竇昭失笑,不由橫了他一眼,心情卻舒緩了不少。
她和宋墨在書房坐下,斟酌着將這件事告訴了宋墨。
宋墨知道竇昭在查黎家的事,竇昭向來有自己行事的風格,他對竇昭非常的信任,並沒有過問。此刻聽了竇昭的話,他非常的驚訝:“你是說,那小姑娘和我長得有幾分相似?不可能吧?就算是父親在外面養的,他要抱回來,又是個女孩子,不過是多幾口飯,多幾件首飾衣裳,出嫁的時候給她準備一份陪嫁,說不定還能嫁個對英國公府有幫助的人家,母親不可能攔着,父親也不可能不聞不問,任由黎家這樣胡亂養着。”
“所以我覺得這件事有蹊蹺啊!”竇昭道,“若是個別的什麼物件倒好說,這可是個活生生的人,瞧黎家的行事作派,說不定那小姑娘什麼也不知道……你說這件事該怎麼辦好?”
宋墨沉默了片刻,道:“等我先見見那小姑娘了再說吧。”
竇昭鬆了口氣,躊躇道:“如果真是英國公爺留在外面的孩子,你準備認下她嗎?”
宋墨顯得有些煩躁,道:“到時候再說吧!”
也的確是不好辦。
黎家這麼養着她,肯定有所圖,遺貴又嫁了人,嫁的還是個無賴,不管認不認下她,只要有風聲傳出去,都是個麻煩。
竇昭有些頭痛。
此時輪到宋墨安慰她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兩人同心協力,什麼坎過不去?就算是有風聲傳出去了,這英國公府不還是父親的嗎?與我們何干?”
也是哦。
竇昭不由朝着宋墨笑了笑。
第四百零三章 見到
上一世,因紀詠做了隆福寺的主持,隆福寺有了和大相國寺分庭抗禮的能力,才名震京都的。
竇昭並不記得隆福寺的名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響亮的,她聽說隆福寺的時候,隆福寺已是一香難求。
可這一世的隆福寺,雖然香火旺盛,卻名聲不顯,來上香都是些小門小戶的婦人,很難看到裝飾華麗的馬車或是轎子。
竇昭站在隆福寺的大門口時,不由抬頭望了一眼隆福寺的山門。
不知道這一世紀詠還會不會和隆福寺結緣?
她轉回頭望了一眼宋墨。
爲了不引人注目,宋墨和她都換了身樸素的淨面杭綢衣裳,她髮間插了兩根銀簪,輕車簡從,只帶了陳核、金桂姐妹和段公義等幾個護衛隨行。
隆福寺裏香菸嫋嫋,宋墨和竇昭在大雄寶殿上了香。
不時有來進香的婦人盯着他們看。
陳嘉苦笑。
他把遺貴安置在這裏,就是看中了這裏香火鼎盛,進出的人多,可以魚目混珠。可他卻忘了宋墨和竇昭的樣貌是如何的出衆,就算他們穿着最普通的衣飾,可那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的雍容華貴卻是怎麼也無法掩飾的。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把遺貴安置在大相國寺呢!
他在心裏嘀咕,想到遺貴那怯生生的臉龐,不由得朝着虎子使用個眼色,示意他去提點遺貴一聲,免得她等會兒看到宋墨和竇昭又會像小獸似地躲在牆角發抖。
虎子會意,匆匆去了東邊的羣房。
宋墨和竇昭捐了香油錢,和陳嘉往羣房去。
仲夏的早晨,太陽一升起來空氣就變得有些燥熱,隆福寺院子裏合抱粗的大樹綠蔭匝地,卻依舊難消宋墨心中的煩躁。
昨天晚上,他幾乎一夜都沒有睡。
他說不清楚自己是個什麼心情。
同情?那女孩子是他父親外室的女兒,是他父親背叛母親的證據,這情緒好像有點不合時宜。
憎恨?如果他不知道那女孩子的遭遇,他也許會憎恨她,可當他想到正是因爲父親的不負責任才讓那女孩子落得如此下場時,他心裏卻無論如何也憎恨不起來。
喜歡?那就更談不上了。他一向以強爲尊,就算是個女子,把自己弄得這份田地,可見她自身的性格也有不是之處,讓他怎麼喜歡得起來?
直到踏進隆福寺的那一瞬間,他也沒有想好該怎樣處置這個女孩子。
宋墨從小到大,從來不曾這樣糾結過。
他不由握緊了竇昭的手。
竇昭也緊緊地回握住了宋墨。
她的心情和宋墨一樣複雜。
同爲女子,她很同情這小姑娘的遭遇,可想到這小姑娘有可能是宋墨同父異母的妹妹,她偏向宋墨的心就沒辦法對這小姑娘抱有更多的憐憫。
兩人不緊不慢地進了廂房。
大熱天的,廂房的門窗緊閉,只有從屋頂明瓦射進來的一束陽光,屋裏顯得非常的幽暗。
虎子正細聲地和坐在中堂裏的太師椅上的一個女子說着話,聽到動靜,見他們走了進來,他忙退到了一旁,那女子則慢慢地站了起來。
雖然看不清那女孩子的相貌,可她纖細的身材顯得非常的瘦弱。
宋墨顯然有些意外,他在門口站定,沉聲道:“你就是黎遺貴?”
女孩子沒有作聲。
陳嘉有些着急。
這丫頭怎麼油鹽不進?
枉他昨天跟她說了那麼多!
英國公府世子爺權高位重,他一句話就能讓她生、讓她死,見了英國公世子爺,語氣一定要恭敬,身段一定要柔和,切不可擺架子,只要能討了世子爺的歡喜,她以後喫香的喝辣的,就能過上好日子了,再也不用怕會被韋全抓回去或是被賀昊欺負了。
他不禁輕輕地咳了一聲,小聲提醒遺貴:“英國公世子爺和夫人來看你了,你還不快些上前給英國公世子爺和夫人請安!”
小姑娘卻杵在那裏沒有動。
陳嘉只好上前,輕輕地推了那小姑娘一把,低聲道:“還不快跪下!”
小姑娘卻犯了犟,垂着腦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陳嘉沒有辦法,只好又推了那小姑娘一把。
這次勁用得有點大,小姑娘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幾步才站定。
透過明瓦射進來的那束陽光就照在了小姑娘的臉上。
那精緻的五官,明秀的臉龐,讓竇昭和宋墨都看得一清二楚。
竇昭頓生明珠染塵的心疼。
宋墨卻是一愣,驟然變色,失口喊了聲“母親”。
屋裏沒有旁人,本來就靜悄悄的,竇昭這下子自然聽了個清楚。
她驚愕地朝宋墨望去。
宋墨也正好朝她望過來。
她看見了他眼底如驚濤駭浪般洶湧的驚駭。
“怎麼了?”竇昭腦子裏亂糟糟的,一片茫然,但她還是緊緊地抱住了宋墨的胳膊。
宋墨臉上已沒有了半點血色。
“她,她長得和我母親像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他喃喃地道,“比含珠表姐還要像……”
黎窕孃的女兒怎麼會像蔣夫人?
就算是像,也應該像宋宜春纔是!
那府裏的宋翰又是怎麼一回事?
竇昭指尖發涼,腦子裏一片空白。
陳嘉卻如遭雷擊。
不是說遺貴是英國公的外室生的女兒嗎?
怎麼又扯上了蔣夫人?
他只覺得額頭汗淋淋的,不禁目光晦澀地看了一眼遺貴,拉着虎子就朝外走:“世子爺,您有什麼話直接問遺貴姑娘就是了,我和虎子守在門外。”
遺貴卻一把抓住了陳嘉的衣袖,滿臉驚恐地急道:“你不是說你認識我舅舅嗎?你帶我回京都來找我舅舅……你騙人!我舅舅呢?我要見我舅舅!”她說着,眼眶一紅,眼淚撲籟籟地落了下來,“求求你,帶我去見我舅舅,我舅舅定會重重酬謝你的……”
她不說還好,她這麼一說,一股怒火就從宋墨的胸口躥了出來。
一個長得極似他母親的少女口口聲聲地嚷着要找黎亮那個卑鄙無恥的小人相救,讓他鬢角冒起了青筋。
“什麼舅舅?那賤民也配?!”他陰着臉,眉宇間的戾氣彷彿要破繭出來噬人般駭人,“陳嘉,你去把黎亮給我找來!我倒要問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宋墨冷笑,寒氣四溢。
陳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哪裏還敢多看宋墨,低頭應是,轉身就朝外走。
遺貴拽着陳嘉的衣袖不放。
陳嘉只好小聲地哄她:“你也聽見了,我要去找黎亮過來。”
他不敢稱黎亮爲“舅舅”,怕宋墨再次發飈。
遺貴已嚇得瑟瑟發抖,她哭着求陳嘉:“你帶我一起去找我舅舅吧!”
陳嘉苦笑。
她和宋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自己和宋家可是打屁沾不到大腿,她就是再鬧騰,自有宋硯堂給她做主;自己要是眼頭不亮,只怕會死在這裏。
他求助般地望向竇昭。
竇昭忙上前去撫遺貴的肩膀。
遺貴卻嚇得直往陳嘉身後躲。
宋墨看着,臉色更陰沉了。
竇昭只好溫聲勸遺貴:“你母親知道了你的遭遇還不知道會怎樣,不如先把你舅舅請過來再說。你孤零零的一個人,我們若是想對你不利,何需如此費勁?”
她依舊抓着陳嘉的衣袖不放。
宋墨表情駭人,舉步就朝他們走過來。
竇昭忙朝着宋墨使了個眼色。
宋墨猶豫幾息,朝後退了幾步。
竇昭再勸遺貴的時候,遺貴就咬着嘴脣鬆開了陳嘉的衣袖。
陳嘉鬆了口氣,拔腿就大步朝外走。
而虎子早已嚇得兩腿發軟,呆滯了片刻才小跑着跟上了陳嘉。
竇昭就示意宋墨先出去。
宋墨想了想,出了廂房。
竇昭就扶着遺貴坐了下來,柔聲地問她:“你什麼時候回的京都?住在這裏,是誰服侍你?”又安慰她,“你別害怕,既然回了京都,那韋全也好,賀家也好,都別想隻手遮天!”
遺貴就哭了起來。
開始只是小聲地抽泣,然後聲音漸漸大了起來,最後撲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來。
竇昭的眼睛也不由得跟着發起澀來,她的手輕輕地撫着遺貴的青絲。
她這才發現,遺貴長得了把好頭髮,不僅烏黑髮亮,而且濃密如雲,順滑如絲。
宋墨也長了一把這樣的好頭髮。
竇昭心中頓時酸楚難忍,眼淚泉湧而出。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這一世,如果自己沒有一時興起讓陳嘉找遺貴,她的命運又會是怎樣的呢?
她想到上一世宋墨曾說過他去祭拜妹妹的話。
他說的妹妹,應該就是遺貴吧?
上一世,遺貴死了……這一世,還好及時把人給救了出來……
※※※※※
門外的宋墨聽着屋裏的哭聲,他的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似的。
他吩咐陳核:“把杜唯叫來!”
陳核戰戰兢兢地應聲而去。
宋墨在廡廊裏來來回回地踱着步。
段公義等人大氣也不敢出,靜靜地守在四周。
屋內的哭聲漸漸小了,杜唯滿頭大汗地趕了過來。
宋墨吩咐他:“我母親生二爺的時候,屋裏都是哪些人在服侍?這些人現在都在哪裏?你給我查個一清二楚,立刻來回了我!”
杜唯揖手退下。
陳嘉領着黎亮匆匆趕了過來。
看見站在廡廊下居高臨下地望着他的宋墨和院子四周沉默卻散發着殺氣的護衛,黎亮的腳步慢了下來,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你是誰?遺貴在哪裏?”
他回頭望向陳嘉,這個騙他到此地的男子,目光不善。
陳嘉卻微微一笑,朝着宋墨揖禮,低頭退到了一旁。
第四百零四章 怒火
高高升起的太陽火辣辣照在小院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卻不及廡廊下那清貴少年的目光讓人怵然。
黎亮獨自站在院子中間,望着有序散落在四周的護衛,心不斷往下沉,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明起來。
“你,你是宋家的人?”大熱天的,他臉色卻如雪般的白,“是英國公府的世子爺?還是……二爺?”
宋翰?
他怎麼會覺得自己是宋翰呢?
宋墨的心更冷了。
“這有什麼區別?”他問黎亮,揹着手,慢慢地走到了臺階上,俯視着院子中間那個因爲懼恐而渾身發抖的男子,“難道宋翰來了,又有什麼不同?”
黎亮抬起頭來,看見宋墨眼底的不屑。
多年前的往事,又一一浮現在他的腦海裏,埋在心底十幾年的屈辱頓時像火山似的爆發出來。
“遺貴呢?是不是你們把她從燈市擄走了?”他握着拳頭瞪着宋墨,眼睛血紅,“當初是你們像甩破爛一樣的把她甩給了我們……怎麼?現在突然想起宋家還有個流落在外的女兒,找個教養嬤嬤告訴她幾年規矩,就可以給你們宋家聯姻了?我呸!她姓黎,與你們宋家沒有關係,你們休想再害她!現在可不是十五年前!宋宜春那個畜生當家,連宋家連任的太子太傅之職都沒有保住,不過得了個五軍都督府掌印都督的職位;我們黎家也不是從前的黎家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們要不把遺貴交出來,我就到長安大街去喊冤,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們宋家當年都幹了些什麼!”他說着,就朝廂房衝了過去,“遺貴,遺貴,你是不是在裏面?舅舅來了,你別害怕,我這就救你出去……”
段公義幾個怎麼會讓他靠近宋墨,三下兩下就把他給按到了地上。
屋裏的遺貴聽了卻像小牛犢似朝外跑:“舅舅,舅舅,我在這裏!”
竇昭不敢攔她,還好金桂和銀桂守在門外,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兩姐妹就把遺貴架在了門口。
“舅舅,舅舅!”看見黎亮被人按在地上,遺貴哭得像淚人似的,掙扎着要去黎亮那裏。
黎亮也梗着脖子喊着“遺貴”,問她:“他們有沒有把你怎樣?”
遺貴哭着搖頭。
好像宋墨他們是土匪,而他們是被土匪打劫的良民似的。
這都是個什麼事啊!
跟過來的竇昭直搖頭,不禁朝宋墨望去。
宋墨的臉果然黑得像鍋底似的。
竇昭只好輕輕地撫着遺貴的肩膀,柔聲道:“你不要吵鬧,乖乖地聽話,我讓他們放了你舅舅,可好?”
遺貴不住地點頭,還要跪下去給竇昭磕頭:“我聽話,你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們別傷害我舅舅!”
竇昭剛要點頭,就聽見院子裏“咔嚓”一聲響。
大家不由循聲望去。
就看見宋墨一腳把廡廊下的美人靠給踢斷了。
竇昭幾個不由得苦笑。
遺貴卻嚇得直哆嗦,連哭都不敢哭了。
竇昭嘆氣,又怕遺貴突然掙扎起來傷了自己肚子裏的孩子,示意金桂銀桂扶着遺貴回廂房坐下,又親自斟了杯茶給遺貴,小聲地安慰她:“世子爺的脾氣平時挺好的,你這樣哭,他心裏煩躁,你快別哭了,他問你舅舅幾句話,就會放了你舅舅的。”
“我不哭,我不哭!”遺貴連忙向竇昭保證,眼淚卻比剛纔落得更兇了。
怎麼是個淚美人?
竇昭無奈,輕輕地幫她擦着眼淚。
黎亮本就是色厲內荏,宋墨的那一腳,把他最後的一點勇氣也給踢沒了。
他趴在地上,無聲地流起眼淚來:“世子爺,我求您了,從前都是我妹妹的錯,不關遺貴什麼事,您大人有大量,就放過遺貴吧!她什麼也不知道,我們什麼也沒給她說,她是個姑娘家,又已嫁人,雖然說不上錦衣玉食,卻也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您就高抬貴手,放她一條活路吧……”
黎亮不提遺貴嫁人的事還好,他這麼一提,宋墨的臉都青了。
他沉着臉走了過去,腳尖看似輕巧地碾在黎亮的肩膀上。
黎亮只覺得肩膀鑽心地痛,“哎喲”了一聲,肩膀就沒有了感覺,卻聽到一陣“咔嚓”的骨折聲。
他臉色煞白。
宋墨踩的正是他的右肩膀,他只怕一時半會都不能提筆寫字了。傷筋動骨一百天,他是賬房,要是這麼久都不能提筆寫字了,還怎麼做工?
“世子爺,世子爺!”他低聲求饒,眼淚不住地往下流,心裏像刀剜似的。
陳嘉手裏不知道審過多少犯人,別人不知道,他一看宋墨踩的那個姿勢和黎亮的傷就知道黎亮這半邊肩膀算是廢了,而且看看宋墨這個樣子,恐怕不僅僅是把他給弄廢了完事。當然,就算宋墨真的把這姓黎的怎樣了,有他這個錦衣衛撫鎮司的人在這裏,自然會給宋墨善後。可他剛纔卻瞧得清楚,遺貴和她這個舅舅倒是情真意重,若是黎亮就這麼死了,遺貴又什麼都不知道,倒時候恐怕很要費一番口舌來勸遺貴。
他上前就抱住了宋墨的腳,低聲道:“世子爺,遺貴姑娘要緊。您有什麼不舒服的,也等這姓黎的把話說完了再說,免得遺貴姑娘誤會。”
宋墨狠狠地又碾了黎亮兩下,這才抬了腳。
陳嘉鬆了口氣。
黎亮這時才感覺到痛,豆大的汗珠瞬時就佈滿了他的額頭。
陳嘉忙塞了顆藥丸子到他的嘴裏,並道:“止痛的,你先忍忍,我這就去給你請大夫,等回了世子爺的話,我就讓大夫來給你診脈。”
黎亮痛得渾身直哆嗦,不由自主地低聲地呻吟着。
陳嘉就朝段公義遞了個眼色。
段公義點了點頭,和夏璉一左一右,把黎亮架到了旁邊的茶房裏。
沒有宋墨點頭,陳嘉怎麼敢去給黎亮叫大夫?剛剛的話也不過是哄着黎亮好生地回答宋墨的話罷了。
他無意讓自己陷得更深,忙朝着宋墨揖禮,恭謹地道:“我去看看夫人那邊有吩咐……”想借此脫身。
誰知道宋墨見他行事頗有章法,卻道:“夫人那邊有什麼事,自然會吩咐金桂銀桂,你隨我來。”說着,朝茶房走去。
陳嘉無奈,只得上前幾步走在了宋墨的前頭,幫宋墨撩了簾子。
這茶房是給來上香的女眷們用來燒熱水蒸點心的,不過半丈見方,除了個小小的炭爐子,臨窗還放了個悶戶櫥、兩張春凳,幾個大男人擠在裏面,轉身都覺得有些困難。
宋墨就吩咐段公義和夏璉:“你們去外面看着。”
段公義和夏璉恭聲退了下去,陳嘉不得已只好獨自架了黎亮。
宋墨就坐在了一旁的春凳上。
止疼藥開始發揮效果,黎亮的半邊身子雖然沒有知覺,還不能動彈,卻不疼了。
陳嘉用腳勾了爐子旁用來看火的小板凳給黎亮坐下,退到門口。
宋墨就問黎亮:“當年發生了些什麼事?”
語氣一如從前的冷靜從容。
陳嘉不由看了宋墨一眼。
黎亮卻奇道:“不是國公爺讓您來的嗎?”
從見到遺貴的那一刻起,事情就變得匪夷所思起來,宋墨知道自己的認知出現了偏差。
他含含糊糊地道:“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我就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黎亮聞言,立刻像被激怒的公牛似的赤紅了眼睛。
陳嘉怕他又像剛纔似的,不顧一切地把宋家痛罵一頓,結果是他心情舒暢了,卻把宋墨給惹火了,白白丟了性命都有可能。
陳嘉忙提醒他:“當年的事,世子爺也不過是聽長輩提起。要是世子爺全然相信,怎麼會讓下屬去查遺貴姑娘?如果不是去查遺貴姑娘,又怎麼會救了遺貴姑娘……”想到遺貴的遭遇宋墨無論如何也不會對其他人提起,可若是黎亮不知道遺貴到底遇到了些什麼事,多半還會像之前那樣覺得自己撫養遺貴有功,對宋墨說話肯定會居功自傲不客氣,與其到時候讓宋墨髮火,還不如讓黎亮心疼心虛。
陳嘉語氣微頓,索性悄聲把遺貴的事告訴了黎亮。
宋墨並沒有阻止。
讓這個姓黎的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事也好,免得他厚顏無恥地自稱是什麼“舅舅”地噁心人。
黎亮瞪大了眼睛。
他望了望面沉如水的宋墨,又望了望神色凝重的陳嘉,嘶叫了一聲“不可能”:“你們騙我的!你們定是瞧不上韋家,所以騙我讓遺貴和韋百瑞和離的……”
嘴裏這麼說,他心裏卻明白這個事十之八九是真的,要不然以宋家的顯赫,宋墨怎麼會保持沉默,遺貴爲什麼看上去那麼的消瘦羸弱。
他捂着臉,哭了起來:“都是我的錯……我當時要是堅持不把遺貴嫁給韋百瑞就好了……我明明覺得那姓韋的目光不正,心裏打鼓,卻被屋裏的婆娘蒙了眼,把遺貴就這樣嫁了出去……最多一年,我要是再多留遺貴一年,你們找了來,遺貴說不定還能嫁個好人家……”
怎麼又牽扯出黎亮的老婆來?
陳嘉在心裏嘀咕着,想着宋墨肯定也很困惑,道:“遺貴嫁給那姓韋的,和你老婆有什麼關係?”
有些人,總是喜歡把責任推到別人的身上去。
黎亮道:“當初我娶妻的時候就說清楚了的,家裏有個寡母、一個大歸的妹妹和一個小外甥女,哪家的姑娘能容得下我這妹妹和外甥女,我就娶。那婆娘一開始都答應得好好的,可沒想到時間一長,那婆娘就變了嘴臉,不止嫌棄我妹妹不說,還慫恿着我早點把遺貴嫁出去。遺貴年紀還小,我本來想多留她兩年的,可家境日益艱難,我那婆娘就拿遺貴的陪嫁說事,說這個時候把遺貴嫁出去,還能給遺貴置辦一副體面的嫁妝,再過幾年,遺貴就只能嫁個破落戶了,正巧韋全又來求親,我這才把遺貴給嫁出去的……”他恨恨地道,“都是這婆娘,壞了遺貴的前程!”
第四百零五章 當年
陳嘉不知道說什麼好。
什麼事都喜歡把過錯算到別人頭上,也難怪這個黎亮年近四旬卻一事無成。
他默默地瞥了黎亮一眼。
宋墨卻懶得聽黎亮說這些家長裏短的,徑直問道:“遺貴是誰的孩子?”
黎亮聞言猛地抬起頭來,滿臉不可置信地瞪着宋墨,道:“當然是你們宋家的孩子!”他說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急急地道:“宋宜春那個卑鄙無恥的小人肯定跟你們家裏的人說窕娘死了吧?當初老國公爺親自帶人來給窕娘灌落胎藥,窕娘大出血,的確是昏死過去了。不過老天爺開眼,老國公爺帶來的是幾個大男人,見窕娘服侍過宋宜春那畜生,沒敢多看,試着沒了鼻息,就退了出去。可憐我母親不休不眠地照顧了窕娘大半個月,人蔘燕窩像不要銀子似的往窕娘嘴裏送,把我外祖父給我孃的陪嫁全掏空了,這才保住了窕孃的一條性命,我們又怕你們找來,發現窕娘還活着,立刻賤賣了祖宅,謊稱我妹妹得了急病,道士說京都陽氣太盛,恐她性命不保,搬到了苑平鄉下我舅舅家暫住,又將養了兩年,窕娘才能下地。
誰知道你父親又找了來。
可憐我妹妹,對你父親一片癡情,一心一意想服侍你父親,被你父親哄着又得了手。”
他說着,又咬牙切齒起來。
“你父親卻是個狼心狗肺的。
第二天把我妹妹送回來就不見了蹤影。
偏偏我妹妹又懷了身孕。
大夫說她之前虧了身子,打不得胎,只好把胎兒養了下來。
我只好悄悄去找你父親。
你父親先是避而不見,見到我之後卻只問我要多少銀子。
我氣得差點打了你父親一耳光,回去就帶着妹妹和母親搬到了城外的柿子衚衕,免得我妹妹生產的時候找不到穩婆。
沒想到孩子七個月大的時候,你父親又找了來。說什麼你祖父病了,不像從前那樣強硬了,窕娘懷的是宋家的子嗣,讓窕娘跟他回去,說不定你祖父看在子嗣的份上,會讓窕娘進門也不一定。
我覺得不如等窕娘生下了孩子再說。如果是男孩,你們宋家肯定會認下窕娘和孩子的;如果是女孩子,宋家要個姑娘有什麼用?
我母親和窕娘卻都認爲這是個好機會,不顧我的阻攔,窕娘跟着你父親去了英國公府。我一氣之下,去了我舅舅家。
沒過幾天,我母親就派人送信給我,說宋家的人不僅不認窕娘和孩子,還給窕娘下了藥,孩子早產不說,窕娘也命在旦夕。
我連夜從舅舅家往京都趕。
半路上遇到了從京都城裏逃出來的母親和窕娘。
窕娘已是奄奄一息,那孩子卻健康活潑,雖然剛生出來,臍帶都沒落,卻生得嬌嫩白皙,十分的漂亮,不像別的孩子,皺巴巴的,像個紅皮猴子似的。
我一看就十分喜歡。
所以母親主張把她送人的時候,我把這孩子留了下來。
還給這孩子取了個名字叫‘遺貴’。
盼着她能沾沾宋家的富貴,以後能嫁個好人家。
窕娘身子虛,沒有奶水,是我每天熬米糊喂遺貴喫。
窕娘恨宋宜春,不想看見這遺貴,是我省了筆墨紙硯的銀子給遺貴請了個乳孃。
我成親後,遺貴就跟着我妻子。
我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我的兒女有什麼,她就有什麼;我兒女沒有的,也要先緊着她。
我把她如珠似寶地養到了十幾歲,誰知道關鍵的時候卻害了她……”
黎亮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捂着臉又哭了起來。
陳嘉不由暗暗嘆氣。
他相信黎亮說的都是真話。
要不然遺貴也不會一聽說他和黎亮是熟人,就急巴巴地跟着他走,剛纔遺貴也不可能爲了黎亮低頭了。
可就算是真的有什麼用?
如果遺貴真是蔣夫人的女兒,就算他當年捨身割肉餵了遺貴,遺貴如今這樣,以世子爺的脾氣,一樣不會放過他。
他還不如想辦法去求遺貴幫他在世子爺面前求情……不,世子爺現在恨死黎家的人了,說不定遺貴越是幫黎家的人求情,世子爺對黎家人的仇恨就越深。自己一路上眼角的餘光都沒有離開過世子爺,每當世子爺心裏不舒服的時候,就會去拉竇夫人的手,可見竇夫人在世子爺心目中的地位。
遺貴與其求世子爺,不如去求竇夫人。
而且竇夫人又是局外人,在這件事上定比世子爺冷靜。
但這屋裏只有他自己、黎亮和世子爺三個人,怎麼給竇夫人送信呢?
陳嘉有些着急。
就聽見宋墨對他道:“你去夏璉說一聲,讓他把黎窕娘帶過來!”
陳嘉忙出去傳話,趁着說話的功夫看着段公義朝着廂房撅了撅嘴。
段公義會意地點了點頭。
陳嘉鬆了口氣,接着就聽見屋裏“啪嗒”一聲響。
他趕緊撩簾進了茶房。
不知道什麼時候宋墨站了起來,一腳踢翻了黎亮坐着的小板凳,黎亮摔倒在地,因半邊身子動彈不得,身子像是蝦米似的蜷縮在地上起不來,低聲地呻吟着。
黎亮又是怎麼惹惱了世子爺?
英國公世子是出了名的不動聲色,今日想來是氣得狠了,竟然七情上面。
陳嘉一面在心裏嘀咕着,一面俯身想去扶黎亮起來。
宋墨卻一腳就踩在了黎亮的右手大拇指上,問陳嘉:“我聽人說,要是大拇指廢了,就終身不能拿筆了,是這樣的嗎?”
陳嘉嚇了一大跳。
黎亮卻駭得大叫起來:“你要做什麼?你要做什麼?”
宋墨露出淺淺的笑意,像三月的春風,明朗而溫煦,聲音清越地道:“你還沒有告訴我,如果是宋翰來會有什麼不同呢?”
黎亮和陳嘉都愣住了。
宋墨的腳尖就踩了下去。
黎亮一聲慘叫。
陳嘉看都不用看,知道黎亮的手算是廢了。
宋墨卻面不改色地踩了黎亮的食指,聲音輕柔地問黎亮:“如果是宋翰來,會有什麼不同?”
陳嘉先前給的藥雖能舒緩疼痛,可十指連心,宋墨這一跺,讓黎亮喘着粗氣,疼得滿頭大汗。
宋墨又踩了下去。
陳嘉耳邊再次響起黎亮的慘叫。
他不由在心裏把黎亮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黎亮的眼色也太不亮了,照這樣下去,非得把這條命交待在這裏不可。
陳嘉忙蹲下去勸他:“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有什麼話不能說的?就算是你不說,世子爺一樣可以問你妹妹,問二爺,甚至是去問國公爺,可你自己卻廢了。你不爲自己着想,也要爲家裏的老婆孩子想想……”
他卻忘記了宋墨爲何早不踩晚不踩,偏偏等到他辦完了事纔開始收拾黎亮。
在黎亮看來,這些人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說起來也就是陳嘉好說話些,自己幾次遇險,都虧了他從中說項,聞言表情就顯得有些遲疑。
陳嘉忙道:“你剛纔也聽到了,世子爺手下最得力的護衛去請令妹了,你又何苦眼睜睜地看着令妹受難呢?世子爺也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是想把遺貴姑娘的事弄清楚了。遺貴姑娘從小跟着你長大,你就不想她能認祖歸宗,過上好日子?”
黎亮眼神黯了下去。
他疼得呻吟了兩聲,這才喃喃地道:“我妹妹這個人……從小就不安份……英國公把她給甩了,照理說,她不會這麼輕易就認輸的,可她這些年卻乖乖地跟着我在一起生活……她對遺貴的事,也很不上心。遺貴小的時候,稍有些不如她的意,她抓起雞毛撣子就能把那孩子往死裏打,那孩子一邊哭着求饒,一邊喊‘孃親’,她卻不爲所動,連一向主張把這孩子送人的母親都看不下去了,這同意才把孩子交給拙荊照看的……”
陳嘉聽着,嚇得臉都變了色,忙睃了眼宋墨。
宋墨面色溫和地站在那裏,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似的。
陳嘉的心卻砰砰亂跳,不住地罵着黎亮。
你就是說也要挑揀着能說的說啊,你這樣,不是嫌命太長了嗎?
他恨不得上前去捂了黎亮的嘴。
偏偏黎亮卻一無所覺,繼續低聲道:“拙荊當時就說,見過狠心的娘,可沒見過像這樣狠心的。還道,遺貴雖是早產,幸虧底子好,要不然像這樣折騰,早就沒命了……我當時就覺得有點奇怪,宋家既然知道有子嗣流落在外,又把我妹妹接去待產,怎會突然連大人和孩子都不要了?就算是嫌棄我妹妹,也應該是把我妹妹送回來,把孩子留下才是,難道這孩子是我妹妹一時起意,從什麼地方抱回來的?
我追問了她一回,她說我胡思亂想。
那些日子,她待遺貴好了很多。
我想可能真是我多心了,她只是不待見這個孩子罷了。
五年前我下場時受了風寒,喫了大半年的藥還沒有好,眼看着家裏沒米開鍋了,母親和拙荊商量着把最後十幾畝祖田賣了,她卻突然拿了幾張銀票出來,說是她從前攢下的私房錢。
家裏的東西我都是有數的。
早年間爲了給她調養身子,母親的體己已經一分不剩了。後來她被宋家送回來的時候,除了身上的衣裳,只有遺貴的襁褓裏塞了張二百兩的銀票。這些年家裏困難,我一年最多也就給個五六兩銀子她買胭脂水粉,她還要用最好的,還要做衣裳,還要買零嘴,那二百兩銀子怎麼可能不動?
我問她銀子是從哪裏來的,她一口咬定說是宋家給的不鬆口。
後來我就發現她每年的花銷比我賺得還多,不僅如此,而且還出手大方,好像一點也不擔心以後沒銀子使似的。
我就懷疑她和宋宜春還沒有斷。”
第四百零六章 瞪目
“可我常年不在家,突然回來了幾趟,也沒有發現一點蛛絲馬跡,我就想,是不是當初她曾經收了宋家一大筆錢藏了起來。
宋宜春把她害成了這樣,拿些銀子補償給她,她不願意拿出來,也是常情,我沒有追究。可我家裏的那位不樂意了,常常指桑罵槐,有一次把她給說惱火了,她衝着我家那位就嚷了起來,說什麼讓我們狗眼看人低,小心以後後悔什麼的,可拙荊板了臉和她對罵的時候,她卻只是冷笑。
等到遺貴出嫁的時候,她卻一樣陪嫁的物件都沒有給孩子,我說她,她還和我嚷嚷。
拙荊氣憤不過,帶着丫鬟在她屋裏搜了一通。
兩人還爲此打了一架。
可除了她平時穿戴的,也不過搜出了十幾兩碎銀子和三百兩銀票。
最後她拿了幾件鎏金的首飾給遺貴做了陪嫁。
其他的東西都是我給置辦的,花了我一年的工錢。
爲了這件事,直到今天拙荊還埋怨我事事都維護她。
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知道。
她定是有所倚仗纔會這樣。”
黎亮說着,目光晦澀地望了宋墨一眼,垂瞼道:“我聽說英國公府的二爺和遺貴是同年的,當時我妹妹的肚子大得嚇人,我就想,難道我妹妹生的是龍鳳胎?英國公府留了兒子沒要女兒……可英國公府的二爺是嫡子,英國公夫人生子時身邊服侍的人裏三層外三層的,怎麼也不可能……要不就是英國公夫人生的孩子夭折了,英國公府的太夫人做主,把孩子養在了英國公夫人的名下……
可這念頭我也不過是想不通的時候偶爾一閃而過,哪裏敢往深裏想……所以見到世子爺的時候纔會脫口問是二爺還是世子爺……”
他顯得很是懊惱。
宋墨卻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才強壓往心裏的怒火,沒有一腳把這個畜生給踢死。
說來說去,心裏還是暗暗地盤算着自己妹妹生的孩子在宋家站住了腳,還說什麼對遺貴好!如果遺貴不是宋家的孩子,他會對遺貴這麼好嗎?
想到遺貴的遭遇,他覺得錐心地疼,目光不由地沉了下來。
陳嘉看着心中一緊。
他忙將黎亮扶了起來,道:“世子爺,您要不要喝杯熱茶歇口氣?遺貴姑娘那裏還什麼也不知道呢,等會兒那黎窕娘來了,要不要讓遺貴姑娘也聽聽?免得遺貴姑娘認仇爲親,讓那黎窕娘鑽了空子。”
宋墨正覺得胸悶氣短,聞言點了點頭,高聲喊“段公義”,道:“你讓劉章去跟杜唯說一聲,看看當年是誰給黎窕娘接的生。”
隱隱有種感覺,當年母親生產時的人十之八九恐怕都不在了,反而去找出當年是誰給黎窕娘接生的更靠譜一些。
段公義應聲而去。
陳嘉陪着宋墨出了茶房。
抬頭卻看見夏璉匆匆忙忙地走進了院子。
“黎窕娘呢?”宋墨的神色陡然間變得十分冷峻,讓陳嘉心頭一凜。
夏璉已急促地道:“世子爺,不好了!那黎窕娘投繯了……黎家隔壁的婆子把梯子架在牆上摘茄瓜,發現黎家東廂房的屋樑上吊着個人,嚇得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匆匆報了官。我們去的時候,仵作正在驗屍。”
陳嘉駭然,連聲道:“是順天府的哪位捕頭接的案?左鄰右舍的人都是如何議論的?順天府那邊可曾發現了什麼?”
宋墨冷笑。
或者是在衙門裏呆久了,他本着問罪先問男子的習慣,沒想到竟然有人盯着黎家,鑽了這個空子。
這樣也好。
只要有動靜,就會留下痕跡,怕就怕死水一潭。
夏璉勻了口氣,道:“是順天府的秦捕頭接的手,正在驗屍,結果還沒有出來,我已派了人在那裏等消息。左鄰右舍的人都覺得是情殺,說那黎窕娘平日裏招蜂引蝶的,多半是誰出於忌恨失手把黎窕娘給殺了,然後把人掛在屋樑上,僞裝成自縊的樣子。”
他的話剛剛說完,就有個小廝跑了進來。
他匆匆地給宋墨和夏璉行了個禮,道:“順天府那邊有結果了,說黎家小娘子是自殺的。”
夏璉聽着眉頭微蹙,想要說什麼,宋墨已冷冷地道:“這還不容易,找個人把她掛在屋樑上,看着她斷氣就行了。”說完,朝茶房去了。
陳嘉覺得如果是自己,也會這麼幹,自然沒有什麼異議,跟着宋墨去了茶房。
宋墨下頷微抬,倨傲地看着黎亮,道:“你妹妹在我們的人找到她之前就已經被人殺了,你還有什麼話對我說沒有?”
“你說什麼?!”黎亮睜大了眼睛,聲音尖銳,“我妹妹死了?不,這不可能!她昨天還在錦繡軒訂了兩件秋裳……”
宋墨看也懶得看他一眼,喊聲了“陳嘉”,轉身走了出去。
陳嘉嘆氣,蹲在了黎亮的面前……
※※※※※
屋外,夏璉問宋墨:“世子爺,您看這件事該怎麼辦?”
宋墨笑道:“不會連英國公也都死了吧?”
他說得輕描淡寫,夏璉聽着卻覺得像有陣陰風從身邊刮過似的。
他低頭垂目地拱手告退。
宋墨去了廂房。
竇昭正和遺貴低聲說着話。
相比剛纔,遺貴顯得鎮定了很多。可看見宋墨,她還是很緊張地站了起來,躲到了竇昭的身後。
宋墨暗暗嘆氣。
還好有竇昭,不然這個妹妹還真是麻煩。
竇昭安慰般地朝着宋墨笑了笑。
自己的妹妹這樣,他心裏肯定既難過又無奈吧!
竇昭轉身拉了遺貴的手,柔聲道:“他是你哥哥,你別害怕,你們以後打交道的時候還多着呢!他只是看上去有些冷淡,待人卻是極好的。我們坐下來說話。”
遺貴想了想,挨着竇昭坐了下來。
宋墨見狀,猶豫了片刻,才把黎窕孃的死訊告訴了竇昭和遺貴。
消息來得這麼突然,不要說是遺貴了,就是竇昭,也有片刻的茫然。
可茫然過後,竇昭立刻緊張地拉了遺貴的手。遺貴卻沒有像竇昭預料的那樣傷心地大哭或是吵着要去找黎窕娘,而是低下頭,小聲地抽泣起來。
這裏面有文章!
竇昭不禁朝宋墨望去。
宋墨的眉頭鎖成了“川”字,漂亮的嘴脣抿得緊緊的,暴戾中帶着幾分陰森。
竇昭忍不住上前輕撫着他的眉頭,好像這樣,就能抹去他心間的那些陰霾似的。
宋墨握了她的手,溫柔地道着“沒事”,悄聲把黎亮說過的話告訴了竇昭。
竇昭的眉頭也跟着皺了起來。
難怪遺貴的膽子這麼小,可見是從小被黎窕娘給打怕了。
她輕聲對宋墨道:“你先出去,我來勸勸遺貴。”
宋墨捏了捏她的手,出了廂房。
竇昭掏了帕子給遺貴擦眼淚。
遺貴這才注意到宋墨已經不在廂房裏了。
她問竇昭:“他說的是真的嗎?”
竇昭點頭。
遺貴默默地流了一會眼淚,低聲道:“我是不是很狠心……她走了,我雖然傷心……可更是鬆了口氣……”
竇昭溫聲地道:“我們就是養只小貓小狗的突然死了,也會覺得傷心,你卻鬆了口氣,可見她定是做過些什麼讓你難過的事?這又不是你的錯。”
遺貴眼底閃過一絲感激,垂下頭又低聲地抽泣起來。
竇昭像哄孩子似的摟着她。
她忙道:“我沒事……你小心肚子裏的孩子……”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風,竟有七分像宋墨。
竇昭的心頓軟了下來。
她鬆開遺貴,輕輕地拍着她的手,道:“你想不想和我說說黎窕娘?”
遺貴沒有吭聲。
屋子靜悄悄的,一下子變得壓抑起來。
竇昭覺得自己有點急切,正想找個別的話題,遺貴卻低着頭道:“她不喜歡我,也不喜歡讓別人知道我是她的女兒。小的時候,每次家裏來了客人,她就把我塞到衣櫃裏;大一些了,就把我關在耳房裏,從來都不曾帶我在別人面前露面。那天卻突然要帶我去廟裏上香,還給我換了身漂亮的衣裳。可到了廟裏,她讓我站在大殿裏等她,自己卻不知道去了哪裏。有人拿了糖哄我和他回家,還有人拉着我說我是她走散的侄女,要不是我騙了寺裏的一個小沙彌,那天就被人強行帶走了……
後來她又做了點心給我喫。
從小到大,她從來都沒給我做過喫食,我假裝打碎了碟子,小黃跑過叼了一塊點心就跑了,我趕出去,卻看見小黃歪歪扭扭地倒在了地上……她說是賣肉的賣了壞肉給她……”
竇昭氣得連喝了兩口茶。
還好黎窕娘死了,不然她肯定會慫恿宋墨好好地收拾她。
“她要把我嫁給韋百瑞的時候,說韋百瑞如何如何的好,我嫁給他就能如何如何的享福。我見了百瑞每日都打扮得整整齊齊的,明明身上穿着件繭綢的道袍,卻說出手就是十兩銀子給她買東西,巴結她,我就知道他是個空架子,但我還是鬆了口氣,高高興興地嫁了過去……”
竇昭突然就想到前世,自己也是這樣高高興興地嫁給了魏廷瑜。
只是遺貴比她的命運更坎坷。
她的眼睛立刻變得溼潤起來。
“沒事了,沒事了。”竇昭情不自禁地攬了遺貴的肩膀,低聲地安慰她,“硯堂是你的親哥哥,以後有事,他會保護你的。”又道,“我是你的嫂嫂,若是有什麼事你不想跟他說,也可以跟我說,我們肯定會給你做主的。”
遺貴躊躇道:“我,我真的是宋家的女兒嗎?”
“當然!”竇昭斬釘截鐵地道,“你難道不覺得你和世子爺長得很像嗎?”
她搖着頭:“世子爺比我長得好看多了!”然後喃喃地道,“我有時候會悄悄地躲在被子裏哭,盼着我是別人家的孩子,被人拐跑了,被她撿着了,等我一睜開眼睛,我的親生父母就找來了……”
第四百零七章 安置
竇昭聽着,眼前一片模糊。
“你哥哥這不就找來了嗎?”她忙擦了擦眼角,笑道:“你不僅是宋家的女兒,而且還英國公府的嫡長女,是世子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並不是黎窕娘生的,只是你親生的母親已經病逝了,要是她知道你哥哥找到了你,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
現在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但前世宋墨的種種言行讓竇昭相信遺貴肯定就是蔣夫人的親生女兒。
她又道:“英國公府應該有蔣夫人的畫像,到時候我讓你哥哥找出來你對着鏡子看看就明白了。”
遺貴就像所有被父母委屈的孩子一樣,偶爾會幻想着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可當別人告訴她,她的親生父母真的另有其人的時候,還是會非常的震驚。
她低着頭,良久才遲疑地道:“那他們爲什麼不早點來找我?我的親生母親是什麼時候去世的?是她吩咐哥哥來找我的嗎?”
遺貴說着,聲音裏漸漸帶着哽咽。
竇昭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地落下來。
“當然是真的!”她拉着遺貴的手道,“你生母就是我婆婆,難道我會騙你不成?只是這件事很複雜,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等回到英國公府,我再仔細地和你說,你看行嗎?”
遺貴乖順地點着頭。
竇昭鬆了口氣。
她最怕女孩子像受氣包似的,動不動就哭;其次是怕女孩子倔強,不分場合地固執。遺貴眼淚雖多,好在還受商量,要是真攤上了個受氣包或是倔強的小姑子,真就讓人頭痛了。
遺貴低下頭去絞着手指頭,不安地道:“不管怎麼說,她總是養了我一場,我想去祭拜她……還有舅舅,能不能放了舅舅?我剛纔看見哥哥把他打得都趴在地上了……”
這樣的遺貴,可以說是個爛好人。
認賊作母。
可如果她要是真的有棱有角,恐怕早就被黎窕娘給打死了吧?
有些事,只能慢慢地來。
竇昭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先在這裏坐會兒,我去問問你哥哥,看外面的事辦得怎樣了?黎窕娘自縊,鄰居報了官,你總不能去衙門裏祭拜她吧?”
實際上,她是怕宋墨聽了憤然,連黎亮一塊殺了。
而宋墨聽到遺貴的請求,果然黑了臉。
竇昭忙道:“她從小被黎家養大的,黎窕娘又動輒就無緣無故地找由頭把她打一頓,她只有順從才能活下來,你不要對她太苛刻了。”說到這裏,她問宋墨,“你準備怎麼安置遺貴?”
現在黎窕娘死了,遺貴的身份就成了問題。
回英國公府,總得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總不能讓她繼續跟着黎亮吧?
宋墨道:“你以爲找到了黎窕娘,遺貴就能名正言順地回到英國公府了?你可別忘了,黎窕娘不過是個水性楊花的婦人,就算是官司打到御前,只要父親咬着牙不承認,難道皇上還會相信黎窕娘不成?說不定遺貴反而會被安上個‘冒認官親’的罪名,害了她的性命。要知道,這天下間容貌相似卻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可多得是!我只恨那黎窕娘死得這麼輕易,太便宜她了!”
竇昭不由道:“是誰殺了黎窕娘呢?”
她懷疑不是宋宜春就是宋翰。
宋墨卻冷冷地道:“不管是誰,總和當年的事脫不了干係。之前我還不敢肯定遺貴是我妹妹,黎窕娘一死,反而給我指了一條明路。”
竇昭頷首,道:“那宋翰……”
宋墨聞言神情一黯,道:“不管怎麼說,他也做了我十四年的兄弟,母親在世的時候,把他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我不能因爲長輩的過錯,就把賬都算到他的頭上。這件事,暫時就先瞞着他吧,等他再大一些了,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他怎樣選擇,那就是他的事了。”話雖如此,但他的語氣裏還是帶了幾分蕭瑟之意,對宋翰也不復從前的熱絡,“至於遺貴,父親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她的,要不然當年也不會把她丟給黎窕娘不聞不問了,就讓遺貴以蔣家遠親的身份住進頤志堂吧!”說到這裏,他挑了挑眉,流露出些許冷意,“還有她那名字,也得改改,遺貴遺貴的,我聽着就噁心……就讓她從了我的名字,”他低頭沉思,“筆墨紙硯,取個硯的諧音,叫‘琰’好了,也盼她從今以後能脫胎換骨,不要再想從前的事。”
“蔣琰!”竇昭小聲地念着,讚道,“好名字!崇琬琰於懷抱之內,吐琳琅於筆墨之端。我跟她說說,以後就改名叫蔣琰好了!”
“姓蔣?”宋墨微愣。
竇昭覺得宋墨都有些糊塗了。
可這樣的宋墨,又讓她覺得非常的親切和真實。
“你不是說她以蔣家遠親的身份住進頤志堂嗎?”竇昭笑道,“不姓蔣,難還姓宋嗎?”
宋墨聽着嘆了口氣,道:“姓蔣也好,姓宋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跟着母親姓,母親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也不用看他的眼色了。”
他,是指宋宜春。
竇昭想到前世父親待自己那樣冷淡,自己還一心盼着能討好父親,就將自己聽到遺貴說要去祭拜黎窕娘時的想法告訴了宋墨:“……不如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她,也免得她對國公爺起了孺慕之心。若只是成了個愚孝之人還好說,怕就怕國公爺對她沒有半分的感情,反而利用她做些傷害她自己和你的事。”
宋墨想到嬌嬌柔柔的妹妹,不由撫額道:“那就等回了府慢慢地告訴她吧!”
“還是現在告訴她吧!”竇昭道,“做戲就要做足,我們暫時將蔣琰安置在別院裏,等我給她好好地做幾件像樣的衣裳,打幾件像樣的首飾,給她找幾個靠得住的丫鬟婆子,你再派人堂堂正正地把她給接回英國公府去,叫那些人找不到可以嚼舌的地方,她也可以趁着這機會好好地想想這件事,而我們也可以趁機查查當年的事,看看是誰對黎窕娘下的手。”
宋墨點頭,兩人分頭行事,到了傍晚的時候纔不動聲色地回了英國公府。
宋翰迎了上來,笑嘻嘻地拉着宋墨道:“哥哥你怎麼這個時候纔回來?顧玉等了你一上午,聽說你陪着嫂嫂回了靜安寺衚衕,他也跟着趕了過去。”他說着,朝他們身後伸了伸脖子,奇道,“顧玉呢?怎麼沒有陪着哥哥和嫂嫂一道過來?”
宋墨看着宋翰笑道:“我和你嫂嫂沒有回靜安寺衚衕,而是去了廟裏燒香……”
竇昭感覺到宋墨看宋翰的目光有點冷,不再像從前那帶着幾分寵溺的歡欣。
而宋翰顯然沒有感覺到。
他略帶興奮地打斷了宋墨的話,笑道:“我知道了,哥哥和嫂嫂定是去求菩薩保佑能順利地生下麟兒!”
宋墨就笑了笑,扶了竇昭往頤志堂去。
宋翰就嘟着嘴,有些委屈地跟着他們的身後。
宋墨笑道:“你嫂嫂累了,你也回去歇了吧!等會用了晚膳做完了功課,你再過來玩。”
宋翰笑吟吟地高聲應“好”,由丫鬟婆子簇擁着回了上房。
宋墨就悄聲和竇昭道:“你有沒有發現,宋翰長得像父親,一點也不像母親?”
心境不一樣了,看事情的結果就不一樣了。
以後,宋墨肯定還會發現宋翰身上有更多的不同。
竇昭笑道:“我剛嫁進來的時候就覺宋翰和國公爺特別像,和你倒不是特別的像。”
“是嗎?”宋墨若有所思,扶竇昭回內室洗漱之後,在書房裏折騰了半天,找了張蔣夫人的畫像給竇昭看,“你看,宋翰哪點像母親?”
五官的確沒有相似之處,倒是神態有點像——或許是因爲他從小跟着蔣夫人長大的緣故。可現在宋墨正用審視的目光打量着宋翰,竇昭自然不會把這些告訴宋墨而讓他難過。
“是不太像,”她仔細地看了看畫卷,認真地道,“反而是琰妹妹的五官和婆婆的像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似的。”
宋墨凝視着畫像沉默半晌,才收起來交給了竇昭:“你明天就派人把畫像送到琰妹妹那裏去吧!”
他把遺貴……不,現在要稱蔣琰了,安排在了原來蔣四太太進京時住的宅子裏,把夏璉留在了那裏,而竇昭則留下了金桂。
竇昭把畫像接在了手裏,劉章就匆匆地跑了過來:“世子爺,陸鳴和杜唯都到了,正在書房裏等您。”
宋墨對竇昭道:“我去去就來。”
和劉章去了書房。
竇昭問陳核是什麼事。
陳核笑道:“我上茶的時候只聽見世子爺說什麼賀家、韋家的,其他的卻沒有聽清楚。”
竇昭不禁打趣他:“你成了親倒變得滑頭了!”
陳核赧然地笑。
竇昭揮手讓他退了下去,想到蔣家經歷了這麼大的變故,現在又只是庶民,讓甘露開了箱籠,打發了丫鬟婆子,親自挑了幾匹不太名貴卻又花色時新的尺頭和幾件鎏金鑲珠的首飾來。想着蔣琰既然是以蔣家女兒的身份進府,蔣家又是百年世家,又從陪嫁中尋了幾件有傳承的老飾物放在了鏡奩裏,隔天一大早,把素蘭叫了進來,細細地囑咐了她一番,和那幅畫像一起,送到了蔣琰的手裏。
素蘭回來告訴竇昭,蔣琰看着那畫像大哭了一場,然後拉着她的手問了很多府裏的事:“……我照着夫人的吩咐,事無鉅細地都告訴了琰姑娘。”
“辛苦你了。”竇昭賞了飯,悄聲吩咐她給蔣琰買兩個年紀大些的丫鬟和婆子,“等進了府,在眼前晃一晃,我就把人放出去,用府裏的丫鬟婆子。”
第四百零八章 理由
素蘭會意,第二天就去了牙行。
竇昭又把嫁在了京都的蔣驪珠請進了府,遣退了丫鬟婆子單獨在屋裏說了半天的話。蔣驪珠出來的時候,腿都有些打顫,對自己陪嫁過來的乳孃道:“我讓大爺的護衛護送你回趟濠州給大伯母送封信。你要記住了,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她所說的大爺,是指自己的丈夫吳子介。
那乳孃是經過蔣家家變的,聞言並不驚慌,想着她是從竇昭屋裏出來後說的這話,肯定是關係到蔣家安危的事,發誓道:“少奶奶放心,奴婢就是死,也要把信送到大太太手裏。”
蔣驪珠點點頭,魂不守舍地回去寫了封信。
竇昭見事情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一面和宋墨在家裏翻黃曆,一面將蔣琰向素蘭打聽府裏的事告訴了宋墨,並道:“我想把宋世澤派過去服侍琰妹妹一些日子,琰妹妹若是再問起府裏的舊事來,也有個回答的人。”
而且他是宋家的老人,忠誠方面不用擔心。
還可以證明竇昭和宋墨並沒有騙她。
“你安排就行了。”宋墨覺得這是內院的事,理應聽竇昭的安排。
他說着,把黃曆翻到了六月初一,道,“你覺得這個日子怎樣?”
不是最好,但最近。
竇昭笑道:“那就定在六月初一好了。”
兩人正說着話,顧玉跑了過來。
他抱怨道:“天賜哥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麼呢?怎麼我總是找不到人?”
顧玉一天不知道要找宋墨幾遍,而且每次都找得急,正經說事的時候又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宋墨想着他若真有急事,自然還會找來,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聞言不由笑道:“我這幾天是挺忙的,你有什麼事快說,我等會兒還要和你嫂子去後面的碧水軒看看。”
碧水軒離頤志堂的正房隔着兩個院子,有點偏僻,但旁邊就是英國公府的後湖,還有座太湖石堆成的小山,景緻卻是一等一的好。
顧玉看了竇昭一眼,道:“難道嫂嫂準備搬到那裏去過夏天?”
竇昭見宋墨無意說蔣琰的事,笑道:“不是我,是你哥哥的一個表妹,從小就很得你蔣伯母的喜歡。你也知道,你哥哥只有兄弟兩個,你蔣伯母原本想將她收了乾女兒養在膝下的,後來因二爺身體不好,怕照顧不來,還是放回家裏去了。蔣家出事後,大家也顧不得她。她去年丈夫病故了,膝下又沒有個一男半女的,蔣家就把她接了回來。蔣家十二小姐出閣的時候我們才知道。你哥哥想着蔣家如今也是老的老、小的小,我們就跟四舅母商量了,準備把蔣家表妹接到府裏來住些日子,一來散散心,二來也可以和我做做伴,如果有那緣分,能再找個妥當的人家那就更好了。過不了兩天人就要到了,你哥哥就特意抽空和我去看看給她住的地方佈置得怎樣了。”
既然是宋墨的表妹,想來年紀不大。
顧玉來了興致,道:“今年春上五軍營東營指揮使的老婆死了,你覺得怎樣?”
這種事就得跟顧玉這樣知交滿京都的人說,張口就是人選。
竇昭忙道:“那人姓什麼?多大年紀?家裏還有些什麼人?脾氣好不好?”
宋墨冷冷地瞪了他們一眼,沒好氣地道:“他的長子只比我小兩歲,你們少在這裏給我亂點鴛鴦譜了!”然後問顧玉,“你找我有什麼事?”
竇昭和顧玉不由訕然,顧玉更是小聲和竇昭道:“嫂嫂,不會當初蔣伯母要把這個表妹許配給哥哥,所以哥哥才這麼上心吧?人心隔肚皮,你當心引狼入室!我看還是把蔣家的這位表妹安置在外面的別院好了。蔣家的十二小姐不是嫁到了京都嗎?她們可是堂姐妹,我看你把她安置到蔣家十二小姐那裏去也成啊,大不了我們出銀子好了!”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
竇昭忍俊不禁,只覺得這顧玉真是有趣,不怪宋墨這樣冷清的人都很喜歡他。
不過,顧玉的話也提醒了竇昭。
蔣琰進府後,得帶着她四處走走纔行,不然別人還以爲蔣琰是蔣家送給宋墨做妾的。
宋墨卻是氣得臉都黑了,對顧玉道:“你到底有沒有事?有事就說事,沒事就給我回去蹲馬步去!”
顧玉忙道:“有事,有事!”他說着,像打了霜的茄子一樣蔫了下去,“過兩天我家就要和馮家交換庚帖了,你快給我想想辦法吧?我不想娶他們家的十一小姐!”
宋墨道:“那你想娶哪樣的?人家十一小姐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性格溫順,事孝至純,配你這玩劣的性子,我看還委屈了人家。”
竇昭愣住,道:“不是說馮家小姐相貌平常,性格十分怯懦,爲人很是木訥嗎?你到底打聽清楚了沒有?”
顧玉一聽,忙道:“是啊,是啊!我和嫂嫂聽說的是一樣的,那馮氏沒有一點主張,除了乖順,無一可取之處,她要是到了我們家,準得拉我的後腿,我可不想天天給她收拾亂攤子。”
宋墨對竇昭道:“你別聽他亂說,人我親眼見過,哪有他說得那麼不堪?他不過是不同意這門親事而已!”
竇昭卻知道這門親事最終害死了馮氏,因而堅決站在顧玉這邊,道:“不管那馮家小姐如何好,顧玉自己不喜歡,她就是千好萬好也沒一處好的,你要是沒有辦法也就罷了,你要是有辦法,還是幫幫顧玉吧!”
顧玉這下子把竇昭當菩薩似的,在竇昭面前獻殷勤:“嫂嫂,你幫了我這一回,我保證幫你們把蔣家的表妹給嫁出去!”
“真真是胡鬧!”宋墨板了臉道,“你舅舅也說這是門好親事,你怎麼可以隨意就駁了長輩的意思……”
顧玉聽着就煩了起來,道:“你們一個兩個都這樣!我舅舅更乾脆,說要是娶進門不滿意,過兩年休了再娶就是,讓我不要吵鬧,無中生有,說得馮家姑娘好像是大白菜似,不喜歡扔了就是。那我呢?結髮,結髮,結百年之好,我想找個能幹點的姑娘好生生地過日子,難道就不行?”
你前世倒是找了個厲害的周氏,可還不是一樣過不到一塊去啊!
竇昭聽着不由搖頭。
想必這個時候萬皇后全副心思都放在遼王的身上,對勳貴以安撫爲主,怕顧玉爲自己的婚事鬧出什麼風波來影響到遼王的大計,所以纔在這件事上對顧玉妥協的吧?
想想顧玉前世的放蕩不羈,竇昭覺得顧玉也是個可憐人。
宋墨頭痛道:“那我去跟你祖父說說看。”
顧玉高興地跳了起來,道:“哥哥,我幫着嫂嫂給蔣家表妹佈置院子好了,保證不讓嫂嫂伸一根手指頭。”
宋墨冷哼,道:“你不幫着你嫂嫂,頤志堂也沒人敢讓人嫂嫂伸根手指頭。”
顧玉涎着臉嘻嘻笑,推着宋墨:“你快去雲陽伯府吧,晚了我祖父該去什剎海的別院釣魚去了。”
宋墨囑咐了竇昭幾句,換了身衣裳,出了門。
顧玉就陪着竇昭往碧水軒去。
路上,竇昭問他:“你怎麼和你繼母鬧得這麼僵?她雖是超品的外命婦,可皇后娘娘不喜歡她,隨便給她雙小鞋穿,也夠她受的了。”
“她要有這腦子,我早被她整死了!”顧玉不屑地道,“她不就仗着巴結上了沈家,覺得我姨母不好動她嗎?要是哪天把我給弄煩了,我慫恿着沈青收拾她,我看她還得瑟個什麼!”
沈家是當今太子的母族。
竇昭看着他一臉的兇相,不由地道:“瞧你這樣子,手段還沒使出來,口裏倒先嚷出來了,別人怎麼也要多留個心眼,你還能收拾誰啊?難怪你一個男孩子,還有皇后娘娘撐腰都沒有鬥贏過你繼母!”
顧玉很是不服氣。
竇昭道:“那你跟我說說,你哪次贏了你繼母的?”
顧玉嘴角翕翕,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竇昭就勸他:“對什麼人使什麼手段。像你繼母這樣的人,你要麼不作聲,視而不見;要麼先做了再說,讓她沒個地方申冤。”
顧玉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
等宋墨傍晚時分回來,碧水軒已換上了新的湘妃竹簾,中堂上掛着月下美人圖,百花爐裏點着艾草香,炕上也換了芙蓉涼簟,丫鬟婆子也都準備好了,他不由滿意地點點頭,留了顧玉在家裏用晚膳。
顧玉卻只顧着自己的事,拉着他的衣袖直問:“我祖父怎麼說?你快告訴我!”
“如果不成,我敢回來見你嗎?”宋墨笑着,從顧玉手中抽了自己的衣袖,“你小心把我的衣裳給拉壞了,這件衣裳可是你嫂嫂親手做給我的。”
顧玉興奮地跳了起來,攬着宋墨對竇昭直嚷:“嫂嫂,快拿整壇的酒來!”
宋墨被他的心情所感染,難得地也露出了輕快的笑容,道:“這整壇的酒應該由你請吧?我不能既出力又請客啊?”
“今天你請,明天我請!”顧玉嘻笑着坐在炕上坐下,對竇昭道,“嫂嫂,到時候你也去,免得天天悶在家裏。”
竇昭抿了嘴笑。
宋翰提着壇酒走了進來。
看見顧玉,他並沒有意外,而是舉了舉手中的酒罈笑道:“你運氣倒好。我好不容易從寧德長公主府討了壇梨花白來準備孝敬哥哥,沒想到你也在。”
顧玉不以爲意地道:“不就是壇梨花白嗎?趕明兒我給你送一車來。”
宋翰也不在意,笑吟吟地挨着宋墨坐了,對顧玉道:“你說話可要算話,我明天就等你的酒了。”
顧玉直拍胸。
竇昭笑着去吩咐丫鬟上菜,心裏卻想着宋翰。
他這些日子都快趕上顧玉了,天天過來……
晚上,送走了顧玉和宋翰,竇昭問宋墨:“你怎麼說服雲陽伯的?”
宋墨笑道:“你別以爲雲陽伯老糊塗了?他只是誰都不想得罪。可若是爲雲陽伯府着想,自然是要娶個能幹的孫媳婦纔是正道。”說完,問竇昭:“你有沒有發現宋翰喝酒的樣子和父親很像?”
回過神來的宋墨,果然疑心很重。
如果自己不是在他青蔥年少的時候就遇到了他,想得到他的信任,恐怕比登天還難吧?
竇昭嘆氣,道:“我沒有注意。”
第四百零九章 不認
到了六月初一,蔣驪珠扶着竇昭去了蔣琰暫居的宅子。
蔣琰穿了件湖色的杭綢褙子,底下是雪白的挑線裙子,烏黑的青絲用根梅花銀簪綰着,清爽素雅,像朵兒小小的水仙花,讓竇昭看着不由暗暗點頭。
蔣驪珠卻是半晌纔回過神來,喃喃地道:“像,真像!和家裏姑母那張及笄時的畫像一模一樣!要不是這青天白日的,我還以爲姑母回來看我了。”
竇昭聞言心中一動,對蔣琰道:“畢竟是去見長輩,你這身也太素淨了些。不如換上那件石青色繡粉色梅花的,更鄭重些。等見過長輩了,回屋再換上這件。”
大熱天的穿身石青色?
蔣驪珠訝然。
蔣琰卻乖乖地“哦”了一聲,由丫鬟服侍着進屋換衣裳。
竇昭對蔣驪珠道:“我記得家裏的那幅婆婆的畫像裏穿着件石青色繡銀白梅花的褙子。”
蔣驪珠恍然,道:“原來表嫂早有準備!”
“那倒不是。”竇昭道,“因對外人說琰妹妹是喪夫大歸,我就尋了同那件衣裳顏色深些的尺頭準備應景,正好有匹這樣的料子罷了。”
蔣驪珠嘆道:“這也許就是天意吧!”
說話間,蔣琰由丫鬟扶着走了出來。
竇昭想到畫上蔣夫人領口還戴了朵酒盅大小的赤金牡丹花,想了想,從首飾匣子裏找了朵黃水玉的桂花扣飾給蔣琰戴上,上下打量了一通,這才和蔣琰上了轎。
蔣琰一路上緊緊地攥着帕子。
竇昭溫聲細語地和她說着話。
蔣琰慢慢地放鬆下來,待轎子進了英國公府的大門,她的神情又緊張起來。
竇昭只好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牽着她下了轎。
宋墨特意讓人開了英國公府的大門迎接蔣琰,家裏有頭有臉的管事、嬤嬤們也都林立在垂花門內外恭迎蔣琰。
蔣琰嚇得瑟瑟發抖,眼睛像小鹿似的亂轉,卻強忍着害怕和竇昭昂首挺胸地進了垂花門。
竇昭暗贊,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蔣琰勉強地笑了笑,跟着竇昭去了樨香院。
今天宋宜春和宋墨都休沐。宋宜春一大早就被宋墨堵在了屋裏,說是要和他商量英國公府在大興的田莊,他心不在焉地聽着,直到宋翰來給他請安,宋墨的話題還在那田莊每年有多少收益的話題上打轉。
他頓時有些不耐煩起來,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宋墨笑道:“我看那田莊離皇上御賜給我的田莊不過兩三里路,父親不如把那田莊送給我算了,也免得統共不過二千多畝的田莊,還要安排兩個管事打理。”
宋宜春頓時氣恨得直跺腳。
宋墨御賜的那個田莊才五十畝,英國公府的田莊卻有二千二百畝,而且還是太祖皇上在的時候御賜的,就算是要並在一處管,也應該是把宋墨的田莊併到英國公府的田莊裏纔是,怎麼是他的田莊併到宋墨的田莊裏去?宋墨這分明是要霸佔他的產業!
他臉一沉,喊宋翰:“天恩,你哥哥要我把大興那二千二百畝的田莊白白地送給他,你怎麼說?”
宋翰一臉的茫然,道:“這英國公府以後不全都是哥哥的嗎?大興的田莊給哥哥有什麼不對嗎?”
宋宜春氣得差點倒仰。
見過蠢的,還沒有見過比這個東西還蠢的。
他沒好氣地道:“朝廷律令,爵位不分,家產卻是可以均分的。”
宋翰“哦”了一聲,傻傻地道:“那爹爹是要把大興的田莊均分給我和哥哥嗎?”
宋宜春捂着胸口,半天都沒有說話。
宋墨冷眼旁觀,坐在那裏悠閒地喝着茶。
宋翰就像小狗似的湊了過來:“哥哥,這茶很好喝嗎?你也給我嚐嚐?”
“這是父親屋裏的茶。”宋墨淡淡地道,吩咐屋裏服侍的丫鬟給宋翰也沏了一杯,“你要是覺得好喝,就向父親討要吧。”
宋翰高高興興地應“是”。
宋宜春就低聲地罵了一句“蠢貨”,起身要去書房。
宋墨卻逼着他表態:“田莊的事,您怎麼說?要不,我直接吩咐下去?”
宋宜春心中暗暗納悶。
自己的這個兒子雖然厲害,但錢財上卻向來不太在意,今天這是怎麼了?難道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不成?
他心裏不踏實,重新回廳堂坐下,道:“你在大興的田莊,皇上曾有言在先,是給你的私產;英國公府的田莊,卻是公中的,還是不要混爲一談的好。”
宋墨咄咄逼人,道:“我記得母親曾經說過,祖父去世的時候,也曾將公中的一部分產業分割給了父親做私產,可見公中的產業並不是動不得的。”
一口濁氣在宋宜春胸口翻滾:“我還沒死呢!等我死了,你再貪墨公中的產業也不遲!”
“父親這話說得我不喜歡聽。”宋墨寡淡地道,“我自己家的產業,怎麼就用上‘貪墨’一詞了?父親原來喜歡給人扣大帽子啊!上次是說我‘不孝’,這次是說我‘貪墨’,敢情在父親眼裏,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和宋宜春脣槍舌劍,宋翰也只好站在旁邊幹晾着。
有小廝跑了進來,道:“國公爺,世子爺,二爺,夫人和蔣家十二姑奶奶帶着蔣家的表小姐過來給您們磕頭了。”
宋宜春一驚,道:“蔣家的哪位表小姐來了京都?”
宋墨也不多說,只道:“你見了就知道了。”
宋宜春直皺眉。
宋翰的臉色卻有些發白。
宋墨但笑不語,站到門口迎接。
宋宜春總不能推開宋墨揚長而去吧?
他只好坐在太師椅上等。
很快,竇昭和蔣驪珠就陪着蔣琰到了門口。
宋墨見蔣琰一副虛弱得快要倒下去的樣子,虛扶着她進了廳堂。
正要喝茶的宋宜春一見,立刻傻了,手裏的茶盅“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蕙蓀,”他目光直直地盯着蔣琰,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你,你怎麼來了?你不是死了嗎?”他喃喃地道,突然跳了起來,身子朝後直退,“陰陽相隔,你是鬼,我是人,你可別亂來,小心魂飛魄散……”
他身後是中堂的香案,退無可退,卻撞得香案上陳設的茶具鼎器嘩啦啦地摔了一地。
竇昭和宋墨不由對視了一眼。
宋宜春和蔣夫人是夫妻,就算是陰陽相隔,他用得着這樣害怕嗎?
蔣琰卻嘴脣發白。
嫂嫂雖然沒有明說,話裏話外的意思卻透露出她之所以有今天,全是父親的錯。她之前還有些不敢相信,可現在父親卻避她如鬼……嫂嫂並沒有騙她!
雖然明白,但她還是傷心地眼角微紅,垂下了頭。
一直注意着她的蔣驪珠忙上前握了蔣琰的手,在心裏悄悄地嘆了口氣。
姑父果如表嫂所說,對蔣家不過是表面上的親熱,心裏卻並不待見蔣家。
這樣也好。
英國公府繼續走他的陽關道,做他的勳貴第一家;蔣家走蔣家的獨木橋,做個與爭無爭的鄉紳好了。
她低聲地安慰蔣琰:“沒事,你長得和姑母太像了,國公爺估計是嚇着了。”
蔣琰有些木然地點了點頭。
宋翰卻跳了出來。
他一把抓住了宋宜春,高聲喊着“爹爹”,急急地道:“您這是怎麼了?蔣家表妹還等着給您磕頭,你可別把蔣家表妹給嚇壞了!”
宋宜春一愣,回過神來。
他的目光掃過面無表情的宋墨,慢慢地落在了蔣琰的臉上。
蔣氏從來都是自信高傲的,何曾像眼前這樣的畏畏縮縮?
而且年紀也不對。
她畫那幅像的時候,是在生下宋墨不久,而眼前的這個小姑娘頂多也就是剛剛及笄。
宋宜春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在太師椅上坐定,擺出一副倨傲的表情,儼然一個威風凜凜的國公爺,喝斥着宋墨:“既然是女眷,交給竇氏接待就是了,帶到我面前來,成何體統?還不快點退下去!”
宋墨就朝着陳核使了個眼色。
陳核忙帶着蔣驪珠和蔣琰退了下去。
屋裏服侍的見狀,一個個忙不迭地跟着他們退了下去,偌大一個廳堂,只剩下宋宜春、宋墨、竇昭和宋翰。
宋墨就笑道:“好叫父親知道,這位姑娘並不姓蔣,原來是姓黎,閨名叫遺貴,是黎窕孃的女兒……”
他的話音還沒有落,宋宜春已是滿臉的驚駭。
“前些日子黎亮來找我,說遺貴是我妹妹,讓我把她接回家來。我知道那黎窕娘曾經做過您的外室,可您和她早在十七年前就斷了,怎麼我又冒出個妹妹來?待我見到遺貴,就更納悶了:黎窕娘生的孩子,爲何卻和我母親長得像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那黎亮是個什麼東西?”宋宜春暴跳如雷地打斷了宋墨的話,“他隨便找個和你母親長得有幾分相像的人你就認做妹妹,你還有沒有一點腦子?還把那姑娘給帶回來家來,你不怕被人笑話,我還怕被人笑話呢!你還不快把那姑娘給送走!”又道,“黎亮呢?你把他交給我,‘冒認官親’這條罪名他是跑不了的!當年他敲詐我,我看在黎窕孃的面子上放過他一馬,沒想到他賊心不死,竟然找到了你面前!你不用理他,只管亂棍打死,官府那裏,自有我去說項!”
明知道會這樣,當竇昭聽到宋宜春的話時,還是忍不生出幾分傷感來。
還好她事先囑咐蔣驪珠把蔣琰帶了下去,不然讓蔣琰聽到宋宜春的這番話,恐怕寧願跟着黎亮也不願意踏進宋家的大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