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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滿月

  陸老夫人見到長興侯夫人等衆人都笑盈盈地圍在竇昭的左右,想起了蔣琰,不由得朝人羣中瞥了一眼,卻沒有看見蔣琰。   她低聲問服侍她茶水的若彤:“怎麼沒看見表小姐?”   若彤笑道:“表小姐剛纔還在這裏的,怕是有什麼事走開了。”說着,伸長了脖子四下裏瞧了瞧,也沒有看見蔣琰,因而笑道,“老夫人可要奴婢去找找表小姐?”   人多嘈雜,或許蔣琰是到別處去了。   陸老夫人笑道:“不用了,我就是問問。”   她老人家的話音剛落,竇家五太太和六太太笑着走了過來。   陸老夫人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和竇家五太太、六太太寒暄起來。   站在陸老夫人身邊的蔣驪珠卻留了個心。   她半晌沒有看見蔣琰,也不免有些擔心,連問了幾個丫鬟,都說沒有看見。她想了想,悄悄去了碧水軒。   蔣琰正坐在臨窗的大炕上做繡活。見蔣驪珠來訪,不免赧然,道:“我瞧着嫂嫂那邊都打點妥當了,沒什麼要我幫忙的,我又是個眼皮子淺的,人一多,說話都不利索了,怕給哥哥嫂嫂丟臉,這才躲到這裏來的。”   蔣驪珠不由嘆了口氣。   還好宋家子嗣單薄,旁支又早早地分了出去,不然三姑六舅的,以蔣琰的性子,只怕會被喫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她勸道:“有幾個人是生來就不認生的?見的人多了,自然就好了。你都不知道,陸老夫人剛纔還問起你呢!”   蔣琰低了頭,手上飛針走線,卻沒有做聲。   交淺言深,蔣驪珠不好再勸,起身告辭。   蔣琰很喜歡蔣驪珠,見她面露失望之色,心中着急,拉着蔣驪珠的衣袖道:“嫂嫂抬舉我,我不是那不識抬舉的人,只是她們都喜歡盯着我瞧,我,我……我到底是見不得光的人……哥哥嫂嫂那麼好的人,卻被我連累了……”   蔣驪珠一愣,突然明白過來。   蔣琰這是怕別人知道她的遭遇被人輕視,給宋墨和竇昭丟臉。   蔣驪珠想到蔣家被抄家之後,面對別人的非議時自己欲辯不能的屈辱與憤懣,再想到蔣琰的遭遇,她頓時心中一軟,再看蔣琰的時候,就有了種因同病相憐而產生的親近感,道:“你也別在意,那些人不過是好奇,等京都又出了新鮮事的時候,她們自然就會去議論別的了。”   蔣琰心中甚苦,蔣驪珠真誠的話語觸動了她心底的苦楚,她不禁傾吐道:“我的事和旁人不一樣,她們能說上幾十年,我又是個無用之人,苟且偷生……只想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了此殘生……”說着,眼角溼潤起來。   蔣驪珠家中遭難,比起一般的女子多了些經驗,對蔣琰的話更有感觸,不由得也跟着落下淚來。   蔣琰看着自責不已,忙掏了帕子給蔣驪珠擦眼淚:“我看,好生生的,亂說話,鬧得姐姐也跟着不痛快起來。”   蔣驪珠忙握了蔣琰的手,道:“快別這麼說,我們可是堂姐妹。”   本是搪塞別人的說辭,此刻提起,卻又有種淡淡的溫馨。   兩人不由對視一笑,倒把剛纔的悲傷沖淡了幾分。   蔣驪珠知道從前的過往在蔣琰心中成了一個死結,想把韋賀兩家的遭遇告訴她,但想到蔣琰對害了她的黎窕娘都沒有什麼恨意,便把話又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勸着蔣琰:“有些事是你自己想多了。表哥既然把你接進府來,自會爲你考慮周詳。清苑縣的韋黎氏早在元宵節的時候就已失蹤不見,英國公府的表小姐蔣琰卻是國公夫人生前最疼愛的外甥女。你就安心地在宋家住下,別人就算是盯着你看,也是因爲你長得和姑母像一個模子裏印出來似的,倒不是因爲別的。”   蔣琰卻比她想象的更敏感,道:“這些不過是自己哄自己的話罷了。我和蔣夫人長得一模一樣,現在大家都在傳,說我是蔣夫人生的,宋翰是從外面抱回來的,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們總有一天會知道我是誰的。”   到時候也許會有人憐憫她,可更多的卻是嘲譏和不屑吧?   蔣驪珠嘆氣。   蔣琰就道:“今天是元哥兒的好日子,姐姐快去喫酒聽戲去,免得爲了我的事掃興。只是旁人若問起我來,還要勞煩姐姐幫我打個掩護——我怕嫂嫂看不見我到處找我,給她添麻煩。”   蔣驪珠只得點頭,道:“等過兩天大家都得了閒,我再來看你。”   蔣琰將蔣驪珠送到了碧水軒的門口。   蔣驪珠去了花廳。   蔣琰望着碧水軒美輪美奐的亭臺樓閣,突然有種夢幻般的不真實。   她不想回碧水軒,分花拂柳,上了碧水軒外的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小徑。   映紅不敢阻攔,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後。   這樣胡亂走着,蔣琰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裏,腳卻走得疼了起來。   她朝着四周望了望,見不遠處有個無人的涼亭,轉身朝涼亭走去。   前面的甬道走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了件丁香色的細布道袍,一看就不是慣常在內院行走的小廝。   映紅嚇了一大跳,高聲喝道:“哪裏冒出來的愣頭青?這裏可是英國公的內院,還不快快回避!”   那少年駭然,轉身就朝外跑。   蔣琰眼尖,認出那少年是陳嘉身邊的虎子。   她不由開口問道:“虎子,你怎麼在這裏?”   少年轉身,見是蔣琰,如釋重負,忙上前行禮,道:“我和我們家大人來恭賀世子爺添了位公子,我們家大人和神機營、五軍營的幾位大人在外院的花廳裏喝酒,我沒什麼事,就和武夷哥哥身邊的幾個人說着閒話。世子爺吩咐彭管事上燒刀子,彭管事吩咐他們去搬酒,我想我閒着也是閒着,就跟着一起去打了個下手。酒還沒有搬完,內院的管事媽媽傳出話來,說夫人身邊的若朱姐姐讓再上幾壇御賜的梨花白。我自告奮勇地去賬房幫彭管事拿鑰匙,誰知道卻迷了路!”   蔣琰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你怎麼也不找個人問問賬房在哪裏?”   陳嘉找到她之後,她就是由虎子一路小心服侍,陪着進的京城,再看到虎子,她覺得很親切,因而說話也很隨意。   虎子傻傻地笑了笑。   映紅卻心裏明白。   多半是府裏的小廝們見不得這個叫虎子的出風頭,有意整他,給他指了條錯路。   她指了東邊的那條甬道,道:“你順着那條路往前,看到個砌着花牆的夾巷拐進去就是賬房了。”   虎子恭敬向她道謝。   映紅忙避到了一旁。   蔣琰就問他:“陳大人可好?”   虎子喜滋滋地道:“我們家大人剛升了鎮撫使。”   蔣琰根本不知道鎮撫使是個什麼樣的職務,但聽說陳嘉升遷了,想着這總歸是件好事,因而笑着讓虎子代她恭喜陳嘉。   虎子連連點頭。   蔣琰笑道:“那你快去拿鑰匙吧,小心耽擱了彭管事的事,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虎子嘿嘿笑,一溜煙地跑了。   蔣琰遇到了故人,心情好了很多,她笑着和映紅回了碧水軒。   ※※※※※   被宋墨請到小書房的汪格,心情卻十分的糟糕。   他原本不過是來湊個熱鬧的,不曾想卻被宋墨給逮了個正着,逼着他問宋翰的婚事。   是乾清宮裏的哪個小兔崽子把他給賣了?   昨天是三皇孫滿月禮,皇親國戚都進宮慶賀,三駙馬石崇蘭塞了一疊銀票給他,說英國公想讓次子尚公主,求他幫着探探皇上的口氣。   這還不到十二個時辰,宋墨就知道了!   要是讓他查出是誰給宋墨通風報信的,他不剝了那畜生的皮,他就不姓汪!   他卻沒想到他自己本來就不姓汪……   可當着宋墨的面,望着毫不掩飾對宋翰敵意的宋墨,汪格頗爲窘迫地乾笑了兩聲,把責任全推到了三駙馬的身上:“咱家也勸三駙馬來着,這是宋家的家務事,國公爺既然有這心思,何不自己去探探皇上的口風?可三駙馬卻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咱家也只好硬着頭皮去幫三駙馬問問了。”   宋墨似笑非笑地“哦”了一聲,道:“公公說得對,這個三駙馬,也太多事了些。我看,我得找點事給他做做,他可能就沒時間總盯着別人的家務事不放了。”   汪格在心裏冷笑。   這天下又不是你宋家的,三公主是皇上最寵愛的女兒,連帶着三駙馬在皇上面前也向來有體面,你小小一個英國公府的世子爺,還能動得了三駙馬不成?   他呵呵地笑,並不搭腔。   宋墨早就想收拾汪格了,正好這次一起給他們一個教訓。   不然老虎不發威,他們還以爲是病貓。   宋墨也笑。   但他的笑容卻很是矜持。   還一面笑,一面端着請汪格喝茶:“皇上賞的大紅袍,知道公公愛喝,特意讓人沏了一壺過來。”   真虧父親想得出來。   嫡庶混浠,事情暴露,宋翰那就只有一個死字。   父親裝糊塗,想讓宋翰尚公主。是不是他覺得這樣,一旦東窗事發,皇上念在公主的份上也會對宋翰網開一面?   現在看來,宋翰當初嚷着非蔣氏女不娶,恐怕也是一樣的打算吧?   他像吞了只蒼蠅似的覺得噁心。   汪格目光微閃。   是啊,宋墨不就仗着皇上寵信他嗎?   可自己卻是在皇上身邊服侍的,宋墨以爲他能爭得過自己嗎?   汪格也笑。   笑得像只狐狸。   宋墨有錢。   不僅他自己有錢,他老婆更有錢。   到時候不讓宋墨荷包大出血,他汪格簡直就是對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