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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避暑

  竇昭見宋墨忙進忙出的,好像人都清瘦了一點,不免有些心痛,勸他:“你歇歇!十二哥自己的婚事,難道他自己一點也不操心?再不濟,也可以讓十一哥過來幫幫忙嘛!”   這門親事,竇紀兩家都決定從簡,竇家又有一堆的管事,他有什麼可忙的?   他要的就是竇昭的這句話。   宋墨微微地笑,和竇昭在臨窗的大炕上坐下,道:“只可惜你一時半會去不了避暑山莊了!”   嗣兄成親是大事,去香山別院的事也得往後推了。   “看你說的是什麼話!”竇昭嬌嗔着起身,幫宋墨捏着肩膀,“要不是有你替我在竇家忙裏忙外的,我能這樣清閒地坐在家裏乘涼避暑啊?”   “你以爲我想大熱天的在外面跑啊?”宋墨嘆道,“我這不是怕紀家又出什麼妖蛾子嗎?”   或者是因爲紀家是六伯母的孃家,她又把六伯母當母親般的看待,因而雖然知道紀家不妥,卻更不喜歡韓家。不過,早點把竇德昌的婚事定下來也好,紀令則是個能幹的,西竇有她主持中饋,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亂了。   她盈盈地笑,調侃道:“多謝世子爺!等爺哪天閒下來了,妾身請爺喫酒!”   宋墨笑道:“我哪有空閒的時候?你要真心謝我……”說着,歪着頭,指了指自己的面頰。   竇昭的臉頓時火辣辣的。   若彤立刻帶着屋裏服侍的退了下去。   竇昭這才紅着臉在他的面頰上親了一口。   誰知道宋墨卻不滿意,道:“這個不算,得好好地親一口。”   什麼叫好好地親一口?   竇昭氣結。可看着宋墨略帶幾分期盼的目光,她又忍不住俯身……宋墨突然轉過臉來……兩人嘴對着了嘴……竇昭睜大了眼睛……宋墨已一把摟住了竇昭……   等宋墨出門的時候,竇昭的臉龐猶紅得像火燒。   她正懷着身孕,雖說宋墨沒對她做什麼,可比做了還荒唐,鬧得她全身都是汗,忙吩咐丫鬟打了水進來沐浴。   若彤卻進來稟道:“延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差人送了拜帖過來。”   竇昭忙讓去拿了進來。   安氏想明天來拜訪她。   她讓人回話打發了延安侯府的婆子,拿着拜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麼事需要安氏親自登門來見自己的。她讓丫鬟收了拜帖,和元哥兒講了一下午的故事。   次日,安氏早早地就到了,她神色間有些不安,可坐着和竇昭喝了半天的茶也沒有說明來意。   竇昭卻也不着急,繼續和她兜着圈子,眼看着到了用午膳的時候,安氏終於忍不住了,赧然地道:“我也知道這話說出來不妥當,可濟寧侯求到了我們侯爺面前,我們家四爺又一直坐在我們家侯爺的小書房裏不走,我不來一趟,也太不近人情了……”   竟然是爲了魏廷瑜的事而來!   竇昭奇道:“他們家又出了什麼事?”   “你不知道嗎?”安氏的眼睛瞪得比竇昭還大,道,“濟寧侯的外室懷了身孕,你妹妹帶人去灌了落胎藥不說,還把人賣到了青樓裏……這事京都都快傳遍了……”她有些不自在地望着竇昭。   竇昭又好氣又好笑,道:“魏廷瑜是什麼意思?難道想讓我去勸竇明不成?”   她這麼一說,安氏的臉紅得像朝霞,喃喃地道:“我也知道不應該。可你不知道,濟寧侯比令妹大好幾歲,又是獨子,令妹膝下空虛,又不讓家裏的通房丫鬟懷孕,濟寧侯這也是沒有辦法了。說是竇家只有您管得住令妹……”   竇昭不悅地打斷了安氏的話,道:“可也沒有做姨姐的管到了妹夫屋裏去的道理。你回去跟魏廷瑜說,他自己做的孽他自己收拾,別總指望着別人幫他善後。”又道,“你要是爲了他們家的事,以後再也不要在我面前開這個口了。若是來我這裏坐客,我定然倒履相迎。”   安氏聽了如坐鍼氈。   竇昭卻沒有責怪她的意思。   她知道汪清海和魏廷瑜的交情,前世這兩個人也互相爲彼此做了不少讓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事。   可竇明的彪悍,也出乎竇昭的意料之外。   她懶得管這些事,把家裏的庫房全都開了,給紀令則挑了幾件首飾添妝。   紀家的人對紀令則再醮的事諱莫如深,竇德昌又怕紀家的人反悔,求了竇昭,把金桂和銀桂借過去服侍紀令則,竇昭想着紀家的人肯定不會鄭重地爲紀令則準備嫁妝,自己卻不能讓這個嫂子嫁進來太寒酸,畢竟竇德昌這一輩就有妯娌十二個,加上十一嫂還曾是紀令則的嫂子。   紀令則收了她的首飾,什麼也沒說,去送首飾的素心卻告訴她,紀家把紀令則安排在一處偏僻的院落,既沒有貼紅也沒有置辦嫁妝,就連紀令則外祖母留給她的東西也被紀家扣下了,還道:“紀姑娘很是硬氣,金桂說,她從頭到尾連滴眼淚也沒有落,更沒有和紀家去爭那些東西。”   竇昭不由嘆氣。   前世她一心想嫁到魏家去,也和紀令則一樣,除了母親留給她的那些東西,她什麼也不想要,只想快點離開竇家。   她和宋墨商量,給紀令則置辦了兩個小田莊。   竇德昌執意不肯收下。   竇昭道:“你寧願看着嫂嫂空手進門日後在妯娌間抬不起頭來不成?”   竇德昌方纔感激地收了地契,派人給紀令則送過去。   等到六月初二,竇家的花轎安靜地把紀令則接了出來,出了玉橋衚衕鞭炮才“噼裏啪啦”地響起來。   紀氏看着只落淚,好在紀家送親的是紀詠,給紀令則挽回了些顏面。   待紀令則三天回門轉來,祖母在後寺衚衕設宴款待紀令則。   紀令則感恩竇家爲她所作的一切,待祖母非常的恭敬,而竇德昌也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是這個家裏的一員。   竇昭不由私底下和宋墨感慨:“這也算是有得有失了!”   宋墨笑着點頭,牽了竇昭的手,道:“我明天就送你和元哥兒去香山別院吧?你看要不要請了老安人和你們一起去?”   竇昭連連點頭,覺得祖母應該安享晚年了,趁着能動的時候到處走走看看。   祖母卻有些猶豫。   她生平都不願成爲兒孫名不正言不順的拖累,不太喜歡到處走動。   宋墨勸她:“壽姑一個人帶着孩子去,沒有您去幫襯,我不放心啊!”   祖母聽着呵呵地笑,這才欣然應允。   紀令則親自幫祖母收拾東西。   祖母非常的高興,拍了拍紀令則的手,賞了她一對羊脂玉的鐲子。   紀令則見那鐲子潤澤無暇,知道是上了年頭的好東西,執意不肯要,祖母卻道:“你直管收下就是了。我這邊還有些老物件,都是我自己淘的,原準備給你婆婆的,後來沒有送出去,明姐兒想來是不稀罕的,就由你和壽姑分了吧!”   掏心掏肺,把她當自己的親孫女一樣看待。   紀令則眼睛紅紅的,待到竇昭的馬車過來,她扶着祖母出了垂花門。   竇昭笑着和紀令則打過招呼,寒暄了幾句,和祖母上了馬車出了城。   因顧及着竇昭的身體,馬車走得很慢,到了傍晚時分纔到香山。   一下來,就有涼爽的風吹過來。   祖母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氣,笑道:“這地界好!”   元哥兒也從乳孃的懷裏掙扎着跳了下來,跑到一旁去揪狗尾巴草。   竇昭忙讓若朱把元哥兒抱了回來,並道:“小心草叢裏有蟲子咬你。”   元哥兒歪着小腦袋道:“這是路,大家都走,沒有小蟲子,不咬我。”   “你還有理了!”竇昭聽着兒子清脆的聲音,胸口彷彿被溫水漫過了似的,輕輕地拍了拍元哥兒的小屁股。   元哥兒咯咯地笑。   來迎接的管事和丫鬟婆子們也都笑了起來,管事更是對宋墨稱讚道:“大爺可真是聰明!”   “不過是說話說得有些早罷了。”宋墨不以爲然擺了擺手,眉宇間卻難掩得意歡喜。   管事和管事嬤嬤交換了一個眼神,恭敬地引着宋墨和竇昭進了別院。   院子中間好大一架葡萄,枝葉繁茂,掛滿了青澀的葡萄,讓人看着覺得暑氣都消了不少。   祖母非常的喜歡,笑道:“這裏要是擺張桌子就更好了。”   管事立刻殷勤地道:“老安人說得是!小的這就去搬張八仙桌過來。”   宋墨知道祖母還保留着田莊的生活習慣,索性道:“您看要不要把晚膳擺在葡萄架下?”   “好啊!”祖母果然興致勃勃。   竇昭笑眯眯地回屋梳洗一番,和祖母在葡萄架下用膳。   晚風吹過,滿院子的玉簪花香。   雞鴨都是別院自己養的,瓜菜也是剛剛從後面的園子裏摘來的,新鮮可口。   元哥兒還是第一次在外面喫飯,興奮得很,非要自己拿筷子不可,偏偏又手小沒力氣,幾下幾下就落在了桌子上,弄得滿桌子都是湯湯水水的,連宋墨的衣服上都沾上了油點子。   竇昭忙叫了乳孃過來,讓她和元哥兒單獨再開一桌。   宋墨卻不讓,笑道:“圖得就是熱鬧,你就別管他了,讓他鬧騰好了。男孩子,不能太守規矩,鬧騰些好。”   祖母慈愛地笑,道:“男孩子就應該由父親來管,壽姑,你不要插手。”   兩人聯手把竇昭給壓了下去。   元哥兒更肆無忌憚了,用調羹把飯粒挖得到處都是。   好不容易用完了晚膳,機敏的管事早已備好了涼牀和用井水鎮過的西瓜,他們又坐在涼牀上喫着西瓜說着閒話。   竇昭滿足地透了口氣,盼着以後的日子都能像今天一樣的歡快,溫馨,讓人滿足。 第五百零一章 避難   因爲還要趕回宮裏當差,宋墨第二天寅時就起了牀,簡單地用過早膳之後,他騎着馬匆匆地趕回了京都城。   松蘿留了下來,負責外院的瑣事,段公義和陳曉風則負責別院的護衛。   別院後面有一小畦菜地,竇昭陪着祖母澆水捉蟲,如果不是有元哥兒在旁邊調皮,日子彷彿回到了竇昭沒有出嫁的時候。   宋墨來看她的時候就忍不住擰了擰她的鼻子,笑道:“等我們都老了,就搬到別院裏來住,你種花我澆水,逢年過節的時候就回去看望孫子孫女,他們討我們喜歡,我們就多給他們幾個紅包;他們要是惹得我們生氣,我們就回去發通脾氣……”   竇昭笑彎了腰。   等宋墨走後,紀令則來拜訪她。   祖母知道她是大戶人家長大的,不諳農事,特意在小花廳裏招待她。   她笑吟吟地陪着祖母說了半天的話,又逗元哥兒玩了半天。   竇昭看她這樣就覺得辛苦,看着到了晌午,索性藉口讓她幫着調涼麪,和她在茶房裏說話:“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麼事?”   紀令則見午飯是用新收的喬麥做的麪條,配了碧綠的黃瓜、白嫩嫩的芽菜、黃燦燦的花生豆,不由豔羨地嘆了口氣,輕聲道:“昨天柳葉衚衕王家的二太太過來串門,送了些金銀過來,說是我和你十二哥成親的時候他們不知道,這是給我們的賀禮。還說,十二哥如今都娶了媳婦,七太太總這樣住在王家也不好,讓我派人把七太太接回來,這才賢婦所爲。我尋思着這不是我一個做媳婦的能做主的事,又怕長輩們誤會,就來跟四姑奶奶說一聲。”   竇昭冷笑。   王家打的好主意。   如果竇德昌娶了別家的女兒,新媳婦進門爲了得個賢名,說不定就得把這件事給攬在了手裏,到時候不免是個麻煩事。   還好竇德昌娶的是紀令則,彼此知根知底,否則,僅僅解釋之其中的來龍去脈,恐怕就難於啓齒。   她直言道:“我好不容易纔把七太太送出了門,嫂嫂可千萬別又把人給接回來了。”   紀令則聽了眯着眼睛笑,道:“有你這句話,我可就放心了。”她轉移話題問起竇昭的身體來:“我看你腳步十分的輕盈,不像是懷着孩子的樣子,可有什麼祕訣?”   竇昭忍不住打趣紀令則:“嫂嫂何必心急?等嫂嫂的好消息傳到我這裏,我再傳你些經驗也不遲。”   鬧得紀令則漲紅了臉。   用過午膳,送走了紀令則,竇昭在內室午休。   正午的太陽刺目地照在院子裏,讓人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來。   迷迷糊糊間,她聽到一陣喧譁聲。   竇昭不由皺眉,吩咐服侍的若彤:“你去看看是誰在那裏叫嚷?”   若彤小跑着出了屋,很快又折了回來。   “夫人,是二爺。”她急急地道,“說是二爺和朋友去白雀寺遊玩,誰知道馬車突然翻了,二爺的腿被壓着了,一動就疼得厲害,想着夫人在別院避暑,二爺就吩咐護衛僱了頂轎子把他抬了過來,還讓我們去給他請個大夫。”   竇昭皺眉,道:“他們一共來了幾個人?現在都在哪裏?”   若彤道:“他們一共來了十五個人,其中三個人是二爺的朋友,其餘十二人是二爺的護衛。松蘿把人都安置在了外院的東跨院,二爺的腿傷了,就由兩個小廝護着住進了外院的小書房,又差了小廝去請大夫。”   她的話音剛落,就有小丫鬟跑進來道:“二爺貼身的小廝說奉了二爺之命,替二爺給夫人和老安人問個安。”   本來就只是禮數上的事,竇昭讓人拿了幾塊碎銀子打發了宋翰的小廝,叮囑若彤:“你去傳我的話,讓段師傅加派人手巡邏,千萬別讓二爺的人摸進了二門。”   若彤曲膝應聲,退下去傳話。   松蘿很快請了個大夫過來。   那大夫說,宋翰可能扭到了腳踝,但也有可能是傷了骨頭,最好喫兩副藥,不要搬動,靜養幾天。若是腿還疼,就有可能是傷了骨頭;若只是腳踝腫了,就有可能只是扭到了腳。   宋翰聽了嚇得臉色發白,連聲催松蘿:“快,快去太醫院裏請個御醫來。”又讓自己貼身的小廝去向竇昭要張羅漢牀:“這要是真的傷了腿骨,我可就成了瘸子了。你們誰也不許動我,我要躺在羅漢牀上靜養。”   竇昭才懶得管他,讓人把廚房的門板下下來送到了前院,道:“庫房裏沒有閒置的羅漢牀了,既然是要臥牀靜養,就用這門板暫時把人抬到客房好了。”   宋翰氣得渾身發抖,可見三個同伴在場,只得悻悻地應了,由自己的護衛抬進了客房。   松蘿就把宋翰的三個朋友安頓在了他旁邊的客房,又去請小廝進京給宋翰請個御醫來診治。   前院服侍的小丫鬟煎好藥送過去,被宋翰很是煩躁地打翻在地上,並梗着脖子粗聲道:“你是哪個院裏的蠢貨?沒見剛纔是個蒙古大夫嗎?他開的方子你也敢給爺用?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小丫鬟平時不過是守守空房子打掃打掃清潔,何曾見過這仗勢,立刻嚇得哭了起來。   宋翰臉黑得像鍋底。   他的朋友出面將那小丫鬟勸了出去,安慰小丫鬟道:“二爺這是摔了腿,心裏不舒服,你不要放在心上。”   小丫鬟點頭,抽抽泣泣地退了下去。   前院又是要茶又是要點心又是要解悶的小說,折騰了一個下午,到了掌燈時分才消停。   祖母問竇昭:“要不要派個小丫鬟過去看看他的傷勢?”   “不用了!”竇昭一面和元哥兒玩着翻繩,一面淡淡地道,“後天硯堂休沐,明天晚上他一準趕過來,到時候讓他處置好了。”   祖母知道宋家兄弟不和,至於其中的詳情卻不知道,但她素來相信竇昭和宋墨,不再問什麼,指點着元哥兒翻繩。   薑還是老的辣。最後元哥兒竟然贏了竇昭。   他高興得不得了,在炕上跳來跳去,纏着竇昭再來一盤。   竇昭笑吟吟地陪着孩子玩,直到亥時,元哥兒纔開始打哈欠。   她和乳孃幫元哥兒洗了澡,元哥兒沾着枕頭就睡着了。   竇昭笑着摸了摸兒子烏黑柔順的頭髮,起身回了房。   鄉間的夜晚,特別的安靜。   香山別院只聽得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斷斷續續的蟲鳴聲。   三條黑影從客房的屋頂上躥了出來,跳躍着落在了正房的屋頂上。   兩個人望風,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撬開了屋頂瓦片,拿出根細竹管對着屋裏吹着氣。   不一會,有淡淡的甜香從正房裏飄了出來。   三個人趴在屋頂。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三個人從扒開的屋頂魚貫着跳了進去。   彷彿一滴水落在了湖裏。   正房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   突然有道黑影沖天而起,朝着別院外跑去。   別院突然間燈光通亮,黑影消瘦的身材,蒙着面孔的樣子無所遁形地暴露在燈光下。   “這位朋友,這是要去哪裏?”段公義提着把大刀從暗處走了出來,他洪亮的聲音在夜空中顯得震耳欲聾,“這可是英國公府的別院,你以爲是那些柴門閭巷,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話音未落,黑影身邊突然寒光閃動,有人揮舞着大刀朝他頭頂劈了下來,把黑影逼下了屋頂。   那黑影的身手非常高超,就這樣叫人猝不及防的偷襲不僅讓他躲了過去,還抽出了腰間的軟劍和偷襲他的人戰成了一團。   段公義“咦”了一聲,高聲道:“這又不是比武,你們難道還要講一對一不成!”   別院裏一陣輕笑,更多的人朝那黑影圍了過去。   人多勢衆。   那黑影很快不敵。   在旁邊掠陣的段公義忙提醒道:“小心他自盡!”   只是他的話音剛落,那黑影的身形徒然一頓,倒在了地上。   “他媽的!”段公義罵罵咧咧地跑了過去,一把拽下了黑影臉上的黑布。   是宋翰的十二個護衛之一。   “黑心爛肝的東西,我看他還有什麼話說!”段公義義憤填膺地道,“把那三個闖進屋裏的傢伙下頜下了,等世子爺來了也有個活口。”   有護衛應“是”,掏出帕子沾了水蒙在臉上,進了正房。   段公義道:“二爺呢?”   另有護衛道:“您放心好了,我們的人眼也不敢眨地盯着呢!保證一隻蚊子都飛不進去。不過,二爺要是也自盡了,那我就沒辦法了。”   自盡也是需要勇氣的。   護衛的語氣帶着幾分譏諷。   段公義不由嘟呶:“他要是自盡就好了,那得省多少麻煩啊!”   他提着刀去了宋翰客居的院子,站在大門口道:“二爺,您的護衛半夜三更的闖進了正院,被我們圍攻還自殺了,您是不是出來給我們一個交待啊?”   客房裏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段公義就笑道:“二爺,要不這樣,有賊人趁夜闖了進來,您爲了保護夫人,被賊人殺死了!”他着說,退後兩步,高聲道:“我給放火把客房燒了!”   屋裏立刻點起了燈,門也“吱呀”一聲被打開,宋翰面孔煞白地走了出來,大聲地嚷道:“馬車翻的時候我就被他們給劫持了,我幾次想給你們送信都沒成功,我也是受害人!你們快稟了我哥哥,有人要對他下毒手!”   段公義不由咧了咧嘴,笑道:“二爺,不好意思,您還是先隨我去見夫人吧!至於您的那些護衛,要不丟下兵器舉手走出來,要麼您就把他們的屍體給拋出來!我可不敢貿貿然地闖進您住過的地方!” 第五百零二章 夏夜   大紅燈籠下,宋翰的臉色彷彿更蒼白了。   他低聲道:“你們走出來吧!”   五、六個護衛從他身後走了出來,把兵器丟在院子裏,高舉着雙手。   段公義並沒有走近,而是笑道:“就這幾個人嗎?”   “就這幾個人!”宋翰鐵青着臉道,“其他的人不是我的人!”   段公義朝身邊的人點頭。   幾個身手矯健的護衛拿着繩索上前把宋翰的人全都綁了。   宋翰看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段公義就笑着說了聲“得罪”,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根繩索朝宋翰走去。   宋翰意識到他要幹什麼,不由連連後退了幾步,大喝着:“狗東西,你要幹什麼?”   段公義臉一沉,道:“二爺,你指使人謀害英國公府世子夫人和嫡長孫,就是到聖上面前,也是死罪一條。我尊你一聲‘二爺’那是給你面子,你別給臉不要臉!”然後動作十分粗魯地將宋翰給綁了起來,拖着他朝後花園西邊的小羣房走去。   香山的別院是英國公的產業,宋翰小的時候也常隨蔣夫人來這裏避暑,知道那小羣房是別院的僕婦們住的地方,他不禁暗暗後悔,沒想到竇昭竟然躲在這裏!可她是怎麼發現自己圖謀不軌的呢?   他想來想去,想不通自己到底哪裏露了破綻,只好抿着嘴跌跌撞撞地被段公義拽進了小羣房最後面的一個廂房裏。   廂房的窗欞用毯子擋着,從外面看黑漆漆的一片,裏面卻點了兩盞宮燈,因爲不通風,屋子裏有些悶熱,但屋裏飄浮着淡淡的臘梅香,並不讓人覺得難受。元哥兒香香甜甜地睡在臨窗的大炕上,一個面生的老婦人拿着芭蕉扇給元哥兒打着扇,金桂和銀桂站在旁邊服侍着。竇昭坐在炕邊,一雙眼睛寒星般冰冷地望着他,看不出喜怒。   宋翰心裏一顫,忙喊了聲“嫂嫂”,眼淚就落了下來:“我一直在院子裏發脾氣,可沒有人理會,我想給您和老安人報個信也送不出去。您和元哥兒沒事就太好了,我生怕你們遭了不測,那我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竇昭只覺得膈應。   她淡淡地道:“二爺唱戲唱得不累,我這看戲的人卻覺得累。你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我就當你是被人劫持了,不再追究;你若是還想和我兜圈子,我就只好把你交給世子爺處置了。二爺快點拿定主意吧,天氣熱,我可沒那耐性等着二爺左右衡量、前後算計!”   宋翰掙扎着想上前,道:“嫂嫂,您可不能這樣冤枉我……”   竇昭冷笑着打斷了他的話:“當初英國公府走火的時候,世子爺不在家,我不也守住了頤志堂?宋翰,你也太小瞧我了!”她說着,吩咐金桂,“你幫我數一百下,如果二爺還是一樣的說辭……段師傅,”她望向段公義,臉上彷彿蒙上了一層寒霜,“你把宋翰拖出去給我宰了,反正他口口聲聲地說自己被人劫持了,事後就說他被劫匪滅口了好了!”   段公義歡快地應了聲“是”,眉飛色舞地道:“您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上次龐家的那小子不就是這樣叫我們打成了癱子!”   兩人旁若無人地談論着殺人打架,旁邊的老婦人就像在聽他們談論天氣似的鎮定從容。   在金桂略有些顫音的數數聲中,宋翰心裏升起一股寒氣。   門突然被推開,一直守護在門外的陳曉風闖了進來:“夫人,有點不對勁!外面連聲蟲鳴都沒有了。”   竇昭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和段公義交換了一個眼神。段公義道:“我出去看看。”   竇昭點頭。   陳曉風忙閃了出去。   外面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接着響起個男子陰沉的聲音:“竇夫人,還請您抱着你的長子走出來,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請您到我們府上去做幾天客。還請夫人不要做無謂的抵抗,我們這裏可有五十多支弩對着夫人的屋子呢!小心射成了馬蜂窩。”   駑可是管制品,僅供軍中使用。   竇昭神色大變。   有個念頭從她腦海裏閃過。   段公義悔恨不已。他跺腳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都怪我,竟然中了宋翰的奸計!”   竇昭看了一眼神色間還殘留着幾分錯愕的宋翰,搖頭道:“這不怪你,宋翰也不知道自己被當成了誘餌,可見對方對我和元哥兒是志在必得了。”她問段公義,“宋翰會不會突然掙脫?”   段公義挺了挺胸,道:“除了我去世的師傅,還沒有第二個人能解開我打的結。”   竇昭點頭,道:“把宋翰推出去擋在我前面,我要和對方說話。”   “不……”宋翰兩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上。   段公義卻毫不留情地把宋翰拎起來推到了門口。   竇昭越過宋翰的肩膀朝外望去。   皎潔的月光下,四周的屋頂都站着人,鋒利的箭尖閃爍着幽幽寒光,彷彿一個不小心就會射過來,讓人利箭穿心而亡。   竇昭心裏一緊。   宋翰卻發出一聲悲鳴:“別射,別射!我是英國公府的宋二爺!你們主子答應過我,只要我能抓到竇氏,就給我個前程的……”隨後是竇昭和段公義聞到一味尿騷味。   竇昭皺眉。   段公義嗤笑道:“這點膽子,還想學別人殺人越貨!不怪你的主子沒有將你放在眼裏。”又諷刺他道,“你不過是個棄卒罷了,要不然人家也不會讓你拋磚引玉了,你就少在這裏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信不信只要他們和夫人一言不和,第一個就會射死你?”   宋翰瑟瑟發着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段公義踢了他一腳,道:“你還不快把主謀交代出來,難道還想等死嗎?”   宋翰目露驚恐,卻緊閉着嘴不開口。   竇昭懶得理他,問段公義:“那些駑箭射過來,我們能擋多長時間?”   段公義猶豫了片刻,道:“如果我們人員不受傷亡,死守這小屋,應該可以支持到天亮。”   陳曉風他們都在屋外,怕就怕他們一動,對方就會一陣亂射。   竇昭不敢冒險,只好拖延時間,對段公義道:“我想辦法和對方說話,你示意陳曉風他們慢慢朝這邊挪過來,能進來幾個人是幾個人。”   段公義頷首。   竇昭高聲道:“你們是什麼人?我可是英國公府世子夫人,一品誥命夫人,難道沒有人告訴你,劫持官眷,是要罪加一等的嗎?”   對方不緊不慢地道:“夫人,我們也是事急從權,還請夫人不要爲難我們……”   說話間,驟然響起破風之聲,一隻箭朝着悄悄挪着腳步的陳曉風射過去。要不是陳曉風全神貫注地注意着周圍動靜,身手又很好,快速地躲了過去,恐怕就會被射中了。   竇昭面色一寒。   對方陰惻惻地道:“夫人,您可別敬酒不喫喫罰酒。”   竇昭不屑地笑,低聲對段公義道:“把宋翰推出去,讓他擋在陳曉風身前。”   “啊!”段公義張大嘴巴。   宋翰則瘋了般地大叫起來:“你怎麼敢這麼對我!我是堂堂英國公府的二爺,那些卑賤的護衛給我提鞋都不配,你竟然讓我去給他們擋箭?”   段公義也道:“您不是還要宋翰的口供嗎?”   竇抬起頭來,望着瞭望月朗星稀的夜空,道:“不用了,我已經知道是誰要捉拿我和元哥兒了。他已經沒用了,推出去吧!”   宋翰語不成句地叫嚷起來。   竇昭躲到了門後。   段公義喊了聲“陳曉風”,毫不留情地把宋翰推了出去。   陳曉風一把抓住了宋翰擋在了胸前,朝廂房退去。   七八支箭流星般地朝他們射過來。   陳曉風下意識揮動着大刀,把那箭矢打落在了地上,人卻趁着這功夫跑進了廂房。   竇昭露齒一笑。   陳曉風丟下早已嚇得昏死過去的宋翰抱拳給竇昭行禮,激動地喊了聲“夫人”。   “什麼也別說了。”竇昭笑道,“跟外面的護衛說一聲,就用宋翰用擋箭牌衝進來好了。”   陳曉風躊躇了一會,最終還是兄弟之情佔了上風,他恭聲應“是”,把宋翰丟了出去。   這次宋翰就沒有在陳曉風手裏幸運了,他被箭射中了肩膀和大腿,痛得醒了過來。   竇昭再次吩咐段公義把人丟出去。   宋翰緊緊地抱住了段公義的大腿,眼淚鼻涕都分不清楚了:“嫂嫂,嫂嫂!我說!我什麼都說!只求您千萬別把我再扔出去了!”   竇昭卻不爲所動,冷酷地道:“把人給我扔出去。”   宋翰畢竟是英國公的兒子,段公義等人面面相覷。   竇昭道:“在我心裏,你們比他更重要。你們只管聽我的吩咐,出了事自有我兜着!”   一時間屋裏屋外的人都鼻子發酸,陳曉風更是眼角微潤,抱拳應“是”,把宋翰丟了出去。   宋翰大叫起來:“你們要是敢放駑,我就把你們的主子給供出來!”   對方一陣遲疑。   竇昭的護衛趁機朝廂房衝去。   “放箭!”對方見狀,還是選擇了放箭。   天空中灑落一片箭光。   幾個衝在最後的人被箭射中,好在都不是要害處。   宋翰卻因爲趴在地上雖然倖免遇難,但背上和胳膊上又分別中了兩箭。   他帶來的護衛因爲被綁着丟在院子裏,全都被箭射成了刺蝟。   宋翰嚇得再次昏了過去。   大家也顧不得男女有別,陳曉風幫一幫兄弟療傷,段公義卻忍不住問竇昭:“是誰要擄您和大爺?” 第五百零三章 各表   “除了遼王,還能有誰?”竇昭冷冷地道,手卻不由自主地握着成了拳。   “遼,遼王?!”段公義瞠目結舌,“不,不可能吧?他就不怕得罪了世子爺?而且藩王不得結交朝臣,他把您和大爺擄了去,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又怎麼善後啊?”他說到這裏,臉色不禁一白,“他們並不顧忌二爺的死活……這些人難道是想謀害您和大爺不成?”   陳曉風聽着臉色頓時煞白,道:“我們全都進了屋,萬一他們真是……只要放一把火……”   外面又有強駑圍攻,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竇昭也不禁臉色大變,道:“能不能想辦法通知世子爺?”   宋墨知道後,肯定會想辦法救他們的。   屋裏的人面面相覷。   留在這裏固然危險,可突圍出去報信,五十支勁駑之下,生還的機會更小。   段公義就笑道:“那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個機會溜出去。”   “不,”陳曉風拉住了段公義,“這裏面您的身手最好,經驗最豐富,您走了,夫人和大爺怎麼辦?還是我去!”   幾個護衛見狀紛紛嚷了起來:“段師傅,還是我去吧!我輕功最好!”   “還是讓我去吧!我個子小,不容易被發現。”   “你們都別爭了,還是讓我去吧!我家兄弟三個,我排行老二,又沒有成家……”   屋裏頓時一靜。   “我們哪兒都不去!”衆人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就在這裏!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老安人!”   “祖母!”   衆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祖母的身上。   她正輕輕地拍着熟睡中的元哥兒,雖然聲音有些發抖,表情卻很堅定,道:“我雖是個村婦,沒見過什麼世面,可我聽你們這麼一說,心裏也有點明白。他們這樣,肯定是偷偷來的。還有兩三個時辰就天亮了,難道他們還能繼續圍着我們不成?我們只要挺過了這兩三個時辰就行了。不準讓別人去送死!誰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最後兩句話,卻是對竇昭說的。   竇昭不由苦笑。   她難道就忍心看着別人丟了性命不成?   可如果大家都被困在這裏,可能就都只有死路一條。   念頭一閃而過,她心中一動。   自己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她眼睛一亮,對段公義道:“有沒有可能他們只是想擄了我和元哥兒去?”   如果要生擒,就不會傷她和元哥兒的性命,也就不可能施展放火這種比較極端的手段了。   衆護衛聞言精神一震。   若是這樣,他們只要拖到天亮,就能脫困。   段公義立刻道:“我去試試看!”   竇昭頷首。   段公義一面小心翼翼地朝門口去,一面高聲道:“我是竇夫人身邊的護衛,有幾句要問你們!”   對方聲音陰柔卻客氣地道:“竇夫人直管問。”   段公義和竇昭交換了一個眼神,道:“我們夫人說,如果她和大爺跟你們走,你們能不能放過老安人?”   祖母聽着就要說話,竇昭忙朝着祖母使了眼色,祖母這才勉強沒有作聲。   “我們根本就沒有傷害夫人、大爺和老安人的意思。”對方想也沒想,立刻道,“不過不能立刻就送老安人回城,得委屈老安人和夫人的護衛在這裏住幾天。”   也就是說,對方覺得只要幾天的功夫,擄走他們母子的事就能迎刃而解。   竇昭心神俱震,失聲低喊“不好”。   屋裏的人都望了過來,段公義甚至忘記自己正在和對方說話,俱都屏氣凝神地支了耳朵。   “是遼王!”竇昭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他動手了……要擄了我和元哥兒做人質威脅世子……因爲只要幾個時辰,甚至根本不需要幾天就能分出勝負……”   到時候他登基爲帝,所有的阻礙都將不再是阻礙了。   老安人的死活,宋墨的生死,對遼王來說,都不是問題了。   所以對方纔會這麼爽快地答應段公義的條件。   “我怎麼這麼蠢!”竇昭又悔又恨,忍不住喃喃自語,“今生有了這麼多的改變,我怎麼還會被前世的事所矇蔽,分不清什麼是事實什麼是記憶……”   她不由地跺了跺腳。   段公義卻不明白。   但他也不準備明白。   進京也有兩三年了,京都的複雜,並不是他一個小小的武夫能理解的,他還不如好生地做好眼前的事。   他道:“夫人,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竇昭這才如夢初醒。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當務之急是要聯絡上宋墨,不僅需要宋墨搬救兵來救他們,而且還要把這邊的情況告訴宋墨,讓宋墨有個應對之策……怕就怕宮裏也有了變化,宋墨自顧不暇……   想到這裏,她不由倒吸了口冷氣。   如果事情真如她所預料,那他們就只能自救了。   竇昭在屋裏轉了好幾個圈,心神這才穩定下來。   她站在炕前,目光從這些自真定跟着她來京都的護衛的面龐上一一掃過。   護衛們都不由地站直了身子,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現在他們只有抱成一團纔有可能闖過這道關口!   人都是有私心的,這個破釜沉舟的決定也許會讓她陷於險境,但也許會讓她有背水一戰的能力。   竇昭不由回頭,望了元哥兒和祖母一眼。   祖母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卻能以她樸素的智慧明白事情到了關鍵的時候。   她朝着竇昭堅毅地點了點頭。   竇昭不由笑了笑,這才轉過身去,挺直脊背,道:“有件事我和世子爺一直瞞着大家……”   她把遼王的異象娓娓地告訴了屋裏的人。   段公義和陳曉風是有所察覺的人,只是沉默不語,其他的人卻個個面露驚恐,半晌纔回過神來,但回過神來的同時,他們明白了竇昭的用意。   大家沉默了片刻,有人道:“夫人,天下沒有掉餡餅的事。我們既然跟着夫人奔前程,自然沒有隻收穫不付出的道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小的願聽候夫人的差遣!”   其他的人也激動起來。   “夫人,您要我們幹什麼,直管吩咐就是!”   “是啊!反正不能善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夫人和大爺若是有難,我們這些人就逃得過去不成?剛纔要不是夫人,我們早就死在了駑下!”   “了不起再搏一次!就算是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到時候請夫人告訴我們家裏,我們出來的,可沒一個給真定丟臉的!”   竇昭淚盈於睫,胸口被莫名的情緒填得滿滿的,覺得全身都是力氣:“好!我們就和他們鬥一場!我就不相信,我們還鬥不過這些藏頭藏尾的逆賊鼠輩。大不了我領着你們去天津,世子爺在那裏還有個船塢呢!”   最後一句她臨時想起來的話讓大家的情緒更高漲了。   竇昭道:“他們敢這樣,肯定是到了生死關頭,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世子那邊也有了變化,怕他們拿我們的安危唬弄世子,讓世子失信於太子,那我們可就是兩不着落了。我們得想辦法聯絡上世子爺!”   還是需要人衝出去給宋墨報信!   或者是因爲現在的情況涉及到了朝堂的變故,讓這些護衛覺得自己是在爲國家社稷而出力,衆人沒有任何的猶豫,幾個人都站了出來,還有人道:“我們不如兵分兩路,一路在明,一路在暗。不管是誰逃出去了,就想辦法去見世子爺。”   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段公義道:“留幾個人和我在這裏守護夫人和世子爺,其他人分頭摸出去。”   陳曉風凝視了段公義良久。   如果失敗,那些人很可能會把怒氣發泄到竇昭的護衛身上,段公義就非常的危險。如果事成,段公義不過是盡了護衛的本份,功勞就會顯得微不足道。   段公義何嘗不知,他笑着拍了拍陳曉風的肩膀,道:“我年紀大了,只想跟在夫人身邊,你們還年輕,去闖個前程吧!”   陳曉風眼眶微溼,扭頭對衆人道:“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大家不敢大聲說話,神情卻非常的毅然決然。   陳曉風點了點頭。   大家按兩人或是三人一組分先後順序往外溜。   不過幾息的功夫,就有人被發現。   對方大喝着“留步”,毫不留情地射殺。   裂帛似的尖嘯在耳邊響起,人影從牆頭跌下,四肢抽搐着伏在了牆角,很快就沒有了聲息。   竇昭的視線頓時一片模糊。   陳曉風的聲音卻越發的清冷:“輪到你們了,小心點。”   三個護衛點頭,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   祖母緊緊地握住了元哥兒的手。   又是一聲悶響。   屋外響起了宋翰殺豬般的嚎叫:“救命啊!我是英國公府的二公子……嫂嫂,是遼王要擄了你去,你還是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了,遼王早就在皇后娘娘的安排下祕密進了宮……”   ※※※※※   宮裏。   宋墨今天當值。   牀板太硬,被子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飯菜是水煮鹽拌,他只盼着天快點亮,就能回家休息一天。   可長夜漫漫,宮裏實在是沒有什麼能做的事,他巡視回來,索性拿起筆來開始練字。   估摸着要打三更鼓了,他放下筆,掏出懷錶來看了看,朝門外走去。   月明星稀,涼風徐徐。   宋墨深深地吸了口氣。   和宋墨一起當值的金吾衛主薄聽到動靜忙從旁邊的茶房走了出來,殷勤又不失恭敬地小聲道:“都指揮使,您去巡夜啊!”   宋墨“嗯”了一聲,按照每天既定的路線開始巡查。   主薄和和幾個金吾衛跟在他的左右。 第五百零四章 一枝   金吾衛負責禁宮內的守衛,一門之外,則由五軍營負責。但禁宮夜間有門禁,所謂的巡查,也不過是圍着乾清宮走一圈而已。   宋墨不緊不慢地從月華門往隆福門去。   走到了鳳彩門,卻看見汪格站在弘德殿廡廊下朝着他招手。   宋墨想了想,笑着走過去向汪格拱了拱手。   汪格笑給宋墨還禮,指了指弘德殿旁的廡房。   宋墨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廡房。   汪格長長地吁了口氣,身板都直了起來:“這秋老虎,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鬧得皇上的心情不好,咱們也跟着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伴君如伴虎。往年皇上都會在西苑待到了八月初纔回宮,今年七月中旬,跟着皇上去西苑避暑的劉婕妤卻突然暴病而亡,鬧得皇上沒有了避暑的心情,七月下旬就回了宮,以至於他們這些身邊服侍的個個都有些戰戰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怒了皇上。   廡房裏只有一牀一椅一桌。   宋墨笑着坐在了屋裏唯一一把太師椅上,笑道:“等到重陽節,皇上的心情就會好起來了。”   或者是年紀大了的緣故,從前把重陽節當成登山節的皇上連着兩年都在重陽節的時候宴請朝中致仕的老臣,場面一年比一年宏大。   “那也是折騰我們這些二十四局的人。”汪格顯得比平時高調,說話隱隱透着幾分跋扈,“我倒寧願皇上去登山,至少還有金吾衛、錦衣衛和旗手衛的人幫着擔待着,有幾個難兄難弟。”   宋墨微微地笑。   汪格就笑着轉移了話題:“我找世子爺來,是想給您看件東西。”他說着,從衣袖中掏出一根用帕子包着的簪子來。   那簪子長不過三寸,赤金的,鑲了一顆鴿子蛋大小的藍寶石,藍寶石周圍是圈米粒大小的紅寶石。   昏黃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宋墨神色大變,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目光如刀似箭地射向了汪格。   汪格不由畏縮了一下,但又很快鎮定下來,笑道:“看來世子爺和世子夫人真如大家所傳的那樣伉儷情深,世子夫人的東西您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咱家也就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了——遼王爺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請了世子夫人和翮哥兒去遼王府小住幾日而已,等遼王爺進宮面聖之後,就會派人把世子夫人和翮哥兒送回去的,還請世子爺行個方便。”   宋墨冷笑,白皙的鬢角青筋可見:“和我談條件,你還不夠資格!”   汪格最恨別人瞧不起他,眼中不由地閃過一絲怨懟。   屋裏卻響起一個略帶着幾分笑意而顯得有些和善的聲音:“那我夠不夠資格呢?”   宋墨瞳孔縮了縮,閃過鍼芒般的異彩,循聲轉臉望去。   一個穿着內侍服飾的高大身影從牀後走了出來。   遼王!   宋墨面露震驚,失聲道:“殿下是怎麼進來的?”   遼王咧了嘴笑,笑容裏有着無法掩飾的自傲:“我可是嫡子龍嗣。”   所以要奪宮!   所以要謀逆!   宋墨默然。   遼王道:“硯堂,你我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待你如何,太子待你如何,你心中最清楚不過。你當初拒絕我,我也能理解,家族大義,你必須選一項。今日我拿蔣夫人的簪子給你,也是爲了讓你能給天下人一個交待,你又何必墨守陳規,非常要攔在我前面,讓朋友變仇人呢?說實話,我這樣也是迫不得己,你見過哪位太子登基會放過同父異母的嫡兄弟?你也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宋墨抿着嘴一言不發,表情卻有些倔強。   遼王看着就嘆了口氣,道:“硯堂,我知道你安排了人手在竇夫人的身邊,我要是沒有記錯,好像領頭的叫陸鳴。我聽說他身手很好,手下的一批人也堪當重用,就請了史川幫忙去對付陸鳴;還有你的妹夫陳嘉,也是個人才,史川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褒獎他,這個時候,他應該被史川叫去了錦衣衛的衙門,由柳愚陪着在品茗呢;竇夫人那裏男女有別,其他人去不合適,我就請令尊和令弟幫忙,佯裝出遊崴了腳,就算你再不喜歡宋翰,我想以蔣夫人的爲人,讓宋翰進莊去歇息片刻的面子情無論如何也是要給宋翰的;還有你的小舅舅,蔣家向來忠烈,我還是有點不放心。所以我這次來,把他帶來了,暫時安置在遼王府,由耿立看着……”   所有的事情都算計好了,沒有分毫破綻!   宋墨靜靜地站在那裏,表情有些晦澀不明。   遼王也不催他,和宋墨對峙而立。   汪格就更不敢出聲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   四更鼓遠遠地傳了過來。   遼王不由皺眉。   難道宋墨想用拖字訣!   他正欲說話,宋墨聲音嘶啞地開了口,道:“你把那簪子給我看看!”   遼王和汪格的表情不由一緩,汪格更是十分殷勤地捧了簪子。   宋墨走到燈下,細細地打量着簪身。   小小的橢圓形印記,像朵牡丹花的花瓣,雕着小小的“壽姑”兩個甲古文。   宋墨緊緊地捏着簪子,指尖發白,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遼王和汪格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一鬆,嘴角都浮現出淺淺的笑意。   宋墨卻陡然後退,高聲厲喝着“有刺客”,一腳踢倒了廡房的門。   外面一陣騷動。   不斷有燈被點亮。   汪格的笑容凝結了嘴邊。   遼王卻神色驟凝,冷冷地道:“宋硯堂,你以爲我會貿然涉險不成?你既然敬酒不喫喫罰酒,就休怪我不講情面了!”   他的話音還沒有落,跟着宋墨巡查的總旗已拔刀朝宋墨砍去。   宋墨避過刀鋒,直奔昭仁殿皇上的內室,自有人和那總旗激鬥在了一起。   昭仁殿已是燈火通明。   有個小內侍用匕首架在汪淵的脖子上出現在了昭仁殿的大門口。   宋墨面如鍋底,高聲道:“皇上呢?”   汪淵苦笑,道:“皇上在廡房,服侍的是白喜。”   皇上幸臨妃子的時候,會在昭仁殿後的廡房。   而白喜是汪格的乾兒子。   也就是說,皇上在和嬪妃燕好的時候被白喜劫持了。   宋墨不由暗罵一聲,對着圍上來的金吾衛道:“爲皇上肝腦塗地,死得其所。救駕!”   小內侍的匕首入肉三分,汪淵嚇得大叫。   沒有人理會他。   衆人朝昭仁殿衝去。   汪淵小聲嘀咕:“宋硯堂,要是我死在了這裏,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說話間,他已經很詭異地從衣袖裏掏出一把黑漆漆的匕首,猛地捅進了那小內侍的胸口。   小內侍睜大了眼睛。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汪淵身上怎麼會有匕首。   皇上身邊服侍的人,是不允許帶任何兇器的!   他轟然倒地。   汪淵連滾帶爬地縮到了牆角,死命地用衣角按住了血流不止的脖子,看着宋墨飛奔着穿過大殿去了廡房。   廡房只點了一盞宮燈。   被臨幸的妃子裹着錦被瑟瑟地縮在皇上的身邊不敢抬頭。   皇上正怒目金剛般地瞪着白喜,喝道:“小畜生,竟然敢行刺!”   積威之下,白喜拿着刀的手抖個不停,聲音也打着顫,表情卻帶着幾分毅色:“奴婢也是奉命行事,還請皇上開恩!”   說話間,外間傳來一陣打鬥聲。   皇上神色不變,心中卻是一陣暗喜。   屋外傳來宋墨焦灼的暴喝聲:“大膽!你是哪個宮裏的內侍,竟然敢意圖不軌!”   沒有人回答。   打鬥聲卻越來越激烈。   皇上的神色微變。   宋墨執掌金吾衛,有頭有臉的內侍他都認識。現在卻出現了陌生人,而且還混進了禁宮,能瞞過宋墨的,除了他自己,唯有住在後面坤寧宮的那位。   皇上頓時心痛如絞。   他不由撫胸。   廡房的門被撞開,有穿着內侍服飾的陌生人殺氣騰騰地走了進來,對白喜道:“快,請皇上去坤寧宮,他媽的宋墨不要命了!”   白喜爲難地望着來人。   來人卻不管這些,上前就揪了皇上往外拖。   皇上生平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對待,他氣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還赤身裸體的妃子則嚇得身子一軟,昏死過去。   又有兩個人進來,架住了皇上,快步出了廡房。   月色下,金吾衛的人和一羣內侍鬥成了一團,宋墨更是以一敵七,他沒辦法擺脫對方,對方也沒辦法擒拿住宋墨,膠着在一塊。   皇上心裏拔涼拔涼的。   有撞擊殿門的聲音響起,其中還夾雜着一個雄渾有力的聲音:“皇上,太子殿下救駕來遲,還請您恕罪!”   皇上忍不住露出驚訝之色。   宮中入夜後各殿落匙,不管是出了動靜,也沒人敢亂走。特別是東宮,最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金吾衛對東宮的巡查向來也是最嚴厲的。   太子軟弱,皇上心底對此也有些不滿。可沒想到,關鍵的時候太子卻有這魄力,這樣的靈活,果敢地領了人來救駕。   皇上莫名地長吁了口氣,生出老懷寬慰的輕鬆來。   “放開朕!”他喝道,架着他的兩個假內侍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   皇上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坤寧宮走去。   乾清宮的大門轟然倒地。   金吾衛的人蜂湧而入。   太子望着眼前的情景,臉色蒼白如此,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遼王嗎?”他喃喃地道,“他怎麼敢如此冒險?”   扶着他的紀詠好不容易纔剋制住沒有翻白眼,溫聲道:“不管是不是遼王,殿下此時都應該立刻去救駕纔是!”   太子聞言定了定神,踏腳就要朝裏走,卻被緊緊跟他們身後的崔義俊給攔住了。   “還請殿下且慢一步!”他目露精光狐疑地望着紀詠,“紀大人怎麼會有金吾衛的腰牌?而且還好像是宋大人的腰牌?我要是沒記錯,今天好像也不是紀大人當值……” 第五百零五章 宮變   崔義俊的話讓太子神色微震。   不錯,今天並不是紀詠當值,但自下午起紀詠就在東宮和太子討論黃河治理的事,太子又因今年黃河有水患而聽得特別認真,直到宮中要落鎖了,兩人還興致勃勃的,崔義俊索性吩咐內侍們在廡房給紀詠留了間房。半夜三更乾清宮這邊鬧出動靜來,也是紀詠勸太子前來救駕的。   紀詠很罕見地露出了幾分赧然之色,道:“這腰牌是假的!是我找了能工巧匠仿着宋墨的腰牌做的。”   太子和崔義俊目瞪口呆。   紀詠還怕他們不相信似的,將腰牌遞給了崔義俊。   崔義俊也不過是見過宋墨的腰牌而已,至於真僞,他還真不知道怎樣分辨,更不要說在這種情況下了。崔義俊笑着將腰牌還給了紀詠,道:“我看着倒和真的一樣,竟然連金吾衛的人都瞞過了。”心中卻越發地警惕起來,“您仿造宋大人的腰牌做什麼?”   紀詠訕訕然地笑,道:“我和宋墨有些私人的恩怨。原準備做了給宋墨添亂的,自然不能讓那些人察覺到這腰牌有問題了!”   太子和崔義俊交換了一個眼神。   紀詠口口聲聲對宋墨直呼其名,顯然和宋墨很不對盤,而他們現在卻要倚仗宋墨的守護。   崔義俊笑道:“是什麼恩怨?要不要我做個和事佬?”   “不用,不用。”紀詠窘然地道,“不過是些小事而已。”   崔義俊不好再問下去。   太子道:“金吾衛拱衛禁宮,責任重大,見明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   紀詠忙低了頭道:“下官知罪!以後再也不敢了。”   太子見狀,聲音微緩,道:“不過,今天多虧了你,不然我們也不會知道乾清宮出了事。”   不管紀詠是不是遼王的人,前面是不是有個大坑等着,當他決定來救駕的時候,已身陷其中,不是他站在乾清宮門外就能倖免於難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步履堅定地走進了乾清宮。   那些假內侍退到了坤寧宮,乾清宮裏一地的屍體。宋墨滿身是血地站在宮門前,神色很是焦慮。見太子走了進來,他忙迎上前去行了個禮,自責地道:“殿下,都是下臣疏忽,讓人冒充內侍混了進來……”   修羅場般的場景,宋墨身上濃濃的血腥味,都讓太子差點作嘔。   汪淵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嚎着:“殿下,您快救救皇上吧!皇上被遼王給劫持了!”   太子雖然早已猜到,可聽到汪淵把藏在他心底的那個名字說出來,他還是呆滯了片刻。   崔義俊小聲地喊了聲“殿下”。   太子回過神來。   這可是他立威的好機會!   他強忍着胸間的翻江倒海,溫聲地安慰宋墨:“你雖掌管着金吾衛,可有些地方一樣不方便出入,發生了現在這樣的事,不是你的責任。你受傷了沒有?崔義俊那裏有上好的金瘡藥,讓他給你看看!”   宋墨沒有客氣,恭敬地向太子道謝,脫了衣服,背後露出一道皮肉綻開的傷痕,由着崔義俊給自己上藥,並對太子道:“如今宮裏已經下了鑰,好處是外面的人暫時進不來,壞處也是外面的人進不來。如今皇上和遼王都在坤寧宮,遼王不敢傷害皇上,不然他縱然能僥倖登基,鎮守各地的藩王也不會善罷甘休。反倒是遼王,他不是魯莽之人,今日他敢以身試險,想必早有了萬全之策,我就怕神機營和五軍營的人被遼王蒙騙,以‘清君側’的名義打了進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派人去打探,並率領五城兵馬司的人守城,其次是要聯繫上內閣首輔梁大人,殿下和梁大人也好商量着該怎麼辦好!臣守在這裏,帶着金吾衛的人想辦法把皇上救出來。不然藏着掖着,不僅外面的人惶恐,容易引起變數,而且還會讓遼王有機會顛倒黑白,陷殿下於不義,動搖國之根本!”   他的話說得委婉,實際上是告訴太子現在不要管皇上的死活了,快點召集內閣大臣們宣佈遼王的大逆不道,免得遼王殺了皇上,反誣賴說是太子要謀逆。只要有了內閣大臣們背書,遼王就算是拿到了皇上的遺詔,也是篡位,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至於罔顧皇上安危的黑鍋,就由宋墨自己來背好了。   紀詠暗暗撇嘴。   宋墨這個黑心爛肝的,慫恿着太子借刀殺人還一副光明磊落爲國爲民的樣子,難怪這傢伙比自己小好幾歲,卻已掌管金吾衛了。   看樣子自己的臉皮還是太薄了。   太子卻非常的激動。   宋墨守在這裏,萬一遼王走投無路真的殺害了皇上,做爲護衛皇上的金吾衛都指揮使,輕則會丟官下獄,重則身家性命都不保!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在這種緊張的形勢之下,只有照着宋墨的話行事他才能和遼王一爭。   他不禁咬了咬牙,道:“硯堂,你放心,有我一天就有你一天!”   宋墨神色卻是一黯,道:“皇上,五城兵馬司有個叫姜儀的,是從神機營裏調過來,您不妨讓他帶着你的手諭走趟神機營,最不濟至少也可以分化神機營,牽制住神機營不能動彈。如果五軍營生變,以五城兵馬司的兵力,閉門不出,能拖上個三、五天,到時候消息也傳了出去,西山大營等衛所定會前來勤王。”   太子不住地點頭,道:“我這就讓人去找姜儀!”   宋墨肅然地繫了衣襟,提刀帶着金吾衛的人往坤寧宮去。   紀詠忙道:“我這就去通知值房的閣老。”   太子表情凝重地“嗯”了一聲,道:“一定要找到梁大人!”   夜晚內宮雖然不能隨意走動,可有了急事,卻可以隔着門傳句話。   紀詠拿了太子的手諭,匆匆去了隆宗門。   守門的都聽到了動靜,又見紀詠拿着宋墨的腰牌,忙吩咐門外的人往梁繼芳府上送信。   紀詠不放心,踩着護衛的肩膀趴在牆頭朝外張望,卻看見宮門外的幾個守門人正笑嘻嘻地湊在一起低聲說笑,並沒有人去傳話。   他心頭一沉,他悄聲問門內的金吾衛:“能想辦法避開五軍營的人往外送信嗎?”   那金吾衛搖頭,爲難地道:“落了鎖,就算是有皇上的聖旨,也要等到天亮才能開門。”   紀詠想了想,去了內閣的值房。   當值的是戴建。   值房的小太監告訴紀詠,戴建正在睡覺。   那麼大的動靜,他在東宮都聽見了,戴建卻一無所覺……   紀詠不動聲色地出了值房。   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這並不是一個他可以隨時喊“停”的遊戲。   紀詠一路小跑着回了乾清宮。   太子由幾個忠心的內侍簇擁着站在廡廊下。   “殿下!”他快步走了過去,“信送不出去!”   太子神色微變,想了想,道:“我們去找宋墨去!”   受身份的限制,太子的口諭有時候還不如宋墨的吩咐好使。   紀詠虛扶着太子穿過了交泰殿。   坤寧宮前,雙方正對峙着。   宋墨小聲安慰太子:“我已派人圍住了坤寧宮,除非遼王拿皇上做擋箭牌,不然他插翅難飛。”   “可守在外面的五軍營卻背叛了皇上。”太子擔心地道,“怕就怕他們裏應外合……”   “我們只要拖到天亮就行了。”宋墨再次安慰太子。   只是他的話音剛落,宮外就響起一陣喧囂聲。   有金吾衛滿頭大汗地飛奔而至:“宋大人,五軍營的人開始攻門了!”   宋墨還沒有來得及回應,坤寧宮宮門大開,剛剛和宋墨等人激戰過的假內侍又不要命地衝了出來。   “快護着殿下躲到旁邊的廡房去!”宋墨高聲喝着,拔刀迎敵。   衆人連拉帶拽地把太子塞進了廡房,宋墨和金吾衛的人把廡房團團圍住,宋墨如猛虎下山,發狠地連連揮刀,砍死砍傷了好幾個人。   就有人嚷道:“宋硯堂,你就不擔心自己妻兒的性命麼?!”   宋墨聞言手一軟,差點被人刺着要害。   那些人見威脅有效,更是大聲喝道:“坤寧宮裏養了飛鴿,只要一聲令下,你的妻兒就會頭顱落地,到時候我們把它掛在城牆上,讓他們不得全屍……”   宋墨紅了眼,下手卻更快更準更狠了。   圍着他的人只好連連後退,以避其鋒芒。   他身後的廡房門卻“吱呀”一聲打開一道縫,紀詠閃了出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不管不顧地要去抓宋墨的衣襟,差點被自己人傷到。   宋墨不禁大怒,道:“你給我回廡房裏好好待著!”   紀詠冷笑,道:“壽姑和元哥兒呢?”   宋墨抿着嘴沒有說話。   圍攻他們的人卻哈哈大笑,道:“宋大人的妻兒正在遼王府做客呢!”   紀詠瞋目切齒地朝宋墨撲過去:“你這混蛋!壽姑怎麼嫁給了你?你竟然爲了升官發財連老婆孩子也不顧了……”   宋墨身子微滯,被紀詠一拳揍了個正着。   有人拉開了紀詠。   太子走了出來。   他奇道:“出了什麼事?”   “宋大人的妻兒被遼王擄走了,想威脅宋大人……”有護衛喃喃地道。   “硯堂!”太子和緊跟着走出來的崔義俊都滿臉的震驚。   宋墨苦笑。   那根簪子,是竇昭的陪嫁。   據說天下間沒有第二顆同樣大小的藍寶石。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妻子的東西。   壽姑,現在在哪裏?   是真的被擄到了遼王府?還是帶着孩子躲在某處?   他心裏始終有一點小小的希望在閃爍。   可他更明白,遼王如果要對付竇昭,肯定會派衛所的人去。   竇昭身邊的人身手雖好,卻不如那些久經沙場、訓練有素的士兵。   但他若是因此投靠了遼王,有了主僕之名,竇昭的處境就更危險了。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遼王留在宮裏。 第五百零六章 抵擋   香山別院。   宋翰的嘶吼讓竇昭等人神色一滯,屋子裏更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   “娘!”熟睡的元哥兒卻揉着惺忪的睡眼爬了起來,“我要尿尿!”   他站在炕上,朝着竇昭伸出小手。   竇昭暗暗叫苦。   這小祖宗怎麼這個時候醒了?   也不知道會不會嚇着孩子?   祖母忙抱了元哥兒,柔聲地哄着他:“乖,你娘有事,曾祖母給你端尿!”   孩子都很敏感。若是平時,他早就笑嘻嘻地撲到了祖母懷裏,可這個時候,他卻扭着小身子,固執地非要竇昭抱:“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竇昭笑盈盈地走了過去,親了親元哥兒的小臉,道:“要幹什麼就說,這樣吵鬧可不是好孩子!”   元哥兒緊緊地依偎在了竇昭的懷裏。   屋裏的人背過身去,祖母找了個不知道誰用過的臉盆接了尿。   竇昭重新把元哥兒抱回了炕上,笑道:“快睡吧!睡醒了,爹爹就下衙了!”   元哥兒拉着竇昭的手不放:“娘在這裏陪着我!”   “好!”竇昭心急如焚,卻不敢流露出半分。   她原以遼王會像前世那樣,等到皇上的身體不行了纔會動手,不曾想遼王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敢鋌而走險,全然不顧後果。   是因爲拖得越久,形勢對他越不利嗎?   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宋墨雖然對遼王很是防備,可也架不住遼王突然發難。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遼王的陰謀詭計?   竇昭強忍心中的波瀾,深深地吸了口氣,像往常那樣輕輕地拍着元哥兒,哄他入睡。   元哥兒的眼睛卻睜得大大的,視線一會兒落在竇昭的身上,一會兒落在守在他們牀前的段公義身上。   竇昭笑着輕輕地擰了擰他的小鼻子,道:“還不快閉上眼睛。”   元哥兒咯咯笑,滿臉的好奇,道:“乳孃到哪裏去了?她爲什麼不守着我卻要段師傅守着我?”   這孩子,真是聰明得緊。   竇昭笑道:“今天娘守着你,所以讓乳孃去歇着了!”   她的話音剛落,原本安靜的院落裏又響起一陣箭矢聲和宋翰歇斯底里的尖叫。   段公義等人神色一緊。   元哥兒則害怕鑽到了母親的懷裏,戰戰兢兢地喊着“娘”。   竇昭心痛如絞,狠不得一巴掌把宋翰給拍死。   她捂了元哥兒的耳朵,親着元哥兒烏黑柔軟的髮絲:“沒事,有娘在,有段師傅在,不怕!”   元哥兒慢慢地安靜下來。   院落裏也漸漸地安靜下來。   若有若無的呻吟聲傳來,對方開始喊話:“竇夫人,您的人還活着。您如此愛惜手下,又怎麼忍心眼睜睜地看着他們白白受死?您身份高貴,我們絕不敢怠慢。只要您願意跟我們走,我們不僅會立刻派人來給您的護衛療傷,而且還會恭敬地護送您去遼王府。眼看着天就要亮了,我來的時候主子曾經交待過,要我務必在天亮前把您帶回去,如果天亮之前我們還沒能請動您,就讓我們燒屋。如今別院周圍都已堆上了柴火,淋上了燈油,只等天色發白,就會點火……”   竇昭等人神色大變。   陳曉風拔出刀來,道:“我去看看是不是有這回事。”   “不用了!”已經死傷好幾個人了,現在能保着一個是一個,竇昭有些黯然地道,“他們犯不着用這種小事來騙我們……”她說着,看了看懷中的元哥兒,淚盈於睫。   段公義別過頭去。   祖母顫抖着握住了竇昭的手。   對方還在勸竇昭:“如若竇夫人不相信,大可以派人打探。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您派出來打探消息的人,只要不走出院子我們就不會動手……”   竇昭只當沒有聽見。   她定了定心神,笑着把兒子從自己懷裏拉了出來,柔聲道:“元哥兒,我們玩個遊戲——等會段師傅抱着你從這院子裏翻出去找你爹爹,你若是能一聲不吭,娘就跟你爹爹說,讓他帶着你去別院騎馬,你做得到嗎?”   “夫人!”段公義等人眼眶泛紅,跪了下去。   元哥兒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段公義等人。   “你們快起來!”竇昭冷靜地道,“元哥兒是世子的嫡長子,也是他現在唯一的兒子。如果他落在了遼王手裏,就算是世子爺歸順於他,元哥兒只怕也難得回到我們身邊了。他不走,在這裏更危險!”   世人大都重子嗣輕女人。   在遼王眼裏,元哥兒更重要。   可在段公義等人眼中,竇昭更重要。   “我們走了,您怎麼辦?”他頭搖得像撥浪鼓。   “大不了我去他們府上做客好了。”竇昭不以爲意地笑着摸了摸兒子的頭,道,“等會兒我出去和他們交涉,你們就領着元哥兒衝出去。他們到時候必定沒空理會祖母,”她說着,扭頭對祖母道,“您等會兒想辦法躲一躲,必定可以化險爲夷的。”   元哥兒懵懵懂懂,不知道母親的決定,但凝重的氣氛讓他不由自主地重新依偎在了竇昭的懷裏。   “你還是和元哥兒他們一起走吧!”祖母肅然地道,“我在這裏拖着他們好了。隔着窗子,他們肯定分辨不出你我的不同。”   祖母這是要李代桃僵。   竇昭望着祖母鬢角的銀絲,笑着搖了搖頭:“您還是聽我的安排吧!”   對方豈是那麼好糊弄的!   祖母還要說什麼,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似的。   屋裏的人精神一振,段公義忙撩了窗戶上的厚氈朝外望。   “夫人!”很快,他興奮地回過頭來,“好像有什麼人和他們起了衝突……”   遼王的人之所以能圍着他們,就是因爲沒有人發現。如果有人發現別院的異樣,肯定會有人去報官,遼王的圍困也就不解而解了,這也是爲什麼他們非要趕在天亮之前把竇昭母子擄到遼王府的原因。   衆人的心頭俱是一輕,竇昭更是把元哥兒交給祖母,走到了窗前。   守着大門的那些人顯得很慌亂,駑弓拿在手裏,卻不知道瞄準哪裏好,顯然來者讓他們非常的爲難。   竇昭困惑地皺眉。   就看見一個比姑娘家長得還漂亮的年輕公子提着把刀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他一面走,還一面罵:“一羣狗東西,給你們幾分顏色,你們就想開染房了?也不瞧瞧這是哪裏?還敢堆柴點火!”他說着,神情桀驁地站在了院子的中間,“我和遼王是嫡親的表兄弟,你們有本事連我也一塊燒死好了!我今天就站在這裏,看你們有沒有這個膽量!”   顧玉!   來的竟然是顧玉!   他不是在天津嗎?怎麼跑回京都來了?   竇昭睜大了眼睛。   對方不禁有些無奈,道:“顧公子,您又何必如此?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胡說八道!”顧玉跳着腳道,“我表兄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你說你是奉命行事,那你把我表兄的手諭拿出來給我看看!要真是我表兄的意思,我二話不說,立刻勸我嫂嫂跟着你們走!”   這種事,怎麼會有手諭?   對方默不作聲。   顧玉得意起來,道:“我就知道你們是在扯謊!定是你們眼紅竇夫人家財萬貫,所以藉着我表兄的名義打家劫舍來了!你們還不快給我散了,不然追究起來,定叫你們都喫不了兜着走!”   對方既然能被遼王委以重任,也不是無能之輩。那人的口氣立刻強硬了起來:“顧公子,既然您這樣胡鬧,就休怪在下無禮了!”   “你們壞我表兄的名頭,還敢對我無禮!”顧玉怒喝着,大步朝廂房走來,“嫂嫂,嫂嫂,您在裏面嗎?”   隨着他的走近,竇昭不僅看清了他滿臉的風塵,還看清了他紅通通的眼睛。   遼王謀逆,還拿了自己和元哥兒威脅宋墨,最難受的,恐怕就是顧玉了!   竇昭看着心頭一酸,高聲道:“小叔,我在這裏!我和元哥兒都很好!”   元哥兒聽見了顧玉的聲音,稚氣地喊着“顧叔叔”。   顧玉的眼睛更紅了。   他沒有進屋,而是擋在了門口,厲聲道:“我看誰敢放駑!”   院子裏的空氣一凝。   宋翰從牆角的冬青樹下狼狽地爬出來:“顧玉,快救救我!”   他手腳並用地往這邊跑着。   竇昭忙道:“小叔,就是他把人領進來的!”   “不是我,不是我!”宋翰嘶叫道,“我也是被迫的!”   顧玉有片刻的猶豫。   竇昭膩味得不行,冷冷地對顧玉道:“別管他!他就是隻白眼狼……”   只是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宋翰卻驟然朝顧玉撲過去,而且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把寒氣逼人的匕首……   竇昭等人不禁驚呼。   段公義和陳曉風更是不約而同地朝門口跑去。   顧玉神色一凜,一腳就把宋翰踹飛出去:“你還真如嫂嫂說的,是隻白眼狼!”   他氣極反笑。   宋翰“撲通”一聲落在了院子中間,半天才輕輕抽動了幾下。   竇昭恨恨地道:“怎麼就沒有一腳把他給踢死?”   顧玉聞言大笑,道:“嫂嫂,您和我想到一塊去了!”   他說着,朝宋翰走去,一副要置宋翰於死地的模樣。   “放箭!”院子裏卻傳來對方冰冷的聲音。   段公義眼疾手快地一把將顧玉拉了進來,陳曉風默契地迅速關上了房門。   屋子裏響起“撲撲撲”的箭矢射在門窗上的聲音。   驟如雨點。   顧玉丟下刀,痛苦抱頭,蹲在了地上:“你們幹嘛不讓他們把我射死了算了!” 第五百零七章 前後   屋裏沒有說話,一片死寂。   只有少不諳事的元哥兒從祖母懷裏探出頭來,聲音清脆地喊着“顧叔叔”,打破了屋子裏的寧靜。   顧玉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還帶着些許的溼意。   “元哥兒!”他勉強地露出個笑意,“是顧叔叔對不起你……”說話間,他的眼角沁出水光來。   竇昭朝着段公義遞了個眼色,道:“看你說的是什麼話?你能從天津趕過來,我和你天賜哥已是感激不盡。這件事又不是你能主導的,怎就把責任都往自己的身上扯?還不快站起來!還這樣蹲在地上,叫你侄兒看見了可要笑話你了。”   段公義和陳曉風已一左一右地上前把他架了起來。段公義直言道:“顧公子既然知道我們這邊出了事,可曾通知世子爺?遼王真如他們所說的那樣已經進了宮嗎?”   顧玉有些茫然地由着兩人把他拉了起來,對竇昭道:“是姨母派來跟在我身邊的兩個狗東西露出了破綻,我昨天才知道表兄的事,立刻就尋了個緣由將兩人給拘押了起來,快馬加鞭地趕往京都,可還是晚了——城門已閉,我拿了皇上賜給我的腰牌也沒能進城,想着前幾天聽天賜哥的信上說嫂嫂和侄兒在香山的別院裏避暑,就決定來看看嫂嫂和侄兒,不曾想……”   他痛苦地低下了頭。   也就是說,顧玉根本沒來得及向宋墨示警!   衆人的心俱是一沉。   元哥兒不安地喊起“娘”來。   竇昭走過去抱了兒子。   陳曉風抿着嘴,上前給她行禮:“夫人,您就放心地把大爺交給我們吧!只要一息尚存,我們就不會讓人傷了大爺一根汗毛的。”   天快亮了,只要他們能拖延到天亮就有可能衝出重圍,想辦法進城聯繫宋墨。   聯繫上了宋墨,才能解香山別院之圍。   可竇昭一想到要和兒子分離,心中就痛苦不已。   她遲疑了片刻,才含淚親了親兒子的小臉,把元哥兒交給了陳曉風。   顧玉立刻明白了他們要做什麼。   他挺直脊背站了出來:“嫂嫂,讓我護送元哥兒進城吧?”   “不行!”竇昭想也沒想就搖了搖頭,“你的目標太大了!你還是想辦法趕緊從別院脫身,給你天賜哥送個信纔是。”   現在他送信恐怕也來不及了。   顧玉在心裏道,卻不敢對竇昭說。   “那我就在這裏陪着嫂嫂吧!”他目露戾色地道,“他們想讓嫂嫂去遼王府做客,除非踏着我的屍體走過去。”   “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糟糕!”竇昭心中一陣激盪,柔聲勸他,“他們不過是想捉了我和元哥兒威脅你天賜哥罷了……”   她的一句話沒有說完,外面突然響起陣陣慘叫和怒吼聲。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覷。   元哥兒害怕地扭着身子要竇昭抱。   竇昭抱過兒子,顧玉已撩了窗簾朝外望去。   “嫂嫂,”他大喜過望,“有人來救我們了!”   這個時候,還有誰能救他們?   “啊!”竇昭半信半疑,心情忐忑地也跑了過去張望。   只見原本都對着他們的弓駑全換了個方向,而且還有不少箭矢朝他們射過去,不時有遼王的人被射下了屋頂,跌落在了院子裏沒有了動靜。   “這……”竇昭又驚又喜。   “不知道是誰?”顧玉兩眼發光,“但肯定是奉了天賜哥之命來救我們的……不,說不定就是天賜哥到了!”   竇昭也是這麼希望的。   有人朝院內喊話:“嫂嫂,我是陳贊之,奉了世子爺之命前來圍剿這些叛賊。您別慌張,神機營的人和我一塊來的,我們還帶了火槍過來。”   “阿彌陀佛!”竇昭忍不住唸了一句佛。   她雖然不知道陳嘉是怎麼知道他們出了事的,但他帶來了神樞營的人,可見局勢還在宋墨的控制之中了。   空中一陣巨響,帶着火光,好幾個人從屋頂上跌落下來。   顧玉精神一振,跑回去撿了自己的佩刀,蠢蠢欲動地道:“嫂嫂,您和侄兒快躲起來,他們肯定會垂死掙扎,瘋狂地圍攻我們的……”   他的話音未落,段公義和陳曉風等護衛都站了出來,道:“我們和您一起去!”   顧玉點頭,果斷地拉開了房門。   竇昭忙跟了過去:“小叔,雙拳難敵四手,你們還是利用廂房做掩護吧?只要我們不出去,他們也拿我們沒有辦法……”   “沒有了弓駑,鹿死誰手,還是個未知數!”顧玉目光堅毅,“躲在屋裏,太憋屈了!”   段公義平時不怎麼瞧得起顧玉,聞言卻對顧玉刮目相看。   他用大手拍着顧玉肩膀:“不錯!這纔是血性好男兒說的話。沒有道理讓姑爺帶着人在外面廝殺,我們卻躲在屋裏的道理。公子,我和您一道去,就是死,他們也別想踏進這廂房一步!”   他們在外面,可以形成一道防線,如果在廂房裏應敵,遼王的人一旦衝了進來,竇昭和元哥兒就得直面那些逆賊了。   顧玉哈哈地笑,和段公義帶着僅有的幾個護衛出了廂房,並謹慎地帶上門,把竇昭和元哥兒、祖母關在了屋裏。   祖母淚眼婆娑。   元哥兒則不安地小聲問母親:“顧叔叔爲什麼不抱我?”   竇昭忍不住落下淚來,哽咽道:“顧叔叔要爲元哥兒趕走那些盜賊,等顧叔叔把盜賊趕走了,就會來陪元哥兒玩的。”   元哥兒乖巧地頷首,道:“我聽話,不吵顧叔叔!”   竇昭抱緊了元哥兒。   ※※※※※   坤寧宮門前,太子上前一步,緊緊握住了宋墨的手,嘴角翕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只輕輕地嘆了口氣。   “殿下!”崔義俊神色複雜地瞥了宋墨一眼,低聲提醒太子,“內閣那邊,是不是找個人來勸勸遼王?”   言下之意,是找個內閣大臣來作證。   “不用了!”紀詠氣呼呼地道,“我剛纔繞道去了趟值房,我們的戴閣老睡着了,叫都叫不醒……都是些目無社稷的狡詐之輩!”   太子臉色鐵青。   乾清宮外的廝殺越來越激烈。   崔義俊眉宇間終於掩飾不住浮現出幾分焦急。   宋墨低聲道:“殿下,您不如出面勸勸遼王,也好讓皇上安心。”   或者是說,讓皇上知道遼王的狼子野心。   太子是個聰明人,不過因爲身份地位的原因,什麼事都不能作主,漸漸地,他也就沒有了主意。   此刻聽了宋墨的話,他在心裏好生地琢磨了一番,這才上前推開了攔在他面前的金吾衛,高聲道:“五弟,幾兄弟裏,父皇最疼愛你,甚至因爲母后說許久未見你,很是思念,就下旨宣你進宮。你有什麼不滿的,爲何不好好地跟父皇說而是要劫持父皇?父皇年事已高,怎能經得起你這番鬧騰?你還不快放了父皇!”   太子的話被一層層地傳了進去,好一會兒,坤寧宮裏傳出了遼王的聲音:“大哥怎麼說是我折騰父皇呢?分明就是你在折騰父皇——讓父皇直至今日還不能把政事放心地交給你!你也不用在這裏假惺惺地扮忠孝,你若真是忠孝,就應該束手就擒,用你的性命換父皇的安危纔是。”   太子愣住。   崔義俊更是滿頭大汗。   遼王像猜測到了太子的反應似的,大笑道:“大哥,你現在一定很爲難吧?不過,我不是你,除了會做戲,什麼也不行!五軍營和錦衣衛都爲我所用,如今我外有五軍營,內有錦衣衛,就算宋硯堂站在你這邊又有什麼用?你可別忘了,神機營遠在西山!你把持內宮,毒害皇上,讓皇上三番五次地犯糊塗,皇后娘娘知道後怕揭露了你的惡行被你暗算,令皇上蒙冤,只好悄悄派了死士去給我送信,讓我進京勤王……”   這還是真是個好理由!   紀詠不由暗罵。   要不是顧忌竇昭母子,他又怎麼會這麼早就跳出來站隊?   現在好了,他以爲憑宋墨的本事,怎麼也留有後手,不曾想宋墨是隻紙老虎,平日裏看着厲害,關鍵的時候就抓瞎了,還把竇昭母子給搭了進去。   他狠狠地瞪着宋墨。   宋墨只當沒有看見,默默地站在那裏,聽着太子和遼王打嘴仗。   有金吾衛渾身是血地跑過來:“太子殿下,宋大人,神機營副將馬友明大人率神機營的人特來救駕!”   宋墨抬頭,眼睛如晨星般的明亮。   紀詠心中一滯。   “你說什麼?”崔義俊一把抓住來人,“神機營?神機營怎麼會知道宮中有變?”   太子也顧不得遼王了,匆匆走了過來。   來人喘着氣,道:“小的也不知道。我們正和五軍營的人鏖戰,五城兵馬司的南城指揮使姜儀姜大人領着馬大人他們過來,神機營的人帶了火槍過來,五軍營的人腹背受敵,已潰不成軍……”   太子大喜,對着坤寧宮道:“五弟,你可聽清楚了?神機營來救駕了,而且還帶着火槍!我看你還是快點把父皇放了吧,免得父皇責怪起來,你難以脫身!”   坤寧宮一片慌亂,很快又寂靜無聲。   太子小聲問宋墨:“現在該怎麼辦?”   宋墨恭聲道:“臣覺得安內必先攘外,五軍營和錦衣衛不除,皇上的安危始終無法保障。”   太子贊同地“嗯”了一聲,道:“那就先把五軍營的人給清除了,然後再和遼王談條件。”   宋墨應喏,吩咐下去。   崔義俊卻像突然想起來了似的“哎呀”了一聲,小聲道:“殿下,您看,要不要把戴閣老請過來?”   “戴閣老……”太子原本歡喜的面孔立刻變得難看起來,沉聲道,“當然要把他請過來。我想他這個時候不會還沉睡不醒吧?”   宋墨瞥了崔義俊一眼,突然覺得,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天下的太子都一樣喜歡陰人。 第五百零八章 翻盤   香山別院裏,到處是血肉模糊的屍首和散落的兵器,血腥沖天。   顧玉把竇昭攔在屋裏:“嫂嫂,別嚇壞了您,您還是在屋裏待著吧,等他們收拾好了,我再帶着您和老安人、元哥兒從後門走。”   有神機營保護,他們無需再擔憂自己的安全了。   剛纔殺聲震天,戰事肯定很激烈。   竇昭心有餘悸,更怕嚇着了祖母和元哥兒,微微頷首。   陳嘉求見。   竇昭有很多話要問他,迭聲道着:“快請他進來!”   陳嘉考慮到竇昭有了身孕,可能會像蔣琰一樣對氣味非常的敏感,他脫下了外面的盔甲,淨了手臉,這才隨着陳曉風進了廂房。   或者是怕院子裏的血腥味飄進來,廂房的前窗依舊用氈毯擋着,後面的小窗卻悉數打開。   竇昭一見他就急急地迎了上來,焦慮地連聲問道:“世子現在在哪裏?情況如何?可有性命之憂?”   陳嘉見祖母在場,也顧不得許多,草草地給祖母行了個禮,道:“自上次阿琰被劫持之後,世子爺就留了個心,派了幾個身手極高超的人跟着您,還囑咐他們:如果您遇到了危險,如能救您脫險就先救您脫險;如果力量懸殊,讓他們千萬不要逞強,立刻去報了世子爺。遼王的人圍攻別院,他們人少力單,就派出個人去給世子爺送信。誰知道世子爺今日在宮裏當值,聯繫不上,就轉過頭來找我。正巧柳愚派了人請我去喝酒,我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妙,忙讓他去給五城兵馬司的姜儀送信,我則藉口要回房跟阿琰說一聲、換件衣服,把柳愚派來的人穩在了廳堂裏,一面讓虎子帶着阿琰藏到了家裏的夾牆中,一面從後門溜了出來,直奔神機營。   馬友明這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又沒有聖旨或是太子的手諭,而且神機營的都指揮使王旭擺明了兩不相幫,他沒辦法越過王旭調兵遣將,只好派了自己麾下的一羣人悄悄地跟着我來了香山別院……”   餘下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竇昭頓時心急如焚,道:“這麼說來,誰也不知道京都的形勢了?”   “嫂嫂別急,我還沒有說完。”陳嘉不由笑道,“就在我們剛剛到達香山別院的時候,馬友明就收到了姜儀的信,說遼王反了,如今宮裏亂成了一團,世子爺帶着金吾衛和五軍營的人打了起來,讓馬友明快帶人救駕。   馬友明帶人強行奪了王旭的令符,王旭索性裝出一副被脅持的樣子躲在屋裏不出來,任由馬友明行事。馬友明這才能順利地調動神機營。”   “這就好,這就好!”竇昭鬆了口氣。   一旦神機營和五城兵馬司聯手,五軍營根本不是對手。   陳嘉道:“錦衣衛的人如今都不見了蹤影,遼王多半還有什麼後手。嫂嫂留在這裏太危險,這裏又有污穢不堪,嫂嫂還是由顧公子護送離開這裏,到神機營去避一避的好。等到京都太平了,我再來接嫂嫂回京。”   竇昭點頭,叮囑他:“你也要小心點,千萬別逞強!”   陳嘉笑着應“是”。   顧玉卻道:“我隨你一同進京。”   “不行!”反對的話竇昭脫口而出,說完,她這才意識到,如果遼王宮變失敗,那顧玉豈不是成了逆賊的親族?別說像前世般的仗着皇權橫行京都,就是性命恐怕也有危險。   她臉色一白。   對於顧玉來說,此時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他不能捲入這件事裏。   最好是什麼也不知道……   竇昭想到顧玉的性子和剛纔他抱頭蹲在地上的痛苦模樣,忙高聲吩咐段公義:“快把顧公子給我綁起來!”   屋裏的人俱是一愣,有些面面相覷。   顧玉卻是一笑,笑容顯得特別慘淡。   “段師傅,我知道你是嫂嫂的護衛,我也不讓你爲難,”他說着,雙手併攏伸到了段公義的前面,“我不會逃走的,你意思意思就行了,別五花大綁的,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這樣丟臉過!”   段公義呵呵笑着,轉身去尋麻繩去了。   顧玉垂下眼瞼,別過臉去,背對着竇昭。   陳嘉欲言又止。   陳曉風等人盯着竇昭,眼睛也不眨一下。   氣氛有些詭異。   段公義卻像沒有覺察似的綁了沒有任何反抗的顧玉。   竇昭對段公義道:“我記得世子給過你一塊腰牌,能穿城過市不受盤查。你這就帶着顧公子悄悄地迴天津,千萬別讓人發現他回過京都……”   滿屋的訝然。   竇昭視而不見,只是叮囑段公義:“顧公子如今處境尷尬,世子爺那邊也沒有個準信,若是能求了皇上和太子開恩還好,若是不行,你就想辦法把顧公子送出海去,躲上幾年,等他長了個子,變了模樣,再改名換姓地回來就是……”   段公義笑着應“好”,顧玉卻大力地掙扎起來:“我不去天津!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有什麼好怕的!姨母對我恩重如山,我怎麼能在這個時候丟下她老人家不管?反正雲陽伯府已經沒有了我的立足之地,我纔不要畏畏縮縮地活着呢!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竇昭理也不理他,對段公義道:“你看看,是不是滿嘴的孩子話?我這一路上可把他交給你了!你到了天津之後,也別急着回來,先陪顧公子住些日子,等世子爺這邊的事塵埃落定了,你再見機行事!”   段義公笑道:“夫人放心,我一定會平平安安地把顧公子送回天津的。”   竇昭點頭。   顧玉還在那裏嚷嚷,可望着竇昭的眼睛已經通紅。   竇昭道:“把他的嘴給我堵起來。”   顧玉瞠大了眼睛。   可惜段公義只聽竇昭的。他毫不猶豫地把顧玉的嘴給堵上了,還很好心地扒了件護衛青衣給顧玉換上,道:“如果有人問起來,我就說他傷了腿腳,要趕緊接骨。”   “這主意好!”竇昭讚道,陳曉風等人也都齊齊地透了口氣,露出些許的笑意。   段公義帶着顧玉走了。   陳嘉將竇昭等人送到了神機營。   此時留在神機營的,都是馬友明的心腹。   王旭不過是佯作被拘在屋裏,聽說竇昭母子過來了,他讓貼身的小廝拿了自己珍藏的大紅袍招待竇昭。   竇昭承他的情,派了陳曉風過去給道謝。   等到晌午,京都那邊有消息傳出來。   五軍營本就只有部分人拱衛禁宮,五城兵馬司和神機營聯手,很快就將五軍營的人擊敗,錦衣衛則護着遼王和皇后,挾持着皇上退到了玉泉山,梁繼芬和竇世樞很快就趕到了玉泉山,勸說遼王放了皇上,隨後趕來的姚時中和沐川則臉色鐵青,和神色萎靡的戴建一起守在內閣的值房。   王旭苦笑着搖了搖頭。   事到如今,皇上是生是死已經不重要了。   沒想到馬友明竟然成功了!   可能是有太多像他這樣的人,既不願意得罪遼王又不敢幫太子吧?   他躺在醉翁椅裏搖來搖去,盤算着這次的有功之臣。   至於自己,仕途也就到頭了。   不過,好歹保住了身家性命全身而退,不至於像史川似的,全盤皆輸了。   他又嘆了口氣。   ※※※※※   宋墨急着去接竇昭。   崔義俊急道:“宮裏還滿目瘡痍……”   “有諸位王公大臣,不會有什麼事的。”宋墨態度堅決,“我還不知道我夫人現在怎樣了呢!”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圈都紅了。   崔義俊皺眉。   太子卻柔聲道:“你去吧!記得好好安慰安慰竇夫人,她也是受了我的牽累!”   宋墨感激地行禮,匆匆出了宮。   崔義俊不免有些嘀咕:“世子怎麼能置國家社稷於不顧?”   太子瞥了他一眼,感慨道:“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他這樣,纔是實在人。”說着,他語氣微頓,又道,“他如果這個時候置妻兒於不顧,還一心只想着建功立業,你敢和他做同僚嗎?我又怎麼敢用他?”   崔義俊仔細了想,不由笑了起來,道:“還是殿下聖明。”   太子沒有說話。   紀詠氣喘吁吁出現在太子的眼前。   他向人打聽:“宋硯堂去了哪裏?”   “和殿下說了幾句話就出去了,”有人道,“去了哪裏卻不知道。”   “那他往哪個方向走了?”   有人給他指路。   他道了聲謝,匆匆追了過去。   太子沉思良久,吩咐崔義俊:“你去查查紀見明和宋硯堂到底有什麼恩怨。”   崔義俊應喏。   紀詠到底沒有追上宋墨。   可他不敢再追了。   幾位閣老在商量怎麼寫檄文,他伯父與竇世樞上次爭內閣大學士敗北,這次戴建倒黴,說不定沐川也會被脅致仕,這未必不是個機會,他得想辦法推伯父一把纔是。   他派了子息去英國公府打聽竇昭的消息,自己則去內閣的值房——他得把內閣寫的檄文給太子看過才能發出去。   而宋墨抵達神機營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   竇昭正笑盈盈地站在花園裏看着祖母帶着元哥兒挖野菜呢!   宋墨的眼眶頓時一溼,站在花園的抄手遊廊裏,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開步子。   還是元哥兒看見了他,丟下手中的花花草草大笑着跑了過來。   “爹爹,爹爹!”他一頭扎進了宋墨的懷裏。   竇昭笑着走了過來,道:“城裏的事都忙完了嗎?”   沒有驚慌,沒有嗔怒,沒有責怪,沒有氣惱,好像他不過是出去了一趟回來了似的。   她就對自己這麼有信心嗎?   相信他會保護她,相信他會平安無事地度過難關,相信他一定會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   這正是讓他對她如此傾心的緣由吧?   宋墨狠狠地把竇昭摟在了懷裏,不顧那些驚呼,他使盡全身的力氣用力抱住了竇昭。 第五百零九章 救人   望着相擁的兩個人,祖母不由眯眯地笑,牽了元哥兒的手道:“你看,牆角有一叢狗尾巴草,我們採了插在你父親的書案上好不好?”   平時很好說話的元哥兒此時卻犯起擰來。   他拉着宋墨的衣袖不放,含淚喊着“爹爹”,道着:“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竇昭臉上火辣辣的。   她輕輕地推了推宋墨,低聲道:“大家都看着呢!”   緋紅的臉頰,像盛開在冬日的凌宵花,明豔而且高傲。   宋墨心中大悸,忍不住低聲道:“難道沒人的時候就行?那好,晚上你等我。”   說話越來越不正經。   竇昭怕被身邊服侍的看出破綻,強忍着纔沒有“啐”宋墨一聲。   宋墨卻是見好就收,放開竇昭,恭敬地上前給祖母行禮。   祖母見竇昭滿臉窘然,手腳都有些放不開的拘謹樣子,有心爲她解圍,笑着一面和宋墨說着話,一面朝不遠處的涼亭走去:“聽說皇上還被劫持着,你這樣回來不要緊吧?”   “沒事!”宋墨虛扶着祖母進了涼亭,服侍祖母在美人靠上坐下,道,“我已做了自己應該做的,再管這些閒事,不免太出風頭,反而不好。”   “見好就收。你不僅能想到而且還能做到,真是非常難得。”祖母對宋墨很是讚賞,“反正到時候少不了你的救駕之功就行了。再和他們爭下去,擋了別人的前程,不免會遭人忌恨。”   “正是這個道理。”宋墨笑着接過丫鬟奉上的茶水放在了祖母面前,又轉身將竇昭懷裏的元哥兒放在祖母身邊坐下,笑着對竇昭道,“你們沒事就好——我還要去救五舅舅,現在京都大局已定,等會兒陳嘉會護送你們回府。”   竇昭聽着心中一跳,道:“五舅舅也跟着過來了嗎?遼王沒有爲難他吧?”   宋墨聽着長嘆了口氣,道:“遼王實際並不十分信任五舅舅,他帶五舅舅進京,除了想利用大舅舅留下的人脈助他行事之外,還有想利用五舅舅威脅我。他沒想到的是五舅舅看似大大咧咧的,實際上心思卻非常的細膩,從他的這些行止上很快就窺得他要幹什麼,他們沒出遼東之前,五舅舅就已暗中派人通知我——只可惜五舅舅不知道遼王抵達京都的具體時間,更沒想到遼王竟然會連你也一塊兒算計了進去。”   竇昭聽着一愣,道:“原來你早就知道遼王要進京的事了?是不是這樣,你才把我和元哥兒、老安人給支到香山別院來的?”   宋墨沒有作聲,望着她的目光卻露出深深的愧疚之色。   竇昭失笑,道:“你不會把這件事又算到自己的頭上了吧?你又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不也難免有失策的時候嗎?”   她兩世爲人都沒有想到遼王竟然突然襲擊,何況是宋墨。   宋墨訕訕然地笑。   竇昭就道:“你知道五舅舅在哪裏嗎?”她把顧玉的事告訴了宋墨,“我怕到時候太子會清算,索性讓段公義把他押回了天津。五舅舅的事,你準備怎麼辦?是跟太子求個情?還是讓人悄悄地把五舅舅送回遼東?”   宋墨不知道顧玉來過,聞言他非常的驚訝,道:“壽姑,這件事你做得對!現在顧玉身份尷尬,最好遠離這些是非。五舅舅那邊,等和他碰了頭再商量怎麼辦吧——說實在的,這是個機會,可有時候也未必不是場風暴,蔣家現在當家的是五舅舅,蔣家的路要怎麼走,還得看五舅舅的意思。至於說五舅舅現在在哪裏……他既然沒有跟着遼王行動,肯定是被拘在遼王府。除了錦衣衛,皇上還會用東廠和西廠的人,遼王不敢在京都偷偷置辦宅子,我想去了肯定能找到他。”又道,“我怕去晚了五舅舅會受罪。”   竇昭不敢留他,忙道:“那你小心點,快去快回!”   宋墨點頭,跟祖母說了幾句話,親了親元哥兒,像來的時候一樣迅速地走了。   不一會,陳嘉來接竇昭。   陳曉風問:“二爺怎麼辦?”   離開香山別院之前,他們打掃戰場,發現了身中兩箭,瑟瑟發抖地躲在一具屍體後面的宋翰,就順手把宋翰一起帶了過來。   “帶回英國公府,”竇昭道,“等世子爺回來再做打算。”   這種事,還是交給宋墨決定的好。   陳曉風應是,退了下去。   竇昭問陳嘉:“阿琰可還好?”   她的語氣十分誠懇。   “挺好的。”陳嘉見宮中局勢被太子控制住之後,悄悄地回了趟玉橋衚衕,“我回去的時候她因爲犯困,正在睡覺呢!”像是想起了妻子的憨態,陳嘉的笑容比剛纔燦爛幾分。   竇昭放下心來,辭了王旭,由陳嘉等人護送,回了京都。   此時已是掌燈時分,聞着風中隱隱傳來的玉簪花香,竇昭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場夢似。   她搖了搖頭,把那些片斷從自己的腦海裏驅逐。   有些事,還是不要多想爲妙!   竇昭等人洗了個澡,廚房裏送冰鎮綠豆湯來。   冰爽的味道讓人感覺腦袋一輕,很快湧起深深的疲憊,沒等用晚膳,就紛紛倒牀休息,待竇昭醒來,已經是次日的清晨,有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   “元哥兒和老安人呢?”竇昭起身就問。   若彤帶着幾個小丫鬟端了熱水胰子毛巾靶鏡等服侍她梳頭。   “老安人領着元哥兒在院子裏看花呢!”若彤笑吟吟地道,“見您睡得沉,老安人沒讓我們叫醒您,說您的心絃一直繃着,能這樣好好睡一覺才能恢復。”   因此連晚膳都沒有叫她?   竇昭思忖着,的確感覺到精力又變得充沛起來。   她連用了兩碗粥,喫了四個生煎包才放下筷子,問若彤:“世子昨天晚上沒有回來嗎?”   “沒有!”若彤笑道,指揮着小丫鬟們收拾碗筷。   不知道蔣柏蓀救出來了沒有?   “京都解禁了沒有?”竇昭道。   昨天他們回來的時候,京都已經封城淨街,要不是陳曉風拿出了宋墨事前留下來的腰牌,只怕他們還進不了城。   “沒有。”若彤小聲道,“聽說皇上還在遼王手裏呢!”   竇昭不由皺眉。   這件事拖得時間越久,對太子越不利。   她下了炕,準備去花園陪祖母和元哥兒玩會兒。   外面傳來一陣喧譁聲,而且越來越大。   若彤立刻跑了出去,不一會回來稟道:“夫人,是國公爺,吵着要把二爺接到樨香院去!”   竇昭冷笑,道:“你去給我傳個話,就說二爺蓄意謀害元哥兒,還誣陷說這是國公爺的意思,還是讓二爺呆在頤志堂,等世子爺回來了再做決斷,免得國公爺會被人誤會這是要殺人滅口!”   若彤唯唯出了門。   很快,喧鬧聲沒有了,頤志堂恢復原有的寧靜。   竇昭去了花園。   宋宜春卻臉色蒼白地回了香樨院。   他招了“重病”的陶器重說話。   陶器重本能地想拒絕,但轉念想到這兩天京都的鉅變,他想了想,還是隨着曾五去了宋宜春的書房。   宋宜春開口就用“蠢貨”、“笨蛋”之類的詞把宋翰大罵了一頓,然後頹然道:“器重,這不孝子竟然說是受了我的支使纔去幫遼王挾持竇氏,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好?”   陶器重一聽,驚得差點背過氣去,後悔自己不應該因爲顧忌宋宜春的顏面而沒有當機立斷地離開英國公府,現在好了,宋宜春竟然扯到這種事裏去了。難怪他這些日子一直讓自己好生地“休息”。   他不禁跺腳,道:“東翁,您怎麼這麼糊塗,就參與到這種事中去了?”   宋宜春被指責,心中不悅,可他正想要求陶器重拿個主意,強行把這一絲不悅壓在了心底,道:“那你的意思是?”   “矢口否認。”陶器重斬釘截鐵地道,“不僅要矢口否認,而且二爺的事,您再也不能管了。”   宋宜春有錯愕,好一會才道:“我是他父親,問問難道也不妥當嗎?”   陶器重早就看不慣宋翰的口蜜腹劍、心狠手辣,忙道:“二爺的性子您還不知道嗎?他若是把他做的事都推到您的身上,您準備怎麼辦?現在遼王可還在玉泉山上呢!”   宋宜春聽着咬牙切齒,猶不甘心地道:“難道我們就這樣眼睜睜地任由宋墨一枝獨大嗎?”   陶器重氣極反笑,道:“東翁,您還是想辦法把您自己先摘出來再說吧!”   宋宜春糾結良久,無奈地點了點頭。   陶器重心中的石頭這才落下了地。   不管怎麼說,宋宜春是宋墨的父親,宋宜春被捲入奪嫡風波,就算宋墨護駕有功,一樣會受宋宜春的影響,想必宋墨會放宋宜春一條生路……   陶器重決定不管宋宜春是什麼意思,等宮變的事塵埃落定,他就辭職回老家去。   被草草包紮了兩下丟在廂房裏的宋翰卻比宋宜春心裏更明白。   出了這樣的事,自家老爹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想指望他把自己救出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宋墨不在家。   多半是湊在太子身邊討太子的喜歡。   等他回來,事情恐怕凶多吉少。   宋翰望着守在門口鐵塔似的護衛,眉頭緊鎖。   竇昭卻非常地高興。   去花園的半路上,大汗淋漓的武夷攔住她:“夫人,世子爺帶五舅老爺回來,讓您幫着收拾間客房,安排幾個服侍的丫鬟婆子。”   “這麼說,一切都很順利囉?”竇昭問他。   武夷遲疑了片刻,道:“五舅爺受了大刑,還好我們去得及時……回來的路上世子爺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   竇昭不禁嘆了口氣,吩咐若朱準備客房,自己折回內室,梳洗打扮一番,準備拜見蔣柏蓀。